480位禅宗大德悟道因缘

明尧　明洁　编著

序言：圣解凡情俱坐断，昙花犹放一枝新

禅宗是中国化的佛教。中国佛教的特质在禅。会昌法难以后，天台、华严、唯识等宗派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唯禅宗一枝独秀，以其修行法门的方便、直接、简洁，而成为唐宋以后中国佛教的主流。一千多年来，禅宗在其流布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语录和公案。其数量之多，与禅宗“不立文字”的主张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惜乎元明以来，随着佛教整体日渐衰微，禅宗的法运亦成强弩之末，修证的人越来越少。加上与禅宗独特的接人方式相适应的超乎平常逻辑思维习惯的坚硬的语言外壳，这一切使得禅宗的公案和语录更加显得玄奥莫测，能够从这些语录和公案中得真实受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想，没有人会怀疑这些语录和公案是一个丰富的宝藏。那些对佛法的修证理论认识比较深刻的人，必定能够从这些公案和语录中读出心灵的震撼和深刻的共鸣来。鉴于时下修禅的人，在修行的过程中，多感茫然无所依傍，编者不才，特地从历代的灯录和僧传中，精选了四百八十位禅宗大德明心见性的因缘故事，以及他们的点滴精彩开示，辑成上下两册，供广大禅修爱好者参考。

一则悟道因缘，一个精彩的故事，一个回味无穷的意境，一个向往解脱者心灵的跌宕，一个修道者的经验和教训，一条通向智慧和解脱的光明之路。我们每个人，在禅修的过程中，必定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当这些问题凸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总可以从先辈的这些悟道因缘故事中，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法或启示。细心地去体会这些悟道故事，在修行的路上，我们会很快地入门，少走弯路，既得力又省心。

也许，就个人的修行来说，其中的某一则因缘就已经足够受用了。但是，如果还嫌不满足，不妨把这四百八十则因缘作为一个整体来领会，那时，我们就会发现，禅宗的整个修证体系都蕴含在其中。因此，这四百八十则悟道故事，其实用价值是自不待言的。

下面，我就以这四百八十则因缘故事为基础，从总体上谈谈我对禅宗修证方法的基本看法。不敢妄称导读，权作抛砖引玉吧。

一、从生至死，只是这个

鼓山元贤禅师曾向座下弟子指出，学道有三要：“第一要信得及，第二要放得下，第三要守得住”。所谓信得及，就是敢于承担自己现前一念心性（又称自性），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具足无边妙用。我们的身、心、器世间，以及六道轮回和十法界等等，都是这一念心性的显现。它就是我们本有的佛性。这一念心性若迷，即是众生；若悟，即是佛。六祖当年在五祖座下悟道的时候，一连说了五个何期——“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五个何期就是对这一念心性的发明。学禅的人，首先要对自性即佛这一点有决定的信心，放弃一切向外驰求的心。

五灵默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一日，前往参石头希迁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之法嗣）。途中，灵默禅师私自念言：“若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头禅师知道灵默禅师是个法器，于是方便为他开示。可惜，灵默禅师不能领会石头禅师的意旨，便起身告辞，抬脚就往外走。石头禅师坐在禅床上，也不理睬。灵默禅师刚走几步，突然，石头禅师在背后大声招呼道：“黎！”灵默禅师刚一回头，石头禅师道：“从生至死，只是这个。回头转脑作么？”灵默禅师一听，言下大悟，于是便把手中行脚用的拄杖折为两截，决定从此罢参，住在石头禅师的道场里。（参见《五灯会元》卷三）

石头希迁禅师不愧为大家手笔，就在看似平淡的一呼一问之间，点醒了灵默禅师对现前一念心性的信入。

“从生至死只是这个”，“这个”是什么？我们时时跟“这个”在一起，可是我们很少去注意“这个”。这就叫“百姓日用而不知”。

（一）、“即汝便是”

“自性即佛”这句话人人都会说，但要实际上去承担，却非常不容易。我们的心向外驰求惯了，依赖惯了，现在要让我们回归自身，在这个“无形无相，无根无本，无住处，活泼泼地”、“觅著转远，求之转乖”的所谓“自性佛”上安身立命，即便是死亡到来，其信心亦不得动摇，何期难哉！试看，有几人敢万丈悬崖撒手一放？所以说，虚里踱步的人，非大根器者不可。

正因为不容易，所以禅宗修行特别强调要从此处入手。此处若能承担，以后的修行自然不成问题。相反，此处若过不了关，纵经三大劫，也只是个可怜的凡夫。禅宗所说的开悟，最基本的内含，就是要对这一点有实际的体验，并深信不疑。

福州芙蓉灵训禅师，初参归宗智常禅师，问：“如何是佛？”

归宗禅师道：“我向汝道，汝还信否？”

灵训禅师道：“和尚诚言，安敢不信？”

归宗禅师道：“即汝便是。”

灵训禅师又问：“如何保任？”

归宗禅师道：“一翳在眼，空华乱坠。”

灵训禅师经归宗禅师的开示，虽有所信入，但是心中犹有疑滞，不敢完全自肯，于是，他想辞别归宗禅师，前往其他的地方参学。

一天，他向归宗禅师辞行。归宗禅师问道：“甚么处去？”

灵训禅师道：“归岭中去（回福建去）。”

归宗禅师道：“子在此多年，装束了却来，为子说一上佛法（你在这儿呆了多年。你下去好好地打点一下行装再来，我给你开示一下无上甚深佛法）。”

灵训禅师于是谨遵师命，打点好了行装，又重新来到归宗禅师那儿。

归宗禅师道：“近前来！”

灵训禅师于是走上前，准备用心聆听师父的讲法。

归宗禅师却说：“时寒，途中善为（现在天气很冷，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灵训禅师一听此言，顿忘前解，心意豁然。（参见《五灯会元》卷四）

自性佛就那么平常，寒则知寒，热则知热，走路时则知走路。世间还有比这个更真实、更亲切的么？

下面，我们再看三则公案：

1、大珠慧海禅师，一日，参马祖。马祖问：“从何处来？”

慧海禅师道：“越州大云寺来。”

马祖道：“来此拟须何事（到这里打算求什么）？”

慧海禅师道：“来求佛法。”

马祖道：“我这里一物也无，求甚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

慧海禅师道：“阿那个是慧海宝藏？”

马祖道：“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慧海禅师一听，当即“自识本心，不由知觉”，身心踊跃，礼谢马祖。（参见《五灯会元》卷三）

2、京兆府（今西安）尸利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初参石头和尚，便问：“如何是学人本分事？”

石头和尚道：“汝何从吾觅？”

尸利禅师道：“不从师觅，如何即得？”

石头和尚道：“汝还曾失么？”

尸利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参见《五灯会元》卷五）

3、无业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得身材高大，站立如山，声如洪钟。初礼马祖，马祖便笑而戏之曰：“好一座巍巍佛堂，只可惜其中无佛！”

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向马祖顶礼道：“至如三乘文学，粗穷其旨。尝闻禅门即心是佛，实未能了。”

马祖道：“只未了底心即是，更无别物。不了时即是迷，若了即是悟。迷即众生，悟即是佛。道不离众生，岂别更有佛？亦犹手作拳，拳全手也。”

无业禅师仍不死心，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密传心印？”

马祖道：“大德正闹在，且去，别时来。”

于是无业禅师便抬脚向外走。这时，马祖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大德！”

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回首。

马祖问道：“是甚么？”

无业禅师言下豁然开悟，于是不停地礼拜马祖。

马祖道：“这钝汉礼拜作么？”

无业禅师悲泣道：“本谓佛道长远，勤苦旷劫，方始得成，今日始知法身实相本自具足。一切万法从心所生，但有名字，无有实者。”

马祖道：“如是如是。一切法性不生不灭，一切诸法本自空寂。经云，‘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又云，‘毕竟空寂舍’。又云，‘诸法空为座’。此即诸佛如来住此无所住处。若如是知，即住空寂舍，坐空法座，举足下足，不离道场，言下便了，更无渐次。所谓不动足而登涅山者也。”（参见《五灯会元》卷三）

自性本自具足，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们。不管我们知还是不知，疑还是不疑，了还是不了，清净还是烦恼，它都不曾丢失。知与不知，疑与不疑，了与不了，清净与烦恼，与它没有交涉。岂可因“不知”、“不了”、“疑”和“烦恼”而对它的存在产生怀疑？反观一下，“不知的”、“不了的”、“疑的”和“烦恼的”，究竟是谁？岂有知的时候、清净的时候，自性就在，不知的时候、烦恼的时候，自性就不在的道理？

这三则公案简洁明了，禅宗“直指人心”的特色，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平时功夫用得好的人，读了这些公案，不知心中有何感觉？

（二）、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

修禅的人，之所以不敢自肯，除了对“自性即佛”这一点不能完全信受之外，对“自性佛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们”这一点也信不及。对后一点信不及，必然会导致对前一点也信不及。

一个在烦恼中打滚的人，或者被昏沉、散乱所遮障的人，要让他相信自性佛就在他六根门头发光动地，与他并不曾远一点，他必定是狐疑不信。在我们的周围，不是有很多人，因为工作忙，烦心的事情多，或者用功不上路，没有实际受用，就感叹自己与佛道无缘，离解脱越来越远了吗？不是经常有人讲，“等我有时间，或者退休了，或者有钱了，或者儿女的事情都料理完了，我再好好修行”吗？人们不是经常感叹，“学佛一年，佛在眼前，学佛十年，佛在天边”吗？凡此种种，都是信心不到位的缘故。

《中庸》中讲，“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这句话，同样适合于佛教。六祖就说过：“真如即是念之体，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无，眼耳色声当时即坏。”人之所以能够起心动念、举手投足，乃至能烦恼、能痛苦，就是因为有自性在。若无自性，根身当即败坏，更何谈烦恼、痛苦之有？所以知道有烦恼和痛苦，正是自性菩提在现行，只要一念回光，当即便是，凭何怀疑自性佛离自己远了在？

傅大士有一首偈子，说得更为直接：

“夜夜抱佛眠，朝朝还共起。

起坐镇相随，语默同居止。

纤毫不相离，如身影相似。

欲识佛去处，只这语声是。”（见《五灯会元》卷二）

不论我们身在何处，从事何种职业，不论地位高下，健康幸福与否，也不论我们是忙碌还是清闲，是睡梦还是醒着，是智慧还是贤愚，我们的自性菩提，如影随形地都在跟着我们，一样的近，一样的亲切。

请看临济禅师一段开示：

“如今学者不得，病在甚处？病在不自信处。你若自信不及，即便茫茫地徇一切境转，被它万境回换，不得自由。你若能歇得念念驰求心，便与祖佛不别。你欲得识祖佛么？只你面前听法底。是学人信不及，便向外驰求。设求得者，皆是文字胜相，终不得他活祖意。……道流！约山僧见处，与释迦不别。今日多般用处，欠少什么？一道神光未曾间歇。若能如是见得，只是一生无事人。……你要与祖佛不别，但莫外求。你一念心上清净光，是你屋里法身佛。你一念心上无分别光，是你屋里报身佛。你一念心上无差别光，是你屋里化身佛。此三种身，是你即今目前听法底人。……大德。你且识取弄光影底人，是诸佛之本源。一切处是道流归舍处。是你四大色身不解说法听法，脾胃肝胆不解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是什么解说法听法？是你目前历历底，勿一个形段孤明，是这个解说法听法。若如是见得，便与祖佛不别。但一切时中，更莫间断，触目皆是。只为情生智隔，想变体殊，所以轮回三界，受种种苦。若约山僧见处，无不甚深，无不解脱。道流！心法无形，通贯十方。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本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一心既无，随处解脱。山僧与么说，意在什么处？只为道流一切驰求心不能歇。”（见《古尊宿语录》卷四）

对于修禅的人来说，这一段文字可谓字字珠矶，句句着实，堪当用功的入门指南。其中，“歇得念念驰求心”，“一念心上无分别光”，正是我们用力的关节处。古人悟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不过是在这个地方契入了而已，这就是“归根得旨”。而我们凡夫却是被尘境所转，念念向外分别，这就是“随照失宗”、“随照迁流”。

地藏桂琛禅师是青原系玄沙师备禅师之法嗣。他一生接人无数，座下法将如林。地藏和尚接众时，善于抓住时机，在学人觉得与佛法“远处”、“不亲切处”，只需轻轻一拨，即能使学人当下回到本分上。

地藏和尚座下最有名的弟子，当推清凉文益禅师。文益禅师出家后，先从明州希觉律师学律，后被禅宗顿悟法门所吸引，遂放弃旧业，南下游方参学。他先到福州，参长庆慧禅师，因缘不具足，无由契悟。后与绍修、法进二禅师结伴，准备前往岭南参学。途经地藏院的时候，天下大雪，不能前行，于是三人便暂住休憩。

一日，三人正在烤火，地藏和尚问：“此行何之？”

文益禅师道：“行脚去。”

地藏和尚又问：“作么生是行脚事？”

文益禅师道：“不知。”

地藏和尚道：“不知最亲切。”

地藏和尚另有一弟子，名休复。休复禅师跟从地藏和尚参学了一年多，虽用功精勤，无所契入，后身染重病，住进了涅堂。

一天晚上，地藏和尚去涅堂看望休复禅师，问道：“复上座安乐么？”

休复禅师道：“某甲为和尚因缘背（我跟和尚的缘分不契）。”

地藏和尚于是指着灯笼，问道：“见么？”

休复禅师道：“见。”

地藏和尚道：“只这个也不背。”

休复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随即病也减去了一大半。

后来，修山主（龙济绍修禅师）前来问讯地藏和尚，休复禅师当时也在场。

修山主谓地藏和尚道：“某甲百劫千生，曾与和尚违背，来此者又值和尚不安。”

地藏和尚于是竖起拄杖，说道：“只这个也不背。”

休复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从前疑滞，顿时化为乌有。（参见《五灯会元》卷八）

“不知最亲切”、“只这个也不背”。这是何等精妙的文字啊！短短的几个字，却有四两拨千斤的妙用。原来，那些为“不知”而烦恼、为“因缘背”而烦恼的人们，虽说是修道人，竟然是一些失心外走的流浪汉！本具的自性菩提，与“知”和“不知”、“背”和“不背”有什么交涉！

道不远人，唯人自迷。道不自失，唯人自失。

泐潭文准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悟道后，曾应深禅师的邀请，移居泐潭，分座接众。深禅师身边原先有一位悟侍者。有一天，悟侍者看见一位僧人把烧剩的柴头从灶堂里钳出来，“咚”地一声扔在地上，顿时火星四射，恍然有省，于是便到方丈寮向深禅师通报自己之所悟。深禅师大喝一声，将他赶出方丈。悟侍者一时想不通，便于延寿堂的厕所后面上吊自杀。从此以后，他的魂神出没无时，不是把张三的僧鞋扔了，就是把李四的枕头移动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只要有人在他上吊的那个厕所里方便，他就会突然出现面前，端筹递水。一时，全寺僧众都非常恐惧。文准禅师听说这件事情以后，便于半夜里爬起来，前往悟侍者上吊的那个厕所，以探虚实。

文准禅师登上木板，刚要脱衣方便，悟侍者突然提着净桶（方便之后，供洗手用）进来了。

文准禅师道：“待我脱衣。”

悟侍者于是一声不响地退出去了。刚脱完衣服，悟侍者又进来了。文准禅师没有理睬。方便完毕，悟侍者给文准禅师递过筹子（古人大便完毕，用木片或竹片揩屁股），接着又递过净桶。文准禅师洗好手，便召呼悟侍者把净桶拿走。悟侍者刚伸手过来，文准禅师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汝是悟侍者那（耶）？”

悟侍者道：“诺。”

文准禅师道：“是当时在知客寮，见掉火柴头，有个悟处底么？参禅学道，只要知个本命元辰下落处。汝铲地作此去就，汝在藏殿移首座鞋，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又在知客寮移他枕子，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汝每夜在此提水度筹，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因甚么不知下落，却在这里恼乱大众？”

说完，文准禅师便猛推悟侍者，只听得轰然一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悟侍者。（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七）

悟侍者见柴头堕地，火星四射，虽有所悟，惜乎不能自肯，以至上吊自杀，可惜了深禅师“老婆心切”一场。文准禅师的一席开示，终于使他脚跟点地，结束了飘荡无依的游魂生涯。请问，文准禅师所说的“岂不是你当时悟底”究竟是个什么？若于此处，不能透过，纵然活着，亦不过是一个“未死的游魂”而已。《法华经》中的“贫儿喻”，指的就是这种状态。《华严经》中把这种状态称之为“背家浪走”。这里的“背”，与其念作“bèi”（背离），不如念着“bēi”（背负、荷负），更符合法义——背着家却四处找家。这就是禅门里所说的“头上安头”、“骑驴觅驴”。 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我们很多人就生活在这种游魂状态中。

自性菩提就在我们日用施为处、眼耳见闻处现行，我们想回避也回避不了。如此现成的东西，我们还要找个什么？这好比坐在水井里叫渴、坐在粮仓里叫饿一样，既可悲又可笑。

石头自回禅师（大随元静禅师之法嗣）曾有上堂法语云：

“参禅学道，大似井底叫渴相似，殊不知塞耳塞眼，回避不及。且如十二时中，行住坐卧，动转施为，是甚么人使作？眼见耳闻，何处不是路头？若识得路头，便是大解脱路。……”（见《五灯会元》卷二十）

中岩蕴能禅师的弟子崇真头亦有投机偈云：

“万年仓里曾饥馑，大海中住尽长渴。

当初寻时寻不见，如今避时避不得。”（见《五灯会元》卷十八）

下面，我们来看两则公案：

1、终南山云际师祖禅师，南泉普愿禅师之法嗣，初参南泉禅师的时候，问：“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如何是藏？”

南泉禅师道：“与汝往来者是。”

师祖禅师又问：“不往来者如何？”

南泉禅师道：“亦是。”

师祖禅师又问：“如何是珠？”

南泉禅师召师祖禅师，师祖禅师应诺。

南泉禅师道：“去！汝不会我语。”

师祖禅师从此信入。（参见《五灯会元》卷四）

2、左丞范冲居士，圆通道旻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曾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出守豫章。一天，范冲居士上庐山礼谒圆通道禅师。道禅师是洪州泐潭应乾禅师之法嗣，东林常总禅师之法孙。饮茶毕，范冲居士喟然长叹道：“某行将老矣！堕在金紫行（官场）中，去此事（悟道解脱）稍远。”

道禅师于是呼内翰之名。

范冲居士随声应喏。

道禅师反问道：“何远之有？”

范冲居士言下有省，遂礼拜道：“乞师再垂指诲。”

道禅师道：“此去洪都有四程。”

范冲居士正要拟思，道禅师道：“见即便见，拟思即差。”

范冲居士终于豁然有省。（参见《五灯会元》卷十八）

范冲居士所说的“去此事稍远”之感慨，相信很多人都有过。之所以会有这种感慨，就是因为对自性菩提尚不能自肯，以为佛法是存在于现前一念心性之外的什么奇特之事。实际上，一切现成，一切本具，如同鼻尖、嘴唇，虽不可见、不可说，却在现前。之所以有遥远的感觉，那是因为你在向外驰求。

（三）于日用处回头转脑

自性菩提既是本有，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不曾丢失过，因此，从修行的角度来看，治生产业，日用施为，举手投足，起心动念，无一处不是道场，无一物不是佛事，所谓“三业为佛事、四仪作道场”。三业就是身口意，四仪就是行住坐卧。但是，在实际修行中，却很少有人能做到把生活与修行打成一片。大多数人因为对“自性即佛”和“自性菩提须臾不可离”这两点信不及，往往把修行同生活割裂开来，落入二者不可兼顾的尴尬境地。

生活与修行的脱节，这是每一个刚入佛门的人都会遇到的一个普遍问题，也是一个比较难克服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讲，一个人修行是否成功，就看他能否把修行与生活真正地融为一体。宗门中讲“功夫成片”，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

其实，“难”和“易”也只是个心念的问题。如果信心到位了，要把生活与修行打成一片，并不是一件难事。它只在一念之间。若一念提起了觉照，当下便到位，毫不费吹灰之力，没有什么“隔”与“不隔”的问题。

建宁府（又称建州，治所在今福建建瓯）开善道谦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一日，宗杲禅师令道谦禅师前往长沙给张公紫岩居士送信。道谦禅师很不愿意去，心想：“我参禅二十年，无入头处。更作此行，决定荒废。”他的师兄宗元禅师听说之后，便叱责他，说道：“不可在路便参禅不得也。去！吾与汝俱往。”道谦禅师不得已，只好前往长沙。

在途中，道谦禅师流着眼泪，告诉宗元禅师说：“我一生参禅，殊无得力处。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应去？”

宗元禅师道：“你但将诸方参得底，悟得底，圆悟（克勤）、妙喜（宗杲）为你说得底，都不要理会。途中可替底事，我尽替你。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须自家支当（承当、应付）。”

道谦禅师便问：“五件者何事，愿闻其要。”

宗元禅师道：“着衣吃饭，屙屎放尿，驼（同“驮”，背负）个死尸路上行。”

道谦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宗元禅师道：“你此回方可通书。宜前进，吾先归矣。”

于是宗元禅师当即回到径山，道谦禅师则继续前往长沙。

半年后，道谦禅师从长沙回来，宗杲禅师一见，大喜，说道：“建州子，你这回别（与以往不同）也。”（参见《五灯会元》卷二十）

“我参禅二十年，无入头处。更作此行，决定荒废。”道谦禅师悟道之前所说的这句话，道出了天下很多学人的共同心病：向外驰求的心不死，喜静不喜动，执着于寺院里的用功形式，在世俗的生活中提不起功夫。从宗门的角度看，这仍然是一种二边执着。“你但将诸方参得底。悟得底。圆悟、妙喜为你说得底，都不要理会。途中可替底事。我尽替你”，只有“着衣吃饭，屙屎放尿，驼个死尸路上行”这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须自家支当。”宗元禅师的这段开示真是高妙！说其高妙，仔细一想，亦不过是一句大实话。禅宗所讲的本分事，本来就是如此平淡，如此的亲切，只是人们信不及，不肯回光返照而已。

体道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下承担便是。一旦疑神疑鬼，就会当面错过。吃茶和洗钵是人人都会的事。只要你能吃茶洗钵，你就能悟道、体道。赵州和尚当年让行脚僧“吃茶去”、“洗钵去”，其用意亦不过如此。关键是要晓得回头转脑。

泉州瓦棺和尚，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一日，陪同德山禅师入山伐木。中间休息的时候，德山禅师将一碗水递给瓦棺禅师，瓦棺禅师接过来便喝了。

德山禅师问：“会么？”

瓦棺禅师道：“不会。”

德山禅师又递给瓦棺禅师一碗水，瓦棺禅师接过又喝了。

德山禅师又问：“会么？”

瓦棺禅师依然道：“不会。”

德山禅师道：“何不成褫（chǐ）取不会底（为什么不体究那个不会的呢？成褫，成就、成全义）？”

瓦棺禅师反问道：“不会又成褫个什么？”

德山禅师道：“子大似个铁橛！”

瓦棺和尚一听，便起身礼拜。（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水是凉是热。一喝便知，说什么会与不会。偏这瓦棺和尚多事，不能自肯，还在那里东寻西寻，想找出个所会的玄妙的东西来。自性之妙用，当下现量，跟会与不会没有交涉，跟所会的东西亦没有交涉。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明白现成，还疑个什么？没有办法，德山禅师只好叫他体取那个不会的。可是，瓦棺和尚还是站在向外驰求的习惯上，反而问德山禅师“不会又成褫个什么？”在外流浪惯了，要他猛然回头，难哪！

澧州龙潭崇信禅师，天皇道悟禅师之法嗣，出家后，在道悟和尚座下执侍多事，却无所入。一日，崇信禅师入室问道悟和尚：“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自从出家跟你以来，你没有给我指示禅法心要）。”

道悟和尚回答说：“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汝心要。”

崇信禅师一听，很是诧异，便问道：“何处指示？”

道悟和尚道：“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稽首、顶礼）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

崇信禅师不明其意，低头良久。

道悟和尚道：“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见性，要见则当下便见。思维测度即错）。”

崇信禅师一听，“如游子之还家，若贫人之得宝”，豁然开解，欢喜踊跃。礼谢之后，又问：“如何保任？”

道悟和尚道：“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崇信禅师未悟之前，也象大多数刚入佛门的人一样，自信不及，不肯从本分上下手，老是寄希望于他人，以为师父会传给他一个“一用就灵”的妙法，却不知佛法不从人得。日用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乃至起心动念，无不是自性的妙用，无不在演说般若大法。只要能一念歇却分别心、驰求心，当下便契入。“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时，吾便低首”，一呼一应，如影随形，如镜照物，历历分明，却不着痕迹。再明白不过的事情，就是难信！

禅是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的，象六祖所说，“抡刀上阵亦得”，也不分在家、出家。职业的不同和地位的高低，与参禅悟道都没有关系。唯一要紧的，就是看能否在日用中做到念念都不走失一让我们来看下面这两则公案：

1．比部（官名）孙居士，杨歧方会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一日，杨歧方会禅师来访，正好赶上他在处理公事。

孙居士问：“某为王事（国事，政务）所牵（牵绊），何由免离（解脱）？”

杨歧禅师指着案头，问道：“委悉（洞彻、看破）得么？”

孙居士道：“望师点破。”

杨歧禅师道：“此是比部弘愿深广，利济群生。”

孙居士很惊诧，便问：“未审如何？”

杨歧禅师于是以偈示曰：

“应现宰官身，广弘悲愿深。

为人重指处，棒下血淋淋。”

孙居士一听，言下有省。（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九）

2．常德府（今湖南常德）文殊思业禅师，文殊心道禅师之法嗣。其祖上世以屠宰为业。思业禅师未出家前，也是一个屠夫。

一日，他正在杀猪，就在尖刀刺进猪颈、猪血向外喷涌的时候，他忽然洞彻心源，于是便放弃屠宰，出家为比丘，并作偈云：

“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萨面。

菩萨与夜叉，不隔一条线。”（参见《五灯会元》卷二十）

做官审案，少不得棒下血淋漓。但是，如果出于济世度生的情怀，它又何尝不是菩萨行呢？作为一名屠夫，天天都在干杀生的勾当，从因果的角度来看，其业报不堪设想。但是，即便是这血腥的行为中，自性菩提何曾少一丝一毫？前念迷即是夜叉，后念悟即是佛，中间有什么间隔？修道不分职业，只要信得及，只要肯回头转脑，当下即是。观音菩萨三十二应，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便是佐证。

参禅悟道，不一定非要到山上，不一定非要住在寺院里，也不一定非要有个清闲的职业。只要信心到位了，滚滚红尘亦不妨拿来作我炼心的炉鞴。沩山灵佑禅师曾示众云，“行脚高士，直须向声色里睡眠、声色里坐卧始得。”这句话可谓道出了禅宗用功的真谛。若不能透过声色，一味好清净，一味在尘境上分别取舍——这个适合修行，那个不利于用功，美则美矣，离佛道大远在！

二、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神照本如法师(宋天台宗山家派四明知礼禅师之法嗣)有一首悟道偈：“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这首偈子，虽然只有四句，却把禅宗的见地和用功的关节处，毫不保留地给我们点出来了。

道既不远人，人当如何处之？也就是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当如何用功？

在这个方面，历代祖师给我们作了不少精彩的开示。

三祖《信心铭》中讲：“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爱憎，洞然明白。……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欲取一乘，勿恶六尘。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法无异法，妄自爱着。将心用心，岂非大错。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梦幻空华，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齐放却。……”

永嘉大师《证道歌》中讲：“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学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认贼将为子。……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

牛头法融禅师的《心铭》中亦讲：“将心守静，犹未离病。生死忘怀，即是本性。……分别凡圣，烦恼转盛。计较乖常，求真背正。双泯对治，湛然明净，不须工巧，守婴儿行。……菩提本有，无须用守。烦恼本无，无须用除。灵知自照，万法归如。”(均见《景德传灯录》卷三十)

以上所引每一句话，都是告诉我们如何用功的，字字掷地有声，大值得我们细细体会。其中，哪怕是一句，只要在现行中能够贯彻其精神，我们必定会受用无穷。

修行最忌讳的是落入二边。可是，我们最强有力的习惯就是在二边中取舍。即使是在禅坐中，我们无始以来所养成的好静恶动、好善恶恶、好净恶染、好顺恶逆等等分别习气，仍然在我们的脑子中交锋。说是修定，结果却是内心比不修行时更加烦乱。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反差现象，就是因为我们在用分别心。修禅最关键处，就是要息却分别心，用无分别心起观。一切念头，不管是好的坏的，善的恶的，净的垢的，来了让它来，走了让它走，只管静静地看着它，万不可取一舍一。

有僧问赵州：“二龙争珠时，谁是得者？”赵州和尚回答道：“老僧只管看。”

赵州和尚另上堂法语云：“此事如明珠在掌，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见《赵州和尚语录》)

我们的分别取舍习气，如同二龙争珠一样，作为修行者，当如何处之？是执取一方，压制另一方，还是一概不理不睬，随它们去？老僧只管看！一切念头，不管是善的念头，还是恶的念头，只要是念头，就是生灭法，我们无须起对治之心。看着它们就是了，如明镜当台，胡人来照见胡人，汉人来照见汉人，人去影空，不留痕迹。

初用功夫的人，常常为妄念如流所烦恼。其实，如果不起分别对治心，一概包容它们，看着它们，彼此平等平等，不费吹灰之力，妄念自然平息。古人讲，省力处得力，得力处省力，省力和得力，皆以平等五分别心起观。凡是用功吃力，愈用功心里愈觉不宁者，当仔细反省自己的用功方法是否得当。

径山无准师范禅师，夔州卧龙破庵祖先禅师之法嗣，曾前往灵隐，参首座和尚破庵祖先禅师(密庵咸杰禅师之法嗣)。

一日斋罢，师范禅师陪同祖先禅师游观石笋庵。

庵中道者向祖先禅师请益道：“胡孙子捉不住，愿垂开示。”

祖先禅师道：“用捉他作什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

师范禅师当时侍立在旁，一闻此语，豁然大悟。(参见《续指月录》卷四)

“胡孙子捉不住”，意思是说，心中妄念，犹如猴子，上蹿下跳的，未曾片刻宁静。这个时候该怎么办？“用捉他作什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不用理睬它，它自然驯服。妄念之起灭，如风吹水，自然成纹，幻生幻灭，想留都留不住，白费力气去灭它干啥？

福州罗山道闲禅师，岩头全奯(音“豁”)禅师之法嗣，曾礼谒石霜庆诸禅师，问道：“去住不宁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直须尽却。”

道闲禅师未契其旨，于是往参岩头全奯禅师。

初礼岩头和尚，道闲禅师一如参石霜和尚那样，问道：“去住不宁时如何？”

岩头和尚道：“从他去住，管他什么？”

道闲禅师一听，豁然有省。(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普通人遇到心里不安的时候，自然会向外驰求。寻找对治，以便获得安慰。能将这种不安消除掉固然好，消除不掉时怎么办？“从他去住，管他作么？”安与不安，只是一个念头，知道安与不安的那个。何曾不安？！

初学坐禅的时候，我们时常会为心中如波翻滚的念头、或者火辣辣的腿子疼、或者驱除不散的浓重的昏沉等等现象耐烦恼不安。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忘记，当你正感到昏沉、疼痛的时候，有个不昏沉、不疼痛的在，若没有它，你将如行头一样，又如何知道昏沉和疼痛呢？须知昏沉和疼痛正是用功的好时节，正是验证你用功方法是否到位的时候。

（一）、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

修行最大的障碍之一就是命根难断。所谓的“命根”就是俱生我执在语言思维方面的体现，也就是“言思之路”。言思之路就是心行之处。语言思维的习惯势力最大，其现行也极细微难知。语言思维有两大特征，一是分别取舍，二是掩盖事物当下存在之实相。

关于前一点。善恶、美丑、染净、来去等二边概念，都是从认识的主体——人这个角度来建立的，体现了人的价值判断。顺我者、娱我者，就是好的，逆我者、恼我者就是不好的。其实，事物本身并无善恶、美丑、染净等差别。因此，语言思维，从本质上讲，就是人的我执和法执最集中、也是最普遍的体现。语言思维虽然给人类的交往带来了巨大的方便，但是，同时也给人类带了很多的烦恼。

关于后一点。语言名相确实有彰显事物的功能，但是，这种功能是有限的，在有些情况下，它反倒成了阻碍人们直接进入真实世界的障碍。举一简单的例子：

有一天，六祖告诉大众：“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这时神会禅师从大众中走出，回答道：“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六祖一听，便呵斥道：“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汝向后去把茅盖头，也只成个知解宗徒！”

六祖问“诸人还识否”，其答案就在各自的当下现量体证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与语言名相毫无关系。神会禅师所说的“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不过是空洞的概念而已，何曾实际识得？问题就出在这里：一旦用语言概念作了回答，给人的错觉是，好象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实际上，问题还在，只不过是被这个虚幻的“语言答案”掩盖罢了。正是在这种语言答案的遮蔽下，人们心满意足，以为万事大吉，既回避了真实的问题及其对这个问题的实际探究，也回避了真实的自己。最后人完全生活在自己用语言思维所编织起来的虚妄的世界中，丧失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又比如，有人问“如何是自性”，普通人会这样回答：“不垢不净的心体就是自性。”如果你问的是一位禅师，他会当即给你一棒。前者的回答，表面上给予了答案，实际上只是一个僵死的概念，等于什么也没有说，问题仍然存在。不仅如此，它还会麻痹你，让你以为你已经找到了答案，从而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后者虽然没有名相概念，却让你实际体会到了自性。

诸佛菩萨、历代祖师对人类“语言思维”的这种双重特性，有足够的觉醒，为了帮助大众能够从虚妄的世界中走出来，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特地开示了禅宗这一特殊法门，主张“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针对众生命根坚固难拔这一特点，禅宗特别强调，学人在修禅的时候，一定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荡尽一切文字知见，歇却一切思维计度，要大死一回。

为了防止人们在修行中，不知不觉地落在语言思维这个鬼窟中作活计，祖师大德们大都放弃了“平实商量”的温和作法，而普遍采用棒喝和逼拶的方式，故意将学人的思维赶进死胡同中，进不得，退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宗门中把这种方法称之为“无门关”。

“无门关”这一概念是由慧开禅师提出来的——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无门曰：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祖关不透，心路不绝，尽是依草附木精灵。且道如何是祖师关？只者一个‘无’字，乃宗门一关也。遂目之曰‘禅宗无门关’。透得过者，非但亲见赵州，便可与历代祖师把手共行，眉毛厮结，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岂不庆快！莫有要透关底么？但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疑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莫作虚无会，莫作有无会，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荡尽从前恶知恶觉。久久纯熟，自然内外打成一片，如哑子得梦，只许自知。蓦然打发，惊天动地，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于生死岸头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且作么生提撕？尽平生气力，举个‘无’字。若不间断，好似法烛，一点便着。颂曰：狗子佛性，全提正令。才涉有无，丧身失伞。”(见《无门关》)

“无门关”，作为宗门一法，就是通过设置语言逻辑的“绝路”，把学人从名相概念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它的特点就是一个“夺”字：夺掉学人对虚幻不实事物(包括名相概念和逻辑思维)的依靠和执着，激发内在本有的潜能，从而使他脚跟点地。这好比将一个人置于四山相逼的绝境，让他自寻出路。从兵法上讲，这叫“置于死地而后生”，宗门中又称之为“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语言概念、逻辑思维等，好比种田人手中的耕牛，饥饿者口中的粮食，现在要把它夺掉。夺掉之后，会是个什么结果呢？本有的智慧将会得到充分的发挥。所谓“打得念头死，许你法身活”，就是这个意思。

仔细检点一下，禅宗的很多语录、公案，都呈现出这样一个“夺”的特征，即通过“逼拶”，令逻辑思维和语言名相都统统失效，让学人开口不得，思维不得。宗门中称之为“蚊子叮铁牛，无处下口”，“恰似狗看热油铛相似，要舔又舔不得，要舍又舍不得。”且看下面数则开示——

香严智闲禅师曾示众云：“若论此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蹋枝，手不攀枝，树下忽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不对他，又违他所问。若对他，又丧身失命。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五灯会元》卷九)

宗杲禅师经常在室中举竹篦诘问来参者：“唤作竹篦则触(冒犯第一义谛)，不唤作竹篦则背(违背世间常理)。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五灯会元》卷十九)

南泉普愿禅师经常让学人参“三不是”公案——“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五灯会元》卷四)

五台山秘魔和尚经常持一木叉，每见有僧前来礼拜，即叉其颈，问道：“那(哪)个魔魅教汝出家？那(哪)个魔魅教汝行脚？道得也叉下死。道不得也叉下死。速道！速道！”(《续指月录》卷四)

箬庵通问禅师亦经常开示大众道：“我者里禅，无你诸人歇足处，无你诸人依傍处，无你诸人计较抟量处，直下团热铁火焰相似。你才拟歇足，烧起脚跟了也。才拟依傍，燎却眉毛了也。才拟计较持量，自己早打失眼睛鼻孔了也。你若一总不恁么，又有什么气息？凑泊也凑泊他不得，躲避也躲避他不得。除是你猛烈提取始得，这个猛烈提取已是蹉过多时也。到这里你诸人作么生？”(《续指月录》卷十九)

这种逼拶的接人方式，用得恰当，可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中国禅宗史上大部分大德都是在这种情景下开悟的。

修禅悟道最忌从语言知见中找出路。所以历代祖师在接引人的时候，总是用种种善巧方便，将学人种种灵利的伎俩、知见、偷心统统打掉，将他逼到万丈悬崖的顶端，四边无出身之路，然后猛地一推！若是真修行人，那时一念回光，必得精彩。若仍不回头，诸佛菩萨亦救他不得。

澧州(lǐ，治所在今湖南常德)药山惟俨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初礼石头和尚，便问：“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尝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石头和尚道：“恁(nín)么(这样)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茫然不知所措。

石头和尚道：“子因缘不在此，且往马大师处去。”

惟俨禅师于是禀石头和尚之命，前往江西参礼马祖，并把曾经问过石头和尚的那个问题重新提出来问马祖。

马祖道：“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随即便欢喜礼拜。

马祖道：“你见什么道理便礼拜？”

惟俨禅师道：“某甲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

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护持。”(参见《五灯会元》卷五)

惟俨禅师参石头和尚之前，主要是学习经教，可见，其知见习气必定不轻。面对这样的来访者，石头和尚不惜三寸软舌，将惟俨禅师逼到意识思维的死角——从前所学，到这里一点也用不上。可惜，当时他还不肯放弃意识思维的努力。及至见了马祖，马祖指示给他的依旧是一条“死路”。这时，他才死心，回头转脑。一回头转脑，好消息就来了！

站在万丈悬崖之上，敢于纵身一跳，需要大勇气。同样，敢于斩断自己命根，拒绝向文字里寻出路，更需要大勇气。禅门的高峻主要就体现在这个地方。

（二）、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

一天，有一位僧人向赵州和尚辞行。赵州和尚问他：“甚处去？”那僧回答道：“诸方学佛法去。”赵州和尚于是竖起拂子，说道：“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那僧一听，便道：“与么，则不去也。”赵州和尚道：“摘杨花，摘扬花。”(参见《赵州和尚语录》)

很显然，这僧已经离开了当下之本分，向外寻找佛法。赵州和尚没有挽留他，只是说“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这僧还算灵利，一听便知端的。赵州和尚又怕他落在无事甲中，故特地吩咐他“摘杨花”。这个公案虽短，细究起来，却颇具次第，先破有而显空，后又破空而显中道，最后归于“无住”。

修行用功的最紧要处就是“无住”——不住有，不住空，不住凡，不住圣，不住生死，不住涅盘，一切处皆不得住，一切时皆不得住，念念皆不得住。《金刚经》讲，“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正是这个意思。前面所提到的平等无分别观也好，破一切文字知见的无门关也好，说到底，不过是无住的表现，本质上还是无住。

无异元来禅师《参禅警语》中讲：“不得耽着静境”，“功夫忌落空”，“勿将心待悟，时节因缘必大悟”，“功夫虽得轻安，或有省发，不可以为悟”，“不可作道理之会，不可作无事之会，不可作击石火闪电光之会”，“遏捺妄心不起，莫守澄湛之地”，“莫以观一切法空为禅”，“莫认无形无相之一物”，“见与法身之理相应，见尽大地光皎皎地，不可坐住着”，“与法身之理相应，莫休歇去、沉寂去”，“与法身之理相应，莫认眼前隐隐有一物”，“与法身之理相应，见光，见华，见种种异相，莫作圣解”，“与法身之理相应，四大轻安，正偏道交，莫以作究竟”。元来禅师所提到的这些，都是修行容易出偏差的地方，修行者不可不小心。

在禅修的过程中，一般人都害怕喧闹，害怕运动，喜欢寂静和禅定。这个时候，如果见地不到位，很容易落入空静之境，守在里面，出不来，还以为这个便是究竟。宗门中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在黑山鬼窟里讨活计”，或者是“死水不藏龙”。象这般做法，纵然生到非想非非想处天，亦难脱离生死。修行怕念头不死，但更怕死了不得活。

有僧问文偃禅师：“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文偃禅师回答道：“须弥山。”(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五)

沉空滞寂，智慧不生，不能解脱，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过。

《六祖坛经》中记载——

一天，有僧举卧轮禅师之偈语：“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听了，便道：“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说完便示偈云：“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被动所转固然不妙，死守静境，不得灵动之智慧，同样是束缚。所以，修行第一不得住空住静。

严阳尊者，初参赵州和尚，问道：“一物不将来时如何？”

赵州和尚答道：“放下着。”

严阳尊者非常纳闷，便问：“既是一物不将来，放下个什么？”

赵州和尚道：“放不下，担取去。”

严阳尊者言下大悟。(参见《五灯会元》卷四)

很多人都向往“一物不将来”的状态，认为那个最自在，可是赵州和尚却说，连这个也得放下。放下时正是担起，担起时正是放下。担起之时，无物可担，是为真担起；放下之时，无物可放，是为真放下。放下和担起应该是一回事。若当作两回事，即祸事生矣。

时下，有不少修禅的人，死死地抱定“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了了分明的当下”这个观念不放，认为这个便是自性。似则似矣，是则不是。作为修行的入手方便，无可厚非；若认为这个便是究竟，住在上面，不肯放舍，则是“死水不藏龙”，何有出头之日！若从真空的角度看，自性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若从妙有的角度，尽十方世界，随举一物，无不是诸佛法身。卷则一法不立，舒则包罗万象。永嘉大师讲，“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若执定“前念已灭、后念未生、了了分明的当下”，认为只这个是白性，这就意味着，其它的都不是自性了。这分明是二边之见。二边之见，岂能免生死！

大慧宗杲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初参泐潭文准，文准禅师为他指示入道捷径。宗杲禅师横机竞辩，口若悬河，连文准禅师亦不肯相让。于是文准禅师便呵斥他道：“汝曾未悟，病在意识领解，则为所知障！”文准禅师圆寂后，宗杲禅师便前往东京(开封)天宁寺，投圆悟克勤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克勤禅师升堂，举云门文偃禅师东山水上行之公案——

有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禅师道：“东山水上行。”

克勤禅师举完此公案，便令宗杲禅师下一转语。宗杲禅师苦苦参究了一年的时间，一共下了四十九个转语，均不契旨。

后来有一天，克勤禅师应邀赴一达官之府宅，升座说法，宗杲禅师亦随同前往。克勤禅师又举东山水上行之公案。宗杲禅师一听，忽然前后际断，动相不生，坐在净裸裸处。

宗杲禅师非常高兴，便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克勤禅师。

克勤禅师道：“未也，子虽有得矣，而大法未明。”

克勤禅师后来向宗杲禅师解释道：“也不易，你得到这田地(指“前后际断，动相不生，坐在净裸裸处”这一空境)，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为大病。不见道，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须信有这个道理。”(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九)

时下，抱定“前后际断，坐在静裸裸处”便是开悟见性、便是大事了毕之糊涂观念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他们以开悟自居，处处举办禅七。乱收徒弟，动辄就印可人。修行是一件大事，事关慧命，见地透与不透，其结果天地悬隔。可不慎乎？

有僧问梁山缘观禅师：“家贼难防时如何？”

缘观禅师道：“识得不为冤。”

那僧又问：“识得后如何？”

缘观禅师道：“贬向无生国里。”

那僧又问：“莫是他安身立命处也无？”

缘观禅师道：“死水不藏龙。”

那僧进一步追问道：“如何是活水龙？”

缘观禅师道：“兴波不作浪。”

那僧又问：“忽遇倾湫倒岳时如何？”

缘观禅师便从法座下来，抓住那僧，说道：“莫教湿却老僧袈裟角！”(参见《五灯会元》卷十四)

这一段对话，真是作家相见，非常精彩！会用功的人，就会发现，这里的见地是至圆至顿的，而事上的用功方法却有次第。识得家贼——贬向无生国里——不得住在死水中——兴波不作浪——倾湫倒岳时不得湿却袈裟角。层层迭进，住无住处。特别提醒读者注意的是，贬向无生国里之后，千万不可于此处安身立命。无生国就是一念不生的空境。何以故？死水不藏龙。不得灵动的智慧，不能大用，与枯木何异？须是做活水龙始得。活水龙是什么？ 倾湫倒岳，不得湿却衣服！

修行中，除了要避免落空之外，还要避免留恋路途风光。如见光见佛，得天人供养，忽然文思泉涌，得大辩才，出现神异，等等，这些都是末边的事情，均须看破。从毕竟空的角度看，一切凡圣境界，包括涅盘，无不是路途风光，皆不得住。不要以为修行到了最后，有个实在的境界可住。实际上，诸佛菩萨皆住无住处，如赵州和尚所说“急流水上打球子”。

洪州云居道膺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一日，洞山禅师问道膺禅师：“甚处去来？”

道膺禅师道：“蹋(踏)山来。”

洞山禅师道：“那(哪)个堪住？”

道膺禅师道：“那(哪)个山不堪住？”

洞山禅师道：“恁么则国内总被阇黎占却。”

道膺禅师道：“不然。”

洞山禅师道：“恁么则子得个入路。”

道膺禅师道：“无路。”

洞山禅师道：“若无路，争得与老僧相见？”

道膺禅师道：“若有路，即与和尚隔山(亦作生)去也。”

洞山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彻悟，便印可道：“此子已后，千人万人把不住去在。”

道膺禅师后结庵于三峰，住在那儿隐修，经常十几天不回寺院过堂(用斋)。

洞山禅师问：“子近日何不赴斋？”

道膺禅师道：“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洞山禅师一听，便呵斥道：“我将谓汝是个人，犹作这个见解在？汝晚间来！”

到了晚上，道膺禅师来到丈室。

洞山禅师召唤道：“膺庵主。”

道膺禅师应诺。

洞山禅师道：“不思善，不思恶，是什么？”

道膺禅师默然无语，于是又回庵，接着寂然宴坐。这样过了三天，天神因为找不到道膺禅师，再也不来送饭了。(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三)

这个公案与“牛头未见四祖之前百鸟衔花供养、及至见四祖之后百鸟不来供养”，颇为相似。道膺禅师深得“无路”(无路即是无相)之妙，其修行境界不能说不高，但是，仍不免有些拖泥带水。多亏洞山禅师道眼明彻，将他脑后一锤，命根顿断。可见，修行要得“鬼神觑不破之机”，确实不是一什容易的事情。在生时，若为鬼神觑破，死后必落入阎王老子的手掌之中。

修行中人凡出现走火入魔的现象，病根多在当事人执着于修行过程中所出现的种种境界。憨山大师在悟道过程中。曾一度文字魔起，后被觑破，方得平安无事。这样的事例，本书中收录了不少、现举一则于次，以警学人——

签判(官职名)刘经臣居士，智海本逸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初参慧林若冲禅师(天衣义怀禅师之法嗣)，若有所入。后移官洛下，经常参礼韶山杲禅师。将去任的时候，刘经臣居士特地前来辞别韶山杲禅师。韶山禅师嘱咐他说：“公如此用心，何愁不悟？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量欢喜，宜急收拾。若收拾得去，便成法器。若收拾不得，则有不宁之疾，成失心之患矣”

不久，刘经臣居士来到京师，从智海寺正觉本逸禅师参学。初礼智海禅师，刘经臣居士就自己悟道因缘之事向智海本逸禅师请教。智海禅师道：“古人道，平常心是道。你十二时中放光动地，不自觉知，向外驰求，转疏转远。”

刘经臣听了，疑惑不解。

一天晚上，刘经臣居士入室参请，智海禅师便为他举《传灯录》中所载“香至国王问道波罗提尊者”之公案、公案是这样的——

时王(香至国王，达磨祖师俗家时的侄子)……忽见波罗提乘云而至，……怒而问曰：“何者是佛？”提曰：“见性是佛。”王曰：“师见性否？”提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提曰：“今现作用。王自不见”王曰：“于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若不用，体亦难见。”王曰：“若当用时，几处出现？”提曰：“若出现时，当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现，当为我说。”波罗提即说偈曰：“在眙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 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

举完这则公案，智海禅师特地拈出“何者是佛，尊者曰见性是佛”一语，考问刘经臣居士。刘经臣居士不能应答，心中更如迷闷，只好退下，回房间就寝。

他好不容易才睡了一会儿，到五更的时候，又被心中的疑团弄醒了。于是他使打起精神，接着参问“见性是佛”这个话头。刚一参问，突然眼前出现种种异相，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表里通彻，六根震动，天地回旋，如云开月现。他一时喜不自胜。这时他忽然想起韶山杲禅师临别时所嘱咐他的话。他终于警觉起来，明白这一切都是幻景，不能执着，于是便不再理睬，将它们都压下去了。

天亮以后，刘经臣居士便来到智海禅师的丈室，把夜间的经过全部告诉了智海禅师。智海禅师于是为他证明，并且告诉说：“更须用得始得。”

刘经臣居士便问：“莫要践履否？”

智海禅海一听，便厉声喝道：“这个是什么事，却说践履？”

刘经臣居士于是言下默契。(参见《五灯会元》卷十六)

刘经臣居士之所以能避过一场“失心之患”(发疯、发狂)，全亏韶山杲禅师提前警示。当时，他若随自己的欢喜及种种境界而去，何能如后来一般开悟！“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量欢喜，宜急收拾。若收拾得去，便成法器。若收拾不得，则有不宁之疾，成失心之患矣”。韶山禅师的这段开示，修禅的人当谨记在心，万不可迷失于种种顺、喜境界中。宁可千年不悟，不可一朝着魔。一入魔境，难为救拔。

除了路途风光之外，一切佛见、法见和圣解亦皆不得住。因为凡圣等善恶境界，皆依乎一心而起，离心之外，无凡圣可得。执凡执圣，皆是失心外走、舍本逐末的表现。

福州雪峰义存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一日，与师兄岩头全奯禅师外出，行至澧州鳌山镇，被大雪所阻，住在一个野店里，进退不得。岩头禅师每天只管睡觉，而义存禅师却一直坚持坐禅。

有一天，义存禅师实在看不过去，便喊岩头禅师道：“师兄！师兄！且起来。”

岩头禅师道：“作什么？”

义存禅师道：“今生不着便，共文邃个(这)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我今生命运不顺，不走运，尽倒霉。先是随同文邃这汉行脚，到处被他拖累。今日跟着你来到这里，你却只管整日蒙头睡大觉，也不用功修行)！”

岩头禅师喝道：“噇(chuáng)！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义存禅师指着自己的胸口，解释道：“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

岩头禅师道：“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

义存禅师又重复道：“我实未稳在。”

岩头禅师道：“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铲却(你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把你的见处一一告诉我。对的地方，我给你证明，不对的地方，我帮你铲除)。”

义存禅师道：“我初到盐官(齐安国师)，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岩头禅师道：“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

义存禅师接着道：“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岩头禅师道：“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

义存禅师又道：“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什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

岩头禅师突然大声喝道：“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义存禅师接着问道：“他后如何即是(既然上面所讲都不是，那么，我以后如何做即是)？”

岩头禅师道：“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义存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便起座作礼，连声叫道：“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参见《五灯会元》卷七)

雪峰义存禅师悟道之前，四处参学，见了不少大善知识，心中必定蕴藏了不少“圣解”，而且有所悟入。但是，因为他执着于圣见，把这些圣见当作宝贝似地蕴在心中，结果被它们所困，不能转身。岩头禅师道，“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虽是平实之语言，却有解粘去缚之奇效。在岩头禅师的一连串否定中，雪峰禅师终于找到了自家宝藏。

学佛是为了成佛。但是，如果只能入佛，不能入魔，也不能成佛。真正的佛是超越于魔佛之二边分别。魔由心起，佛亦由心起，那个非佛非魔、能佛能魔的是个什么?

知府葛郯(tán)居士，灵隐慧远禅师之法嗣，一日，葛郊居士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这个话头，刚一举毕，便豁然省悟。他心里非常高兴，遂作颂曰：

“非心非佛亦非物，五凤楼前山突兀。

艳阳影里倒翻身，野狐跳入金毛窟。”

无庵法全禅师见其悟道偈后，遂点头认可，同时派人书其颂。送呈慧远佛海禅师。

慧远禅师回书报曰：“此事非纸笔可既(尽)，居士能过(过其门而顺路进见)我，当有所闻矣。”

于是，葛郯居士便来到虎丘。

慧远禅师迎出丈室，说道：“居士见处，止(只)可入佛境界。入魔境界，犹未得在。”

葛郯居士无言以对，遂加礼不已。

慧远禅师正色道：“何不道金毛跳入野狐窟?”

葛郯居士一听，终于大彻。(参见《五灯会元》卷二十)

执着于凡情固然是病，执着于佛见法见，同样是病。从修行的见地来说，这两者都落在二边之中。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和阶段，“更看重”佛见，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最后必须将佛见法见都扬弃掉。只能入佛不能入魔，不能真正成佛；只能入清净不能入烦恼，不是真正的清净；只能守戒不能舍戒，不是真正的持戒；只能接受佛法不能容受世间法，不是真正的佛法。

修行人要做到不住圣见，有时候比去做一件坏事更需要勇气。有很多人天性本来就很善良，让他做一个坏人，比登天还难。在修行过程中，他们机械地执着于戒条，执着于修行形式，执着于纯粹的佛言祖语，向往纯而又纯的修行生活，苛求至善至美的人际关系，因害怕染污，而远离人群，远离世间的欲乐，拒绝世俗的书籍，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做，等等。修行本是为了让人活得更自在、更快乐、更有智慧、更有生机，可是，象这个样子，天长日久，却把人变成了一个不会微笑、不会与人打交道的活死人。

克文真净禅师有偈颂云：

事事无碍，如意自在。

手把猪头，口诵净戒。

趁出淫房，未还酒债。

十字街头，解开布袋。

真正的佛法是圆融不二的，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凡是在自已的脑子里，有个“是”和“不是”，最终都得超越。若一辈子守在“是”和“不是”之间，美则美矣，佛法未梦见在。

三、修禅之入手方便

很多由显入密的人都说，禅宗好是好，只是太空，无处下手，不象密宗次第分明，容易下手。实际上，禅宗也有下手处，即从照顾当下一念开始。当下一念是最具体的。

襄州白马归喜禅师，大阳警玄禅师之法嗣，初礼大阳和尚，便问：“学人蒙昧，乞指个入路。”

大阳和尚道：“得(可以)。”

说完便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大阳和尚才召唤归喜禅师的名字。归喜禅师便应诺。

大阳和尚道：“与你个入路。”

归喜禅师终于言下有省。(参见《五灯会元》卷十四)

修行的入路，不在心外，就在当下的起心动念之间提起觉照，不取不舍。不拒不迎，让每个念头都历历孤明起来，如赵州和尚所说“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老僧只管看”，永嘉大师所说“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了知二法空无相”的“了知”和“空去来”的“空”、“虚出没”的“虚”，正是用功的关节点所在。

究竟说来，密宗虽有次第，也得从当下一念开始的；如若忽视了当下一念，一切形式上的修为，又有什么意义?由于禅宗强调见性，讲究见地的到位，因此，在禅宗那里，入手处便是究竟处，所谓一念到位一念佛，念念到位念念佛。一念做到位并不难，难的是念念做到位。

禅宗修行，与密宗修行相比，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密宗对外在的道场要求比较严格，而禅宗则强调道场就在心中，就在起心动念处、举手投足处，换言之，对禅宗而言，生活中的一切处皆可作道场，一切时皆不离道场。因此，禅宗修行，对当下心念的看顾，要求更加严格。宗门中把它比作牧牛。

初用功夫的人，因为定力有限，念头容易走失，要在日用处落实“念起即觉”之“流水观”，有一定的难度。因此，还需要一些善巧方便。从历代禅宗大德悟道的经验来看，有如下三个方法可供借鉴。

（一）随时随地追问“是谁?”“是个什么?”

既然日用施为、起心动念，包括见闻觉知和烦恼痛苦，皆以自性为体，因此，正当起心动念、举手投足的时候，不妨自问一声“是谁?”这样做，比较容易提起功夫。

竟陵荆门天琦本瑞禅师，杭州东明宝峰智瑄禅师之法嗣，一日，偶然翻阅祖师语录，沉吟之际，忽生疑情：“疑是阿谁?举处是何人?”这疑情越来越重，于是，他便终日只看“是谁”二字，心心念念，昼夜一如。忽然间，他发现，山河大地和自己的身体突然不见了，犹如虚空。后前往蜀中，参礼楚山绍琦禅师，请求抉择。途中，因闻山鹿的鸣叫，当下会得“日用之中无有不是底道理”。

出世后，天琦禅师曾结合自己的参学体会，就日用中如何做功夫，作过一段开示——

“祖师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更无别法。若向者(这)里知个落处，定也有分，慧也有分，宗也有分，教也有分，佛法世法无可无不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甚或不然，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盖为不识本心，名为狂妄。经云：虚妄浮心，多诸巧见，不能成就圆觉方便。诸佛诸祖，惟传一心，不传别法。汝等不达本心，便向外求，于妄心中，妄起功用，所谓‘如邀空华，欲结空果，纵经尘劫，只名有为’。

“须知见性成佛，性乃不是见他人之性，佛乃不是成他人之佛，决定是汝诸人本有之性，与十方法界，秋毫不昧，人人本具，个个不无。但向二六时中，一一之处，回光返照，看是阿谁?不得执定只在一处，须是于一切处，大起疑情，将高就下，将错就错，一丝一毫，毋令放过。行时便看者(这)行底是谁?住时便看者住底是谁?坐时便看者坐底是谁?卧时便看者卧底是谁?见色时便看者见底是谁?闻声时便看者闻底是谁?觉一触时便看者觉底是谁?知一法时便看者知底是谁?乃至语默动静，回头转脑，屙屎放尿，着衣吃饭，迎宾待客，周旋往返，一一返看，昼夜无疲。倘若一念忘了，便看者忘了底是谁?妄想起时，便看者妄想底是谁?你道不会，只者不会底又是谁?现今疑虑，你看者疑虑底又是阿谁?如是看来看去，不妨头头独露，法法全彰，万境不能侵，诸缘不能入，得失是非都无缝隙，明暗色空了无彼此。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尽圣尽凡，都卢(全部、都)只是一个谁字，更无别念。上下无路，进退无门，山穷水尽，情消见绝，豁然爆地一声，方知非假他求。不是一番寒彻骨，争(怎)得梅花扑鼻香。”(参见《续指月录》卷十四)

这段开示极为精彩，堪作我们后代禅人用功之指南。值得留心的是，一般人在修行的过程中，都害怕妄念、昏沉和疑虑，一旦陷入其中，就会烦躁不安。其实，这个时候正是用功的好时节。问一声“这打妄念的是谁?”“这昏昏欲睡的是谁?”“这疑虑的是谁?”“这焦虑不安的是谁?”“这找不到修行的入处而绝望的是谁?”“这生病的是谁?”“这失眠的是谁?”如此疑来疑去，何愁不开悟见性?

古人用此方法而得明大事的，比比皆是。

成都府范县君(县君，古代妇女之封号)，圆悟克勤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很早就寡居，一心向佛，坚持习禅，常坐不卧。后闻圆悟克勤禅师住持成都昭觉寺。于是便前往礼拜，请求圆悟禅师为她开示入道因缘、圆悟禅师于是教她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

范县君于是依教参究，可是久无所契，心里非常着急。

一日，范县君又来到昭觉寺，哭着央告圆悟禅师道：“和尚有何方便，令某易会?”

圆悟禅师道：“却有个方便。”于是便教她只看“是个什么?”

范县君回家后，依教奉行，在日常起居处、举手投足处，专看“是个什么?”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豁然有省。她惊喜地说道：“元来恁么地近那!”(参见《五灯会元》卷十九)

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快，社会关系复杂，很少有成片的时间打坐用功。学会于日用应缘处，随时随地地问一声“是个什么”、“是谁”，这种修行方法，应该说是比较契合现代人的根机。

佛陀在世的时候。经常为四众弟子开示“四念处”法门——

‘若有比丘，步入林间，或树下，或于空寂无人处，跏趺而坐，身躯端直，当前奋起正念，专心系念于出息入息。彼入息时，知道自己正在入息。彼出息时，知道自己正在出息。彼作长入息时，心中了了分明，‘我正在作长入息’……。”

“复次，诸比丘，彼于走路时，心中了了分明，‘我在走路。‘彼于站立时，心中了了分明，‘我在站立’。彼于坐时，心中了了分明，‘我在坐着’。……彼于行、住、坐、卧、睡、醒、语、默之际，对所有这一切，施以圆满觉照，心中了了分明。”

“诸比丘，彼正感觉乐受时，心中了了分明，‘我正感觉乐受’。彼正感觉苦受时，心中了了分明，‘我正感觉苦受’。彼正感觉非苦非乐受时，心中了了分明，‘我正感觉非苦非乐受’……。”

“诸比丘，彼贪欲炽盛，心中了了分明。‘我贪欲炽盛’。彼心离贪欲，心中了了分明，‘我心离贪欲’。彼嗔恚炽盛，心中了了分明，‘我嗔恚炽盛’。彼心离嗔恚，心中了了分明，‘我心离嗔恚’。彼愚痴炽盛，心中了了分明，‘我愚痴炽盛’。彼心离愚痴，心中了了分明，‘我心离愚痴’……”(见南传中部《四念处经》)

佛陀的这些开示，我们修禅的时候，同样可以运用。当如是作观的时候，我们不妨从自性的角度，生出疑情来，问一声“是谁”、“是个什么”，这样一来，它与天琦禅师的开示，便没有什么区别了。

有人认为，“四念处”是小乘的修法，把它引进禅门里，会降低禅宗的品位。其实，这是一种不必要的担心。“四念处”法门，不拘于小乘佛教。只要见地到位，只要是从自性起观(六祖讲“学道常于自性观，即与诸佛同一类”)，四念处又何尝不是禅法?小乘的发心，小乘的见地，它就是小乘的法门；大乘的发心，大乘的见地，它就是大乘法门；圆顿的发心，圆顿的见地，它就是圆顿法门。

（二）参话头

参话头是禅宗独有的用功方法。参话头一法，发展到圆悟、宗杲二位禅师那儿，已经非常纯熟了。参禅如何入门，宗杲禅师讲得最为详备；而勘机辨境，行处是否谛当，圆悟禅师讲得最为细致。故参禅之士，当留心此二大士之法语。若能深入其堂奥，参禅之能事毕矣。

请看宗杲禅师的两段法语——

“只以所疑底话头提管。如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只管提撕举觉，左来也不是，右来也不是。又不得将心等悟，又不得向举起处承当，又不得作玄妙领略，又不得作有无商量，又不得作真无之无卜度，又不得坐在无事甲里，又不得向击石火闪电光处会。直得无所用心。”(《答张舍人状元(安国)》)

“第一不得存心等悟。若存心等悟，则被所等之心障却道眼，转急转迟矣。但只提撕话头，蓦然向提撕处，生死心绝，则是归家稳坐之处。得到恁么处了，自然透得古人种种方便，种种异解自不生矣。教中所谓‘绝心生死，伐心稠林，浣心垢浊，解心执着。于执着处，使心动转，当动转时，亦无动转底道理，自然头头上明，物物上显。日用应缘处，或净或秽，或喜或怒，或顺或逆，如珠走盘，不拨而自转矣。得到这个时节，拈出呈似人不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答汤丞相(进之)》)

参话头之前，有几点我们必须明白：

(1)须知所参的话头是“铁疙瘩”一个，对于逻辑思维来讲，无你下手处，无你措足处。因此，不要指望从文字知见的角度来寻找答案；一切语言文字、知见伎俩，纵然说得头头是道，统统不算数。

(2)所参的话头，对知见而言，虽壁立万仞，无出身之路，但要相信，毕竟有转身之处。这转身之处，须是亲证，别人代替不得。当从这个地方生起疑情。

(3)参话头的目的，就是要死却分别心、执着心，令我们无处安身，无可把捉。因此，参禅参到无滋味处、绝望处，正是大活之前的大死，正是得力的时候，不可放舍。

(4)参话头时，不得将心待悟，不得住于五阴境界，亦不得在空境中丧失了疑情，须抖擞精神，猛着精彩始得。

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始可参禅。若不明此理，终日围绕着话头，在意识里找答案，则永无出头之日。古人讲，“离心意识参”，就是这个意思。

关于如何参话头，万峰时蔚禅师(千岩元长禅师之法嗣)，有一段开示，讲得比较清楚——

“大凡参禅做功夫者，不得安然……，忘形死心，澄空守寂，昏沉散乱。须是抖擞精神，猛着精彩，急下手脚，剔起眉毛，咬定牙关，提起话头，立地要知分晓，不得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便就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上，大起疑情，疑个一归何处。即将此一则公案，尽平生气力，提在手中，如一柄铁扫帚相似，佛来也扫，魔来也扫，邪来也扫，正来也扫，是也扫，非也扫，无也扫，有也扫，扫来扫去，扫到无下手处，无着力处，正好着力，无扫荡处，正好扫荡。忽然扫破虚空，突出一个扫帚柄来，□!元来却在这里。在这里，依前即是个张上座，一翻翻转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尽是自家珍宝，草木砂砾，尽是自己法身。到这里，说甚么一归何处，只这一柄铁扫帚，亦乃和身放下，坐断常寂光，超出无生界，唤作无为无事人也。若是打不透，彻不过，切莫匆匆草草道我会禅会道。不用参疑，我问你，腊月三十日到来，从前会得底道禅，用得着么?所以参须实参，悟须实悟，不可弄虚头，认光影。不求正悟。须向这里，将本参公案，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并作一个疑团。顿在眉毛眼睫上，看定通身是个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行也如是参，坐也如是参，静也如是参，动也如是参，参来参去，通身是个话头，物我俱忘，心识路绝，澄澄湛湛。寂静无为，蓦然疑团子爆地一声，直得须弥粉碎，大地平沉。迸出一轮杲日，照耀山川，遮藏不得。那时却来嵩山门下吃痛棒!”

“大凡参学做功夫者，先将平日所知所见，人我利名，尽情扫却，然后将本参话头，顿在目前，行住坐卧时也参，着衣吃饭时也参，屙屎送尿时也参，静闹闲忙时也参，喜怒哀乐时也参。但于十二时中。心心无间，念念相续。不忘这个话头。须是大起疑情。大疑即大悟，不疑即不悟。悟即悟自本心，明即明自本性。古人云，‘佛见法见，是二种铁围山，若有所见，尽成其障’。所以《证道歌》云，‘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此事不论根性利钝，只要信得及，行得切，时节到来，忽然触着磕着，洞明大事。祖师云，‘我本求心不求佛，法界元来无一物’。佛者觉也。如何是觉?□!呵呵!方知此语，实无妄也。且道笑个什么?经云，‘心生大欢喜，自知当作佛’。然虽如是，须经大善知识炉鞴煅炼，将来方可续佛慧命。谨参!谨参!西来直指正单传，自念参疑意廓然。今古上乘无别法，尽皆心悟未生前。”(见《续指月录》卷九)

读书人一般慧根都比较猛利，在参禅过程中，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多知多解的人参禅，最大的障碍是，思维心重，偷心不死。一则公案拿到跟前，便不自觉地从知见上，作出种种自以为是的解释，因而，疑情生不起来，由此而却步。不肯实际地参究，还自以为悟了。这叫作“自塞悟门，”

金陵报恩院玄则禅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滑州(治所在今河南滑县)卫南人。初礼青峰传楚禅师(一本作白兆志圆禅师)，便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青峰禅师道：“丙丁童子来求火。”

十天干中的丙丁，五行属火。本来是火，更去求火，岂不可笑?禅门中经常用“丙丁童子来求火”一语，专指那些昧却自家宝藏、心外求法的人。有时也称之为“头上安头”、“骑驴觅驴”。

玄则禅师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将此语当作宝贝似的，蕴藏于心中，还自以为已经悟了。

后礼谒法眼(清凉文益)。法眼禅师便问：“甚处来?”

玄则禅师道：“青峰。”

法眼禅师又问：“青峰有何言句?”

玄则禅师于是便把前面与青峰禅师的酬答告诉了法眼禅师。

法眼禅师问：“上座作么生会(上座如何理会丙丁童子来求火这句话的)?”

玄则禅师很自信地回答道：“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

法眼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几放过(几乎放过)，元来(原来)错会!”，又道：“与么会又争得(象这样理解，又如何能开悟)!”

玄则禅师遭法眼禅师这样一顿否定，心里非常疑惑，可是又不甘心承认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退下来之后，他左思右想，想得头脑发闷，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他又谦恭地来到法眼禅师跟前，请求指点。

玄则禅师道：“某甲只与么，未审和尚如何(关于青峰禅师的那一答语，我就是这样理解的。不知道和尚是如何理会的)?”

法眼禅师道：“你问我，我与你道。”

玄则禅师便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法眼禅师道：“丙丁童子来求火。”

玄则禅师一听，言下顿悟。(参见《五灯会元》卷十)

未见法眼禅师之前，玄则禅师死于句下，还自以为开悟了。若不是法眼禅师一句“与么会又争得”，如快刀斩乱麻一般，将其知见心杀死，不知他还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活过来?

（三）参念佛的是谁

念佛并不是净土法门的专利，禅门里也提倡念佛。念佛作为见性成佛的入手方便，早在四祖道信禅师那里就被提出来了。在《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中，道信禅师在引证《大品般若经》中的“无所念者，是名念佛”一语之后讲，“即念佛心，名无所念。离心无别有佛，离佛无别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就是求佛。”

入明以后，随着净土法门的兴盛，参“念佛的是谁”，在禅门中也开始盛行起来。

《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中讲，“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前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观无量寿佛经》中讲：“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种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诸佛正遍知海，从心想生。”

从上面所引两段经文来看，净土的念佛与禅门的念佛，并无本质的区别，其基础都是“唯心净土，自性弥陀”，只是侧重点有所不同而已。禅宗偏重“现前见佛”，而净土偏重“当来见佛”；禅宗从理上强调“不假方便，自得心开”，而净土从事上宣示“忆佛念佛”，“去佛不远”；禅宗偏重从现前一念心性仁念佛成佛，而净土则偏重临终乘佛愿力往生净土。但就用功而言，二者皆强调当下一念。所谓“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当下念佛到位了，临终往生才有资本，当下念佛若不到位，临终往生便没有了基础。因此，禅门的念佛和净土的念佛，实是相资而相通。能如是信得及，参禅的人不愁没有入处，修净土的人不愁没有滋味。

那么，禅门念佛，如何做到“现前见佛”、“不假方便，自得心开”呢?就是参念佛的是谁。这能念能听的，不是别的，正是自性菩提。它虽无形无相，不生不灭，但是我们却不可以离生灭之外去寻找它。它不是见闻觉知，但是亦不离见闻觉知。它就在生灭中，“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所以，千万不要以为自性是个可以安住的“境界”。

关于如何参念佛的是谁，楚山绍琦禅师(东普无际明悟禅师之法嗣)有一段开示，讲得非常到位：

“夫念佛者，当知佛即是心。未审心是何物?须要看这一念佛心，从何处念起，复又要看破这看的人毕竟是谁?……祖师云：‘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所言心者，非妄想缘虑之心，乃虚明圆湛广大无相之心也。三世诸佛之所证，证此心也。六道众生之所昧，昧此心也。……但将平日所蕴一切智见扫荡干净，单单提起一句阿弥陀佛，置之怀抱，默然体究，常时鞭起疑情，‘这个念佛的毕竟是谁’，反复参究，不可作有无卜度，又不得将心待悟。但有微尘许妄念存心，皆为障碍，直须打并。教胸中空荡荡，无一物，而于行住坐卧之中。乃至静闹闲忙之处，都不用分别计较，但要念念相续，心心无间，久久功夫纯一，自然寂静轻安，便有禅定现前。……豁开顶门正眼，洞彻性空源底，自当点首一笑，始知涅盘生死、秽土净邦，俱为剩语。”

“夫格外真机，难容凑泊，初参之士，必假筌蹄。所谓梵语阿弥陀佛，此云无量寿。佛者觉也，觉即当人之自心，心即本来之佛性。是故念佛者，乃念自心之佛，不假外面驰求。马大师所云即心即佛是也。……要信自心是佛，则知念佛念心，念心念佛，念念不忘，心心无间，忽尔念到心思路绝处，当下根尘迥脱，当体空寂，始知无念无心，无心无念。心念既无，佛亦不可得矣。……居士果能于此洞彻自心源底。始信火宅凡居，即是西方安养；举手动足，无非古佛道场。溪光山色，头头彰紫磨金容；谷韵风声，历历展红莲舌相。尘尘契妙，法法该宗，不即不离，心心解脱。”(见《续指月录》卷十一)

除了上面所引绍琦禅师的法语之外，明憨山德清、清彻悟禅师和近代的来果禅师，对“参念佛的是谁”这一法，均作过详细的开示。读者可自看，此处就不再啰嗦了。

１．二祖慧可大师悟道因缘

二祖慧可大师，俗姓姬，虎牢（又作武牢，今河南成皋县西北）人。其父名寂，在慧可出生之前，每每担心无子，心想：“我家崇善，岂令无子？”于是便天天祈求诸佛菩萨保佑，希望能生个儿子，继承祖业。就这样虔诚地祈祷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黄昏，感应到佛光满室，不久慧可的母亲便怀孕了。为了感念佛恩，慧可出生后，父母便给他起名为“光”。

慧可自幼志气不凡，为人旷达，博闻强记，广涉儒书，尤精《诗》、《易》，喜好游山玩水，而对持家立业不感兴趣。后来接触了佛典，深感“孔老之教，礼术风规，庄易之书，未尽妙理”，于是便栖心佛理，超然物外，怡然自得，并产生了出家的念头。父母见其志气不可改移，便听许他出家。于是他来到洛阳龙门香山，跟随宝静禅师学佛，不久又到永穆寺受具足戒。此后遍游各地讲堂，学习大小乘佛教的教义。经过多年的学习，慧可禅师虽然对经教有了充分的认识，但是个人的生死大事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迷。

三十二岁那年，慧可禅师又回到香山，放弃了过去那种单纯追求文字知见的做法，开始实修。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打坐，希望能够借禅定的力量解决生死问题。这样过了八年。有一天，在禅定中，慧可禅师突然看到一位神人站在跟前，告诉他说：“将欲受果，何滞此邪？大道匪（非）遥，汝其南矣（如果你想证得圣果，就不要再执著于枯坐、滞留在这里了。大道离你不远，你就往南方去吧）！”慧可禅师知道这时护法神在点化他，于是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神光。第二天，慧可禅师感到头疼难忍，如针在刺，他的剃度师宝静禅师想找医生给他治疗。这时，慧可禅师听到空中有声音告诉他：“这是脱胎换骨，不是普通的头疼。”慧可禅师于是把自己所听到的告诉了他的老师。宝静禅师一看他的顶骨，果然如五峰隆起，于是就对慧可禅师说：“这是吉祥之相，你必当证悟。护法神指引你往南方去，分明是在告诉你，在少林寺面壁的达磨大师就是你的老师。”

慧可禅师于是辞别了宝静禅师，前往少室山，来到达磨祖师面壁的地方，朝夕承侍。开始，达磨祖师只顾面壁打坐，根本不理睬他，更谈不上有什么教诲。但是，慧可禅师并不气馁，内心反而愈发恭敬和虔诚。他不断地用古德为法忘躯的精神激励自己：“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就这样，他每天从早到晚，一直呆在洞外，丝毫不敢懈怠。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年腊月初九的晚上，天气陡然变冷，寒风刺骨，并下起了鹅毛大雪。慧可禅师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天快亮的时候，积雪居然没过了他的膝盖。

这时，达磨祖师才慢慢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心生怜悯，问道：“汝久立雪中，当求何事？”

慧可禅师流着眼泪，悲伤地回答道：“惟愿和尚慈悲，开甘露门，广度群品。”

达磨祖师道：“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诸佛所开示的无上妙道，须累劫精进勤苦地修行，行常人所不能行，忍常人所不能忍，方可证得。岂能是小德小智、轻心慢心的人所能证得？若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来希求一乘大法，只能是痴人说梦，徒自勤苦，不会有结果的）。”

听了祖师的教诲和勉励，为了表达自己求法的殷重心和决心，慧可禅师暗中拿起锋利的刀子，咔嚓一下砍断了自己的左臂，并把它放在祖师的面前。顿时鲜血红了雪地。

达磨祖师被慧可禅师的虔诚举动所感动，知道慧可禅师是个法器，于是就说：“诸佛最初求道，为法忘形，汝今断臂吾前，求亦可在（诸佛最初求道的时候，都是不惜生命，为法忘躯。而今你为了求法，在我跟前，也效法诸佛，砍断自己的手臂，这样求法，必定能成）。”

达磨祖师于是将神光的名字改为慧可。

慧可禅师问道：“诸佛法印，可得闻乎？”

祖师道：“诸佛法印，匪（非）从人得。”

慧可禅师听了很茫然，便说：“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祖师回答道：“将心来，与汝安。”

慧可禅师沉吟了好久，回答道：“觅心了不可得。”

祖师于是回答道：“我与汝安心竟。”

慧可禅师听了祖师的回答，当即豁然大悟，心怀踊跃。原来并没有一个实在的心可得，也没有一个实在的“不安”可安，安与不安，全是妄想。

慧可禅师开悟后，继续留在达磨祖师的身边，时间长达六年之久（亦说九年），后继承了祖师的衣钵，成为禅宗的二祖。

据史料记载，二祖慧可付法给二祖僧璨后，即前往邺都，韬光养晦，变易形仪，随宜说法，或入诸酒肆，或过于屠门，或习街谈，或随厮役，一音演畅，四众皈依，如是长达三十四年。

曾有人问二祖：“师是道人，何故如是（师父，你是个出家人，出家人有出家人的戒律，你怎么可以出入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呢）？”

二祖回答道：“我自调心，何关汝事（我自己观察和调整自己的心，跟你有什么相干）！”

慧可禅师长于辞辩，他虽无意推广自己的禅法，但是知道他的禅法的人却日渐增多。随着他的影响一天天地扩大，他的弘法活动遭到了当时拘守经文的僧徒的攻击。当时有个叫辩和的法师，在寺中讲《涅槃经》，他的学徒听了慧可禅师的讲法，渐渐地都离开了讲席，跟随慧可禅师学习祖师禅。辩和法师不胜恼恨，于是在邑宰翟仲侃的面前诽谤慧可禅师，说他妖言惑众。翟仲侃听信了辩和法师的谗言，对慧可禅师进行了非法迫害。慧可禅师却怡然顺受，曾无怨色。灯录上记载，慧可禅师活了一百零七岁，寂于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谥大祖禅师。

关于慧可禅师的生前开示，《楞伽师资记》卷一中有少许记载。慧可禅师的“略说修道明心法要”云——

“《楞伽经》云：牟尼寂静观，是则远离生死，是名为不取。今世后世，尽十方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禅而成佛者，无有是处。《十地经》云：众生身中，有金刚佛，犹如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只为五荫重云覆障，众生不见。若逢智风，飘荡五荫，重云灭尽，佛性圆照，焕然明净。《华严经》云：广大如法界，究竟如虚空，亦如瓶内灯光，不能照外，亦如世间云雾，八方俱起，天下阴暗，日光起得明净，日光不坏，只为雾障。一切众生清净性亦复如是，只为攀缘，妄念诸见，烦恼重云，覆障圣道，不能显了。若妄念不生，默然净（静）坐，大涅槃日，自然明净。俗书云：冰生于水而冰遏水，冰消而水通； 妄起于真而妄迷真，妄尽而真现。即心海澄清，去身空净也。故学人依文字语言为道者，如风中灯，不能破闇，焰焰谢灭。若净坐无事，如密室中灯，则解破闇，昭物分明。……若精诚不内发，三世中纵值恒沙诸佛，无所为。是知众生识心自度。佛不度众生，佛若能度众生，过去逢无量恒沙诸佛，何故我不成佛？只是精诚不内发，口说得，心不得，终不免逐业受形。故佛性犹如天下有日月，木中有火，人中有佛性，亦名佛性灯，亦名涅槃镜，明于日月，内外圆净，无边无际。犹如炼金，金质火尽，金性不坏，众生生死相灭，法身不坏。亦如泥团坏，亦如波浪灭，水性不坏，众生生死相灭，法身不坏。……《华严经》云：譬如贫穷人，昼夜数他宝，自无一钱分，多闻亦如是。又读者暂看，急须并却，若不舍还，同文字学，则何异煎流水以求冰，煮沸汤而觅雪。……”

另有向居士，闻二祖盛化，致书通好云：“影由形起，响逐声来。弄影劳形，不识形为影本。扬声止响，不知声是响根。除烦恼而趣涅槃，喻去形而觅影。离众生而求佛果，喻默声而寻响。故知迷悟一途，愚智非别。无名作名，因其名则是非生矣。无理作理，因其理则争论起矣。幻化非真，谁是谁非？虚妄无实，何空何有？将知得无所得，失无所失。未及造谒，聊申此意，伏望答之。”慧可禅师阅后，回书云：

“备观来意皆如实，真幽之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

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

愍此二见之徒辈，申辞措笔作斯书。

观身与佛不差别，何须更觅彼无余。”

上面所引两段引文，基本上代表了慧可禅师的禅学主张，以及后代禅宗发展的主流。

２．三祖僧璨大师悟道因缘

三祖僧璨禅师，姓氏及籍贯均不详。史料只记载，他最初以白衣的身份拜谒了北方前来舒州司空山（今安徽岳西县西南店前镇）避难的二祖慧可祖师，并得到祖师的点拨、印可和传法，成为禅宗的三祖。

关于三祖悟道的因缘，灯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初祖达磨传法给二祖之后，自于少林托化西归，二祖慧可于是一边随宜传法，度化众生，一边寻求法嗣，以付祖衣。北周武毁佛期间，二祖与林法师为伴，护持经像，隐藏民间，并一度南下到舒州司空山隐居（后人在此处建有二祖师，元时被毁，现存有二祖石窟的遗迹）。在隐居的时候，也就是到了天平二年（535），二祖遇见了僧璨。僧璨当时是个居士。关于他的身世，《楞伽师资记》用了八个字来概括——“罔知姓位，不测所生”。当时僧璨已经四十多岁了，并且得了很厉害的风疾。

僧璨前来礼拜三祖，可能跟他身染重病有关。病苦的折磨使他感觉到自己罪障深重，必须彻底忏悔。于是他问二祖：“弟子身缠风恙，请和尚忏罪。”

二祖回答道：“将罪来，与汝忏。”

僧璨沉吟了很久，回答道：“觅罪不可得。”

二祖道：“与汝忏罪竟，宜依佛法僧住（既然如此，我已经把你的罪障忏悔净尽了。从今以后，你当归依三宝，过出家人的生活）。”

僧璨又问：“今见和尚，已知是僧。未审何名佛法（你让我依三宝而住，关于僧，我今天见到了和尚，已经明白了它的含义，不用问了，但是，我还不明白佛和法的含义）？”

二祖道：“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无二，僧宝亦然（是心即佛，是心即法，佛与法一体不二，心外无法，心外无佛，僧宝亦复如此，佛、法、僧三宝，皆依一心而立，同体而异名，非内非外）。”

僧璨听了祖师的开示，言下心意豁然，欣喜道：“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佛法无二也（今天我才明白罪性并不是一个实有，它既不在心内，又不在心外，又不在心的中间，它当体即是心的幻用，其性本空，觅之了不可得。就象吾人的心性本空能生万法一样，佛法原来是不二的，并非在心之外另有一个佛与法）。”

二祖听了僧璨的回答，非常器重他，并当即为他剃发，收他为弟子，说道：“是吾宝也。宜名僧璨。”

三祖的法号僧璨就是这么来的。

僧璨禅师悟道的当年三月十八日，即前往光福寺受了具足戒，从此以后，他的风疾也渐渐地好了，并侍奉祖师两年多的时间。

有一天，二祖告诉僧璨禅师道：“菩提达磨远自竺乾（印度的别名），以正法眼藏并信衣（指金襴袈裟，释迦佛传下的用以表示正法法脉之所在的证信之物）密付于吾，吾今授汝。汝当守护，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本来缘有地，因地种华生。

本来无有种，华亦不曾生。”

说完把祖衣交给了僧璨禅师，并叮嘱：“汝受吾教，宜处深山，未可行化，当有国难。”

僧璨禅师道：“师既预知，愿垂示诲。”

二祖道：“非吾知也。斯乃达磨传般若多罗悬记云‘心中虽吉外头凶’是也。吾校年代，正在于汝。汝当谛思前言，勿罹世难。然吾亦有宿累，今要酬之。善去善行，俟时传付（不是我预知有法难，而是达磨祖师传下来的般若多罗尊者所说之悬记——‘心中虽吉外头凶’——中所预言。我根据年代推算，当发生在你所处的时代，你要好好思维我前面所讲的，不要陷入这场法难。我前世负有宿债，现在是该前往偿还的时候了。你要好生保重，以待机缘成熟，好把祖师的禅法和信衣传下去）。”

二祖付法完毕，即离开司空山，前往邺都酬债。僧璨禅师于是谨遵师旨，没有急于出来大肆弘扬祖师禅法，而是韬光养晦，往来于司空山和皖公山（今安徽潜县西部）之间，过着一种隐修的生活，长达十余年。在这期间，僧璨禅师只有道信禅师一个弟子。据《楞伽师资记》记载，“璨僧师隐思（司）空山，萧然净坐，不出文记，秘不传法，唯僧道信，奉事粲十二年。”

三祖僧璨大师寂于隋大业二年（606）。入寂前，僧璨禅师曾告诉大众云：“余人皆贵坐终，叹为奇异，余今立化，生死自由（别人都把坐着入灭看得很重，认为这样的走法希有难得，我则不然，我今天要站着走，以示生死自由）”，说完，便用手攀着树枝，奄然而化。后谥“鉴智禅师”。

三祖僧璨在世的时候，虽然没有公开弘扬祖师禅法，但是他为后人留下的《信心铭》却对后世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通过这篇短短的文字，我们既可以了解三祖当年的所悟所证，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树立起修习祖师禅的正知正见。《信心铭》虽然文字不多，但可以说它字字珠玑，对禅修者来说，极富指导意义。如果我们能把它背诵下来，并时时任意拈取其中一句，细细品味，将会从中获得极大的益利。现把全文附列于后，供读者参考：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

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

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

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

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

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

前空转变，皆由妄见。不用求真，唯须息见。

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由境灭，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两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两，齐含万象。不见精粗，宁有偏党。

大道体宽，无易无难。小见狐疑，转急转迟。

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任性合道，逍遥绝恼。系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劳神，何用疏亲。欲取一乘，勿恶六尘。

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

法无异法，妄自爱著。将心用心，岂非大错？

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

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眼若不睡，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

一如体玄，兀尔忘缘。万法齐观，归复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动无动，动止无止。

两既不成，一何有尔。究竟穷极，不存轨则。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

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自。

要急相应，唯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促延，一念万年。

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

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３．四祖道信大师悟道因缘

四祖道信大师，俗姓司马，河内人（今河南沁阳县），生而超异，自幼即对大乘空宗诸解脱法门非常感兴趣，宛如宿习。道信禅师七岁出家。其剃度师戒行不清净，道信禅师曾多次劝谏，但是对方却听不进。没有办法，道信禅师只好洁身自好，私下地持守斋戒，时间长达五年之久，而他的老师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后来，道信禅师听说舒州皖公山（今安徽潜县）有二僧在隐修，便前往皈依。这二僧原来就是从北方前来避难的三祖僧璨大师和他的同学定禅师（亦说林法师）。

在皖公山，道信禅师跟随三祖僧璨大师学习禅法。道信禅师开悟见性，当在这期间。《五灯会元》卷一记载：

隋开皇十二年（592），有位沙弥，名道信，十四岁，前来礼谒三祖僧璨大师。

初礼三祖，道信禅师便问：“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

三祖反问道：“谁缚汝？”

道信道：“无人缚。”

三祖道：“何更求解脱乎（既然没有人捆绑你，那你还要求解脱干什么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道信禅师闻言，当下大悟。

原来，吾人所感到的束缚不在外面，而在我们的内心。束缚完全来自于我们自心的颠倒妄想，也就是分别、计度、执着，如果看破了这些妄想，知道它们来无所来，去无所去，当体即空，不再被它们所转，那我们当下就解脱了。内心不解脱，到哪儿都不会自在的。因此，解脱在心，不在外。

道信禅师开悟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留在祖师的身边，一方面侍奉祖师，以报法乳之恩，另一方面，借祖师的加持，做好悟后保任的工夫。这样有八九年的时间（亦说十年）。

在这期间，三祖不时地点拨道信禅师，并不断地加以钳锤，直到因缘成熟，才肯把法衣托付给他。付法的时候，三祖说了一首偈子：

“华种虽因地，从地种华生。

若无人下种，华地尽无生。”

并说道，“昔可大师付吾法，后往邺都行化，三十年方终。今吾得汝，何滞此乎（当年慧可大师传法给我之后，寻即前往邺都，行游教化，时间长达三十年，一直到入灭。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你这个继承祖业的人，为什么不去广行教化而要滞留在这里呢）？”

于是，僧璨大师便离开了皖公山，准备南下罗浮山弘法。道信禅师当然非常希望能随师前往，继续侍奉祖师，但是没有得到祖师的同意。祖师告诉他：“汝住，当大弘益（你就住在这里，不要跟我走了，将来要大弘佛法）。”

僧璨大师走后，道信禅师继续留在皖公山，日夜精勤用功，“摄心无寐，胁不至席”。在皖公山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因缘成熟了，道信禅师便离开此地，四处游化。隋大业年间（605-617），道信禅师正式得到官方的允可出家，编僧籍于吉州（今江西吉安地区）的某座寺院。

《续高僧传》卷二十记载，吉州城曾经被贼兵围困了七十多天，城中缺食少水，万民惶怖困弊，情况非常危急。道信禅师听说此事，心生怜悯，于是来到吉州城里。奇怪的是，自从道信禅师入城之后，原先干枯的水井突然有水了。守城的刺史对道信禅师感激不尽，连连叩头，并问：“贼何时散？”道信禅师回答说：“但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于是刺史便令全城的人同声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念了不多久，城外的贼兵但见城墙的四角站满了金刚力士，威猛无比，一个个都惊骇不已，纷纷四散。

隋末天下大乱，道信禅师应道俗信众的邀请，离开了吉州，来到江州（九江），住在庐山大林寺。唐初武德七年（624），又应蕲州道俗信众的邀请，到江北弘法，旋即在黄梅县西的双峰山（又称破头山）造寺驻锡传禅。后称四祖寺。在这里，道信禅师居住了三十多年，道场兴盛，法音远布，“诸州学道，无远不至”，门徒最盛时多达五百余人，其中以弘忍最为著名。蕲州刺史崔义玄，闻道信禅师之名亦前来瞻礼。

唐贞观年间，太宗皇帝非常仰慕道信禅师的道味，想一睹禅师的风彩，于是诏令祖师赴京。但是，祖师以年迈多疾为由，上表婉言谢绝了。这样前后反复了三次。第四次下诏的时候，皇帝火了，命令使者说：“如果不起，即取首来”（这次他如果再不来，就提他的首级来见联）。使者来到山门宣读了圣旨，祖师居然引颈就刃，神色俨然。使者非常惊异，不敢动刀，便匆匆回到了京城，向皇上报告了实情。太宗皇帝听了，对祖师愈加钦慕，并赐以珍缯，以遂其志。

道信禅师寂于永徽二年（651）闰九月初四日，春秋七十有二。临终前，将法衣会付嘱给弘忍禅师，并垂诫门人说：“一切诸法，悉皆解脱。汝等各自护念，流化未来。”言讫，安坐而逝。后谥“大医禅师”。

道信禅师的开示，现存有《入道安心方便法门》，载于《椤伽师资记》。《楞伽师资记》是中国禅宗早期的主要文献之一，为历代禅人所重视。因行文太长，此不复录。

４．五祖弘忍大师悟道因缘

五祖弘忍大师，俗姓周，蕲州黄梅人。据《五灯会元》卷一记载，他的前世是破头山中的栽松道人。

栽松道人曾经问道于四祖道信（四祖当时正驻锡于破头山）：“法道可得闻乎（您宣扬的禅法，我能够听闻吗）？”四祖回答说：“汝已老，脱（倘或）有闻，其能广化邪？倘若再来，吾尚可迟（等待）汝。”栽松道人听了，当即离开了四祖，来到河边，正好碰见有一位少女正蹲在那里洗衣服，于是上前问讯道：“寄宿得否？”少女回答说：“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栽松道人说：“诺我，即敢行（只有你同意了，我才敢前往）。”少女听了，点了点头，于是栽松道人转身策杖走开了。

原来，这位少女姓周，是周家的四女儿，尚未婚嫁。奇怪的是，自从那次洗衣回家不久，少女便怀孕了。在那个时代，少女未婚怀孕是一件伤风败俗的可耻事情。因此少女的父母对她极为厌恶，并把她赶出家门。这样一来，少女便没有了归宿，生活无依无靠，只好过着流浪的生活。她白天在村子里给人当佣人，纺线织布，晚上则随便找一家店铺的屋檐底下过一宿。这样过了几个月，她终于生下了那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她自己也觉得非常秽气，不吉祥，于是便偷偷地把孩子扔进了一条脏水沟里。第二天，她去看的时候，大吃一惊，发现小孩却正向水沟的上游漂浮，而且小身子鲜嫩明好，底气好象很足，于是又情不自禁地把他抱在怀里。她暗下决心，不管今后受多大的屈辱，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就这样，她带着孩子，沿村行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里的人都称这孩子为“无姓儿”。

转眼间这孩子便长到了七岁。有一天，周氏带着孩子乞讨，在路上遇见了一位出家人。这位出家人就是四祖道信禅师。四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孩子。发现这孩子骨相奇特，感叹道：“这不是个平常的孩子。细看，三十二大丈夫相中，只缺七种，虽然他的相貌不及佛圆满，但是如果他出家修道，二十年后，他必定会大作佛事，能够继承佛法慧命，堪当众生的依处。”

于是便问小孩：“子何姓？”

小孩道：“姓即有，不是常姓（我有姓，但不是普通的姓）。”

四祖问：“是何姓（既不是普通的姓，到底是什么姓）？”

小孩道：“是佛性。”

四祖又问：“汝无姓邪（你难道没有姓吗）？”

小孩道：“性空，故无（姓氏只不过是一个因缘假名，其性本空，所以说无姓）。”

四祖听了，暗自高兴，知道这孩子是个法器，于是命侍者来到孩子的母亲身边，请求她答应让这个孩子出家。孩子的母亲想起这孩子的身世以及发生在他上的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知道这一切都是宿世的因缘，于是痛快地答应了四祖的请求，把孩子舍给四祖作弟子。四祖遂给他起了法号“弘忍”。

弘忍禅师出家后，便住在双峰山，奉事四祖。弘忍禅师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宽忍柔和。同学经常欺负他，他也不争辩，泰然处之。《楞伽师资记》中讲，他“住度弘愍，怀抱贞纯。缄口于是非之场，融心于色空之境。役力以申供养，法侣资其足焉。调心唯务浑仪，师独明其观照。四仪（行住坐卧）皆是道场，三业（身口意）咸为佛事。盖静乱之无二，乃语默之恒一。”意思是说他心量宽宏，慈悲仁愍，纯洁无暇，不谈人是非，在日常生活中，心心在道，行住坐卧，起心动念，无时无处不处在觉照当中，而且经常干苦活重活儿，甘为大众服务。《传法宝记》说他“昼则混迹驱使，夜则坐摄至晓，未尝懈倦，精至累年”，白天混迹于大众中，干各种杂活儿，晚上则摄心打坐，通宵达旦，精进修行，经年累月，不曾懈怠。

弘忍禅师的人品、精进和悟性，使他渐渐地成为同道们的学习楷模。道信禅师尚在人世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亲近弘忍禅师，所谓“四方请益”，“月逾千计”。这一点令四祖非常高兴。于是，四祖经常给他开示顿悟之旨，不断地随机钳锤，使他的道行很快地进入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终于有一天，因缘成熟了，四祖把他的法衣传付了弘忍禅师。弘忍禅师也就成了中土禅宗的五祖。付法的时候，四祖说了一首偈语：

“华种有生性，因地华生生。

大缘与性合，当生生不生。”

同时，还把自己的弟子全都托付给弘忍禅师。

弘忍禅师得法之后，不久开法于黄梅冯茂山，又称东山，手下有十位得意的弟子，包括神秀、慧能、智诜、老安

、法如等，其中，又以慧能最为出色。据《楞伽师资记》记载，弘忍禅师入寂于唐高宗咸亨五年（674）二月，春秋七十四。入灭前，他将祖衣传付给六祖慧能大师。

５．六祖慧能大师悟道因缘

六祖慧能，俗姓卢，祖籍范阳（今河北涿州），父亲名行瑫(tao)，武德年间遭贬官，徙居到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贞观十二年（638）二月初八，慧能就出生在新州。慧能三岁丧父，由母亲抚养成人。成人后，家境愈发贫寒，只能靠上山打柴和帮人做零活维持生计。

有一天，慧能上街卖柴，有位顾客买了他的柴，令他把柴送到旋店。在旋店的门口，有位客人在诵经，慧能听了，似有所悟，久久不肯离去。他上前向客人打听读诵的是什么经。从客人的介绍中，他得知五祖弘忍禅师在蕲州黄梅冯茂山传法，并经常劝告道俗信众读诵《金刚经》。慧能听了，心中遂产生北上求法的念头。但因为母亲尚在，不能立即前往。

慧能三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安葬了母亲之后，慧能便取道韶州曹溪（今韶关）北上求法（此说与《六祖坛经》所记不同）。在韶州，他结识了德行之士刘志略，因为情投意和，结拜为兄弟。刘志略有个姑姑，是位比丘尼，名无尽藏，住在当地的山涧寺，经常读诵《涅槃经》。慧能白天与刘志略一起参加劳动，晚上则听无尽藏比丘尼读诵《涅槃经》。慧能虽然不识字，但他的悟性极好，经常在听完经之后，给无尽藏比丘尼解说经文的大义。有一次无尽藏比丘尼手捧经卷，向慧能请教一个字的读法和意义。慧能回答说：“字即不识，义即请问。”无尽藏比丘尼说道：“字尚不识，曷能会义？”慧能回答道：“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无尽藏比丘尼听了，非常惊异，知道慧能是个有道之人，心生敬意。这样一来，慧能的名声很快传遍乡里。虽然当时慧能还没有出家，但是当地的信众都争相前来瞻礼和供养。并且在附近的宝林古寺旧址上，为慧能建了一座道场。慧能在这个地方一住就是三年。

有一天，慧能突然想起求法的事来，私知念言：“我求大法，岂可中道而止？！”于是第二天便离开了宝林寺，继续向北行进。经过乐昌县西山石室间的时候，慧能遇见了智远禅师，并向智远禅师请教有关坐禅的一些事情。智远禅师告诉他说“观子神姿爽拔，殆非常入。吾闻西域菩提达磨传心印于黄梅，汝当往彼参决（我看你神姿清朗超拔，恐怕不是一般的人。我听说菩提达磨从西域来到中土，传佛心印，展转至于黄梅五祖，你不要再耽误时间了，速往忍和尚处参学，以决生死之疑）。”

于是慧能一路风尘仆仆，直造黄梅五祖道场。

慧能自幼生活在岭南，目不识丁，生得瘦小，一幅山野樵夫的模样。所以五祖初见他的时候，便戏称他为“獦獠（ge lao）”。《五灯会元》、《祖堂集》和《坛经》等书，都比较详细地记载了这次见面的情景——

五祖问：“你从哪儿来？”

慧能道：“从岭南来。”

五祖问：“你到这里想干什么？”

慧能道：“不求别事，只求作佛。”

五祖道：“你这个獦獠，又是岭南人，你怎么能够成佛呢？”

慧能道：“人虽然有南北之分，佛性却没有南北之别。我这个獦獠，形象上虽然与和尚不同，但佛性又有什么差别？”

五祖听了，知道慧能根机很好，不是常人，本想继续跟他多交谈几句，但因为徒众都在左右，担心慧能日后会遭到众人的嫉妒和排斥，于是便把他打发到碓坊舂米。

舂米是一件苦差事。慧能生得矮小，体重不够，为了踏碓，他不得不在腰间拴上一块石头。就这样，慧能昼夜不停，勤勤恳恳地舂了八个月的米。

有一天，五祖把大众召集到一起，告诉大众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我已经老了，当选一名接法人，以确保祖师的法脉不断。佛法不可思议，贵在实证，你们万千不要以为记住了我所说的法语，就算了事。你们且下去，各自根据自己的修行体会写一首偈子给我看看，如果有人契悟了佛意，我就把法衣传付给他，立他为六祖。”

当时，五祖会下，有七百多名僧人。其中，以神秀上座最为出色。秀上座是教授师，兼通内外之学，经常为大众讲经说法，并且得到了五祖的器重和众人的敬仰。因此，大众退下来之后，共相议论道：“六祖之称号，除了秀上座之外还有谁能够担当得起呢？我们不用劳心费力写什么偈子了，等秀上座得了法衣成为六祖，我们都依止他就完事了。”

听到大众的议论，神秀想，大众之所以不敢写偈子，是因为我是他的们的教授师。我应该向大和尚呈上偈子。当然，我呈偈子是为了求法，而不是为了夺取祖位。如果我不向大和尚呈偈子，大和尚怎么知道我心中见解的深浅呢？我又如何能得到五祖的传法呢？翻来覆去，左思右想，折腾了两三天，神秀终天作出了一首偈子，并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写在廊壁上，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第二天早晨，五祖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此偈，知道是神秀所作。这首偈子虽然没有明心见性，但是，后人如果依此偈修行，还是可以得天大利益、免堕恶道的。因此，五祖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对这首偈子大加赞叹，并且要求大众焚香读诵此偈，依偈而修。但是，私下里，五祖还是告诉神秀说：“你的这首偈子，还没有明心见性，见地还不到位，还在门外。如此见解，欲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于当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中荐取。”说完，五祖吩咐神秀再作一偈。但是，几天过去了，神秀再没有作出新的偈子来。

后来有一天，慧能在碓坊舂米，听到外边有位童子在诵神秀的偈子，便上前打听，于是童子就把五祖吩咐大众作偈以及让大众梵香礼拜神秀之偈的事一一告诉了慧能。慧能听了，便央求童子道：“上人，我也要诵此偈，与秀上座结来生缘。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一直舂米，八个多月，没有到过堂前，请上人引我到写有神秀偈子的廊壁前礼拜。”

于是，童子引慧能来到偈子前。慧能说：“我不识字，还请上人念给我听。”当时，江州别驾张日用正好在旁，便高声为慧能念诵那首偈子。

慧能听了，就说：“我也有一首偈子，请别驾给我写上。”别驾了听了，非常惊讶“你这个舂米的，也能作偈子，真是希有！”慧能正色道：“欲学无上菩提，不可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没有意智。若经人，即有无量无边罪。”别驾听了，连忙谢罪道：“汝念偈子，我给你写。如果你将来得法了，不要忘了要先度我。”于是慧能念偈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偈子刚写完，大众无不惊愕。五祖见众人如此，担心有人伤害慧能，于是用鞋掌把慧能的偈子抹掉了，并且说“亦未见性”。众人见五祖这么说，也就不以为意。

第二天，五祖私下来到碓坊，见慧能腰间挂着石头舂米，说道：“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就应当象你这个样子”。并问道：“米舂熟了吗？”慧能回答道：“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五祖于是用拄杖在碓头上敲了三下便离开了。慧能领会了五祖的意思，便于当天晚上三更的时候，偷偷地来到五祖的丈室。五祖用袈裟将慧能围起来，以免他人发现，并且给他讲解《金刚经》。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时候，慧能豁然大悟。原来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慧能一连说了五个何期，以表达自己悟道时的惊喜和见地：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无动摇！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五祖知道慧能已经大悟，便将顿教法门以及祖师衣钵传付给慧能，说道：“诸佛出世为一大事，故随机大小而引导之，遂有十地、三乘、顿渐等旨，以为教门。然以无上微妙、秘密圆明、真实正法眼藏，付于上首大迦叶尊者，展转传授二十八世。至达磨届于此土，得可大师承袭，以至于今，今以法宝及所传袈裟用付于汝。善自保护，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慧能禅师跪受衣法之后，问道：“法则既受，衣付何人（法我已经受了，将来这祖衣该交付给谁呢）？”

五祖回答说：“昔达磨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若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慧能禅师又问：“当隐何所？”

五祖答道：“逢怀即止，遇会且藏。”

说完，五祖便亲自把慧能连夜送到九江驿。临行前，五祖又嘱咐慧能：“以后佛法将通过你而大兴。你离开黄梅后三年，我将入寂。你赶快往南方走，好自为之。不要急于出来弘法。这当中你会有劫难。”

慧能禅师再一次顶礼五诅，然后发足南行，不到两个月就到了大庾岭。

五祖送走慧能后，连续好几天没有上堂。众人都很疑惑，老和尚是不是生病了，于是纷纷前去问安。五祖告诉他们说：“我没有病，祖师的衣钵和法脉已经传到南方去了！”众人大惊，问道：“谁得到了衣钵？”五祖回答说：“能者得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此后便有了数百人前往南方追杀慧能禅师欲夺取衣钵的一连惊心动魄的故事。为了避免不测，慧能禅师一度在猎人队混了长达十五年之久。此后，因缘成熟了，慧能禅师才来到广州法性寺，在印宗法师的座下剃度，开始了他辉煌的弘法生涯。

在慧能禅师之前，禅宗一直是单传。自慧能禅师以后，禅宗很快在大江南北盛传开来，并形成了“一花五叶”的繁荣局面。慧能禅师的弟子很多，据《坛经》记载，有一千多人。其中比较著名的有法海、法达、智常、志彻、神会等。禅宗史上非常有影响的青原行思、南岳怀让和南阳慧忠等大禅师，也都是慧能禅师的法嗣。

慧能禅师入寂于先天元年（712），春秋七十六。他生前的主要讲法，由弟子法海整理成书，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读到的《坛经》。在佛教史上，中土人的著述，被称之为经的，唯慧能禅师一人。

６.牛头法融禅师悟道因缘

牛头法融禅师，俗姓韦，润州延陵人（今江苏镇江市）。法融禅师十九时，便学通经史，不久开始阅读大般若经，对般若真空之旨，有所悟人。他曾感叹道：“儒道世典，非究竟法。般若正观，出世舟航。”于是产生了出家的念头，后隐居于茅山，依三论宗学者炅（jiong）法师落发，并从他学习般若三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和禅定。

二十年后，法融禅师离开了茅山，在牛头山（今南京市中华门外）幽栖寺北岩下的一个石室中专习禅定。他的禅定功夫很好，有很多灵异之事。原来这一带经常有老虎出没，连樵夫们都不敢从这里经过。自从法融禅师入住后，再也没有老虎了。有一天，法融禅师正在打坐，突然来了一条丈余长的大蟒，目如星火，举头扬威。那蟒在石室的洞口呆了一天一夜，见法融禅师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就自动走开了。更为奇特的是，经常有群鹿伏在石室的门口，听他讲经，甚至还有百鸟衔花来供养他。

贞观年间，四祖道信禅师正在蕲州黄梅双峰山弘法。有一段时间，四祖经常遥望金陵一带，发现那儿紫气缭绕，知道必定有奇异之士在那儿修行，于是亲自前往寻访。

一天，四祖来到幽栖寺，问寺院里的僧人道：“此间有道人否？”

那位僧人不耐烦地回答道：“出家儿那（哪）个不是道人？”

四祖反问道：“阿那（哪）个是道人？”

被四祖这一喝问，那僧无言以对。

这时，别外有一位僧人出来，告诉四祖：“此去山中十里许，有一懒融，见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么（离这儿十多里路的深山里面，有个叫懒融的禅师，终日坐禅，见有人来，既不合拿问讯，更不起来接待。莫非他是个道人）？”

四祖听了，于是策杖入山，来到石室跟前，只见懒融禅师正在打坐，神情自若，目不他顾。

四祖于是问道：“在此作甚么？”

懒融禅师回答说：“观心。”

四祖又问：“观是何人？心是何物？”

懒融禅师一下子被问得无言以对。于是便站起来，向四祖作礼，并非常客气地问道：“大德高栖何所？”

四祖道：“贫道不决所止，或东或西。”

懒融禅师问：“还识道信禅师否？”

四祖道：“何以问他？”

懒融禅师道：“向德滋久，冀一礼谒（我仰慕这位大德很久，希望能有机会前往礼拜参访）。”

四祖道：“道信禅师，贫道是也。”

懒融禅师非常惊喜，问道：“因何降此？”

四祖道：“特来相访，莫更有宴息之处否？”

懒融禅师于是指了指屋后，说道：“别有小庵”。

说完，便引四祖来到小庵前面。四祖发现，庵的四周尽是虎狼之类，于是，顺势举起两手掩面，作出害怕的样子。

懒融禅师道：“犹有这个在。”懒融禅师的意思是说，没有想到你这位大名鼎鼎的祖师，还有恐怖心或者说执相的心在。

四祖反问道：“这个是甚么？”四祖的意思是想提醒懒融禅师注意当下，看看现前一念究竟是个什么？

懒融禅师于是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四祖在懒融禅师打坐的石头上写了一个“佛”字。懒融禅师见了，心里畏怕，不敢上坐。

四祖趁机点拨道：“犹有这个在。”四祖的意思是说，你学佛那么久，还没有达到无相的境界，还有佛相在。

懒融禅师不明白个中的妙旨，于是向四祖顶礼，并请他宣说法要。

四祖道：“夫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嗔，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

懒融禅师问：“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

四祖回答道：“非心不问佛，问佛非不心（离开了心，不要谈佛；谈佛，不能离开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

懒融禅师问：“既不许作观行，于境起时，心如何对治（既不许作染净、善恶等二边分别观照，那么请问，当境界起来的时候，如何用心对治）？”

四祖道：“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妄情从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随心自在，无复对治，即名常住法身，无有变异。吾受璨大师顿教法门，今付于汝。汝今谛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后当有五人达者，绍汝玄化。”

四祖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一切好丑善恶等二边差别，完全是心的妄想分别所致，并不是实有。只要我们的心一落入二边分别，我们就会产生取舍心理，作种种对治，而这恰好是跟解脱之道相违背的。因此观心的最要紧处，就是要作平等观，不取不舍。这种平等观源于对诸法性空的体认。

四祖将祖师禅的顿教法门传给法融禅师之后，随即返回了黄梅双峰山，再也没有出来过。从此以后，牛头法融禅师的法席大盛，学者云集。法融禅师因此而被尊为牛头宗的初祖。显庆二年（657），法融禅师入寂于江宁建初寺，春秋六十有四。

牛头禅师接引人的方式比较平实，多从教下入手。《五灯会元》卷二记载了牛头禅师接引学人的部分法语。此外，《景德传灯录》还收录了牛头禅师的《心铭》。这是一篇非常有价值的修行指南。不知道什么原因，千百年来，却并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除了《景德传灯录》将它收入之外，其它的灯录几乎是只字不提。这是非常可惜的。在某种意义上讲，它跟三祖的《信心铭》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它比《信心铭》要冗长些罢了，也许这正是它被人忽视的真正原因。现将它附录于后，供有兴趣的读者参考——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

往返无端，追寻不见。一切莫作，明寂自现。

前际如空，知处迷宗。分明照境，随照冥蒙。

一心有滞，诸法不通。去来自尔，胡假推穷。

生无生相，生照一同。欲得心净，无心用功。

纵横无照，最为微妙。知法无知，无知知要。

将心守静，犹未离病。生死忘怀，即是本性。

至理无诠，非解非缠。灵通应物，常在目前。

目前无物，无物宛然。不劳智鉴，体自虚玄。

念起念灭，前后无别。后念不生，前念自绝。

三世无物，无心无佛。众生无心，依无心出。

分别凡圣，烦恼转盛。计校乖常，求真背正。

双泯对治，湛然明净。不须功巧，守婴儿行。

惺惺了知，见网转弥。寂寂无见，暗室不移。

惺惺无妄，寂寂明亮。万象常真，森罗一相。

去来坐立，一切莫执。决定无方，谁为出入。

无合无散，不迟不疾。明寂自然，不可言及。

心无异心，不断贪淫。性空自离，任运浮沉。

非清非浊，非浅非深。本来非古，见在非今。

见在无住，见在本心。本来不存，本来即今。

菩提本有，不须用守。烦恼本无，不须用除。

灵知自照，万法归如。无归无受，绝观忘守。

四德不生，三身本有。六根对境，分别非识。

一心无妄，万缘调直。心性本齐，同居不携。

无心顺物，随处幽栖。觉由不觉，即觉无觉。

得失两边，谁论好恶。一切有为，本无造作。

知心不心，无病无药。迷时舍事，悟罢非异。

本无可取，今何用弃。谓有魔兴，言空象备。

莫灭凡情，唯教息意。意无心灭，心无行绝。

不用证空，自然明彻。灭尽生死，冥心入理。

开目见相，心随境起。心外无境，境外无心。

将心灭境，彼此由侵。心寂境如，不遣不拘。

境随心灭，心随境无。两处不生，寂静虚明。

菩提影现，心水常清。德性如愚，不立亲疏。

宠辱不变，不择所居。诸缘顿息，一切不忆。

永日如夜，永夜如日。外似顽嚣，内心虚真。

对境不动，有力大人。无人无见，无见常现。

通达一切，未尝不遍。思惟转昏，迷乱精魂。

将心止动，转止转奔。万法无所，唯有一门。

不入不出，非喧非静。声闻缘觉，智不能论。

实无一物，妙智独存。本际虚冲，非心所穷。

正觉无觉，真空不空。三世诸佛，皆乘此宗。

此宗豪末，沙界含容。一切莫顾，安心无处。

无处安心，虚明自露。寂静不生，放旷纵横。

所作无滞，去住皆平。慧日寂寂，定光明明。

照无相苑，朗涅槃城。诸缘忘毕，诠神定质。

不起法座，安眠虚室。乐道恬然，优游真实。

无为无得，依无自出。四等六度，同一乘路。

心若不生，法无差互。知生无生，现前常住。

智者方知，非言诠悟。

（《景德传灯录》卷三十）

７．牛头慧忠禅师悟道因缘

牛头山慧忠禅师，俗姓王，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人，牛头智威禅师的弟子，四祖下第六世法嗣。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庄严寺出家。后听说智威禅师出世弘法，遂前往拜谒。

智威禅师一见慧忠禅师，便道：“山主来也！”

第一次相见，怎么喊山主呢？智威禅师的这一声不同寻常的问候，令慧忠禅师当下言语道断，心行处灭，顿悟玄旨。

开悟后，慧忠禅师便留在智威禅师的身边，做他的侍者。过了几年，慧忠禅师便辞师四方参访。在慧忠禅师外出参学期间，有一年夏天，具戒院里的一株古老的凌霄藤枯死了，僧人们想把它砍掉，智威禅师见了，便告诉他们说：“不要砍了。慧忠禅师参学回来，它就活过来了。”几年以后，慧忠禅师回来了，死了几年的凌霄藤果然复活了。

智威禅师知道付法的机缘已经成熟，一天，他把慧忠禅师叫到跟前，说偈言：“莫系念，念成生死河。轮回六趣海，无见出长波。”

慧忠禅师回答说：“念想由来幻，性自无终始。若得此中意，长波当自止。”

智威禅师又说偈言：“余本性虚无，缘妄生人我。如何息妄情，还归空处坐。”

慧忠禅师答道：“虚无是实体，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须息，即泛般若船。”

智威禅师知道他已经彻悟了，于是将整个道场交付给慧忠禅师住持，而他自己则随缘化导，后终于延祚寺。

慧忠禅师生活极为简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没有公开弘法，也没有侍从。《景德传灯录》中说他“平生一衲不易，器用唯一铛”。慧忠禅师的道行极高，乃至鸟兽都受他的感化。曾经有人供养寺院两廪稻谷，附近的盗贼听说了，时时窥伺，但是总也不能得手。因为有一只老虎昼夜不停地在谷禀的四周转悠着。有一天，有个叫张逊的县令上山拜访慧忠祖师，问慧忠禅师：“你有几个徒弟？”慧忠禅师回答说：“有三五个人。”张逊又问：“如何才能见到你的弟子们呢？”慧忠禅师于是敲了一下禅床，突然，有三只老虎哮吼而出。张逊吓得连连后退。

后应众人的邀请，慧忠祖师下山，住进了庄严旧寺。庄严寺太破旧了，没有法堂，慧忠禅师想在大殿的东侧建一个法堂。那儿原先有一棵大古树，上面结满了鹊巢，工人们想把它砍掉，但又怕毁了鹊巢。正在犯难之际，慧忠禅师大声对树上的鹊雀们说：“这儿要建法堂，你们为什么不快点搬走！”刚一说完，树上的群鹊便叽叽喳喳地把鹊巢迁到另外的树上。

庄严寺修复之后，慧忠禅师开始在这里广施法雨，四方学徒争相归附，得法者有三十四人，他们后来都各化一方。

慧忠禅师有一首《安心偈》，云：

“人法双净，善恶两忘。

直心真实，菩提道场。”

我们可以把这首偈子看作是对慧忠禅师禅法的一个总结。

慧忠禅师入灭于大历三年（768），春秋八十七岁。

８．坦然禅师悟道因缘

坦然禅师，不知何许人也。灯录、史传中没有专门的记载，只是在嵩岳慧安国师和南岳怀让禅师的传记中，提到过他。他是嵩岳慧安国师的弟子，南岳怀让禅师的同学。嵩岳慧安国师是五祖的旁出法嗣。关于坦然禅师的悟道因缘，见于嵩岳慧安国师的传记中。

《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中是这样记载的——

有一天，坦然、怀让二禅师前来参礼嵩岳慧安国师。

坦然禅师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慧安国师回答道：“何不问自己意？”

坦然禅师问：“如何是自己意？”

慧安国师道：“当观密作用（你们应当反观自性那种不可思议的微妙作用）。”

坦然禅师进一步追问：“如何是密作用（自性的微妙不可思议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慧安国师面对着坦然禅师，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

坦然禅师这才恍然大悟。

学道的人往往容易犯心外求法的毛病，不肯当下反照。实际上，我们的自性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们，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在我们的起心动念处、举手投足处、扬眉瞬目处放光动地。只要我们一念回光返照，即可体会到自性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密用”。之所以称之为密用，是因为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可向他人言说，同时他人亦不可替代。

坦然禅师悟道之后，便留在慧安国师的身边，而怀让禅师则依照慧安国师的建议，前往曹溪参礼六祖。后在六祖的点拨下，怀让禅师也很快开悟了，并从此演生出禅宗的一个很大的支系，称之为南岳系，与青原系并行。

９．蒙山道明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蒙山道明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原名慧明，为了避讳六祖的上字，遂改名道明，鄱阳人，陈朝宣帝之孙。隋灭陈之后，道明流落于民间，因为是帝王之后，曾经做过代理四品将军的官职。家道的变故，使他很早就有了出家的想法。他最初在永昌寺出家，因为求道心切，曾前往双峰山叩谒过四祖道信，唐高宗的时候，又往依五祖，法号慧明。

慧明禅师本是一介武夫，性情精糙，虽然他的慕道之心非常强烈，用功也非常精进，但是因缘未到，久不开悟，这使他变得越来越急躁，状“若丧家之犬焉”。

后来听说五祖已经把衣法秘密地交付给卢行者（慧能），慧明禅师这一下子急眼了，心想，我慧明参礼过四祖，在五祖的席下也有年头，卢行者，一个不识字的舂米的獦獠，才来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得到了衣钵，于是便率领数十个想法跟他相同的人，一起向南追赶慧能大师。他们顺着六祖的行踪，一直追到大庾岭。因为慧明禅师是个武夫，跑得快，所以最先追上六祖。六祖见慧明禅师追上来了，就把衣钵放在磐石上，说道：“此衣表信，可力争邪！任君将去（衣钵是用来表信的，岂可以力相争！如果你要，就拿去吧）。”说完，便隐入丛林中。

慧明禅师欣喜若狂，上前就抓衣钵。提不动！他一下惊呆了，于是使尽全身力气，再提一次，那衣钵依旧稳如泰山。慧明禅师这下子害怕了，绕着衣钵直打转，身体开始发抖。这时，他一念回心转意，对着丛林大声喊道：“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六祖于是从丛林里走出来，于磐石上结跏趺而坐。慧明禅师连忙上前作礼，说道：“请行者为我开示法要！”

六祖道：“你既为法而来，那就请你现在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听我为你说法”。

慧明禅师静心良久。六祖问道：“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阿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慧明禅师当下大悟，遍体流汗，悲喜交至，涕泣滂沱，顶礼数拜。但是，他心里还有疑问，于是问道：“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别有意旨否？”

六祖道：“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却在汝边（给你讲的，并不是真正的密意，你如果回光返照，密意就在你身边）。”

慧明禅师这一下心里彻底踏实了，说道：“某甲虽在黄梅随众，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授入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是某甲师也。”

六祖道：“汝若如是，则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慧明禅师又问：“某甲向后宜往何所？”

六祖道：“逢袁则止，遇蒙即居。”

慧明禅师于是再一次礼谢六祖，然后匆勿忙忙地回到岭下，告诉随后追来的众人说：“向陟崔嵬，远望杳无踪迹，当别道寻之。”众人信以为然，纷纷去别的地方搜寻。慧明禅师自己却独自前往庐山布水台。三年后，又移居袁州蒙山，在那里大开法化。

10．韶州法海禅师悟道因缘

韶州法海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广东曲江人，其生平不见传记，《坛经》就是由他整理的。《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对他的悟道经过是这样记载的：

初见六祖，法海禅师便问：“即心即佛，愿垂指喻。”

六祖道：“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遂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11．吉州志诚禅师悟道因缘

志诚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江西吉州太和人。志诚禅师少时即出家，后投荆州玉泉寺神秀禅师座下。当时禅宗分为南北顿渐两支，所谓南能北秀。一般学人，不知宗旨，不明究里，妄生彼此。六祖经常教育他的徒众说：“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六祖在这里讲得非常明白，顿渐之分完全是依人的根性而分，接机的方便不同，归趣则是一致的。但是，神秀座下的北方宗徒不明白这一点，常常讥笑南宗说：“慧能大师一字不识，有什么了不起的？”而神秀本人对南宗还是心生恭敬的，因为慧能毕竟是经过他的恩师弘忍和尚印可的。所以他也经常告诫他的弟子们说：“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付衣法，岂徒然哉！吾所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无滞于此，可往曹溪质疑。他日回，当为吾说（你们不要轻视南宗。慧能和尚得的是无师智，深悟最上乘法旨，我不及他。况且我的师父亲自传给他衣法，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很惭愧身处国师之位，虚受国恩，无暇前往亲近他。你们这些人，不要停留在这里，可前往曹溪向慧能和尚请决法疑。他日回玉泉寺，好讲给我听听）。”

一天，神秀禅师把志诚禅师叫到跟前，说道：“你聪明多智，可前往曹溪听法。如果有所听闻，要尽心记取，回来后，讲给我听”。志诚禅师于是秉承师命，前往曹溪六祖座下，随众参请，但是他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

有一天，六祖升座说法，突然告诉大众说：“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

志诚禅师一听，连忙出来礼拜六祖，并当众详细地陈述了自己的来意。

六祖道：“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

志诚禅师道：“不是。”

六祖反问道：“何得不是？”

志诚禅师很机智地回答道：“未说即是，说了不是。”

六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汝师若为示众（你的师父平常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志诚禅师道：“尝指诲大众，令住心观静，长坐不卧。”

六祖道：“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

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

元是臭骨头，何为立功过？”

志诚禅师一听，感到非常惊异，于是再一次顶礼六祖，说道：“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慈悲，更为教示。”

六祖道：“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

志诚禅师道：“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众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

六祖道：“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

志城禅师道：“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

六祖道：“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志诚禅师听了六祖的开示偈语，当即大悟，连忙向六祖礼拜忏悔致谢，并发心要依归六祖。志诚禅师还当即说了一首偈子，以表达自己的悟境：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六祖一听，遂印可了志诚禅师的证悟。同时，还进一步教诲志诚禅师道：“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随语随答，普现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

志诚禅师再次礼拜，并进一步问六祖：“如何是不立义？”

六祖道：“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自由自在，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法。诸法寂然，有何次第！”

听了六祖的开示，志诚禅师欢欣踊跃，不停地叩谢。

志诚禅师悟道之后，即成为六祖的门人，执侍六祖，再也没有离开过曹溪。

12．洪州法达禅师悟道因缘

法达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洪州丰城人，七岁出家，一直持诵《法华经》，受具足戒之后，即前往曹溪礼拜六祖。法达禅师自认为一直持诵《法华经》，功德不小，故心怀我慢，初礼六祖的时候，头不至地。六祖呵叱道：“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邪（平时是如何修行的）？”

法达禅师回答道：“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

六祖道：“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如果你念了一万遍，并且体会了经文的大意，而不自认为有什么殊胜和了不起，那你可以和我把手同行。如今你却辜负了诵经这一修行的本意，竟然不知过错）。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六祖接着又问：“汝名什么？”

法达禅师道：“法达。”

六祖道：“汝名法达，何曾达法？”

于是六祖又说了一个偈子：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法达禅师听完六祖的偈语，顿生惭愧，连忙向六祖忏悔道：“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疑问。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

六祖道：“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

法达禅师回答道：“学人愚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

六祖道：“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

于是法达禅师高声念诵经文，念到《譬喻品》的时候，六祖道：“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体。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受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身，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但劳劳执念，谓为功课者，何异氂（mao）牛爱尾也？”

法达禅师问道：“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如果是这样，只要理解了经义，就不用念经了吗）？”

六祖道：“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已。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法达禅师闻偈，言下大悟，不觉悲泣，说道：“法达从昔以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

接着，法达禅师进一步问道：“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度量，尚不能测于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车、鹿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宣说。”

六祖道：“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你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法达禅师蒙六祖的点拨启发，所有的疑惑一时冰消，踊跃欢喜，作偈赞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

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六道祖：“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

正如六祖所教诲的那样，法达禅师顿悟一乘妙旨之后，还象先前一样，继续诵经不止。

13．寿州智通禅师悟道因缘

智通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寿州（治所在今安徽寿县）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之义。于是前往曹溪，礼拜六祖，求解其义。

六祖道：“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

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智通禅师又问：“三身的含义我已经明白了，那么四智之义又是什么呢？”

六祖道：“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邪？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也。即此有智，还成无智。”

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转识为智者，教中云：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圆镜智。虽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但转其名而不转其体也。

智通禅师闻偈，当下契悟三身四智一心本有之妙旨，连忙向六祖再次顶礼致谢，并作偈赞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非真精。

妙旨因师晓，终亡污染名。”

14.江西志彻禅师悟道因缘

江西志彻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俗姓张，名行昌。少时尚勇武，负气丈义，好抱不平。

自禅宗南北分化以来，虽然南北二宗宗主本人并无彼我高下、你长我短之心，但是，其手下的徒众却竞起爱憎，相互贬损。当时北宗的门人不顾五祖弘忍大师的付嘱，自立神秀禅师为禅宗第六祖。但同时他们又忌怕慧能大师得五祖衣法的事情被人们广泛知道，因此，他们时刻都想置六祖于死地，并多次派人加害六祖。

当时，行昌就是被北宗门徒所收买的刺客之一。其实，六祖早已预知其谋，并事先准备好了十两黄金，放在方丈室里，等待刺客的到来。那天，行昌受北宗门人的嘱托，怀藏着利刃，潜入六祖的丈室，准备加害六祖。六祖不但没有避开，反而坦然地走到行昌的跟前，伸出脖子让他砍。行昌多次挥刀砍刺，竟然没能伤着六祖。

六祖对行昌道：“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我只欠你的金子，不欠你的命）。”

行昌一听，吓昏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过了好久，他才苏醒过来。他跪在地上，不停地叩头，向六祖求饶悔过，并表示愿意出家，跟随六祖修道。

六祖把准备好的金子递给行昌，说道：“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你且离开这里！不然，我的徒众恐怕会反过来伤害你。将来你可以改换行装，来这里出家，我一定摄受你作弟子）。”

行昌禀六祖之命，连夜逃离了曹溪，投靠一个寺院出家了。不久又受了具足戒，而且修行非常精进。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有一天想起了六祖告诫他的话，于是，不远千里，来到曹溪，礼觐六祖。

六祖道：“吾久念汝，汝何来晚！”

行昌回答道：“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前次蒙和尚慈悲，放了我，不给我治罪，如今我虽然出家苦行，但心里仍觉得终难报答和尚的深恩。想来，我唯有精进修行，传法度生，方能不负恩师！弟子曾经读诵《涅槃经》，对常和无常的含义还不明白，乞求和尚慈悲，为我略作宣讲）。”

六祖道：“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善恶一切诸法分别心也。”

行昌听了，大为惊谔，说道：“和尚所说，大违经文。”

六祖道：“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

行昌道：“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经说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

六祖道：“《涅槃经》吾昔听无尽藏比丘读诵一遍，便为讲解，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

行昌道：“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方便）开示。”

于是，六祖详细地解释道：“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甚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也。佛比为（只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二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你知道吗？佛性如果是恒常不变的话，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从中生起！如果是恒常的话，那么，从无量劫以来，将无有一个能够发起菩提心来。佛性正因为它是空性的，无常的，所以它才能够生起万法，人们也才能够发起菩提心。因此，我所说的无常正是佛所说的真常之道。又，一切诸法如果是无常的，不是以同一真常佛性为体、为同一真常佛性所现的话，那么物物都各有各的自性，都处于生死之中，这样一来，真常之佛性便有不遍之处，这与真常佛性遍一切处、成一切法是相矛盾的。所以，我所说的常正是佛所说的真正的无常、佛针对凡夫外道于无常执常、二乘学人于常中计无常、共形成八种错误的颠倒知见，故于《吐槃》这一了义经典中，破斥这些二边之见，开示常乐我净的真义。真常超越于二边对立的常与无常之上，非常非无常，亦常亦无常。你今天依文解义，用凡夫的断灭论的无常和常见外道的确定死常，来理解佛所说的圆满玄妙、最真实究竟的常与无常观。象这样读经，纵读千遍，又有何益！）”

六祖的开示如醍醐灌顶，行昌如梦方醒，心意豁然，当即说了一首偈子，以示自己的悟处，偈曰：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见前。

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六祖听了行昌的悟道偈子，高兴地说：“汝今彻也，宜名志彻。”

行昌礼谢而去。

15．信州智常禅师悟道因缘

智常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饶）贵溪人，童年的时候就出家了，并且立志要明心见性。

一日，他前来曹溪参礼六祖。

六祖问道：“汝从何来？欲求何事？”

智常禅师道：“学人近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至吉州遇人指迷，令投和尚，伏愿垂慈摄受。”

六祖道：“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吾与汝证明（大通和尚跟你讲了些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辨明真伪）。”

智常禅师道：“初到彼三月，未蒙开示，以为法切，故于中夜独入方丈，礼拜哀请。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返观自性，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极乐世界，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示诲，令无疑滞。”

六祖道：“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曰：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见。”

智常禅师闻偈已，已意豁然。旋即作了一偈，以呈悟境，云：

“无端起知解，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六祖听了智常禅师的悟道偈，遂矛印可。

一日，智常禅师又入室参礼六祖。

智常禅师问：“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

六祖道：“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

智常禅师悟道之后，继续留在六祖身边，一直执侍六祖，直到六祖入寂。

16．广州志道禅师悟道因缘

广州志道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南海人。初参六祖，问道：“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

六祖道：“汝何处未明？”

志道禅师回答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

六祖道：“汝作么生疑？”

志道禅师回答道：“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未审是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即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一切众生都有色、法二身。色身是无常的，有生有灭。法身则是恒常的，无知无觉。经中讲‘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身寂灭，哪个身受乐？若说是色身受乐，色身灭时，四大分解，全是苦受，无乐可言。若说是法身受乐，法身寂灭，如同草木瓦石，无知无觉，又如何感受到乐呢？再说，法身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具足五用，从体而言，生灭就是常，而不是无常。生就是从法身起用，灭就是摄用归体。有情之生命既是法身所起之用，若听任再生，这就说明生命是不断不灭的了。反过来说，有情之生命入灭之后若不令其再生，这就说明生命永远地归于寂灭，如同草木等无情之物了。这样一来，所谓的涅槃，也就是归于寂灭，永不再生，实际上就是一切诸法被涅槃所拘禁。再生尚不可得，还有什么乐可言呢）！”

很显然，志道禅师的观点是一种典型的外道邪见。他把色身和法身、生死和涅槃打成两截，看作是两个相互外在的东西，认为色身是无常的，有生有灭，法身是恒常的，无生无灭，这样他就把涅槃理解为在五蕴生灭之外的某种死寂的状态，认为涅槃就是生命归于死寂，永不再生。

听完志道禅师的解释，六祖呵叱道：“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解，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者。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之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你是个佛门弟子，如何用外道的这种断见和常见，来妄自评论诸佛的最上乘妙法？据你的理解，在无常的色身之外另有一个恒常的法身，在生灭之外另有一个寂灭，并且认为在这种寂灭状态中，有个身体在享受恒常不坏的快乐。你虽然是修道的人，可是你的这种想法恰恰说明，你还执着于生死，贪著世间的快乐。你现在应当明白，诸佛因为看到——一切众生处于迷惑之中，妄认五蕴假合而成的色身为自我，而把色身之外的六尘境界执为外在的实有，由此而产生好生恶死的取舍心，并在这种分别心中念念迁流，却不明白这一切，五蕴色身也好，外在的尘境也好，生死之相也好，苦乐之受也好，都是唯心所现，如梦如幻。他们终日向外驰求，徒劳地在生死中轮回，反而把常乐我净的涅槃看作是苦——诸佛因为愍念这些众生，于是向他们开示涅槃真乐，在这种涅槃真乐中，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这种寂灭现前的时候，却没有现前的想法，这就是常乐。在这种常乐中，既不能说有受者，也不能说无受者。哪里还谈得上一体五用之名，更说什么涅槃拘禁诸法，令它们永远不得再生呢？这完全是在谤佛谤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目以无为作。

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

唯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

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禅师听了六祖的这一席开示，疑惑顿消，心开意解，欣喜诵跃，作礼而退。

17.河北智隍禅师悟道因缘

河北智隍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姓氏不详。出家后，曾参学五祖弘忍和尚，自认为已得正受，后离开五祖，来到河朔，结庵隐修，时间长达二十年。

有一天，六祖的弟子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玄策禅师游方来到河朔，顺便拜访了智隍禅师。他发现智隍禅师并不象他自认为的那样已经得了正受，于是便有意点拨他说：“汝在此作什么？”

智隍禅师道：“入定。”

玄策禅师问道：“汝言入定，有心入邪？无心入邪？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类，皆应得定，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之流，亦合得定。”

智隍禅师道：“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

玄策禅师道：“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智隍禅师被驳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问：“师嗣阿谁（请问你拜谁为师）？”

玄策禅师道：“我师曹溪六祖。”

智隍禅师问：“六祖以何为禅定？”

玄策禅师道：“我师所说：‘无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

智隍禅师闻言，于是南下曹溪，礼请六祖为他解决心中的疑团。

六祖问：“仁者何来？”

智隍禅师于是把他与玄策禅师相遇的因缘详细地告诉了六祖。六祖对智隍禅师不远千里前来求法，心生悯念，于是开示道：“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

智隍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心中二十年禅修所得的种种知见和心得，一下了全被扫空了。

智隍禅师开悟的那天晚上，河北一带的人还听到空中有个声音说：“隍禅师今日得道。”智隍禅师悟道后不久又重新回到了河北，在那里大开法化，一直到他入寂。

18．荷泽神会禅师悟道因缘

西京荷泽神会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俗姓高。自幼学习五经，后读老庄，深受启发。自从读《后汉书》得知有佛教一事，开始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对仕途却日渐淡然。年稍长，他便辞别双亲，投襄阳国昌寺颢元法师出家，学习佛教经典。他的记忆力极好，“讽诵群经，易同反掌”。后来，他又投当阳玉泉寺神秀禅师座下，学法三年。武后久视元年（700），神秀禅师应诏入洛阳宫中弘法，神会禅师于是离开了玉泉寺，“效善财参问”，“裂裳裹足”，南下曹溪，从六祖学习南宗顿悟法门。当时神会禅师年仅三十，为六祖座下十大弟子之一，因为年龄较小，被称为“神会小僧”。

关于他的悟道因缘，《六祖坛经》、《景德传灯录》、《宋高僧传》等，均有记载。但细节有所不同。《宋高僧传》卷八是这样记载的——

神会禅师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曹溪，礼拜六祖。

六祖问：“从何所来？”

神会禅师道：“无所从来。”

六祖道：“汝不归去（你难道不回去）？”

神会禅师道：“一无所归。”

六祖道：“汝太茫茫（这样你不是太茫茫无据了吗）？”

神会禅师道：“身缘在路。”

六祖道：“犹自未到（既然身还在路上，那你尚未到曹溪）。”

神会禅师道：“今已得到，且无滞留（我现在已经到了曹溪，而且心无滞留）。”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看出，神会禅师认为他已经证得了空性，路途与家舍已泯然无别。在途中不离家舍，既不在途中，又不在家舍。六祖当时对他可否，僧传中未曾提及，只是说他“居曹溪数载，后遍寻名迹。”

相对而言，《坛经》和《传灯录》中的记载要详细得多——

当时，神会禅师才十三岁，还是个沙弥，从玉泉寺前来礼谒六祖。

六祖道：“知识远来大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知识远来，很辛苦。你把根本带来了吗？如果带来了，应当知道你的主人公。请你说说看）。”

神会禅师回答道：“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六祖诃斥他说：“这沙弥争合（岂可、怎敢）取次（随便、草草）语（说话）！”

说完便打。

神会禅师挨棒后，私下想：“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于是他决定留在曹溪，侍奉六祖。

神会禅师继续问六祖：“和尚坐禅，是见还是不见？”

六祖用拄杖打了神会禅师三下，问道：“吾打汝，是痛还是不痛？”

神会禅师道：“亦痛亦不痛。”

六祖道：“吾亦见亦不见。”

神会禅师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

六祖道：“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敢这样糊弄人）？”

神会禅师听了，连忙礼拜，忏悔谢罪。

六祖继续开示道：“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

神会禅师再次谢罪，顶礼百余拜。从此殷勤执侍六祖，不离左右。

有一天，六祖上堂，告诉大众说：“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

神会禅师从大众中走出来，回答道：“是诸法之本源，乃神会之佛性。”

六祖诃斥道：“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

神会禅师于是礼拜而退。

六祖道：“此子向后，设有把茆盖头，也只成得个知解宗徒（这小子今后，即便住庵苦修，也只是个玩弄语言文字的知解宗徒）。”

在曹溪学法期间，神会禅师曾一度北上西京（长安）受戒。唐景龙年中，又回到曹溪，阅读大藏经。在阅藏的过程中，他曾就六处疑问，请问六祖，六祖一一为他作了解答：

第一问，关于“戒定慧”：“所用戒何物？定从何处修？慧因何处起？所见不通流。”

六祖答道：“定即定其心，将戒戒其行，性中常慧照，自见自知深。”

第二问：“本无今有有何物？本有今无无何物？诵经不见有无义，真似骑驴更觅驴。”

六祖答道：“前念恶业本无，后念善生今有。念念常行善行，后代人天不久。汝今正听吾言，吾即本无今有。”

第三问：“将生灭却灭，将灭灭却生？不了生灭义，所见似聋盲。”

六祖答道：“将生灭却灭，令人不执性。将灭灭却生，令人心离境。未即离二边，自除生灭病。”

第四问：“先顿而后渐，先渐而后顿？不悟顿渐人，心里常迷闷。”

六祖答道：“听法顿中渐，悟法渐中顿。修行顿中渐，证果渐中顿。顿渐是常因，悟中不迷闷。”

第五问：“先定后慧，先慧后定？定慧后初，何生为正？”

六祖答道：“常生清净心，定中而有慧。于境上无心，慧中而有定。定慧等无先，双修自心正。”

第六问：“先佛而后法，先法而后佛？佛法本根源，起从何处出？”

六祖答道：“说即先佛而后法，听即先法而后佛。若论佛法本根源，一切众生心里出。”

这六个问题是当时乃至后世经常引起人们争论的话题，同时也涉及到禅宗的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六祖对这六个问题的回答，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宝贵的资料，值得我们仔细地品味。

据《宋高僧传》记载，六祖入寂后，神会禅师离开了曹溪，前往京洛弘扬南宗顿教法门。后在河南滑台（今滑县）与北宗宗徒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使慧能大师的顿悟法门在北方大兴，而神秀渐修法门由是走向衰落。禅宗顿悟法门能够在北方广泛弘扬，神会禅师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神会禅师后因助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勅住荷泽寺。乾元元年（758），神会禅师寂于荆州开元寺，春秋七十五岁（亦说九十三岁），著有《显宗记》传世，人称荷泽禅师。

19.永嘉玄觉禅师悟道因缘

永嘉玄觉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俗生戴，温州人。玄觉禅师童年即出家。博通三藏，精于天台止观法门，日常于四威仪中，常住禅观。后因读诵《维摩诘经》，发明心地，但没有人为他印证。

一个偶然的机会，六祖慧能禅师的弟子东阳玄策禅师，前来永嘉，拜访了玄觉禅师，二人相谈甚欢。玄策禅师惊讶地发现，玄觉禅师虽然出身于教下，但是他的出语却暗合祖师禅之妙旨，于是便问：“仁者得法师谁？”

玄觉禅师道：“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

玄策禅师一听，便乘机点拨道：“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以前，无师自悟，是可以的），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

玄觉禅师于是央求玄策禅师道：“愿仁者为我证据。”

玄策禅师道：“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

玄觉禅师于是随同玄策禅师，跋出涉水，来到曹溪，参礼六祖大师。

初见六祖，玄觉禅师并不礼拜，而是绕床（禅座）三匝，然后振锡而立。

六祖见玄觉禅师这种气概，便故意试探道：“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玄觉禅师道：“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为了解脱，我顾不得这些小节了。］

六祖道：“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玄觉禅师道：“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六祖一听，便印可道：“如是！如是！”

玄觉禅师这才具足威仪，大展礼拜，然后准备告辞。

六祖挽留道：“返太速乎（你回去不是太快了点吗）？”

玄觉禅师道：“本自非动，岂有速耶？”

［自性本来无来无去，哪有快慢之分？］

六祖于是便追问道：“谁知非动？”

［你说本自非动，那么究竟是谁在知道非动的？］

玄觉禅师道：“仁者自生分别。”

［能知和所知，都是您自己在妄生分别。］

六祖道：“汝甚得无生之意。”

［这句话看起来是首肯之语，却暗中藏钩。若存有丝毫的法执或者说有所得心在，即被它钩却喉咙。］

玄觉禅师道：“无生岂有意耶？”

六祖道：“无意谁当分别？”

［此处的“无意谁当分别”和前面的“谁知非动”。都是杀人刀活人剑。既能杀人又能活人。］

玄觉禅师道：“分别亦非意。”

［此处的“分别”非前七识之妄想分别，乃“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之现量直观，亦即《金刚经》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六祖见玄觉禅师见悟透彻，不留痕迹，遂赞叹道：“善哉！善哉！少留一宿。”

于是，玄觉禅师便答应在曹溪住一晚上。时人因此而称他为“一宿觉”。

得到六祖的印可之后，第二天，玄觉禅师便下山，回到温州，在那里开法接众。一时学者辐凑，法席兴盛。

玄觉禅师生前著有《证道歌》一首及“禅宗悟修圆旨”一篇，后由庆州刺史魏靖编缉并作序，自浅入深，共成十篇，合曰《永嘉集》，刊行于世。千百年来，该书一直被人珍为丛林瑰宝，堪当修行人的指路明灯。

玄觉禅师圆寂于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十月十七日，春秋四十九岁，谥无相大师。

永嘉大师的《证道歌》与三祖的《信心铭》、牛头法融禅师的《心铭》以及六祖《坛经》中的几首《无相颂》，言简而意赅，见地圆融而透彻，是修行用功的绝佳指南。无论是修禅修净还是修密，若能具此正法眼藏，修行必能少走弯路。现时代的学佛者，虽去圣日遥，若能将这些偈颂烂熟于心，时时提撕，时时品味，必能大开智慧之眼，免被他人所瞒。现按诗韵及义理，将《证道歌》分为六十三节，附于次，供读者背诵：

１.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２.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３.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４.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５.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６.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７.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８.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徵。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９.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

10.净五眼，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11.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12.穷释子，口称贫，实是身贫道不贫。贫则身常披缕褐，道则心藏无价珍。

13.无价珍，用无尽，利物应机终不吝。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

14.上士一决一切了，中下多闻多不信。但自怀中解垢衣，谁能向外夸精进。

15.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16.观恶言，是功德，此即成吾善知识。不因讪谤起冤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17.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

18.师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香象奔波失却威，天龙寂听生欣悦。

19.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关。

20.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

21.我师得见然灯佛，多劫曾为忍辱仙。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

22.入深山，住兰若，岑崟幽邃长松下。优游静坐野僧家。闲寂安居实潇洒。

23.觉即了，不施功，一切有为法不同。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虚空。

24.势力尽，箭还堕，招得来生不如意。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25.但得本，莫愁末，如净琉璃含宝月。即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

26.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去霞体上衣。

27.降龙钵，解虎锡，两钴金环鸣历历。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

28.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29.心镜明，鉴无碍，廊然莹彻周沙界。万象森罗影现中，一颗圆光非内外。

30.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

31.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学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认贼将为子。

32.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识。是以禅门了却心，顿入无生知见力。

33.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

34.震法雷，击法鼓，布慈云兮洒甘露。龙象蹴踏润无边，三乘五性皆醒悟。雪山肥腻更无杂，纯山醍醐我常纳。

35.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36.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业。

37.弹指圆成八万门，刹那灭却三祇劫。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涉。

38.不可毁，不可赞，体若虚空勿涯岸。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

39.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

40.有人问我解何宗，报道摩诃般若力。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吾早曾经多劫修，不是等闲相诳惑。

41.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第一迦叶首传灯，二十八代西天记。

42.法东流，入此土，菩提达磨为初祖。六代传衣天下闻，后人得道何穷数。

43.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

44.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

45.嗟末法，恶时世，众生福薄难调制。去圣远兮邪见深，魔强法弱多怨害。闻说如来顿教门，恨不灭除令瓦碎。

46.作在心，殃在身，不须冤诉更尤人。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47.旃檀林，无杂树，郁密森沈师子住。境静林间独自游，走兽飞禽皆远去。

48.师子儿，众随后，三岁便能大哮吼。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虚开口。

49.圆顿教，勿人情，有疑不决直须争。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断常坑。

50.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厘失千里。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生陷堕。

51.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52.却被如来苦诃责，数他珍宝有何益。从来蹭蹬觉虚行，多年枉作风尘客。

53.种性邪，错知解，不达如来圆顿制。二乘精进勿道心，外道聪明无智慧。

54.亦愚痴，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实解。执指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虚捏怪。

55.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还夙债。

56.饥逢王膳不能餐，病遇医王争得瘥。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勇施犯重悟无生，早时成佛于今在。

57.师子吼，无畏说，深嗟懵懂顽皮靼。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

58.有二比丘犯淫杀，波离莹光增罪结。维摩大士顿除疑，犹如赫日销霜雪。

59.不思议，解脱力，妙用恒沙也无极。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销得。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忆。

60.法中王，最高胜，恒沙如来同共证。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了者皆相应。

61.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

62.日可冷，月可热，众魔不能坏真说。象驾峥嵘谩进途，谁见螳螂能拒辙。

63.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莫将管见谤苍苍，未了吾今为君诀。

20.蒙山光宝禅师悟道因缘

沂水蒙山光宝禅师，荷泽神会禅师之法嗣，并州（今山西汾水一带）人，俗姓周。初谒荷泽神会和尚，并执侍左右，殷勤无怠。

一天，荷泽和尚问光宝禅师：“汝名光宝，名以定体，宝即已有，光非外来。纵汝意用而无少乏，长夜蒙照而无间歇。汝还信否（你名叫光宝，名以表实，宝是你自己本有的，智慧之光亦非从外而来。即使你随意使用它，亦未见减少。它长夜发光照物，从不间断。此事，你还信得及吗）？”

光宝禅师道：“信则信矣，未审光之与宝，同邪？异邪（相信是相信，但是不知道光与宝，是一个东西还是两个东西）？”

荷泽和尚回答道：“光即宝，宝即光，何有同异之名乎？”

光宝禅师又问：“眼耳缘声色时，为复抗行，为有回互（眼缘色、耳缘声时，眼与色、耳与声是并列不相干的两个东西，还是相互交融的一个整体）？”

荷泽和尚道：“抗、互且置，汝指何法为声色之体乎（眼与色、耳与声，究竟是并行之二还是交互之一，暂且不谈，你以为声与色二尘，以何为体）？”

光宝禅师道：“如师所说，即无有声色可得（如师父您所讲的，色声唯心所现，性空不实，了不可得）。”

荷泽和尚道：“汝若了声色体空，亦信眼耳诸根，及与凡与圣，平等如幻，抗行回互，其理昭然（你如果明白了声与色，无有实体，其性本空，亦相信眼耳等六根，乃至凡圣等法，亦复如是，皆平等如幻，那么，眼与色、耳与声、凡与圣等等，是并行的两个东西还是相互依存的一个因缘整体，也就昭然若揭了）。”

光宝禅师闻言，当下契悟了万法唯心、性空不二之实相，先前执我执法、执内执外、执一执异、执凡执圣、执体执用等二边之见，顿然冰消。于是再次礼谢荷泽和尚而去。光宝禅师后来隐居在沂水蒙山，故称蒙山光宝。唐元和二年圆寂，寿年九十。

21.南岳怀让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怀让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俗姓杜，金州安康（今陕西安康石泉县）人。幼时性唯恩让，所以他的父亲给他起名怀让。怀让禅师十岁时，就雅好佛书，有出家相，不染俗贵。当时有三藏玄静法师行脚路过他的家门，看到怀让禅师炳然殊异，知其不凡，便告诉他的父亲说：“此子若出家，必获上乘，广度众生。”怀让禅师十四岁时，即辞亲前往荆州玉泉寺，从恒景律师落发，学习戒律，时间长达八年之久。受具足戒之后，他又继续学习律藏。后来他发现，象这样学习律藏，对自己生死问题的解决，力用不是甚大，于是感叹道：“我受戒今经五夏，广学律仪而严有表，欲思真理而难契焉！”于是决定放弃继续学习律藏的打算，改修禅宗。当时，他的同学坦然禅师，知道他志气高迈，便劝他各地参学，并建议他礼谒嵩山慧安和尚。怀让禅师见到慧安和尚之后，慧安和尚又劝他前往曹溪参礼六祖。

于是，怀让禅师便来到曹溪。

六祖问：“甚么处来？”

怀让禅师道：“嵩出来。”

六祖道：“甚么物恁么来？”

［禅宗大德在接引学人时，经常援用此问，来启发学人当下回光返照，以悟明自己的本来面目。］

怀让禅师茫然无对。

于是怀让禅师决定留在六祖座下参学。

八年后，有一天，怀让禅师忽然有省。于是，他欢喜踊跃，前往丈室，告诉六祖道：“某甲有个会处。”

六祖问：“作么生会？”

怀让禅师道：“说似一物即不中。”

六祖又问：“还假修证否？”

怀让禅师道：“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

六祖道：“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预言）汝足下出一马驹（指马祖道一禅师），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怀让禅师言下豁然契会。

为报师恩，怀让禅师悟道后，继续执侍六祖，不离左右，长达十五年之久。在这期间，他的修行日臻玄奥。六祖入寂后，怀让禅师遂往南岳，止于观音台，大弘禅法。

怀让禅师的入室弟子，著名者共有六人，皆是到怀让禅师的印可。其中，尤以马祖道一门庭最盛，后世的临济、沩仰二宗，均出其门下。

怀让禅师曾经这样告诉他的六位入室弟子：“汝等六人同证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仪（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顾盼（智达）；一人得吾耳，善听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气（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谭说（严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并嘱咐道，“一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所住。若达心地，所作无碍。非遇上根，宜慎辞哉！”

怀让禅师寂于天宝三年（744），春秋六十八。敕谥大慧禅师。

22.马祖道一禅师悟道因缘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南岳怀让禅师之法嗣，俗姓马，汉州会邡县（今四川什邡县）人。容貌奇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足下有二轮文。少年时，即游步恬旷，厌视尘廛，脱落爱取，不乐世务，后依资州（今四川资中北）唐和尚落发，受具足戒于渝州（今重庆）圆律师。从怀让禅师学道之前，道一禅师曾师从成都净众寺的无相禅师学习禅定。后听说六祖法嗣怀让禅师在南岳观音台传法，于是往依受学。

关于他开悟的因缘，灯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唐开元年间，道一禅师经常习禅定于衡岳山中，怀让禅师知道他是个法器，于是前往他打坐的地方点化他。

怀让禅师问：“大德坐禅图甚么？”

道一禅师道：“图作佛。”

怀让禅师于是拿了一块砖，在庵前的一块石头上使劲地磨。

道一禅师问道：“磨作甚么？”

怀让禅师道：“磨作镜。”

道一禅师非常好奇，说道：“磨砖岂得成镜邪？”

怀让禅师道：“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

道一禅师于是问：“如何即是（怎样做才能成佛）？”

怀让禅师道：“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

道一禅师无言以对。

怀让禅师接着说：“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你是在学坐禅，还是在学坐佛？如果说是学坐禅，可是禅与坐卧没有关系；如果说是学坐佛，佛无形无相，却能现一切相，并不只是禅定之相。诸法性空，本无可住，于无住法，不应该有取舍之心。你想通过坐禅成佛，这实际是在杀佛。如果你执着于禅定之相，你是不可能通达实相之理的）。”

道一禅师听了怀让禅师的开示教诲，如饮醍醐，于是从禅座上下来，给怀让禅师顶礼，并问道：“如何用心，即合无相三昧？”

怀让禅师道：“汝学心地法门，如下种子；我说法要，譬彼天泽。汝缘合故，当见其道（你自己发心学习心地法门，如同下种子；我为你宣说修行法要，好比天降甘霖。这样内外因缘和合，你就会见道，好比种子就会发芽一样）。”

道一禅师又问：“道非色相，云何能见（道是无形无相的，如何能见）？”

怀让禅师道：“心地法眼能见乎道，无相三昧亦复然矣（不是说用肉眼见道，而是要用我们心地的智慧之眼来见道。无相三昧也应该用智慧的心眼来修习）。”

道一禅师道：“有成坏否（道有成有坏吗）？”

怀让禅师道：“若以成坏聚散而见道者，非见道也（如果用成住坏空的生灭心来见道，认为道也是成住坏空的，那么所见到的也就不是真正的道。道是不生不灭的、超越生灭二边的绝对）。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

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

道一禅师听了怀让和尚的开悟，当下心开意解，见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开悟后，道一禅师继续留在怀让和尚的身边，侍奉怀让和尚十个春秋，他的修证也日趋玄奥。

道一禅师大约在开元十年（722）离开南岳，后住洪州开元寺，大弘南宗禅法，四方学人争相归依，一是座下法将如林。道一禅师入寂于唐德宗贞元四年（788），春秋八十岁，谥大寂禅师。

23．百丈山怀海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福州长乐（今福州东南）人，俗姓王。幼年即从西山慧照和尚出家，后到衡山法朝律师处受具足戒。听说马祖道一禅师在江西传法，遂前往投师参学，与当时的西堂智藏、南泉普愿，并为马祖座下的三大入室弟子。

有一天，怀海禅师陪同马祖在野外行脚。这时恰好有一群野鸭子从附近飞过。马祖问：“是甚么？”

怀海禅师道：“野鸭子。”

马祖问：“甚处去也？”

怀海禅师道：“飞过去也。”

马祖突然转过身，使劲地拧怀海禅师的鼻子。怀海禅师疼得失声大叫。

马祖道：“又道飞过去也！”

怀海禅师言下恍然大悟。

事后，怀海禅师回到侍者寮，悲伤地大哭起来。

同寮见他这个样子，便问：“汝亿父母耶？”

怀海禅师道：“无。”

同寮又问：“被人骂耶？”

怀海禅师道：“无。”

同寮道：“哭作甚么？”

怀海禅师道：“我鼻孔被大师扭得痛不彻。”

同寮问：“有甚因缘不契？”

怀海禅师道：“汝问取和尚去。”

于是，同寮来到方丈室问马祖：“海侍者有何因缘不契，在寮中哭。告（请）和尚为某甲说。”

马大师道：“是伊会也（他已经开悟了）。汝自问取他。”

同寮重新回到寮房，说：“和尚道汝会也，教我自问汝。”

怀海禅师于是呵呵大笑起来。同寮感到莫名其妙，问道：“适来（刚才）哭，如今为甚却笑？”

怀海禅师道：“适来哭，如今笑。”

同寮听了罔然不知所以。

第二天，马祖升堂说法。大众才集在一起，怀海禅师却走出来，把马祖的座席卷走了。马祖于是下座，回到方丈室。怀海禅师也跟着进去了。

马祖问：“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

怀海禅师道：“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

马祖问：“汝昨日向甚处留心？”

怀海禅师道：“鼻头今日又不痛也。”

马祖道：“汝深明昨日事。”

怀海禅师遂作礼而退。

又有一天，怀海禅师再参马祖，侍立在马祖身边。马祖拿起绳床边的拂子，高高擎起。

怀海禅师问：“即此用，离此用？”

马祖于是将拂子放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马祖问：“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你今后开口说法，将如何教人）？”

怀海禅师也擎起绳床边的拂子。

马祖道：“即此用，离此用？”

怀海禅师听了，也将拂子放回原地。

这时，马祖忽然振威一喝。这一喝如此厉害，直震得怀海禅师三日耳聋！

上述两则公案，极富戏剧性，充满了禅机。千百年来，它们一直在禅林中传颂着，成为参禅者参究的主要话头之一。

马祖入寂后，怀海禅师曾一度住在石门山马祖塔旁隐修。后应信众邀请，来到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县）大雄山驻锡传禅。一时，四方衲子，争相参礼。因为此山高峻，人称百丈山，所以怀海禅师也就被称为百丈和尚，或者百丈怀海。并重的丛林生活制度的清规（百丈清规），对

百丈禅师入灭于元和九年（814）春秋六十五岁。其著名的得法弟子有黄檗希运、沩山灵祐等。百丈禅师生前所创立的农禅并重的丛林生活制度和清规（百丈清规），对中国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

24.大梅法常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宁波）大梅山法常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湖北襄阳人，俗姓郑。幼年即出家，从师子荆州玉泉寺。其容貌清峻，性度刚敏，具有超人的记忆力，“凡百经书，一览必暗诵，更无遗忘”。二十岁的时候，于龙兴寺受具足戒，后参礼江西马祖大寂（道一）禅师。

初礼马祖，法常禅师便单刀直入地问：“如何是佛？”

马祖道：“即心是佛。”

法常禅师言下大悟。

开悟后，法常禅师离开了马祖，前往四明（今浙江宁波市西南）仙尉梅子真昔日的隐居地，结茅隐修。

唐贞元年间，盐官齐安国师（马祖弟子）座下有位僧人，因在山上採集拄杖，迷路了，无意中来到法常禅师隐修的庵所。

那位僧人问法常禅师：“和尚在此多少时？”

法常禅师回答道：“只见四山青又黄。”

那位僧人又问：“出山路向甚么处去？”

法常禅师道：“随流去。”

那位僧人回去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盐官齐安国师。盐官道：“我在江西时曾见一僧，自后不知消息，莫是此僧否？”

于是便命令那位僧人回去招请法常禅师下山。法常禅师以诗偈回答盐官国师道：

“摧残枯木倚寒林，几度逢春不变心。

樵客遇之犹不顾，郢人那得苦追寻。

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

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

后来马祖听说法常禅师在大梅山住山隐修，便派手下的僧人前住勘验，看他是不是彻悟了。

那僧问道：“和尚见马大师得个甚么，便住此山？”

法常禅师道“大师向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这里住。”

那僧故意试探道：“大师近日佛法又别（大师最近讲法又变了）。”

法常禅师问：“作么生？”

那僧道：“又道‘非心非佛’。”

法常禅师道：“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

那僧回去后，把勘验法常的经过向马祖作了汇报，马祖大声赞叹道：“梅子熟也！”

后来丛林中便称法常禅师为“大梅禅师”。

后来，庞居士（庞蕴，马祖在家弟子，一个开悟的大修行人）听说了这件事，也想前往大梅山一探虚实。一见法常禅师，庞居士便问：“久向大梅，未审梅子熟也未？”

法常禅师道：“熟也。你向甚么处下口？”

庞居士道：“百杂碎。”

法常禅师向庞居士伸过手来：“还我核子来。”

于是庞居士便默不作声。

从此以后，大梅法常禅师开始住山传法，道望日隆，四方学者争相参礼。

法常禅师曾上堂示众云：“汝等诸人，各自回心达本，莫逐其末。但得其本，其末自至。若欲识本，唯了自心。此心元是一切世间、出世间法根本，故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心且不附一切善恶而生，万法本自如如。”

这段开示，言简而意赅，既揭示了禅宗之大本，同时也暗示了大梅禅师当初入道之所在，以及他一生受用之所在，转机之所在。

识心达本是修行的基础，心不附物，不落两边，是修行的关要。二边不去，心存彼此，则与道相背。请看法常禅师接引夹山、定山二位禅人之公案——

一日，夹山与定山同行，言话次，定山禅师道：“生死中无佛，即无生死。”夹山禅师道：“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二人互相不肯，于是一同上山，参见法常禅师。

一见法常禅师，夹山禅师便问：“未审二人见处，那（哪）个较亲？”

法常禅师道：“一亲一疏。”

夹山禅师复问：“那（哪）个亲？”

法常禅师道：“且去，明日来。”

第二天，夹山禅师又问。

法常禅师道：“亲者不问，问者不亲。”

禅宗最贵情不附物，不立一法，不废一法。金屑虽贵，落眼成病。“生死中无佛，即无生死”，妙！“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亦妙！然而，若把二者打成两截，贵一贱一，即不妙矣。法常神师的回答真是精妙绝伦。二人互不相肯处，正是“一亲一疏”，不是两边，又是什么？争什么亲与不亲？难怪夹山后来自我反省道：“当时失一只眼。”

法常禅师入寂于开成四年（839）春秋八十八岁。临终前，法常禅师仍不忘向徒众开示即心即佛之宗旨。

一天，法常禅师告诉徒众：“来莫可抑，往莫可追。”就在这个时候，室中的鼯鼠发出吱吱的叫声，于是，法常禅师接着说道：“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诸人，善自护持，吾今逝矣。”

说完，便怡然而逝。

后世永明延寿禅师赞叹法常禅师云：

“师初得道，即心是佛。

最后示徒，物非他物。

穷万法源，彻千圣骨。

真化不移，何妨出没。”

25.五洩灵默禅师悟道因缘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五洩山灵默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毗陵（今江苏境内）人，俗姓宣。少年时好学忘疲，准备参加科举，“登第以荣故里”。后来听马祖聚众讲法，承蒙马祖“振容而示相”，灵默禅师当下密契玄机，于是从马祖出家落发。受具足戒之后，灵默禅师遂留在马祖座下，勤苦修行，然久未透脱。

后游方，参石头希迁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之法嗣）。在途中，灵默禅师私自念言：“若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头禅师知道灵默禅师是个法器，于是方便为他开示。可惜，灵默禅师不能领会石头禅师的意旨，便起身告辞，往外走。石头禅师坐在禅床上，并不理睬。

灵默禅师刚走几步，突然听见石头禅师在背后招呼他：“阇黎！”

灵默禅师刚一回头，石头禅师道：“从生至死，祇 （当作“祗”，只。禅宗典籍中，“祇”、“祗”往往混用，实际上，这两个字的意义完全不同）是这个。回头转脑作么？”

灵默禅师一听，言下大悟，于是便把手中行脚用的拄杖折为两截，决定从此罢参，住在石头禅师的道场里。

唐贞元初年，灵默禅师前往天台山，住持白沙道场，后又应阳灵戍将李望的邀请，来到五洩山驻锡弘化。五洩

灵默禅师的称号就是由此而来的。

关于他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他接引弟子的公案中略见一斑——

有僧问：“何物大于天地？”

灵默禅师道：“无人识得伊。”

那僧又问：“还可雕琢也无？”

灵默禅师道：“汝试下手看。”

又有僧问：“此个门中，始终事如何？”

灵默禅师道：“汝道目前底成来得多少时也？”

那僧道：“学人不会。”

灵默禅师道：“我此间无汝问底。”

那僧道：“和尚岂无接人处？”

灵默禅师道：“待汝求接，我即接。”

那僧道：“便请和尚接。”

灵默禅师道：“汝少欠个甚么？”

又有僧问：“如何得无心去？”

灵默禅师道：“倾山覆海晏然静，地动安眠岂采伊。”

这三个公案，第一个僧人从空间上问什么东西比天地更大，第二僧人从时间上问世界开始之前和世界结束之后是个什么状态，第三个僧人问如何是无心，他们问的方式尽管不同，但都涉及到心性或者说佛性的问题。灵默禅师的回答很有意味，值得我们细心地去品尝。盖真如佛性无形无相，不即一切法，亦不异一切法；始终不离现前一念，现前一念即通三世始终；此性非动非静，然又不离动静；此性人人本具，个个圆成，无欠无余。明白了此理，即可契入佛心。

灵默禅师入寂于元和十三年（818），春秋七十二岁，临终前，曾以偈示众，云：

“法身圆寂，示有去来。

千圣同源，万灵归一。

吾今沤散，胡假兴哀。

无自劳神，须存正念。

若遵此命，真报吾恩。

倘固违言，非吾之子。”

当时，有位僧人就死后去向的问题，问灵默禅师：“和尚向甚么处去？”

灵默禅师道：“无处去。”

那僧道：“某甲何不见？”

灵默禅师道：“非眼所睹。”

说完，便奄然顺化。

26.盘山宝积禅师悟道因缘

幽州盘山宝积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一般人开悟都离不开善知识的随机点拨。而盘山宝积禅师的悟道因缘却颇为奇特，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据《五灯会元》记载：

有一天，宝积禅师从市场上经过，看见有一位客官正在买猪肉，客官告诉屠家说：“精底（瘦肉），割一斤来！”屠家把刀啪地一声放在肉案上，叉着手说道：“长史！那（哪）个不是精的？”宝积禅师一听，忽然有省。

后来又有一天，宝积禅师刚走出寺门，就碰见一群人正抬着棺材送葬。送葬队伍的前头，有一位歌郎正摇着铃铛，拖着长腔唱道：“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委（不知）魂灵往那方？”而跟在棺材后面的帐幕下死者的儿子悲伤地哭道：“哀啊哀啊！”宝积禅师一听，豁然大悟，身心踊跃，当即跑回寺院，把自己的证悟告诉了马祖。马祖印可了他。

宝积禅师的悟道表面上看似很偶然，实际上是他功夫用到了一定的火候。如果功夫不到家，这样的场景碰见得再多，也没有用。这说明了一个道理：道不仅仅是在深山老林里，道就在日用中；法也不仅仅是在寺院里，生活中的一切，不管是有情的生命，还是无情的草木，它们都无时不在说法。关键看我们的心是否在道上。若能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能做到心不离道、道不离心，那么，日常生活中，哪怕一个很平常的情景，都有可能成为你悟道的契机，就象宝积禅师那样。

宝积禅师离开马祖后，即北上幽州，驻锡于盘山，在此大弘南宗顿教法门。在北方弘传祖师禅法的，应该说宝积禅师算是比较早的一位。除他之外，当时北方传禅比较有名的还有赵州和临济二位祖师。

关于宝积禅师的禅法，我们可以从他的上堂法语中略知一二：

“心若无事，万法不生。意绝玄机，纤尘何立？道本无体，因体而立名。道本无名，因名而得号。若言即心即佛，今时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犹是指踪极则。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

“夫大道无中，复谁先后？长空绝际，何用称量？空既如斯，道复何说？”

“夫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镜，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禅德，譬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不及，斯乃空轮无迹，剑刃无亏。若能如是，心心无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无异，始为道矣。”

“禅德，可中（假若）学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无瑕。若如此者，是名出家。故导师云：‘法本不相碍，三际亦复然。无为无事人，犹是金锁难。’所以灵源独耀，道绝无生。大智非明，真空无迹。真如凡圣，皆是梦言。佛及涅槃，并为增语。禅德，直须自看，无人替代。”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璿玑(音xuan ji，观测天象的仪器，此处喻自性)不动，寂尔无言。觌（di）面相呈，更无余事。珍重！”

宝积禅师临入寂的时候，仍不忘用画肖像的因缘，启悟他的弟子们觉悟自性本空的道理。

他告诉徒众说：“有人邈得吾真否（还有人能描绘我的真影吗）？”

于是众弟子纷纷为他写真，但都不契合他的心意。这时普化禅师从众人里走出来，说道：“某甲邈得。”

宝积禅师道：“何不呈似老僧（为什么不拿给老僧看看）？”

普化禅师于是打一个筋斗出去了。

宝积禅师笑道：“这汉向后如风狂接人去在（这汉今后疯疯颠颠的，接引学人）！”

说完，便入寂。后谥凝寂大师。

27.大珠慧海禅师悟道因缘

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大珠慧海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欲姓朱，建州（今福建建瓯）人，《宋高僧传》不见记录。初依越州大云寺道智和尚受业。后到江西参马祖，发明心要。

关于他开悟的因缘《景德传灯录》卷六和《五灯会元》卷三均有记载。

一日，慧海禅师参马祖。马祖问：“从何处来？”

慧海禅师道：“越州大云寺来。”

马祖道：“来此拟须何事（到这里打算求什么）？”

慧海禅师道：“来求佛法。”

马祖道：“我这里一物也无，求甚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

慧海禅师道：“阿那个是慧海宝藏？”

马祖道：“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慧海禅师一听，当即“自识本心，不由知觉”，身心踊跃，礼谢马祖。

这则接机公案，非常有名，经常被人引用。在这里，马祖真可谓单刀直入，直指心性。马祖的开示，要点有二：一是自性佛为每一个人本自具足，无有欠缺，修道人应从自性入手，不可抛却自家宝藏、向外驰求；二是自性虽然不是见闻觉知，但亦不离见闻觉知，不可在见闻觉知之外去寻找自性。谁在致疑？谁在见闻觉知？谁在穿衣吃饭？这个是用功的所在，关键是能不能当下息却分别心、取舍心，能不能于这里承担。慧海禅师正是从这里悟入的。

慧海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马祖身边，侍奉马祖六年之久。后因为受业师道智和尚年事已老，需要人照顾，于是慧海禅师便赶回越州大云寺，奉养道智老和尚。在这期间，慧海禅师晦迹藏用，外示痴讷。他曾经撰有《顿悟入道要门论》一卷，系统地谈到了自己的修行见地和体会。该书后来被自己的法侄玄晏偷偷地抄下来，拿到江外，上呈给马祖。马祖看了以后，当众赞叹道：“越州有大珠，圆明光透自在，无遮障处也。”于是，时人遂称慧海禅师为“大珠和尚”。

大珠慧海禅师在越州传禅的时候，学众云集。他是最早在江浙一带传扬马祖禅法的人。他的语录现见于《景德传灯录》、《祖堂集》及单行本《大珠禅师语录》。

这里且举他接引学人的三则语录，从中我们可以大致看出大珠慧海禅师的禅风：

１．有一天，有位讲《金刚经》的法师带着数人前来礼谒慧海禅师。……问道：“师说何法度人？”师曰：“贫道未曾有一法度有。”曰：“禅师家浑（全都）如此。”师却问：“大德说何法度人？”曰：“讲《金刚经》。”师曰：“讲几座来？”曰：“二十余座。”师曰：“此经是阿谁说？”僧抗声（大声）曰：“禅师相弄，岂不知是佛说邪？”师曰：“《金刚经》中讲，‘若言如来有所说法，则为谤佛，是人不解我所说义’。若言此经不是佛说，则是谤经。请大德说看！”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慧海禅师又追问：“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大德且道：阿那个是如来？”曰：“某甲到此却迷去！”师曰：“从来未悟，说甚却迷？”曰：“请禅师为说。”师曰：“大德讲经二十余座，却不识如来！”僧礼拜曰：“愿垂开示。”师曰：“如来者，是诸法如义，何得忘却？”曰：“是诸法如义。”师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经文分明，那得未是？”师曰：“大德如否？”曰：“如。”师曰：“木石如否？”曰：“如。”师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无二。”师曰：“大德与木石何别？”僧无对。良久，却问：“如何得大涅槃？”师曰：“不造生死业。”曰：“如何是生死业？”师曰：“求大涅槃，是生死业。舍垢取净，是生死业。有得有证，是生死业。不脱对治门，是生死业。”曰：“去何即得解脱？”师曰：“本自无缚，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无等等。”曰：“禅师如和尚者，实谓希有。”说完，礼谢而去。

２．有三藏法师问：“真如有变易否？”师曰：“有变易。”藏曰：“禅师错也。”师却问三藏：“有真如否？”曰：“有。”师曰：“若无变易，决定是凡僧也。岂不闻善知识者，能回三毒为三聚净戒，回六识为六神通，回烦恼作菩提，回无明为大智。真如若无变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藏曰：“若尔者，真如即有变易也。”师曰：“若执真如有变易，亦是外道。”曰：“禅师适来真如有变易，如今又道不变易，如何即是的当（正确、恰当）？”师曰：“若了了见性者，如摩尼珠现色，说变亦得，说不变亦得。若不见性人，闻说真如变易，便作变易解会，说不变易，便作不变易解会。”藏曰：“故知南宗实不可测。”

３．源律师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思虑）；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律师杜口。

第一则语录，是对知解宗徒的敲打，这些人一心钻在故纸堆里，终日寻文求义，而于自己的本分智慧和解脱，竟毫无作为。修行首先要对治的就是分别心、取舍心。而依文解义正是学道人分别心重的一个主要表现。慧海禅师在这则语录中对“如何是生死业”的开示，可谓力透纸背。若能从此悟入，在修行上必得大用，所谓“得力处省心，省心处得力”是也。

第二则语录则涉及到佛教当中最容易引起误解的一个重要概念——真如。人们在理解这个概念的时候，往往杂入外道知见，也就是从变与不变的二边出发，对真如作出非此即彼的判断。在这里，慧海禅师的开示对于我们准确地理解真如的概念是非常有帮助的。

第三则语录则明确地表示，禅不在别处，就在日常起居当中。在日常生活中，若能做到安住当下，心行到位（合一），不分别取舍，道即在其中矣。这段精彩的开示，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当作禅宗修行最主要的特色而传颂着。

从上面所引语录中，我们可以看出，大珠慧海师反对学人执着于经文、依文解义的做法，主张在日常生活中实修实证。他的讲法看似有教下之平实，但其机锋却似快刀，让知解宗徒招架不得。

28．泐潭法会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泐（le)潭（今江西高安县洞山）法会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五灯会元》和《景德传灯录》均记载了他参问马祖的悟道经过：

一日，法会禅师问马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马祖道：“低声！近前来，向汝道！”

法会禅师于是走到马祖跟前，以为马祖会秘密地传经他什么心法，突然，马祖照着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说道：“六耳不同谋（有第三人在场，无法保密，不足以谋事）。且去！来日来。”

过了几天，法会禅师又参马祖。这次他吸收了上次的教训，特意避开其他的人，单独进入法堂请益。

礼拜完马祖，他迫不及待地说：“请和尚道。”

马祖却回答说：“且去！待老汉上堂，出来问，与汝证明。”

马祖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然而正是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将他的希求心彻底地给打死了——法会禅师忽然有省。他叩谢马祖道：“谢大众证明。”

说完，法会禅师使绕法堂一周，欢喜踊跃而去。

学道之人，参拜善知识的时候，心中往往隐秘地怀着有所得心，希望能从善知识那儿得到一个什么秘诀，却不知道秘诀就在自己的心中。那么如何才能明见自己心中的秘诀呢？没有别的办法，就是要彻底息却驰求心、有所得心，要让自己的心在“绝望”中回归自身。道，就在一念歇处、言语道断处、心行处灭现形。

29.石鞏慧藏禅师悟道因缘

抚州（治所在今江西抚州）石鞏（gong）慧藏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姓氏不详。原本是个猎户，以射猎为生，讨厌见到出家人。

有一天，石鞏慧藏禅师追赶着一只鹿从马祖的庵前经过。马祖迎上前。慧藏禅师于是问：“还见鹿过否？”

马祖问：“汝是何人？”

慧藏禅师道：“猎者。”

马祖问：“汝解射否（你懂得射箭吗）？”

慧藏禅师道：“解射。”

马祖问：“汝一箭射几个？”

慧藏禅师道：“一箭射一个。”

马祖道：“汝不解射。”

慧藏禅师问：“和尚解射否？”

马祖道：“解射。”

慧藏禅师问：“一箭射一群。”

慧藏禅师道：“彼此生命，何用射他一群（彼此都是生命，为什么要射他一群呢？）？”

马祖道：“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你既然知道彼此都是生命，你为什么不射自己而要射它呢）？”

慧藏禅师道：“若教某甲自射，直是无下手处（若要我射自己，简直是无处下手）。”

马祖道：“这汉旷劫无明烦恼，今日顿息。”

慧藏禅师言下有省，于是扔掉手中的弓箭，投马祖出家。

有一天，慧藏禅师正在厨房里做事，马祖进来了，问道：“作甚么？”

慧藏禅师道：“牧牛。”

马祖问：“作么生牧（如何牧牛）？”

慧藏禅师道：“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回。”

马祖赞叹道：“子真牧牛！”

慧藏禅师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当即离去。

慧藏禅师得法后，住抚州石鞏山，常以弓箭接引来机。

曾有漳州三平义忠禅师，来参慧藏禅师。三平正在礼拜，慧藏禅师遂张弓架箭，说道：“看箭！”三平于是拨开胸口道：“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慧藏禅师遂将弓弦弹了三下。三平豁然有省。于是礼拜。慧藏禅师道：“三十年张弓架箭，只射得半个圣人。”说完佛将弓箭折断扔了。

石鞏慧藏和西常智藏，都是马祖的入室弟子。慧藏禅师的名气虽不及西堂，但其机锋峻辩，却不让于西堂。有一天，慧藏问西堂：“汝还解捉得虚空么（你还懂得把捉虚空吗）？”西堂道：“捉得。”慧藏道：“作么生捉（如何把捉）？”西堂伸手，作出撮虚空的样子。慧藏禅师道：“汝不解捉。”西堂于是问道：“师兄作么生捉？”慧藏禅师突然捏着西堂的鼻孔，使劲地拽，西堂疼不可忍，道：“太煞！拽人鼻孔，直欲脱去（太粗鲁了！几乎快要把我的鼻孔给拽掉了）。”慧藏禅师道：“直须恁么捉虚空始得（直须这样才能捉得虚空）。”

这里的虚空喻指当人的自性，自性无形无相，不可捉摸，犹如虚空。但是，它跟虚空不一样的地方是，它具有灵觉之作用，非是死寂之顽空。自性虽然不即是眼耳等见闻觉知，但是欲识自性，却不可脱离见闻觉知。若离开当下之见闻觉知，向外驰求所谓的自性，则永无到家之日。

30.汾州无业禅师悟道因缘

汾州（今山西汾阳）无业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商州（今陕西商洛一带）上洛人，欲姓杜。其母李氏怀他之前，有一次做梦，听到空中有个声音问她：“寄居得否？”她答应了，醒来后不久就怀孕了。无业禅师诞生的那天晚上，神光满室，众人皆异，谓此子必非常人。无业禅师幼年时，即与平常的孩子不一样，“行必直视，坐即跏趺”，从不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嬉戏。九岁时，无业禅师便依开元寺志本禅师学习大乘经典，象《金刚》、《法华》、《维摩》、《思益》、《华严》等经，无业禅师皆一目十行，讽诵无遗。无业禅师十二岁落发，二十岁从襄州幽律师受具足戒，学习《四分律疏》，刚一学完，他就能够敷演宣讲。他经常为僧众宣讲《大般涅槃经》，冬夏无废。

无业禅师后来听说洪州马大师禅门鼎盛，特地前往瞻礼。无业禅师生得身材高大，站立如山，声如洪钟。马祖一见，便觉得他不同寻常，于是笑而戏之曰：“好一座巍巍佛堂，只可惜其中无佛！”

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向马祖顶礼道：“至如三乘文学，粗穷其旨。尝闻禅门即心是佛，实未能了（对于大小三乘的经文义学，我略知其大旨。我曾经听说禅宗宣扬即心即佛的道理，对此，我尚未明了）。”

马祖道：“只未了底心即是，更无别物。不了时即是迷，若了即是悟。迷即众生，悟即是佛。道不离众生，岂别更有佛。亦犹手作拳，拳全手也（你就去体究这个未了的心即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不明白自己的心就是迷，明白自己的心就是悟。迷就是众生，悟就是佛。道并没有远离众生，除了心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佛吗？这就象握手成拳，拳的形状虽然与手掌不一样，但拳当体还是手掌）。”

无业禅师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密传心印？”

马祖道：“大德正闹在，且去，别时来（大德！你心里正喧闹得很，一点也不安宁。先下去，改日再来）。”

于是无业禅师开始迈步向外走，这时马祖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大德！”

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回首。

马祖问道：“是甚么？”

无业禅师言下豁然开悟，于是不停地礼拜马祖。

马祖道：“这钝汉礼拜作么？”

无业禅师涕泪悲泣地说：“本谓佛道长远，勤苦旷劫，方始得成（我本以为佛道离我们还很遥远，需要经过旷劫勤苦修行才能成就），今日始知法身实相本自具足。一切万法从心所生，但有名字，无有实者。”

马祖道：“如是如是。一切法性不生不灭，一切诸法本自空寂。经云，‘诸法从本业，常自寂灭相’。又云，‘毕竟空寂舍’。又云，‘诸法空为座’。此即诸佛如来住此无所住处。若如是知，即住空寂舍，坐空法座，举足下足，不离道场，言下便了，更无渐次。所谓不动足而登涅槃山者也。”

无业禅师得旨后，便前入曹溪礼拜六祖塔，回来的时候，顺游庐山、天台等地，遍访圣迹。旋即往清凉山金阁寺，重新阅藏，时间长达八年之久。后住开元精舍，大开弘化，接引学人。学者每问佛法，无业禅师多答之曰：“莫妄想。”

随着无业禅师的法誉日隆，唐宪宗多次诏请进京讲法，无业禅师均以生病为由，婉言谢绝了。后穆宗皇帝即位，命令两街僧录灵准公带着圣旨，远道前来汾州开元寺，欲强制迎请无业禅师进京。

灵准公见了无业禅师，作礼道：“知师绝尘物表，糠秕世务。法委国王，请师熟虑。此回恩旨不比常时。愿师必顺天心，不可更辞以疾，相时而动，无累后人（我知道法师已弃绝红尘，心栖物表，视世事如糠秕。今国王下令，还请法师三思而行。这次皇上下诏，不比以往。惟愿法师这次定要顺从皇上的心意，万不可再以疾病相推，识时达务，不要连累了后人）。”

无业禅师听了，微笑着说：“贫道何德，累烦世主？且请前行，吾从别道去矣（贫道有何德行，烦劳国主屡次下诏？请你先走，我从另外一条路前往）。”

于是，无业禅师剃发澡浴，准备上路。到了半夜，他告诉弟子慧愔等人说：“汝等见闻觉知之性，与太虚同寿，不生不灭。一切境界，本自空寂。无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为境惑。一为境惑，流转不穷。汝等当知，心性本自有之，非因造作，犹如金刚，不可破坏。一切诸法如影如响，无有实者。故经云，‘唯有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常了一切空，无一物当情，是诸佛同用心处。汝等勤而行之。”

说完，结跏趺而坐，奄然归寂。荼毗的那一天，天空中出现五色祥云，异香四逸，所获舍利，璨若珠玉。手下弟子贮以金棺，葬于石塔。时间是长庆三年（823）。后谥大达国师。

31.西山亮座主悟道因缘

西山亮座主，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四川人，生平不详。善于讲解经论，颇为自负。

一日参马祖。马祖问：“见说座主大讲得经论，是否？”

亮座主道：“不敢！”

马祖问：“将甚么讲？”

亮座主道：“将心讲。”

马祖道：“心如工伎儿，意如和伎者，争解讲得！”

［工伎儿，随着锣鼓等乐器之节拍，表演各种杂技动作的演艺者。和伎者，调弄音乐以配合演艺者进行表演的伴奏者。］

亮座主大声反问道：“心既讲不得，虚空莫讲得么？”

马祖道：“却是虚空讲得。”

亮座主认为马祖的讲法不正确，于是便起身告辞。正准备下台阶，马祖突然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座主！”

亮座主刚一回头，马祖问：“是甚么？”

亮座主豁然大悟，连忙向马祖礼拜致谢。

马祖道：“这钝根阿师，礼拜作么？”

亮座主道：“某甲所讲经论，将谓无人及得，今日被大师一问，平生功业，一时冰释。”

说完，再一次礼谢而退。

亮座主后来隐居于洪州西山，从此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32.洪州水潦和尚悟道因缘

洪州水潦和尚，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一日，参马祖。水潦和尚问道：“如何是西来的意（究竟真实之理）？”

马祖道：“礼拜著！”

水潦和尚刚跪下礼拜，马祖突然当胸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一踹中，水潦和尚豁然大悟。

他从地上爬起来，拊掌呵呵大笑道：“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向一毫头上，识得根源去。”

说完，礼谢而退。

后来水潦和尚住山，还经常跟大众提起当年马祖给他的那当机一踹，他说：“自从一吃马师蹋，直至如今笑不休。”

33.襄州庞蕴居士悟道因缘

襄州（今湖北襄阳）庞蕴居士，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字道玄，衡州（今湖南衡阳）衡阳县人。其祖上世代以儒为业。庞居士少年时，即悟尘劳苦空，遂发心探求解脱之真谛。

唐贞元年间，庞居士前往南岳，参谒石头希迁禅师。

庞居士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

石头禅师连忙用手掩住庞居士的嘴。庞居士豁然有省。于是留在石头座下参学，并与丹霞禅师成为好朋友。

有一天，石头禅师问道：“子见老僧以来，日用事作么生（你自从见老僧以来，在日常事务中，如何用心）？”

庞居士回答说“若问日用事，即无开口处。”说完，遂呈上自己写的悟道偈子：

“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

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

朱紫谁为号，北山绝点埃。

神通并妙用，运水及般（搬）柴。”

石头禅师看了他的偈子，点头表示肯定，并希望他出家，问道：“子以缁邪，素邪（你是打算出家还是当居士）？”

庞居士道：“愿从所慕。”

因此，他选择了居士生活，而没有落发出家。

庞居士在石头座下参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前往江西洪州，参礼马祖。

初见马祖，他又抛出了那个老问题：“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

马祖道：“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

庞居士于言下顿领玄旨，从前所残留的疑情一扫而光。

开悟后，庞居士继续留在马祖座下参学，时间长达两年。通过这两年的朝夕参承，他的修证日趋高峻，机辩迅捷，为诸方之所仰慕。

离开马祖后，庞居士便过起了云游的生活。庞居士所到之处，禅门老宿都争相往复问酬。庞居士皆随机应响，为人解粘去缚。其机锋言辩，皆超出常规，令人难以捉摸。

有一天，庞居士来到一处讲肆，随喜听某位座主讲《金刚经》。当座主讲到“无我相无人相”的时候，庞居士问道：“座主！既无我无人，是谁讲谁听？”座主被问得无言以对。庞居士道：“某甲虽是俗人，粗知信向（消息）。”座主问“只如居士意作么生（依居士之见，如何回答）？”庞居士于是作偈答曰：

“无我复无人，作么有疏亲。

劝君休历座，不似直求真。

金刚般若性，外绝一纤尘。

我闻并信受，总是假名陈。”

座主闻偈，心意豁然，欢欣踊跃，归仰赞叹。

元和年间，庞居士向北游方，来到襄汉一带。于是在那儿定居下来。他有个女儿叫灵照，没有出嫁，日常就跟着庞居士制作竹漉篱（滤水用的竹器）。竹漉篱做好后，她就拿到集上去卖。他们一家人就靠这个来维持生计。虽然他们的生活清苦，但是，一家人却很自在，过着一种大隐隐于市的生活。庞居士有一首偈子，描述了这种生活场景：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父子共团圆，共说无生话。”

庞居士另有一首偈子，表达了他对即世而出世的在家修行的理解：

“心如境亦如，无实亦无虚。有亦不管，无亦不拘。不是贤圣，了事凡夫。易复易，即此五蕴有真智。十方世界一乘同，无相法身岂有二？若舍烦恼入菩提，不知何方有佛地。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会得个中意，铁船水上浮。”

庞居士的女儿灵照，修行也非常好。父女俩还经常一起斗机锋。

有一天，庞居士问灵照：“古人道，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如何会？”

灵照回答说：“老老大大，作这个语话！”

庞居士问：“你作么生？”

灵照道：“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

庞居士一听，莞尔一笑，知道女儿大事已毕。

还有一次，庞居士上街卖漉篱，下桥的时候，腿脚不便，跌了一交。走在后面的灵照一见，赶忙上前。她没有去扶她的父亲，而是在父亲的旁边倒下。

庞居士问：“你作甚么？”

灵照曰：“见爷倒是，某甲相扶。”

庞居士临入寂的时候，与女儿灵照合演了一曲极精彩的剧幕——

有一天早晨，庞居士告诉灵照说：“视日早晚，及午以报（注意一下太阳的高低，到了正午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灵照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匆忙跑进来，报告庞居士道：“日已中矣，而有蚀也（太阳已经到了正中，但是有日蚀）。”

庞居士一听，便走出户外观看。

哪里有什么日蚀！庞居士知道上当了，连忙进屋，却发现女儿灵照已登上自己的禅座，合掌坐化了。

庞居士笑道：“我女锋捷矣（我女儿动作真快啊）！”

于是，庞居士决定再逗留七天，以便安排女儿的后事。

庞居士临终前，他的好友州牧于公頔(di)前来问疾。

庞居士告诉他说“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好住，世间皆如影响。”说完，便枕着于公頔的膝盖奄然而化。

庞居士入寂后，他的朋友根据他的遗命，将他的尸体焚化后洒入江湖。僧俗信众无不哀掉。大家都说他就是当年的维摩诘居士。

庞居士生前有诗偈三百余篇流传于世。

34.五台邓隐峰禅师悟道因缘

五台山隐峰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建州（今福建建瓯）邵武人，俗姓邓，人称邓隐峰。幼年时狂顽不慧，父母管不了他，于是听任他出家。

出家受戒后，邓隐峰禅师即游学四方。他最初来到江西马祖门下，参学多年，未能见道。后听说石头希迁禅师在南岳大开禅席，于是心向往之。

一日，邓隐峰禅师向马祖辞别。马祖问：“甚么处去？”

邓隐峰禅师道：“石头也（到石头禅师那儿去）。”

马祖道：“石头路滑（你可要小心石头路滑啊）。”

邓隐峰禅师道：“竿木随身，逢场作戏。”

说完便开了马祖，前往南岳。

刚一到石头禅师那儿，邓隐峰禅师也不礼拜，却绕石头禅师的禅床一周，然后将锡杖卓地一声，问道：“是何宗旨？”

石头禅师回答道：“苍天，苍天！”

邓隐峰禅师一听，如堕云里雾里，不知该如何应对。

于是他又回到马祖那儿，并把自己参石头时的情景告诉了马祖。

马祖道：“汝更去问，待他有答，汝便嘘两声。”

于是邓隐峰禅师又前往南岳。见了石头，依旧象上次一样问道：“是何宗旨？”

石头禅师于是“嘘”了两声。邓隐峰禅师又一次哑口无言。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又回到马祖那儿，并且把自己失败的情形报告了马祖。马祖哈哈大笑道：“向汝道石头路滑！”

邓隐峰禅师经过这两次挫败，决定不再四处乱跑，一心呆在马祖门下，用心参究。后来有一天，终于在马祖的一言点拨之下，豁然有省。

悟道后，邓隐峰禅师又一次前往南岳，参礼石头禅师。

一见石头禅师，邓隐峰禅师便问：“如何得合道去？”

石头禅师道：“我亦不合道。”

邓隐峰禅师又问：“毕竟如何？”

石头禅师道：“汝被这个得多少时邪耶？”

看来，邓隐峰禅师虽然已有所省悟，但还不彻，这次又被石头禅师把住了尾巴。于是邓隐峰禅师决定留在石头禅师身边，继续参请。

有一天，石头禅师正在铲草，邓隐峰禅师站在他的左侧，叉手而立。石头禅师飞起铲子，将邓隐峰禅师脚前的一株草铲掉。

邓隐峰禅师道：“和尚只铲得这个，不铲得那个。”

石头禅师于是提起铲子，邓隐峰禅师便接过去，作铲草的姿势。

石头禅师道：“汝只铲得那个，不解铲得这个。”

邓隐峰禅师无言以对。

不久邓隐禅师又回到马祖那儿。为了让邓隐峰禅师彻底放下，马祖经常不失时机地给予钳锤，以至有一天终于演出了令天下衲子惊心动魄的一幕——

有一天，邓隐峰禅师推着车子在路上行走，他突然发现马祖正坐地前方的路边，把脚横在路中间，挡住了车子的去路。邓隐峰禅师推车上前，说道：“请师收足。”

马祖道：“已展不缩。”

邓隐峰禅师道：“已进不退。”说完，便推车子从马祖的脚上碾过去。

马祖回到法堂之后，拿着斧子，大声喝道：“适来碾损老僧脚底出来！”

邓隐峰禅师便走到马祖的跟前，伸出脖子让马祖砍，马祖于是放下手中的斧子。

邓隐峰禅师彻悟之后，即前往池州参拜南泉普愿禅师。刚到南泉，正好碰上僧众参请，南泉禅师指着净瓶（净手用的瓶子），说道：“铜瓶是境。瓶中有水，不得动著境，与老僧将水来。”众僧无言以对。这时邓隐峰禅师走上前，拿起净瓶，在南泉禅师面前就倒。于是南泉禅师便回到方丈室去了。

邓隐峰禅师后来又到沩山，直接走进法堂，将衣钵放在上首板头上。沩山禅师听说师叔到了（沩山是百丈怀海的弟子，百丈怀海和邓峰禅师又是师兄弟），于是先具威仪，来到法堂看望邓隐峰禅师。邓隐峰禅师看见沩山禅师来了，便作卧势。沩山禅师便回到方丈里去了。于是邓隐峰禅师便起身离开了沩山。过了一会儿，沩山禅师问侍者：“师叔在否？”侍者道：“已去”。沩山禅师问：“去时有甚么语？”侍者道：“无语。”沩山禅师道：“莫道无语，其声如雷。”

邓隐峰禅师生活上有个习惯，就是“冬居衡岳，夏止清凉”，一年中就这样南北来来回回地走。唐元和年间，邓隐峰禅师拟登五台，路出淮西，途中正好遇上官军同叛军吴元济交锋，未决胜负。邓隐峰禅师见双方互相残杀，顿生怜悯，说道：“吾当去解其患。”说完，便将锡杖掷向空中，然后飞身而过。两军将士仰头观看，发现眼前的这一幕与前天晚上所梦见的预兆一般无二，于是斗心顿息，各自回营。

邓隐峰禅师在公开的场合既显神异，担心被人理解为有惑众之嫌，于佛法不利，来到五台山之后，即决定在金刚窟前示灭。他先问信众：“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也无？”信众道：“有。”邓隐峰禅师道：“还有倒立者否（还有倒立而化的吗）？”信众道：“未尝见有。”邓隐峰禅师于是倒立而化。奇怪的是，他的衣服居然整整齐齐地顺着身体，没有倒挂下来。后来，众人商量着把他的尸体抬到火化窑里荼毗，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他的身体却屹然不动地倒立在那里。远近前来看热闹的人，都惊叹不已。当时，邓隐峰禅师有个妹妹，是个丘尼，也在场。她看到哥哥这个样子，于是上前拍着他的尸体，呵斥道：“老兄，畴昔不循法律，死更荧（ying)惑（眩惑）于人？”说完用手一推，其尸体偾（fen,僵仆）然而踣（bo,僵仆）。

邓隐峰禅师临终前留下了一首偈子：

“独弦琴子为君弹，松柏长青不怯寒。

金矿相和性自别，任向君前试取看。”

35.沩山灵祐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沩山（今湖南宁乡县西）灵祐禅师，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俗姓赵，福州长溪（今福建霞浦）人。年十五即辞亲，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师出家，二十三岁受具足戒。后从钱塘义宾学习戒律。此时，灵祐禅师虽然对大小乘教法以及戒律都有了一定的研究，但是，他深感深奥的义理毕竟不能代替实际的修行，更不能保证临终解脱。因引，他决定放弃义学的研究，寻找新的修行途径，他说：“诸佛至论，虽则妙理渊深，毕竟终未是吾栖神之地。”

于是，他开始外出游方。在巡礼天台智者大师遗迹的途中，灵祐禅师遇见了寒山子。寒山子点化他道：“千山万水，遇潭即止。获无价宝，赈恤诸子。”但是当时，他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后来又在国清寺遇见了拾得，拾得亦同样点化他。这时他才省悟，二位大德是在劝他南下江西参礼百丈禅师。当时百丈禅师尚在马祖塔所在的宝峰山泐潭寺。所以说“遇潭即止”。

于是，灵祐禅师便直下江西建昌泐潭寺，参礼马祖法嗣怀海禅师，准备跟随他专习学习南宗禅法。百丈禅师一见灵祐禅师，便知道他将来是个大善知识，于是收他为入室弟子，并居参学之首。

一天，灵祐禅师侍立次，百丈禅师问：“谁？”

灵祐禅师道：“某甲。”

百丈禅师问：“汝拨炉中有火否？”

灵祐禅师即拨火炉，回答道：“无火。”

百丈禅师不信，于是亲自起来，拿火箸深拨火炉，发现了一些零星小火。他钳起来，举给灵祐禅师看，说道：“汝道无这个！”

灵祐禅师言下发悟，当即礼谢百丈禅师，并陈述自己刚才所悟的道理。

百丈禅师道：“此乃暂时歧路耳。经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已物不从他得。故祖师云：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只是无虚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元（原）自备足。汝今既尔，善自护持。”

第二天，灵祐禅师随同百丈禅师入山劳动。百丈禅师问：“将得火来么？”

百祐禅师道：“将得来。”

百丈禅师问：“在甚处？”

灵祐禅师于是拈起一枝柴，吹了两吹，便递给百丈禅师。

百丈禅师道：“如虫御木。”

灵祐禅师悟道不久，恰逢司马头陀从湖南来。司马头陀告诉百丈禅师道：“顷在湖南寻得一山，名大沩，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之处（前不久我在湖南找到一座风水极好的山，名叫大沩，那是一个手下有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识所住的好道场）。”

百丈禅师道：“老僧住得否？”

司马头陀道：“非和尚所居。”

百丈禅师问：“何也？”

司马头陀道：“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设居，徒不盈千（和尚是个骨瘦之人，而那座山却是丰腴之山。假设你在那儿住山，徒众不会超过一千人）。”

百丈禅师道：“吾众中莫有人住得否（我的弟子中是否有人住得此山）？”

司马头陀道：“待历观之（待我一一观察）。”

当时，华林觉禅师为百丈手下的第一首座，其德望很高。百丈禅师于是让侍者把他请来。

百丈禅师于是让侍者把他请来。

百丈禅师头问司马头陀：“此人如何？”

司马头陀便请华林觉禅师先謦欬(qing kai，咳嗽）一声，然后走几步，说道：“不可。”

于是百丈禅师又令侍者请灵祐禅师来，当时灵祐禅师为典座（负责寺院伙食）。

司马头陀一见就说：“此正是沩山主人也。”

当天晚上，百丈禅师遂召灵祐禅师入丈室，嘱咐道：“吾化缘在此。沩山胜境，汝当居之，嗣续吾宗，广度后学。”

后来华林觉禅师听说了这件事，心中颇为不平。于是，他找到百丈禅师，问道：“某甲忝居上首，曲座何得住持？”

百丈禅师道：“若能对众下得一语出格，当与住持（如果你能当众对我的问题下得一出格的转语，我当把沩山的住持位子交给你）。”

说完，便指着净瓶问道：“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甚么？”

华林觉禅师道：“不可唤作木（木突）(tu,树兜子)也。”

百丈禅师于是问灵祐禅师，灵祐禅师一脚将净瓶踢倒，径直走了出去。

百丈禅师笑道：“第一座输却山子也。”

于是，灵祐禅师便前往大沩山开辟道场。

大沩山山势险峻，山深林密，多野兽出没，人迹罕至。灵祐禅师自来此山，日与猿猱为伍，全靠采拾橡栗充饥，生活极为艰苦。这样过了六七年，竟没有一个人上山来。

灵祐禅师私自念言：“我本住持，为利益于人，既绝往还，自善何济（我住持此山的本意是想利益众生，既然住在这里，与世隔绝，独善其身，有什么用呢）？”因此想放弃这座山，去其它的地方。当他下山走到山口的时候，只见路上蛇虎交错，豺狼成群，挡住了他下山的去路。灵祐禅师道：“汝等诸兽，不用拦吾行路。吾若于此山有缘，汝等各自散去。吾若无缘，当等不用动。吾从路过，一任汝吃。”话音刚落，虫虎便四散而去。于是灵祐禅师重新回到原来居住的小庵，继续等待因缘。

这样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懒安和尚带领几位僧人从百丈山前来，辅佐灵祐禅师。懒安和尚对灵祐禅师说：“某与和尚作典座，待僧及五百人，不论时节，即不造粥，便放某甲下（我前来给和尚当典座，等到此山住僧众达到五百人，不管情况如何，我不再当典座，请你放我下山）。”灵祐禅师答应了。

从此以后，山下的居民渐渐地知道了山里面住有和尚，于是相率共造梵宇。当时，相国裴休任潭州刺史，与灵祐

禅师关系甚为密切。他对灵祐禅师的弘法活动，经予了很大的支持和保护，尤其是在会昌法难期间。因此，会昌法难以后，大沩山很快就成了四方学人争相辐辏的大丛林。灵祐禅师也因此而成为一方宗主，人称“沩山禅师。”

灵祐禅师在大沩山说法四十余年，接引了一大批信众，其手下法将林立，多为一方化主。他的接人手段多种多样，其接人公案和法语，千百年来一直被视为禅林瑰宝。现举三则，从中我们可以一品沩山法味。

１．上堂：“夫道人之心，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若无如许多恶觉、情见、想习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净无为，澹泊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时有僧问：“顿悟之人更有修否？”师曰：“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时，修与不修是两头语。如今初心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趣向。从闻入理，闻理深妙，心自圆明，不居惑地。纵有百千妙义，抑扬当时，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计，始得。以要言之，则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２．僧问：“如何是道？”师（灵祐禅师）曰：“无心是道。”曰：“某甲不会。”师曰：“会取不会底好！”曰：“如何是不会底？”师曰：“只汝是，不是别人。”复曰：“今时人但直下体取不会底，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将为禅道，且没交涉。名运粪入，不名运粪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３．师（灵祐禅师）睡次，仰山问讯，师便回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师起曰：“我适来得一梦，你试为我原（解释）看。”仰取一盆水，与师洗面。少顷，香严亦来问讯。师曰：“我适来得一梦，寂子为我原了，汝更与我原看。”严乃点一碗茶来。师曰：“二子见解，过于鹙子。”

上所引三则语录，非常有滋味，若能契会，虽千载之下，亦能与沩山禅师把手共行。灵祐禅师一生孜孜孜不倦地敷扬宗教，长达四十余年，经他点拨，开悟的人不可胜数。他生前甚至说，死后要向异类中行，行菩萨道，作众生不请之友。他曾经上堂云：“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左胁下书五字，曰：‘沩山僧某甲。’当恁么时，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是沩山僧。毕竟唤作甚么即得？”。后有人就此公案述偈颂曰：

“不是沩山不是牛，一身两号实难酬。

离却两头应须道，如何道得出常流。”

沩山灵祐禅师入寂于大中七年（853）正月初九，春秋八十三，戒腊六十四，塔于沩山，谥大圆禅师。

36.黄檗希运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黄檗希运禅师，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未知姓氏，福州人。黄檗禅师生得气貌奇特，迥异常儿，额间隆起如肉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倜傥不羁，人莫能测。幼年即辞亲，于本州黄檗山（今福建福清县境内）出家。

后游天台山，途中碰到一位奇异的僧人，跟他搭话，言笑自若，如同旧时相好。黄檗禅师仔细打量对方，发现对方目光射击人。于是二人相约一起前行。路经一处山涧的时候，适逢下雨，山水暴涨。黄檗禅师摘下斗笠，植杖而立。正犹豫间，那僧却走上前，要领着黄檗禅师一同渡过溪涧。黄檗禅师道：“兄要渡自渡。”那僧听了，当即撩起衣服，蹑水波而过，若履平地，上了对岸，回头招呼黄檗道：“渡来！渡来！”黄檗禅师呵斥道：“咄！这自了汉。吾早知，当斫汝胫！”那僧赞叹道：“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说完就不见了。黄檗禅师有些怅然若失。

黄檗禅师后游京师洛阳，偶然碰到了一位曾经从南阳慧忠国师受过教法的年长女居士。那一天，黄檗禅师托钵行乞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口。这时，柴门里传来一位老妇人的呵斥声：“太贪得无厌了！”黄檗禅师很纳闷，问道：“你没有布施给我任何东西，却诃责我贪得无厌，这是为什么？”老妇人笑了笑，将门关上。黄檗禅师感到很诧异，于是推门进去，向那位老妇人请教，很受启发。临行前，老妇人指点黄檗禅师前往南昌参拜马祖。

不巧的是，黄檗禅师刚赶到南昌，马祖已经入寂了。后来，他打听到马祖的塔在石门山，于是前往凭吊。当时，百丈禅师就在那儿守塔，住在塔旁边的一座小庵里。黄檗禅师向百丈禅师说明了来意，并请求百丈禅师传给他平日用功得力的方法。

百丈禅师问：“巍巍堂堂，从何方来？”

黄檗禅师道：“巍巍堂堂，从岭南来。”

百丈禅师问：“巍巍堂堂，当为何事？”

黄檗禅师道：“巍巍堂堂，不为别事。”说完便礼拜。

过了一会，黄檗禅师又问：“从上宗乘，如何指示？”

百丈禅师默然良久。

黄檗禅师道：“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你不能象现在这样问着不答话。不能让你的法门将来断子绝孙了）。”

百丈禅师道：“将谓汝是个人（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有想到还作这般见解）！”说完站起身，回方丈室去了。黄檗禅师跟随在后面，说道：“某甲特来。”

百丈禅师道：“若尔，则他后不得孤负（辜负）吾。”

于是，黄檗禅师便在马祖道场住下来，当时沩山禅师亦在那里参学。

一日，百丈禅师举自己昔日参马祖之公案。

公案是这样的：有一天，百丈禅师再参马祖。他侍立在马祖的旁边。马祖拿起绳床边的拂子，高高擎起。百丈禅师问：“即此用，离此用？”马祖于是将拂子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马祖道：“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你今后开口说法，将如何教人）？”怀海禅师也擎起绳床边的拂子。马祖道：“即此用，离此用？”怀海禅师听了，也将拂子放回原地。这时，马祖忽然振威一喝。

举完这则公案，百丈禅师告诉徒众道：“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

黄檗禅师一听，不觉吐舌。百丈禅师看见他这种表现，问道：“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

黄檗禅师道：“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以后）丧我儿孙。”

百丈禅师赞叹道：“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

黄檗禅师于是便礼拜。

为了进一步钳锤黄檗禅师，一天，百丈禅师问黄檗禅师：“甚么处去来？”

黄檗禅师道：“大雄山下采菌子来。”

百丈禅师问：“还见大虫（老虎）么？”

黄檗禅师当即便作老虎的吼叫声。

百丈禅师于是拈起斧头作砍斫老虎的样子。

黄檗禅师随即打了百丈禅师一巴掌。

百丈禅师吟吟而笑，知道黄檗禅师已经彻悟，便满意地回到了方丈。

第二天上堂的时候，百丈禅师对大众讲：“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黄檗禅师从百丈禅师那儿得法后，随即外出参学。后住洪州高安县黄檗山（此山原名灵鹫山，今宜丰县境内）传禅，法席兴隆，座下常住僧人达四五百人，为当时江南最著名的禅宗道场之一。

黄檗禅师在洪州驻锡的时候，相国裴休当时正任洪州刺史、江西观察史。他对黄檗禅师极为敬仰，并执弟子礼。裴休后来就是在黄檗禅师的点拨之下开悟的。因此，他对黄檗禅师怀有无尽的感念之情。裴体曾赋诗赞黄檗禅师云：

“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

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

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

黄檗禅师生前的一些重要讲法，都是由裴休整理的，主要有《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这两本法要，语言清新流畅，说法平实中肯，真可谓字字珠玑，实为禅门不可多得的入门指南。

黄檗禅师入寂于唐大中九年（855），谥断际禅师。

37.长庆大安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长庆大安禅师，别号懒安，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幼年入道，顿拂尘蒙。元和十二年（817）于建州浦城县凤栖寺受具足戒。后受业于黄檗山（今福建福清县境内），学习律乘。但是，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他深感所学于自己的真实受用不大，尝自念言：“我虽勤苦，而未闻玄极之理。”于是振锡孤游。在前往洪州的路上，大安禅师碰到一位老父点化他说：“师往南昌，当有所得。”

于是，大安禅师便径自来到洪州百丈山，参礼百丈怀海禅师。

初礼百丈禅师，大安禅师便问：“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

百丈禅师道：“大似骑牛觅牛。”

大安禅师又问：“识得后如何？”

百丈禅师道：“如人骑牛至家。”

大安禅师进一步问：“未审始终如何保任？”

百丈禅师道：“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

大安禅师由此领悟佛旨，安心住山，再不向外驰求了。

后秉百丈禅师之命，前往大沩山辅助同参师兄灵祐禅师，创居沩山，充当典座。在大沩住山期间，大安禅师躬耕助道，克尽职守，为众所敬。后归福州怡山，广化闽中。

关于他的禅法，我们可以看看他的上堂法语及接人公案：

１．上堂：“汝诸人总来就安（大安禅师自指），求觅甚么？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担佛傍家走，如渴鹿趁阳焰相似，何时得相应去！汝欲作佛，但无许多颠倒攀缘、妄想恶觉、垢净众生之心，便是初心正觉佛，更向何处别讨所以？安在沩山三十来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学沩山禅，只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转来，才犯人苗稼，即鞭挞。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如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汝诸人各自有无价之宝——从眼门放光，照见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采一切善恶音响。如是六门，昼夜常放光明，亦名放光三昧。汝自不识取，影在四大身中，内外扶持，不教倾侧，如人负重担，从独木桥上过，亦不教失脚。且道是甚么物任持，便得如是？且无丝发可见，岂不见志公和尚云：‘内外追寻觅总无，境上施为浑大有。’珍重！”

这则法语非常有名，经常被人引用。其要点不外是：是性本具，求佛当观自心；观心当如牧牛，数数调伏，离二边见；自性就在日用处，不即六根，亦不离六根，不可于六根外更觅自性。这些见地是非常到位的。若能依此用功，必定省力，亦必定很快得受用。怎奈人们信不及！

２．僧问：“一切施为是法身用，如何是法身？”师（长庆大安）曰：“一切施为是法身用。”曰：“离却五蕴，如何是本来身？”师曰：“地水火风，受想行识。”曰：“这个是五蕴。”师曰：“这个异五蕴。”

日用施为是法身用。即用即体，体用不二。不可于用之外更觅其体。四大五蕴与法身的关系亦复如是：即五蕴离五蕴，不一亦不异。对于这一点，一般学人往往信不及，把它们打成两截，更于五蕴和日用之外寻找自性。这样用功，纵经尘劫，无有了期。

３．问：“此阴已谢、彼阴未生时如何？”师曰：“此阴未谢，那个是大德？”曰：“不会。”师曰：“若会此阴，便明彼阴。”

初入禅门的人往往幻想在此阴已谢、彼阴未生所谓的“空档”处体悟自性。似则似矣，是则不是。须知此阴已谢时，本来面目亦不失，亦在放光动地。何必妄想把它们打成两截，徒自疲劳呢？古人讲“不用求真，唯须息见”、“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正是用功的奥妙。

下面，我们再看两则：

４．僧问：“佛在何处？”师曰：“不离心。”又问：“双峰上人，有何所得？”师曰：“法无所得。设有所得，得本无得。”

５．问：“黄巢军来，和尚向甚么处回避？”师曰：“五蕴山中。”曰：“忽被他捉著时如何？”师曰：“恼乱将军。”

这两则公案的落脚处，与上面所举，基本上是一样的，值得我们好好玩味，千万不可把它当作知识来会。

大安禅师入寂于唐中和三年（883），塔于愣伽山，谥圆智禅师。

38．古灵神赞禅师点化其本师开悟之因缘

福州古灵神赞禅师，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姓氏不详，出家后从本州大中寺受业，后行脚参礼百丈禅师，得以开悟见性。开悟后即回大中寺，欲点化其本师，以报剃度之恩。

刚返回之时，本师问道：“汝离吾在外，得何事业？”

神赞禅师道：“并无事业。”

从此以后，神赞禅师便留在本师身边，做各种杂务。

有一天，本师命他进澡堂给自己搓澡。神赞禅师抚摸着本师的后背，说道：“好一所佛堂而佛不圣。”

本师回头看了他一眼。

神赞禅师接着又道：“佛虽不圣，且能放光。”

又有一天，本师坐在窗前看经，这时恰好有一只蜂子，在不断地撞击着窗纸，想飞出室外。神赞禅师看了这一幕，含沙射影地说道：“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

说完，便念了一首偈子：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

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本师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经卷，问道：“汝行脚遇何人？吾前后见汝发言异常。”

神赞禅师道：“某甲蒙百丈和尚指个歇处。今欲报慈德耳（我承蒙百丈和尚点化，已经得了个歇处。现在我回来，是想报答和尚的慈恩。）”

本师听了，便命令大众设斋，请神赞禅师说法。

神赞禅师于是登座，举唱百丈禅师的门风，说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本师一听，言下感悟，身心踊跃，说道：“何期垂老得闻极则事（没有想到老了终于得以听闻一乘妙法）！”

度化本师之后，神赞禅师即前往古灵，开法度众。数年之后便入寂。

临终前，他剃了头，洗了澡，命众鸣钟。钟声响起，即告徒众道：“汝等诸人，还识无声三昧否？”

徒众道：“不识。”

神赞神师道：“汝等静听，莫别思惟。”

于是徒众皆侧耳聆听。

神赞禅师即在这个过程中怡然顺寂了。

39．赵州从谂禅师悟道因缘

赵州（今河北赵县）从谂（shen）禅师，南泉普愿禅师之法嗣，俗姓郝，曹州（治所在今山东荷泽）郝乡人。赵州禅师童稚之时，即孤介不群，厌于世乐，稍长即辞亲，从本州扈通院（亦说龙兴寺）落发出家。后听说池州南泉普愿禅师道化日隆，赵州禅师虽未受戒，便以沙弥的身份，前往参礼。

初礼南泉，适逢南泉禅师正在丈室中休息。

南泉禅师一见赵州禅师，便问：“近离甚么处？”

赵州禅师道：“瑞像院。”

南泉禅师又问：“还见瑞像么？”

赵州禅师道：“不见瑞像，只见卧如来。”

南泉禅师一听，便翻身坐起来，问道：“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

赵州禅师道：“有主沙弥。”

南泉禅师道：“那（哪）个是你主？”

赵州禅师于是走上前，躬身问讯道：“仲冬严寒，伏惟和尚尊候万福。”

南泉禅师知道赵州禅师是个不可多得的法器，遂收他为入室弟子，并令维那僧将“此沙弥别处安排。”

一日，赵州禅师入室请益，问南泉禅师：“如何是道？”

南泉禅师道：“平常心是道。”

赵州禅师道：“还可趣向也无？”

南泉禅师道：“拟向即乖。”

赵州禅师道：“不拟争知是道？”

南泉禅师道：“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邪？”

赵州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于是前往嵩岳琉琉坛受了具足戒，之后，又重新返回南泉禅师座下。

在南泉期间，赵州禅师朝夕请益不倦，道业突飞猛进。赵州禅师与南泉禅师经常机锋酬和，相得甚欢。现举数则公案如次，供读者欣赏——

１．师（赵州）在南泉作炉头，大众普请择菜。师在堂内叫：“救火！救火！”大众一时到僧堂前，师乃关却僧堂门，大众无对。泉乃抛钥匙，从窗内入堂中，师便开门。

２．师在南泉井楼上打水次，见南泉过，便抱柱悬却脚，云：“相救！相救！”南泉上扶梯，云：“一二三四五。”师少时却去礼谢，云：“适来谢和尚相救！”

３．南泉因东西两堂争猫儿，泉来堂内，提起猫儿，云：“道得即不斩，道不得即斩却。”大众下语，皆不契泉意，当时即斩却猫儿。至晚间，师从外归来，问讯次，泉乃举前话了，云：“你作么生救得猫儿？”师遂将一只鞋戴在头上出去。泉云：“子若在，救得猫儿。”

４．师问南泉：“异即不问，如何是类？”泉以两手托地，师便踏倒，却归涅槃堂内，叫：“悔！悔！”泉闻，乃令人去问：“悔个什么？”师云：“悔不更与两踏！”

赵州禅师受戒后，听说自己的剃度师住在曹州护国院，遂启程前往看望。到了护国院之后，他的剃度师偷偷地把赵州回乡的消息告诉了郝氏家族。郝氏家族的人一听高兴不已，只等来日前来看望赵州禅师。赵州禅师听说此事后，感叹道：“俗尘爱网，无有了期。既辞出家，不愿再见。”于是星夜束装离开了曹州。

离开南泉后，赵州禅师开始了漫长的孤锡游方之生涯，他的足迹遍及南北诸丛席，并与许多禅门大德有过机锋往来。他曾经自谓云：“七岁孩儿胜我者，我即问伊；百岁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伊。”

赵州禅师八十多岁以后，才来到河北赵州观音院（即现在的柏林禅寺），驻锡传禅，时间长达四十年。在接引信众的过程中，赵州禅师为后人留下了不少意味深长的公案。这些公案现在仍比较完好地保存在《赵州禅师语录》中。比较著名的公案有：

１．镇州萝卜——问：“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师曰：“镇州出大萝卜头。”

２．赵州勘台山婆子——有僧游五台，问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僧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举似师，师曰：“待我去勘过。”明日，师便去问：“后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师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师归院谓僧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３．庭前柏树子——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曰：“和尚莫将境示人？”师曰：“我不将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

４．洗钵去——问：“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师曰：“吃粥了也未？”曰：“吃粥了也。”师曰：“洗钵盂去。”其僧忽然省悟。

５．赵州桥——问：“久向赵州石桥，到来只凶略▲”师曰：“汝只见略▲，且不见石桥。”曰：“如何是石桥？”师曰：“度驴度马。”

６．狗子无佛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无。”曰：“上至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甚么却无？”师曰：“为伊有业识在。”

７．吃茶去——师问新到：“曾到此间么？”曰：“曾到：”师曰：“吃茶去。”又问僧，僧曰：“不曾到。”师曰：“吃茶去。”后院主问曰：“为甚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师召院主，主应喏。师曰：“吃茶去。”

８．二龙争珠——问：“二龙争珠，谁是得者？”师曰：“老僧只管看。”

９．青州布衫重七斤——问：“万法归一，一归何所？”师曰：“老僧在青州作得领布衫，重七斤。”

10．老僧使得十二时——问：“十二时中如何用心？”师曰：“汝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乃曰：“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无事向衣钵下坐穷理好。老僧行脚时，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除外更无别用心处。若不如是，大远在。”

11．下下咬着——师因赵王问：“师尊年有几个齿在？”师曰：“只有一个。”王曰：“争（怎）吃得物？”师曰：“虽然一个，下下咬著。”

12．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僧辞，师曰：“甚处去？”曰：“诸方学佛法去。”师竖起拂子曰：“有佛处不得住，不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曰：“与么则不去也。”师曰：“摘扬花，摘杨花。”

除了上述公案之外，赵州禅师还另有几则上堂法语，也非常精彩——

上堂：“如明珠在掌，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老僧把一枝草为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为一枝草用。佛是烦恼，烦恼是佛。”

上堂：“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尽是贴体衣服，亦名烦恼。实际理地甚么处著。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梦幻空华，徒劳把捉。心若不异，万法一如。既不从外得，更拘执作么？如羊相似，乱拾物安向口里。老僧见药山和尚道：‘有人问著，但教合取狗口。’老僧亦教合取狗口。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一似猎狗专欲得物吃。佛法在甚么处？千人万人尽是觅佛汉子，于中觅一个道人无。若与空王为弟子，莫教心病最难医。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坏时，此性不坏。一从见老僧后，更不是别人，只是个主人公。这个更向外觅作么？正恁么时，莫转头换脑。若转头换脑，即失却也。”

赵州禅师在赵州观音院驻锡期间，生活极为艰苦。他的《十二时歌》就是对这段“村僧”生活的真实写照。直至临终前的两年，赵州禅师才得到燕赵二王的供养。现把赵州禅师的《十二时歌》录之于次，以激发后代禅人对这位老禅师的深切怀念——

“鸡鸣丑，愁见起来还漏逗（徘徊、踌躇）。裙子褊衫个也无，袈裟形相些些有。裩(kun，裤子）无腰，袴无口，头上青灰三五斗。比望（只望）修行利济人，谁知变作不唧溜（不聪明、不灵利，被人看作傻子）。

平旦寅，荒村破院实难论。解斋粥米全无粒，空对闲窗与隙尘。唯雀噪，勿人亲，独坐时闻落叶频。谁道出家憎爱断，思量不觉泪沾巾。

日出印，清净却翻为烦恼。有为功德被尘埋，无限田地未曾扫。攒眉多，称心少，叵耐（可恶）东村黑黄老。供利不曾将得来，放驴吃我堂前草。

食时辰，烟火徒劳望四邻。馒头（追）子前年别，今日思量空咽津。持念少，嗟叹频，一百家中无善人。来者只道觅茶吃，不得茶噇(chuang,吃）去又嗔。

禺中已，削发谁知到如此。无端被请作村僧，屈辱饥凄受欲死。胡张三，黑李四，恭敬不曾生些子。适来忽尔到门头，唯道借茶兼借纸。

日南午，茶饭轮还无定度（没有着落）。行却南家到北家，果至北家不推注（推辞）。苦沙盐（粗盐），大麦醋，蜀黍米饭虀莴苣。唯称供养不等闲，和尚道心须坚固。

日昳未，者（这）回不践光阴地。曾闻一饱忘百饥，今日老僧身便是。不习禅，不论义，铺个破席日里睡。想料上方兜率天，也无如此日炙背。

哺时申，也有烧香礼拜人。五个老婆三个瘿，一双（另外两个）面子黑皴皴。油麻茶，实是珍，金刚不用苦张筋。愿我来年蚕麦熟，罗睺罗儿与一文。

日入酉，除却荒凉更何守。云水高流（出格的有修行的出家人）定委无（确实没有），历寺沙弥（平庸的游山逛水的沙弥）镇常（经常）有。出格言，不到口，枉续牟尼子孙后。一条拄杖粗棘藜，不但登山兼打狗。

黄昏戌，独坐一间空暗室。阳焰灯光永不逢（白天不见太阳，晚上不见灯光），眼前纯是金州漆（漆黑一团）。钟不闻，虚度日，唯闻老鼠闹啾唧。凭何更得有心情，思量念个波罗蜜。

人定亥，门前明月谁人爱。向里唯愁卧去时，勿个衣裳著甚盖。刘维那，赵五戒，口头说善甚奇怪。任你山僧囊罄空，问著都缘总不会（不理会）。

半夜子，心境何曾得暂止。思量天下出家人，似我住持能有几。土榻床，破芦蓆，老榆木枕全无被。尊像不烧安息香，灰里唯闻牛粪气。”

赵州禅师圆寂于唐乾宁四年（897）十一月初二，春秋一百二十岁，谥真际大师。

40.云际师祖禅师悟道因缘

终南山云际师祖禅师，南泉普愿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南泉禅师，师祖禅师便问：“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如何是藏？”

南泉禅师道：“与汝往来者是。”

师祖禅师又问：“不往来者如何？”

南泉禅师道：“亦是。”

师祖禅师又问：“如何是珠？”

南泉禅师召师祖禅师，师祖禅师应诺。

南泉禅师道：“去！汝不会我语。”

师祖禅师从此信入。

41．陆亘大夫悟道因缘

宣州（今安徽宣城）剌史陆亘大夫（764-834），南泉普愿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曾历任兖（yan）州、蔡州、虢(guo)州、越州、宣州刺史。南泉禅师晚年在池州传法的时候，与陆亘大夫的关系非常密切。陆亘大夫曾迎请南泉禅师入宣州治所供养、亲近、问法。在南泉禅师的不断点拨下，陆亘大夫后来得以悟明心性。

有一天，陆亘大夫向南泉禅师提出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古人瓶中养一鹅，鹅渐长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毁瓶，不得损鹅，和尚作么生出得？”

南泉禅师听完了陆亘大夫的问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大声地招呼道：“大夫！”

陆亘大夫随即应道：“诺。”

南泉禅师道：“出也。”

陆亘大夫言下开解，当即礼谢南泉禅师，并执弟子礼。

陆亘大夫开悟后，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仍然不断地亲近南泉禅师，南泉禅师也不负所望，不时地给予钳锤，故两人之间多有机锋对辨。

一天，陆亘大夫前来礼谒南泉禅师，告诉南泉禅师道：“肇法师也甚奇怪，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南泉禅师指着庭前的一株牡丹花，说道：“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陆亘大夫一听，如堕云里雾里，不知何意。

陆亘大夫接着又问：“天王居何地位？”

南泉禅师道：“若是天王，即非地位。”

陆亘大夫道：“弟子闻说天王是居初地。”

南泉禅师道：“应以天王身得度者，即现天王身而为说法。”

陆亘大夫于是辞别南泉禅师，准备回宣城治所。临行前，南泉禅师问道：“大夫去彼，将何治民？”

陆亘大夫道：“以智慧治民。”

南泉禅师道：“恁么则彼处生灵遭涂炭去也。”

后来，陆亘大夫请南泉禅师入宣州供养。陆亘大夫出来迎接的时候，指着城门道：“人人尽唤作雍门，未审和尚唤作甚么门？”

南泉禅师道：“老僧若道，恐辱大夫风化。”

陆亘大夫又问道：“忽然贼来时作么生？”

南泉禅师道：“王老师罪过。”

陆亘大夫又问：“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甚么？”

南泉禅师道：“只如国家，又用大夫作甚么？”

南泉禅师来到宣州后，陆亘大夫请师上堂。

陆亘大夫道：“请和尚为众说法。”

南泉禅师道：“教老僧作么生说？”

陆亘大夫道：“和尚岂无方便？”

南泉禅师道：“道他欠少甚么？”

陆亘大夫反问道：“为甚么有六道四生？”

南泉禅师道：“老僧不教他。”

陆亘大夫又问：“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时坐，或时卧，如今拟作佛，还得否？”

南泉禅师曰：“得。”

陆亘大夫言下有些狐疑，又问道：“莫不得否？”

南泉禅师道：“不得。”

随着跟随南泉禅师参学的时间日久，陆亘大夫觉得自己对佛法有所契入。一天，陆亘大夫告诉南泉禅师：“弟子亦薄会佛法（弟子也略懂些佛法）。”

南泉禅师便问：“大夫！十二时中作么生（大夫，你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当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陆亘大夫道：“寸丝不挂。”

南泉禅师道：“犹是阶下汉。”接着南泉禅师又补充道：“不见道，有道君王不纳有智之臣。”

南泉禅师评价陆亘大夫“寸丝不挂”之境界犹为“阶下汉”，值得我们好好去用功参究。修行须到“担得起，放得下；放得下，担得起”，空而不空的境地，始有相应分；须是“有时孤峰顶上啸月眠云，有时大洋海中翻波走浪，有时十字街头七穿八穴”，始得自在。

42.芙蓉灵训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芙蓉山灵训禅师，归宗智常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归宗智常禅师，灵训禅师问：“如何是佛？”

归宗禅师道：“我向汝道，汝还信否？”

灵训禅师道：“和尚诚言，安敢不信？”

归宗禅师道：“即汝便是。”

灵训禅师问：“如何保任？”

归宗禅师道：“一翳在眼，空华乱坠。”

归宗禅师的意思是说，佛性本自具足，若起有为保任之想，即是多余，要在无念无住，方是正途。

虽经归宗禅师的开示，但是，此是灵训禅师心中并未彻底安宁。因此，他想辞别归宗禅师，前往其他的地方参学。

归宗禅师问：“甚么处去？”

灵训禅师道：“归岭中去（回福建去）。”

归宗禅师道：“子在此多年，装束了却来，为子说一上佛法（你在这儿呆了多年。你下去好好地打点一下行装再来，我给你开示一下无上甚深佛法）。”

灵训禅师于是谨遵师命，打点好了行装，又重新来到归宗禅师那儿。

归宗禅师道：“近前来！”

灵训禅师于是走上前，准备用心聆听师父的讲法。

归宗禅师却说：“时寒，途中善为（现在天气很冷，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灵训禅师一听此言，顿忘前解，心意豁然。

灵训禅师辞别归宗禅师回到福州后，住芙蓉山接众。后入寂，谥弘照大师。

43.临济义玄禅师悟道因缘

镇州（今河北正定）临济义玄禅师，黄檗希运禅师之法嗣，俗姓邢，曹州（治所在今山东荷泽）南华人。临济禅师“幼而颖异，长以孝闻”；有出尘志。出家受具（具足戒）后，一度居于讲肆，听习毗尼，博研经论。后慕禅宗，乃投黄檗禅师会下参学。临济禅师修行精进，不惮辛苦，志行纯一，深为同门师兄弟们所敬重。当时，睦州陈尊宿亦在黄檗禅师座下，充当自座和尚。

一天，睦州问临济禅师：“上座在此多少时？”

临济禅师道：“三年。”

睦州又问：“曾参问否？”

临济禅师道：“不曾参问，不知问个甚么？”

睦州道：“何不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在睦州的鼓动下，临济禅师于是前去问黄檗禅师：“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话还没有问完，黄檗禅师早已一拄杖打过来。

临济禅师莫名其妙地败下阵来。

睦州见临济禅师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问：“问话作么生？”

临济禅师道：“某甲问声未绝，和尚便打，某甲不会。”

睦州道：“但更去问。”

于是，临济禅师又去问，黄檗禅师举杖又打。

就这样，临济禅师三度发问，三度遭打，实在是绝望极了。

于是他告诉睦州道：“早承激劝问法，累蒙和尚赐棒，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

睦州觉得他辞去，挺可惜的，便说道：“汝若去，须辞和尚了去。”

临济禅师于是礼拜睦州而退，准备第二天拜辞黄檗禅师。

睦州于是事先来到黄檗禅师那儿，说道：“问话上座，虽是后生，却甚奇特。若来辞，方便接伊。已后（以后）为一株大树，覆荫天下人去在。”

第二天，临济禅师来礼辞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于是指点他说：“不须他去，只往高安（今江西境内）滩头参大愚（归宗智常禅师之法嗣），必为汝说。”

于是临济禅师来到大愚禅师坐下。

大愚禅师问：“甚处来？”

临济禅师道：“黄檗来。”

大愚禅师又问：“黄檗有何言句？”

临济禅师道：“某甲三度问佛法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

大愚禅师道：“黄檗与么（这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亦作“彻悃”，诚恳慈悲至极），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

临济禅师一听，言下大悟，惊喜道：“元来（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

大愚禅师一把揪住他，问道：“这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你见个甚么道理？速道！速道！”

临济禅师便向大愚禅师的肋下筑了三拳。

大愚禅师推开临济禅师，说道：“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临济禅师于是辞别大愚禅师，重新回到黄檗山。

黄檗禅师一见，便问：“这汉来来去去，有甚了期！”

临济禅师道：“只为老婆心切。”

临济禅师将趁便代办的事务交待完毕之后，又重新侍立在黄檗禅师身边。

黄檗禅师问：“甚么去来？”

临济禅师道：“昨蒙和尚慈旨，令参大愚去来。”

黄檗禅师道：“大愚有何言句？”

临济禅师便把自己参大愚禅师之经过告诉了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道：“大愚老汉饶舌，待来，痛与一顿。”

临济禅师道：“说甚待来，即今便打。”

说完，便用巴掌打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道：“这风（疯）颠汉来这里捋虎须！”

临济禅师大喝一声。

黄檗禅师便唤侍者，说道：“引这风颠汉参堂去。”

临济禅师悟道后，并没有立即去住山，而是继续留在黄檗禅师身边请益。在黄檗禅师的不断钳锤之下，临济禅师的证悟终于进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后成为禅门中最大的一个宗派——临济宗的宗祖，开法于镇州。今河北正定临济寺即是他当年开法接众之道场。

临济禅师接众，素以喝著称，在他的接引之下，开悟者不可胜数，得法并行化一方的著名弟子有二十余人。除了用喝之外，临济禅师还有三玄、三要、四句等方便设施，以接引不同来机。他的上堂和示众法语，更是深入浅出，直指人心，千百年来一直被视禅门瑰宝，可作为修禅的入门指南。学佛者，不论修何法门，欲树立正知正见，临济禅师的语录不可不看。

临济禅师圆寂于咸通八年（公元867年），谥慧照禅师。

临入寂灭时，曾说传法偈云：

“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吹毛，比喻极锋利的宝剑。］

44.千顷楚南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千顷山楚南禅师，黄檗希运禅师之法嗣，福州张氏子。幼年即投开元寺昙蔼禅师出家，二十岁时于五台山受具足戒，随后赴赵郡学习小乘相部律，又赴上都学习《净名经》。楚南禅师虽然对经教有了较深的研究，但是深感自己的本分事尚未解决。于是前往常州礼谒芙蓉太毓禅师（马祖法嗣）。芙蓉禅师一见楚南，便知道他的因缘不在此，于是对他说：“吾非汝师。汝师江外黄檗是也。”

楚南禅师于是又前往江西参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问：“子未现三界影像时如何？”

［三界影像尚未现形，也就是无，那个时候你是个什么状态？黄檗禅师是在问楚南禅师的自性、本来面目是什么。］

楚南禅师道：“即今岂是有邪（眼前难道是有吗）？”

黄檗禅师道：“有无且置。即今如何（有无的问题且不管，当下是个什么）？”

楚南禅师道：“非今古。”

现前这一念心性，为三界之母，非有非无，非过去、现在、未来。故楚南禅师作如是答。］

黄檗禅师一听，知道他见性了，遂称赞道：“吾之法眼，已在汝躬。”

于是，楚南禅师便留在黄檗禅师的身边，执巾侍盥，朝夕请益。

会昌法难以后，楚南禅师入住杭州千顷山慈云禅院，大振黄檗禅风，应机不倦。在这期间，他常常入定，或十天，或半月，或月余。

楚南禅师曾接众云：“诸子设使解得三世佛教，如瓶注水，乃得百千三昧，不如一念修无漏道，免被人天因果系绊。”

时有僧问：“无漏道如何修？”师曰：“未有阇黎时体取。”曰：“未有某甲时教谁体？”师曰：“体者亦无。”

另有僧问：“如何是易？”师曰：“著衣吃饭，不有读经看教，不用行道礼拜、烧身炼顶，岂不易邪？”曰：“如何是难？”师曰：“微有念生，便具五阴三界，轮回生死皆从汝一念生。所以佛教诸菩萨云‘佛所护念’。”

楚南禅师迁化于文德元年（888）五月，塔于院之西隅。大顺二年（891）宣州孙儒侵扰钱塘，手下士兵打开楚南禅师的塔，发现楚南禅师全身俨然，爪发俱长，惊恐不已，乃悔罪而去。楚南禅师生前撰有《般若经品颂偈》一卷、《破邪论》一卷行世。

45．相国裴休居士悟道因缘

相国裴休居士，字公美，河东闻喜（今山西境内）人，黄檗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裴休任洪州刺史的时候，结识了黄檗希运禅师。当时，希运禅师在黄檗山大安精舍隐修，终日混迹于僧众之中，做一些诸如扫洒殿堂之类的杂务，人莫测其深浅。

一日，裴休入寺烧香，寺院主事僧负责接待。

在参观一处壁画的时候，裴休问：“是何图相？”

主事僧回答道：“高僧真仪（这是一位高僧的肖像）。”

裴休问道：“真仪可观，高僧何在？”

主事僧无言以对。

裴休又问：“此间有禅人否？”

主事僧道：“近有一僧，投寺执役，颇似禅者。”

裴休道：“可请求询问得否（可以请他来问一问，好吗）？”

于是，主事僧急忙把黄檗禅师叫来，裴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黄檗禅师，心里很高兴，于是对黄檗禅师道：“休适有一问，诸德吝辞，今请上人代酬一语（休刚才有个疑问，在场的诸位大德吝于言辞，没有回答我。现请上人代他们答一转语）。”

黄檗禅师道：“请相公垂问。”

裴休于是把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黄檗禅师大声喊道：“裴休！”

裴休应诺。

黄檗禅师道：“在甚么处？”

裴休当下知旨，如获至宝，欣喜不已，连声赞叹道：“吾师真善知识也！示人克的若是，何故汩没于此乎（我的这位老师真是一位大善知识。他开示人如此切中肯綮，为什么隐没在这里呢）？”

寺院里的僧众都愕然不已。

裴休于是便礼请黄檗禅师到他的府署，住在那儿，接受他的供养，并执弟子礼。黄檗禅师屡屡推辞。不得已，裴休只好请求他入住黄檗山，大兴祖教。黄檗禅师住山以后，裴休一有空儿就进山拜谒黄檗禅师。有时候因为太想听到黄檗禅师的精妙开示，就干脆请黄檗禅师入州小住。

在黄檗禅师的诱导下，裴休不仅彻底通达了祖意，而且对教相也很精通。诸方禅德都赞叹裴相国不愧出于黄檗之门下。

裴休后来调任安微宣城刺史，路远山遥，不能时时亲近黄檗，于是他在宣州别创精舍，迎请黄檗禅师入居。裴休在撰圭峰碑的时候讲，“休与师于法为昆仲，于义为交友，于恩为善知识，于教为内外护。”可见裴休与黄檗禅师之间的道情之深。

裴休生前为弘扬佛法做了很多文字工作。他收集整理了黄檗禅师的语录《传心法要》和《宛陵录》，并亲自书写作序，同时他还书写过《大藏经》五百函。此外他还为圭峰宗密禅师的《禅源诸诠集》、《原人论》及《圆觉经疏注》、《法界观》等书作过序。他还写过发愿文，流传于世。

46．大随法真禅师悟道因缘

益州（今四川成都）大随法真禅师，长庆大安禅师之法嗣，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人，俗姓王。少年时即宿根大发，悟前世因缘，决志寻师问道，后于慧义寺出家。受具足戒后，即南游参学，先后礼谒过药山、道吾、云岩、洞山等诸大禅师。后止于大沩禅师座下，时长庆大安禅师充沩山典座。

法真禅师至沩山后，用功精勤，连续数载“食不至充，卧不求暖”，操履不群，深为沩山禅师所器重。

有一天，沩山禅师见到法真禅师，便问：“阇黎在老僧此间，不曾问一转话？”

法真禅师道：“教某甲向甚么处下口？”

沩山禅师道：“何不道如何是佛？”

法真禅师当即作手势，掩住沩山禅师的口。

沩山禅师赞叹道：“子真得其髓。”

因为得到沩山禅师的印可，从此以后，法真禅师的道名日渐远播。

数载后，法真禅师辞别沩山，返回西川，寄居于天彭堋（peng)口山龙怀寺，每日于路旁煮茶，普施过往客人，时间长达三年之久。

后来在龙怀寺的后山，法真禅师发现了一处古老寺院，名曰大随。寺周围群峰耸秀，涧水清泠。中有一棵古树，树围四丈余，树的南侧恰好有一口，其状如门，中空无碍，不假斤斧，自然生成的一个小庵。法真禅师于是移居于此，名之曰“木禅庵”。

法真禅师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多年。虽然他身不出山，但是法名远扬，四方学者，千里趋附。当时四川的地方长官对法真禅师亦甚为钦尚，曾多次遣使迎请讲法，法真禅师都以老病为由，婉言谢绝了。

关于大随禅师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下面的上堂法语及接众公案中，知其一二：

上堂：“此性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但以染净二缘，而有差别。故诸圣悟之，一向净用，而成觉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没溺轮回。其体不二。故般若云‘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

这一法语，与《大乘起信论》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代表了禅宗最基本的观点。

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师曰：“坏。”曰：“恁么则随他去也。”师曰：“随他去。”僧不肯。后到投子（大同禅师），举前话。子（投子）遂装香遥礼曰：“西川古佛出世。”谓其僧曰：“汝速回去忏悔。”僧回，大随禅师已殁（入灭）。僧再至投子，子（投子）亦迁化（圆寂）。

一般学人往往从外道断、常二边之见的角度，来理解真如（自性）与诸法（现象）之间的关系，从而得出在生灭之外有一个不生不灭在，在现象世界之外有一个所谓纯粹的本体世界在，在生死之外有一个涅槃在。这僧之所问，其落处正是这二边之见。惜乎其知见太甚，虽得法真禅师的点拨却不肯回头。及至回头，已追悔莫及！

问：“生死到来时如何？”师曰：“遇茶吃茶，遇饭吃饭。”曰：“谁受供养？”师曰：“合取钵盂。”

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法真禅师的态度是“遇茶吃茶，遇饭吃饭”。这时最明智的做法。万不可把它理解为麻木和逃避。须知他这吃茶吃饭，有个“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在，而不象我们凡夫那般千番计较、百般思索，被境所转。“谁受供养”这一问，足见这僧有个“我见”在。就凡夫而言，生死是对“我”的最大的否定。那么，死后谁受供养自然就成了问题。可惜这只是一个大妄想而已。“合取钵盂”这一答极妙。是受供养，是不受供养？

问：“佛法遍在一切处，教学人向甚么处驻足？”师曰：“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这一问就象“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向什么处屙”一样。佛法遍一切处，碍你什么事？有时执着于佛法，也能将人缚住。

法真禅师临终时，曾为徒众作过一段极精彩的表演——

众僧参次，法真禅师以口作患风势，嘴角歪邪，面部扭曲。法真禅师对众人道：“还有人医得吾口么？”众僧竞送药以至，俗士闻之，亦多送药。法真禅师皆不受。七天后，法真禅师自掴其口，令恢复如常，并对众人说：“如许多时，鼓这两片皮，至今无人医得。”说完端坐而逝。

47．灵云志勤禅师悟道因缘

灵云志勤禅师，长庆大安禅师之法嗣，福州长溪人。初礼大沩，久未契悟。时长庆大安禅师于沩山充当典座。

一日经行，灵云禅师见桃花灼灼，因而悟道，平生疑处，一时消歇。于是作偈曰：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沩山禅师看了他的悟道偈之后，反复诘问，遂与之印可，并教诲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

古人讲，开悟的契机因人不同而千差万别。有言下荐得，有从缘悟得，有读经明得。诸般悟处，以从缘悟得，得力最大。因为从缘悟得需要有长期的修行作基础，是量变到一定的程度而发生的质变，而且完全是无心而得。因此，一旦从缘悟得，便永不退失。从灵云志勤禅师的悟道偈中，可以看出，他在睹桃花悟道之前，整整苦修了三十年。没有这三十的功夫，纵然天天见桃花，亦不得悟入。

志勤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回福州灵云山传法。

其座下曾有僧问：“如何得出离生老病死？”

志勤禅师道：“青山元（原）不动，浮云任去来。”

这一答语，对于我们这些怖畏生死的凡夫来说，应该说是一个很好的安慰。生死是什么？原本是人的妄想。究实而言，无生死可得。若悟本来面目，生死不过如浮云一般，而我们的自性何曾减损过一毫，何曾移动过一步！

志勤禅师在灵云山驻锡期间，与雪峰义存禅师之间多有机锋往来。

雪峰禅师曾作偈送双峰古禅师，最末一句是：“雷罢不停声。”志勤禅师知道后，另作一句云：“雷震不闻声。”雪峰禅师听说后，遂赞叹道：“灵云山头古月现。”

48．严阳善信尊者悟道因缘

严阳尊者，讳善信，洪州武宁新兴人，赵州丛谂禅师之法嗣。

初参赵州和尚，问：“一物不将来时如何？”

赵州和尚答道：“放下著。”

严阳尊者非常纳闷，便问：“既是一物不将来，放下个甚么？”

赵州和尚道：“放不下，担取去。”

严阳尊者言下大悟。后回洪州传法，常有一蛇一虎相伴。

严阳禅师接人多用活语，既不施棒也不施喝，唯凭三寸软舌为人解粘去缚，机锋莫测，颇得赵州和尚的真传。

有僧问：“如何是佛？”师（严阳禅师）曰：“土块。”问：“如何是法？”师曰：“地动也。”问：“如何是僧？”师曰：“吃粥吃饭。”问：“如何是新兴水？”师曰：“前面江里。”问：“如何是应物现形？”师曰：“与我拈床子过来。”

49.关南道吾和尚悟道因缘

襄州关南道吾和尚，道常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他的悟道因缘很奇特。

有一天，他经过村墅（游乐场所），正好碰上巫师在跳舞乐神。巫师一边跳着舞一边念道“……识神无……”，道吾和尚忽然有省。

巫师所念“识神无”的具体内容如何，不得而知，可以断定它与佛教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单就道吾和尚所听到的“识神无”三字，倒是可以与佛教拉上边。长沙景岑禅师有一首偈子，曾提到了“识神”二字：

“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来认识神。

无始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

世人不知“无我”的道理，认为人死后有个轮回的主体“识神”在，并把这个“识神”当作自己的本来面目。实际上，这个“识神”并不是一个不变的实体我，它的本性是空的；换言之，它不是实有，而是迁流不息、刹那生灭的假有。

也许这正是触动道吾和尚明心见性的契机所在吧。不管怎样，道悟和尚听到“识神无”三字而开悟，决不是偶然的，必定是他心心念念在道上会、功夫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才有这精彩的一幕。

道吾的尚开悟后，当即前往参礼在本地传禅的关南道常禅师，并得到了他的印可。后来，道吾和尚又前往德山宣鉴禅师座下，继续参学。在诸方尊宿的钳锤下，道吾和尚道业大进，法味弥著。

后回襄州关南，开法接众。道吾和尚行为怪异，每次上堂，必戴莲华笠，披襴、执简、击鼓、吹笛，有时口称鲁三郎，唱道“识神不识神，神从空里来，却往空里去”，有时道“打动关南鼓，唱起德山歌”。时有僧问道吾和尚；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道吾禅师握着竹简，作揖道：“喏！”

道吾和尚有时手执木剑，横在肩上作舞。有一天，一位僧人问他：“师手中剑甚处得来？”道吾和尚即将木剑掷在地上。那僧便拾起来，重新放在道吾和尚的手中。这时，道吾和尚突然问：“甚处得来？”那僧无言以对。道吾和尚道：“容汝三日内，下取一转语。”那僧还是不知道如何应答。后来道吾和尚自代那僧下一转语——拈剑横肩上，边舞边道：“须恁么始得。”

道吾和尚与赵州禅师曾有过一段因缘。有一天，赵州禅师前来参访道吾和尚。道吾和尚预知此事，便身穿豹皮裤，手执吉獠棒，坐在三门下，翘起一只脚，等候赵州禅师。赵州禅师一来，他便站起来，高声地唱一声“喏”。赵州禅师道：“小心祗（zhi）候（恭迎、问候）著！”道吾禅师于是又唱一声“喏”走开了。

50.漳州罗汉和尚悟道因缘

漳州（今福建漳州）罗汉和尚，关南道常禅师之法嗣，与关南道吾禅师是同门师兄，生平不详。

初参关南（道常）禅师，罗汉和尚便问：“如何是大道之源？”

关南禅师没有吭声，却打了罗汉和尚一拳。

罗汉和尚当下省悟，原来大道之源就在自己当下一念心性中！于是作歌曰：

“咸通七载初参道，到处逢言不识言。

心里疑团若栲栳，三春不乐止林泉。

忽遇法王氈上坐，便陈疑恳向师前。

师从氈上那伽起，袒膊当胸打一拳。

骇散疑团獦狚落，举头看见日初圆。

从兹蹬蹬以碣碣，直至如今常快活。

只闻肚里饱膨脝，更不东西去持钵。”

51.金华俱胝和尚悟道因缘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金华山俱胝（zhi）和尚，杭州天龙和尚之法嗣。刚开始住庵的时候，有一位比丘尼师父，名叫实际，前来参礼。她戴着斗笠，手执锡杖，围着俱胝和尚绕了三匝，说道：“道得即下笠子。”如是问了三遍，俱胝和尚均无言以对。于是，尼师拔腿便走。

俱胝和尚道：“日势稍晚，何不且住？”

尼师道：“道得即住。”

俱胝和尚又无言以对。

尼师走后，俱胝和尚慨叹道：“我虽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气。不如弃庵，往诸方参寻知识去。”

当天晚止，山神告诉他说：“不须离此。将有肉身菩萨来为和尚说法也。”

过了十多天，果然，杭州天龙和尚来了。俱砥和尚连忙顶礼迎请，并把实际比丘尼前来问难之事，详细地告诉了天龙和尚。天龙和尚听了，随即竖起一个指头给俱胝和尚看。俱胝和尚当下大悟。

从此以后，前来参学的人，凡有所问，俱胝和尚都竖起一个指头来接引，没有什么其他的言语提唱。

当时，俱胝和尚手下有位供过童子（又称供过行者，寺院过堂或上供时，专门负责分配饭羹茶果灯香花烛的行者），生得非常机敏录利。他经过长时间的暗中观察，发现俱胝和尚接引所有的信众，都竖起一个指头，因此他觉得接引人挺容易，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私下里，常常趁俱胝和尚不在家，凡有人前来参问，也学着俱胝和尚的样子，竖起一个指头。

天长日久，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就告诉了俱胝和尚，说道：“和尚，童子亦会佛法，凡有问，皆如和尚竖指。”

俱胝和尚听了，决定勘验一下童子，看他是真会佛法还是假会佛法。于是，有一天，他在衣袖里暗藏着一把刀子，把童子叫到跟前，问道：“闻你会佛法，是否？”

童子回答道：“是。”

俱胝和尚便问：“如何是佛？”

童子便竖起指头。俱胝和尚突然从袖子里拿出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掉了童子的指头。童子负痛，嗷嗷地哭着，从方丈室往外跑。

这时，俱胝和尚在后面大声地召唤童子的名字，童子便回首看。

俱胝和尚问：“如何是佛？”

童子一听，本能地举起手，却发现指头不在，当即豁然大悟。

于是，俱胝和尚便把自己的法传给了童子。

俱胝和尚临入寂的时候，曾告诉徒众道：“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用不尽。”

说完，便奄然而化。

52．青原行思禅师悟道因缘

青原山静居寺行思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俗姓刘。行思禅师自幼出家，渊默（深沉不言）乐道，同修们每次群居论道，行思禅师皆默然自照。后闻曹溪法盛，遂前往参礼。

初礼六祖，行思禅师便问：“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六祖道：“汝曾作甚么来？”

行思禅师道：“圣谛亦不为。”

六祖道：“落何阶级？”

行思禅师道：“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阶级就是建立在分别知见的基础上而形成的高低不同的阶位。从分别知见的角度来看，圣谛要比俗谛（或世谛）的位次要高；但是，从空性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高低、优劣的分别全是妄想，非究竟真实。只有证得了般若空性，泯灭了有无、凡圣、真俗、生死涅槃、烦恼菩提等二边分别，才能契入实相，获得大解脱。显然，行思所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指的就是这种远离二边的中道实相。

因此，六祖对行思禅师很器重，知道他已契入佛心，堪当一方化主。当时，六祖座下众徒很多，龙象之才亦不少见，而行思禅师却独居徒众之首位，其修证境界，就好比当年二祖不言，少林便谓他“他髓”一样，足见他已得六祖之髓。

果不其然，六宜不久即将法传给行思禅师。六祖咐嘱道：“从上衣法双行，师资递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来，遭此多难。况乎后代，争竞必多。衣即留镇山门，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

行思禅师得法之后，即回到青原山，开法化众。其门庭之兴盛，法脉之流远，足与南岳媲美。行思禅师座下徒众虽多，但其法脉后来主要是由石头希迁禅师一系承传。关于石头得法的因缘，参见“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章。

行思禅师在青原山弘化期间，曾与荷泽神会禅师有过机锋往来。二人为同门师兄，都是六祖的入室弟子。《五灯会元》记载：

荷泽神会来参，师（青原行思）问：“甚处来？”

神会道：“曹溪。”

师问：“曹溪意旨如何？”

神会振身而立。

师曰：“犹带瓦砾在。”

神会问：“和尚此间莫有真金与人么？”

师曰：“设有，汝向甚么处著？”

青原禅师的禅风，一向以扑索迷离著称，于此可见一斑。

又如，有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庐陵米作么价？”

庐陵大米与佛法有什么关系？若在这个问题上去百般计较纠缠，永无出头之日。这种思维与计度，与离开当下一念之心性去拼命问人家“什么是佛法大意”又有什么区别呢？“庐陵米作么价”，这个问题是活语，不是死语，它既是一柄剑，又是一个大铁牛，专用来对付那些喜欢东叮西咬的灵利汉。

行思禅师顺世于唐开元二十八年（740）十二月十三日。谥弘济禅师。

53．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石头希迁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之法嗣，端州高要（今广东省肇庆市）人，俗姓陈。大概是宿世修行的缘故，母亲自怀上他以后，即不喜欢荤腥；降生后，不哭不闹，从不给保母添麻烦。希迁自幼聪慧，七八岁时就萌发了出家的念头。他对乡民迷信鬼神、杀生祭祀的风气很不满，经常“往毁丛祠，夺牛而归。”

出家后，希迁禅师即前往曹溪亲近六祖，可惜的是，他还未来得及受具足戒，六祖就圆寂了。于是他禀六祖之遗命，前往江西青原山，投行思禅师。

《五灯会元》记载：六祖将示灭，有沙弥希迁，问六祖：“和尚百年后，希迁未审当依附何人？”六祖道：“寻思去！”因此，六祖顺世后，希迁禅师便每日于静处端坐寻思，寂若忘生。

当时，六祖会上有位首座和尚，看到希迁禅师这等样子，就问：“六祖已经圆寂了，你在这里空坐干什么呢？”

希迁禅师道：“我禀承六祖的遗诫，坐在这里寻思。”

首座道：“你有一位师兄，叫行思和尚，现住在吉州，你的得法因缘在他那儿。六祖说得很明白，是你自己糊涂。”

希迁禅师一听，便立即礼辞六祖的龛位，直接前往青原山静居寺，参礼行思和尚。

希迁禅师初礼青原，行思和尚便问：“子何方来？”

希迁禅师道：“曹溪。”

行思和尚又问：“将得甚么来？”

希迁禅师道：“未到曹溪亦不失。”

行思和尚反问道：“若恁么，用去曹溪作甚么？”

希迁禅师道：“若不到曹溪，争知不失？”

接着，希迁禅师又问行思和尚：“曹溪大师还识和尚否？”

行思和尚道：“汝今识吾否？”

希迁禅师道：“识——又争能识得？”

行思和尚道：“众角虽多，一麟足矣（牛角、羊角等，世间上的角虽多，能得到麒麟的一角就够了）。”

希迁禅师又问：“和尚自离曹溪，甚么时至此间？”

行思和尚道：“我却知汝早晚离曹溪。”

希迁禅师道：“希迁不从曹溪来。”

行思和尚道：“我亦知汝去处也。”

希迁禅师道：“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和尚幸是有道之人，说话不要这么轻率）。”

过了一些日子，行思和尚又重新问希迁禅师：“汝甚么处来？”

希迁禅师道：“曹溪。”

行思和尚便举起手中的拂子，问：“曹溪还有这个么？”

希迁禅师道：“非但曹溪，西天亦无。”

行思和尚问：“子莫曾到西天否？”

希迁禅师道：“若到，即有也。”

行思和尚道：“未在，更道（你回答的不在理，再道一句）。”

希迁禅师道：“和尚也须道取一半，莫全靠学人。”

行思和尚道：“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以后）无人承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担心，我若告诉了你，今后便没有人承担佛法了。佛法须是自悟始得，他人是他人的，终不关汝事）。”

说完，便命令希迁禅师前往南岳，给怀让和尚送信，并吩咐道：“汝达书了，速回。吾有个斧子，与汝住山。”

希迁禅师于是持书来到南丘。希迁禅师礼拜南岳和尚后，并没有把书信上呈给他，却问道：“不慕诸圣、不重已灵时如何？”

南岳和尚道：“子问太高生，何不向下问？”

希迁禅师道：“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

南岳和尚一听，知道希迁禅师已彻，便不再答话，径直回方丈室去了。

于是希迁禅师重新返回青原山。

行思和尚问：“子返何速？书信达否？”

希迁禅师道：“书亦不通，信亦不达。去日蒙和尚许个斧子，只今便请。”

行思和尚坐在禅床上，当即垂下一足来。

希迁禅师一见，便叩头礼谢。

为了进一步勘验希迁禅师，一日，行思和尚又问希迁禅师：“有人道岭南有消息。”

希迁禅师道：“有人不道岭南有消息。”

行思和尚道：“若恁么，大藏、小藏从何而来？”

希迁禅师道：“尽从这里去。”

经过多次锤炼，这一次，行思和尚终于印可了他。

唐天宝初年（742），希迁禅师得法后，即离开青原前往南岳衡山南台寺。南台寺的东侧有一块巨石，状如莲台，希迁禅师乃结庵其上，开法化众。时人皆称之为“石头和尚”。

希迁禅师的禅风高峻，接机干净利索，决不拖泥带水，为诸方尊宿所称叹。《宋高僧传》中讲，“初岳中有固（南岳坚固）、瓒（南岳明瓒）、让（南岳怀让）三禅师，皆曹溪门下，佥（qian,皆）谓其徒曰：‘彼石头，真师子吼，必能使汝眼清凉。’由是门人归慕焉。”当时，禅林中盛传这样一种说法，“江西主大寂（马祖），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矣。”由此可以想见石头禅师的门庭之盛。

石头和尚曾有一段上堂法语，显示了他对南宗禅法的透彻把握。他说：“吾之法门，先佛传受（授）。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名异体一。汝等当知，自己心灵，体离断常，性非垢净，湛然圆满，凡圣齐同，应用无方，离心意识。三界六道，唯自心现，水月镜像，岂有生灭？汝能知之，无所不备。”

关于他禅风的高峻，我们可从他接人的机锋语录中略见一斑：

１时门人道悟问：“曹溪意旨谁人得？”师曰：“会佛法人得。”曰：“师还得否？”师曰：“不得。”曰：“为甚么不得？”师曰：“我不会佛法。”

２又有僧问：“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问：“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

３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问取露柱。”曰：“学人不会。”师曰：“我更不会。”

４大颠问：“古人云，道有道无俱是谤。请师除。”师曰：“一物亦无，除个甚么？”师却问：“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颠曰：“无这个。”师曰：“若恁么，汝即得入门。”

在南岳弘法期间，希迁禅师除了日常接众之外，还作过一些文字著述，现存有《参同契》和《草庵歌》。关于《参同契》的写作因缘，《五灯会元》是这样记载的：

有一天，希迁禅师看《肇论》，至“会万物为已者，其唯圣人乎”一语时，拊几而叹曰：“圣人无已，靡所不已。法身无象，谁云自他？圆鉴灵照于其间，万象体玄而自现。境智非一，孰云去来？至哉斯语也。”于是掩卷而坐，不觉进入梦中，梦见自己与六祖同乘一龟，游于深池之内。醒来之后，仔细推详——“灵龟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与祖师同乘灵智，游性海矣。”遂著《参同契》，云：

“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

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

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

色本殊质象，声元异乐苦。

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浊句。

四大性自复，如子得其母。

火热风动摇，水湿地坚固。

眼色耳音声，鼻香舌咸醋。

然依一一法，依根叶分布。

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

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

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

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

万物自有功，当言用及处。

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

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

触目不会道，远足焉知路？

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

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

这篇诗体法语，虽文字简约，但义理却极为丰富，其影响不亚于三祖的《信心铭》。历代参禅悟道者对这篇诗文都非常重视。

石头禅师圆寂于唐德宗贞元六年（790），春秋九十一岁。谥无际大师。

54．药山惟俨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li，治所在今湖南常德)药山惟俨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绛州（今江西侯马市）人，俗姓韩。十七岁时，南下潮州，依西山慧照禅师出家。二十二岁，从南岳衡岳寺希操（亦作希澡、智澡）律师受具足戒。惟俨禅师对经论颇有研究，持戒也很精严，但是，他同时也感觉到，沉醉于义学的研究，并不能解决自己的生死大事。他感叹道：“大丈夫当离法自净，焉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邪（大丈夫当不住于法，自净其心，岂可沉溺于对戒条律仪进行烦琐的诠释和执着于对衣着穿戴等小枝小节的持守呢）？”于是便前往湖南衡岳，参礼石头希迁和尚。

初礼石头和尚，惟俨禅师便问：“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尝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石头和尚道：“恁（nin）么（这样）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茫然不知所措。

石头和尚道：“子因缘不在此，且往马大师处去。”

惟俨禅师于是禀石头和尚之命，前往江西参礼马祖，并把曾经问过石头和尚的那个问题重新提出来问马祖。

马祖道：“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随即便欢喜礼拜。

马祖道：“你见甚么道理便礼拜？”

惟俨禅师道：“某甲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

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护持。”

于是，惟俨禅师便留在马祖身边，侍奉三年。

有一天，马祖问：“子近日见处作么生？”

惟俨禅师道：“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

马祖道：“子之所得，可谓协于心体，布于四肢。既然如是，将三条篾束取肚皮，随处住山去。”

惟俨禅师道：“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

马祖道：“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无所益，欲为无所为。宜作舟航，无久住此。”

惟俨禅师于是辞别马祖，重新回到石头禅师那儿。

一天，惟俨禅师在石上打坐，石头和尚见了，便问：“汝在这里作么？”

惟俨禅师道：“一物不为。”

石头和尚道：“恁么即闲坐也。”

惟俨禅师道：“若闲坐即为也。”

石头和尚道：“汝道不为，不为个甚么？”

惟俨禅师道：“千圣亦不识。”

石头和尚一听，知道惟俨禅师已经彻悟，于是作偈赞曰：

“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

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

后来，石头和尚垂示惟俨禅师道：“言语动用没交涉。”

惟俨禅师道：“非言语动用亦没交涉。”

石头和尚道：“我这里针劄（zha,刺）不入。”

惟俨禅师道：“我这里如石上栽华。”

石头和尚于是印可了惟俨禅师。

惟俨禅师后居澧州药山，开法化众，一时门庭兴盛，海众云集。

关于惟俨禅师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一件小事中见其一斑：

一天晚上，惟俨禅师在月光下经行，不知不觉登上寺院附近的一座高峰。夜色清凉如水，远近的村落尽收眼底，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两声犬吠。惟俨禅师突然看到云开月现，便情不自禁地对着长空大笑一声。这一声大笑，声应澧东九十多里。那天晚上，澧阳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大笑，都觉得奇怪，都猜疑是从自己东面的邻居家里传出来的。第二天，大家展转相问，迭互推寻，最后才发现是从药山上传来的。惟俨禅师的徒众都惊愕地相互传道：“昨夜和尚山顶大笑！”当时李翱为朗州刺史，听说此事后，便作诗一首，赠给惟俨禅师，云：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笑一声。”

下面，我们再来看几则惟俨禅师的接众语录：

问：“如何不被诸境惑？”师曰：“听他（任他去，不理他），何碍汝？”曰：“不会。”师曰：“何境惑汝？”

僧问：“如何是道中至宝？”师曰：“莫谄曲。”曰：“不谄曲时如何？”师曰：“倾国不换。”

一日院主请师上堂。大众才集，师良久，便归方丈闭门。院主逐后曰：“和尚许某甲上堂，为什么却归方丈？”师曰：“院主，经有经师，论有论师，律有律师。又争怪得老憎？”

师坐次，有僧问：“兀兀地思量什么？”师曰：“思量个不思量底。”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师曰：“非思量。”

僧问：“学人拟归乡时如何？”师曰：“汝父母遍身红烂，卧在荆棘林中，汝归可所？”僧曰：“恁么即不归去也。”师曰：“汝却须归去。汝若归乡，我示汝个休粮方。”僧曰：“便请。”师曰：“二时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僧问：“已事未明，乞和尚指示。”师良久曰：“吾今为汝道一句亦不难。只宜汝言于下便见去，犹较些子。若更入思量，却成吾罪过。不如且各合口，免相累及。”

师看经，有僧问：“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为什么却自看？”师曰：“我只图遮眼。”曰：“某甲学和尚还得也无？”师曰：“若是汝，牛皮也须看透。”

以上所举数则语录，颇有意趣，很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惟俨禅师圆寂于太和八年（834）十一月六日，春秋八十四岁。临入寂前，惟俨禅师大叫道：“法堂倒！法堂倒！”惟俨禅师的徒众听了连忙持拄支撑。惟俨禅师举手道：“子不会我意。”说完使入灭。谥弘道大师。

55．丹霞天然禅师悟道因缘

邓州（今河南南阳）丹霞天然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籍贯不详。自幼学习儒家经典。曾经与庞蕴居士结伴赴京考试。途经汉南，在一家旅店，梦见白光满室，解梦的人告诉他说，这是解空出家之兆。后遇见一位行脚的禅僧。闲谈时，禅僧问他们：“仁者何往？”天然禅师回答说：“选官去。”禅僧叹惜道：“选官何如选佛？”天然禅师一听“选佛”二字，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的梦兆来，便问：“选佛当往何所？”禅僧回答说：“今江西马大师（马祖道一）出世，是选佛之场。仁者可往。”于是天然禅师便放弃了进京赴考的打算，改道南行，直达江西洪州，参拜马祖。马祖问明来意，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天然禅师，说道：“南岳石头是汝师也”，于是便劝他前往湖南石头希迁禅师那儿参学。

天然禅师于是急急忙忙地又赶到南岳。初礼石头和尚，天然禅师便把自己出家的愿望告诉了石头和尚。石头和尚并没有立即给他落发，而是命他去糟厂舂米。天然禅师礼谢了石头和尚，便住进了行者寮，随分干各种杂活儿，时间长达三年之久。后来。忽然有一天，石头和尚告诉大众说：“来日铲佛殿前草。”到了那一天，大众包括所有的行者，都纷纷各自拿着锹钁，准备殿前除草，唯独天然禅师端着一盆水，在大殿前的一块石头上洗头，然后胡跪合掌。石头和尚一见便笑，于是给他落了发，并为他说戒。说法的时候，天然禅师竟然道：“和尚讲得太多了”，遂掩耳而出。

天然禅师开悟后，随即又往江西礼谒马祖。来到马祖的道场，他并没有立即去礼拜马祖，而是径直来到僧堂内，骑着菩萨像而坐。当时大众都很惊愕，连忙报告马祖。于是马祖亲自来到僧堂，一见是他，欣然笑道：“我子天然。”天然禅师立即从菩萨身上跳下来，礼拜马祖，说道：“谢师赐法号。”从此他便名为“天然。”

马祖问：“从甚处来？”

天然禅师道：“石头。”

马祖道：“石头路滑，还跶(da，摔，跌）倒汝么？”

天然禅师道：“若跶倒，即不来也。”

离开马祖后，天然禅师开始了比较漫长的游方生涯。他先后在天台华顶峰住过三年，参访过余杭径山国一（道钦）禅师，元和年间又来到洛京龙门香山，与伏牛（自在）和尚成为莫逆之友。

天然禅师有一种不拘名相、放荡不羁的精神。最能够反映出这一点的，要算他烧木佛的公案：

有一年冬天，天然禅师在慧林寺过冬。适逢天下大雪，寒冷无比。天然禅师从大殿里取来木佛，烧了烤火。院主呵斥他道：“何得烧我木佛？”天然禅师拿着一根木杖，一边拨着火灰，一边回答道：“吾烧取舍利。”院主道：“木佛何有舍利？”天然禅师道：“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院主一听，须眉堕落，豁然有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佐证：元和三年（808）的某一天，天然禅师横卧在天津桥上，正好碰上留守郑公出行。郑公手下的差吏大声呵斥他，让他走开，天然禅师却仍然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差吏盘问他叫什么名字，天然禅师慢慢地回答说：“无事僧。”留守郑公觉得这僧人不同凡响，于是便供养他衣服和米面。从此以后，洛京一带的人都翕然归信佛教。

元和十五年（802），天然禅师来到南阳丹霞山，开始结庵驻锡传法。不到三年的时间，前来学法的徒众就达三百多人。曾有上堂法语云：“阿你浑家（各位大众），切须保护。一灵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自性这个一灵之物，不是你通过营求造作和用语言名相所能求得的），更说什么荐与不存！吾往日见石头和尚，亦只教切须自保护。此事不是你谈话得。阿你浑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么？禅可是你解底物？岂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闻。阿你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舍，不从外得，不著方寸。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贤。你更拟趁逐甚么物？不用经求落空去（不用经营驰求，驰求也是徒劳无益）！今时学者，纷纷扰扰，皆是参禅问道。吾此间无道可修，无法可证。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在在处处有恁么底。若识得释迦即老凡夫是，阿你须自看取，莫一盲引众盲，相将（行将）入火坑。夜里暗双陆，赛彩若为生（这好比黑漆漆的夜里玩双陆的博戏，赌彩如何产生呢）。无事珍重。”

天然禅师圆寂于长庆四年（824），春秋八十六。临终时，“戴笠策杖受履，垂一足，未及地而化。”敕谥智通禅师。

56．大颠宝通禅师悟道因缘

潮州灵山大颠宝通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石头和尚。石头和尚问：“那（哪）个是汝心？”

大颠禅师道：“见言语者是。”

石头和尚大喝一声，将他赶出丈室。

过了十多天，大颠禅师又来礼问石头和尚：“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

石头和尚道：“除却扬眉瞬目，将心来。”

大颠禅师道：“无心可将来。”

石头和尚道：“元（原）来有心，何言无心？无心尽同谤。”

大颠禅师言下大悟。

为了进一步钳锤大颠禅师，一天，石头和尚趁大颠禅师侍立在旁，又问：“汝是参禅僧？”是州县白蹋僧（你是真正的参禅僧，还是从州至州、从县至县、终日走南闯北、虚度光阴的粥饭僧）？”

大颠禅师道：“是参禅僧。”

石头和尚问：“何者是禅？”

大颠禅师道：“扬眉瞬目。”

石头和尚道：“除却扬眉瞬目外，将你本来面目呈看。”

大颠禅师道：“请和尚除却扬眉瞬目外鉴。”

石头和尚道：“我除竟。”

大颠禅师道：“将呈了也。”

石头和尚道：“汝既将呈，我心如何？”

大颠禅师道：“不异和尚。”

石头和尚道：“不关汝事。”

大颠禅师道：“无本物（心性本空，无形无相）。”

石头和尚道：“汝亦无物。”

大颠禅师道：“既无物，即真物。”

石头和尚道：“真物不可得，汝心见量，意旨如此，也大须护持（真物了不可得。你已经现量照见此意旨，当好好保持它）。”

大颠禅师开悟后，即返回潮州灵山，开法化众，一时学者云集。

曾有上堂法语云：“夫学道人须识自家本心，将心相示，方可见道。多见时辈只认扬眉瞬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此实未了。吾今为你诸人分明说出，各须听受。但除却一切妄运想念见量（原文如此），即汝真心。此心与尘境及守认静默时全无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何以故？应机随照，泠泠自用。穷其用处，了不可得，唤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须护持，不可容易（不可等闲视之）。”

这则短短的法语向我们道出大颠禅师当年的悟处，同时也向我们指明了禅修的最紧要处。自性不离扬眉瞬目、语默居止，亦不即扬眉瞬目、语默居止，此中若生毫厘的分别执着，即落入生死中。只须除却一切是与不是之分别妄想及文字知见，亦莫认守静为真心，亦莫认六识为真心，方是正途。

大颠禅师在潮州弘化期间，与韩愈曾有过比较密切的交往。韩愈当年因为谏佛骨表激怒了宪宗皇帝，被贬到潮州。在潮州这个僻远之地，韩愈觉得无人可语，非常孤独，后听说大颠禅师非常有名，于是派人请大颠禅师来寓所长谈。连续请了几次，大颠禅师皆不赴会。后来大颠禅师听说他谏佛骨之事，便不请自至，亲自前来拜访韩愈。从此二人便结下甚深的法缘。

有一天，韩文公拜访大颠禅师，问道：“春秋多少？”

大颠禅师提起数珠，说道：“会么？”

韩文公道：“不会。”

大颠禅师道：“昼夜一百八。”

韩文公不明其意，于是便回到寓所。

第二天他又上山来拜访大颠禅师，正好在山门口碰到了首座和尚，于是他就把昨天拜访大颠禅师的情况告诉了首座和尚，并询问首座和尚，大颠禅师的答话是什么意思。首座和尚于是扣齿三下。等到与大颠禅师见面的时候，韩文公提起昨天的话头，大颠禅师亦扣齿三下。

韩文公道：“元（原）来佛法无两般。”

大颠禅师道：“是何道理？”

韩文公道：“适来问首座亦如是。”

大颠禅师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对否？”

首座道：“是。”

大颠禅师于是将首座打出寺院。

后来又有一天，韩文公对大颠禅师说：“弟子公事繁忙，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

大颠禅师沉默良久。韩文公不知所措。

当时，三平禅师为大颠禅师的侍者，正好在场。他看到韩文公这种尴尬的样子，于是敲禅床三下。

大颠禅师道：“作么？”

三平道：“先以定动，后以智拔。”

韩文公一听，豁然有省，高兴地说道：“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

57.京兆尸利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今西安）尸利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石头和尚，问：“如何是学人本分事？”

石头和尚道：“汝何从吾觅？”

尸利禅师道：“不从师觅，如何即得？”

石头和尚道：“汝还曾失么？”

尸利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学道的人首先要明白本分事。既是本分事，当然不从他得。但是，一般人信不及，总希望能从大德那儿得点什么。石头和尚的回答，既断了尸利禅师从他求得的心，同时又断了他的有所得心。既不从他，又无所得，当然是真正的本自具足了。

此则悟道因缘虽然言语简短，但它却把许多深奥的道理变成了当下的直指，卓然与读经论是两种不同的滋味。

58．招提慧朗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招提寺慧朗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俗姓欧阳，始兴曲江（今广东韶关曲江县）人。十三岁时依邓林寺模禅师出家，二十岁从南岳石头和尚受具足戒。因久参不契，后往江西参马祖，马祖问：“汝来何求？”

慧朗禅师道：“求佛知见。”

马祖道：“佛无知见，知见乃魔耳。汝自何来？”

慧朗禅师道：“南岳来。”

马祖道：“汝从南岳来，未识曹溪心要。汝速归彼，不宜他往。”

慧朗禅师于是又回到石头禅师的座下。

礼忏石头和尚之后，慧朗禅师便问：“如何是佛？”

石头和尚道：“汝无佛性。”

慧朗禅师反问道：“蠢动含灵，又作么生（蠢动含灵，有没有佛性呢）？”

石头和尚道：“蠢动含灵，却有佛性。”

慧朗禅师问道：“慧朗为甚么却无？”

石头和尚道：“为汝不肯承当。”

慧朗禅师一听，当即信入，心中所有疑结一时消散。

后住潭州招提寺，开法接众，足不出户凡三十余年。时人称之为“大朗”。慧朗禅师开法期间，凡有学者前来参问，皆答：“去！去！汝无佛性。”其平生接机如此，大概这正是当初他的悟处，也是他平生的得力处，所以他用起来，自然觉得十分亲切。

59．兴国振朗禅师悟道因缘

长沙兴国寺振朗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

初参石头，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石头和尚道：“问取露柱。”

振朗禅师道：“振朗不会。”

石头和尚道：“我更不会。”

振朗禅师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省悟。

祖师西来传法的目的，就是要人明白自己的心性，此心性无形无相，不可言说。动念即乖，开口即错。会与不会，全没交涉。与不会没交涉，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与会也没交涉？振朗未见石头前，正是死于此地；石头和尚一句“我更不会”却将他救过来了，亦在此地。

振朗禅师悟道后，即回长沙兴国寺住山接众。时人称之为“小朗”，以区别其同门师兄招提慧朗。

60．云岩昙晟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云岩昙晟（sheng)禅师，药山惟俨禅师之法嗣，俗姓王，钟陵建昌人。少年时出家于石门，受具足戒后，即往参百丈怀海禅师，执侍二十余年，因缘不契，未能悟旨。

后参药山惟俨禅师。药山禅师问：“甚处来？”

云岩禅师道：“百丈来。”

药山禅师又问：“百丈有何言句示徒？”

云岩禅师道：“寻常道‘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

药山禅师道：“咸则咸味，淡则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作么生是百味具足底句？”

云岩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药山禅师又道：“争奈目前生死何！”

云岩禅师道：“目前无生死。”

药山禅师道：“在百丈多少时？”

云岩禅师道：“二十年。”

药山禅师道：“二十年在百丈，俗气也不除。”

云岩禅师参药山的时候，当时道吾宗智禅师亦在药山座下，且已经开悟。为了帮助云岩禅师早日见道，一天，道吾禅师陪同云岩禅师前往池州参南泉和尚。南泉和尚见道吾禅师，便问：“阇黎名甚么？”

道吾禅师道：“宗智。”

南泉和尚又问：“智不到处，作么生宗？”

道吾禅师道：“切忌道著。”

南泉和尚道：“灼然，道著即头角生。”

三天后，道吾禅师与云岩禅师在后架缝补衣服。南泉和尚见了便问：“智头陀前日道，智不到处切忌道著，道著即头角生。合作么生行履？”

道吾禅师当即抽身进僧堂里去了，南泉和尚一见，便回方丈。

过了一会儿，道吾禅师又回来，接着缝补衣服。云岩禅师问道：“师弟适来为甚不祇对（回答）和尚？”

道吾禅师道：“你不妨灵利！”

云岩禅师仍然不明白，于是前往问南泉和尚：“适来智头陀为甚不祇对和尚，某甲不会，乞师垂示。”

南泉和尚道：“他却是异类中行。”

云岩禅师问：“如何是异类中行？”

南泉和尚道：“不见道：智不到处，切忌道著，道著即头角生。直须向异类中行。”

云岩禅师仍然不能契会。

道吾禅师知道云岩禅师仍未能见性，便道：“此人因缘不在此。”

于是又带着云岩禅师回到了药山。

药山禅师问：“汝回何速？”

云岩禅师道：“只为因缘不契。”

药山禅师道：“有何因缘？”

云岩禅师于是把参南泉和尚的因缘详细地告诉了药山禅师。

药山禅师问：“子作么生会他，这个时节便回？”

云岩禅师无言以对。

药山禅师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云岩禅师接着便问：“如何是异类中行？”

药山禅师道：“吾今日困倦，且待别时来。”

云岩禅师道：“某甲特为此事归来。”

药山禅师道：“且去！”

云岩禅师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方丈。

当时，道吾禅师一直站在方丈外面，静听药山禅师与云岩禅师的对话。当他听出云岩禅师仍不能言下契悟时，心里为他着急，不觉把自己的指头咬出血来了。

道吾禅师跟在云岩禅师后面，问道：“师兄去问和尚那因缘作么生？”

云岩禅师道：“和尚不与某甲说。”

道吾禅师听了，便低头不语。

后来，终于有一天，因缘成熟了。

趁云岩禅师侍立的机会，药山禅师又问云岩禅师：“百丈更说甚么法？”

云岩禅师道：“有时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内会取。’”

药山禅师道：“三千里外，且喜（只可惜）没交涉。”

过了一会儿，药山禅师又问：“更说甚么法？”

云岩禅师道：“有时上堂，大众立定，以拄杖一时趁散。复召大众，众回首。丈曰：是甚么？”

药山禅师道：“何不早恁么道，今日因子得见海兄。”

云岩禅师一听，豁然大悟，身心踊跃，即起礼拜。

为了进一点磨砺云岩禅师，药山禅师仍不时地给予点拨。一天，药山禅师问：“汝除在百丈，更到甚么处来？”

云岩禅师道：“曾到广南来。”

药山禅师道：“见说广州城东门外有一片石，被州主移去。是否？”

云岩禅师道：“非但州主，阖国人移亦不动。”

药山禅师又问：“闻汝解弄师子，是否？”

去岩禅师道：“是。”

药山禅师道：“弄得几出？”

云岩禅师道：“弄得六出。”

药山禅师道：“我亦弄得。”

云岩禅师道：“和尚弄得几出？”

药山禅师道：“我弄得一出。”

云岩禅师道：“一即六，六即一。”

云岩禅师契悟后，曾参访过沩山禅师。

沩山禅师问：“承闻长老在药山弄师子，是否？”

云岩禅师道：“是。”

沩山禅师问：“长弄？有置（搁置、停止）时？”

云岩禅师道：“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沩山禅师问：“置时师子在甚么处？”

云岩禅师道：“置也，置也！”

云岩禅师住山后，道名远布，四方尊宿争相造访。石霜、洞山、道吾等大德，都曾与云岩禅师有过机锋对辨。

与道吾的对机：

道吾问：“大悲千手眼，那（哪）个正眼？”师曰：“如人夜间背手摸枕子。”吾曰：“我会也。”师曰：“作么生会？”吾曰：“遍身是手眼。”师曰：“道也太煞道，只道得八成。”吾曰：“师兄作么生？”师曰：“通身是手眼。”

扫地次，道吾曰：“太区区（辛苦）生！”师曰：“须知有不区区者。”吾曰：“恁么则有第二月也。”师竖起扫帚曰：“是第几月？”吾便行。

与洞山的对机：

上堂示众曰：“有个人家儿子，问著无有道不得底。”洞山出问曰：“他屋里有多少典籍？”师曰：“一字也无。”曰：“争得恁么多知？”师曰：“日夜不曾眠。”山曰：“问一段事还得否？”师曰：“道得却不道。”

师作草鞋次，洞山近前曰：“乞师眼睛得么？”师曰：“汝底与阿谁去也？”曰：“良价无。”师曰：“设有，汝向甚么处著？”山无语。师曰：“乞眼睛底是眼否？”山曰：“非眼。”师便喝出。

云岩禅师圆寂于太和三年（829）。敕谥无相大师之号。

61．澧州高沙弥悟道因缘

澧（li）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高沙弥，药山惟俨禅师之法嗣，俗姓及籍贯不详。

初参药山禅师。药山禅师问：“甚处来？”

高沙弥道：“南岳来。”

药山禅师问：“何处去？”

高沙弥道：“江陵受戒去。”

药山禅师问：“受戒图甚么？”

高沙弥道：“图免生死。”

药山禅师道：“有一人不受戒，亦无生死可免。汝还知否？”

高沙弥道：“恁么则佛戒何用？”

药山禅师道：“这沙弥犹挂唇齿在（这沙弥犹在拾他人之言语，徒图口舌之快）。”

高沙弥师闻言，礼拜而退。

高沙弥刚退下，道吾禅师前来侍立。药山禅师道：“适来有个跛脚沙弥，却有些子气息（刚才有个跛脚沙弥，倒是有一点儿修道者的气息）。”

道吾禅师道：“未可全信，更须勘过始得。”

于是，到了晚上，药山禅师上堂，召呼道：“早来沙弥在甚么处？”

高沙弥当即从大众中走出来，站在药山禅师跟前。

药山禅师问：“我闻长安甚闹，你还知否？”

高沙弥道：“我国晏然（意思是，我的内心很平静）。”

药山禅师问：“汝从看经得、请益得（你的这颗平静的心，是从读经中得来，还是从参学中得来）？”

高沙弥道：“不从看经得，亦不从请益得。”

药山禅师道：“大有人不看经、不请益，为甚么不得（有很多不看经不参学，为什么他们没有这颗平静的心）？”

高沙弥道：“不道他不得，只是不肯承当（不能说他们没有，只是他们不肯承当而已）。”

药山禅师回头看着道吾、云岩二禅师，说道：“不信道（没有料到吧）。”

高沙弥悟道后，有一天他前来辞别药山禅师。

药山禅师问：“甚么处去？”

高沙弥道：“某甲在，众有妨，且往路边卓（搭建）个草庵，接待往来茶汤去（我腿脚不便，住在这里，有碍大众。我想暂且在路边搭建个草庵，用茶水来接待往来的客众）。”

药山禅师道：“生死事大，何不受戒去？”

高沙弥道：“知是般事便休，更唤甚么作戒（知道自性这件事就完了，还唤什么作戒）？”

药山禅师知道高沙弥意志已定，便说道：“汝既如是，不得离吾左右，时复要与子相见。”

于是，高沙弥便离开药山禅师，前往住庵，随缘接众。

有一天，他特地回来看望药山禅师，不巧路上遇上了大雨，衣服都被淋湿了。药山禅师见了，高兴地招呼道：“你来也。”

高沙弥道：“是。”

当时云岩和道吾二禅师也在场。

药山禅师道：“可煞湿（你的衣服湿透了）！”

高沙弥道：“不打这个鼓笛！”

云岩禅师道：“皮也无，打甚么鼓？”

道吾禅师道：“鼓也无，打甚么皮？”

药山禅师哈哈大笑道：“今日大好一场曲调。”

禅门师徒之间的这种活泼与风趣，于此可见一般。

62．刺史李翱居士悟道因缘

鼎州刺史李翱，字习之，贞元十四年（798）进士，官至山南东道节度使。元和十五年（820），出任朗州（也就是鼎州）刺史、湖南观察史。其任所朗州与药山惟俨禅师所在的澧州是毗邻，治所同在今湖南常德市。李翱亲近药山禅师正是在这个时期。

李翱老早就是很仰慕药山禅师的法化。他曾多次派人请药山禅师前来治所说法，但是药山禅师都没有去。于是，他便亲自前往药山拜谒老禅师。据灯录和僧传中记载——

李翱初访药山禅师的时候，药山禅师执经卷而不顾。

侍者道：“太守在此。”

李翱性子比较急，不等药山禅师回应，便高声喊道：“见面不如闻名。”说完便拂袖而出。

药山禅师在后面招呼道：“太守！”

李翱应诺

药山禅师道：“太守何得贵耳贱目？”

李翱一听，便连忙回身，向药山禅师鞠躬礼谢。

李翱问道：“如何是道？”

药山禅师用手指指天空，又指指净瓶，说道：“会么？”

李翱道：“不会。”

药山禅师道：“云在青天水在瓶。”

李翱一听，言下警悟，如同“暗室已明，疑冰顿泮”。当即欣然作礼，述偈赠曰：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过了一会儿，李翱又问：“如何是戒定慧？”

药山禅师道：“贫道这里无此闲家具。”

李翱听了这古怪的回答，茫然莫测其旨。

药山禅师接着开示他道：“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须向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闺阁（ge）中物捨不得便为渗漏（闺阁中的男女之情若不能放下，对于修行来说，便是一种有漏）。”

太和九年（835），李翱调任检校户部尚书、襄州刺史等职。虽然他难得再有机会继续向药山禅师请益，但是，他却有了机会参礼马祖的弟子西堂智藏禅师、鹅湖大义禅师、龙潭崇信禅师等禅林尊宿——

西堂智藏禅师，……李翱曾礼谒座下请益。一日，李翱问僧：“马大师有什么言教？”僧云：“大师或说即心即佛，或说非心非佛。”李翱云：“总过遮边。”于是李翱又去问智藏禅师：“马大师有什么言教？”智藏禅师大声招呼道：“李翱！”李翱应诺。智藏禅师云：“鼓角动也。”

信州鹅湖大义禅师，……李翱问：“大悲用千手眼作么？”大义禅师道：“今上用公作么（当今皇上用你干什么）？”当时，恰好有一僧人乞请置塔（将尸骨藏于塔中）。李翱问那僧：“教中不许将尸塔下过，又作么生？”那僧无言以对。那僧于是前来问大义禅师。大义禅师道：“他得大阐提。”

龙潭崇信禅师，……李翱问：“如何是真如般若？”龙潭禅师道：“我无真如般若。”李翱道：“幸遇和尚。”龙潭禅师道：“此犹是分外之言。”

李翱是韩愈的学生，受韩愈儒家道学思想的影响，曾著有《复性论》三篇，用佛学佛性论的思想，来对儒家的人性论思想进行改造。他说：“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性”相当于佛性，清净无染，而情则相当于“无明烦恼”。因情之昏，致使性被障蔽。圣人与凡夫，其本性没有差别。圣人之为圣人，是因为他不被情所累；凡夫之为凡夫，就是因为他被情所困。因此，人要回归本来清净的自性，必须扫除妄情。李翱的这些思想对后代宋明理学的形成，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

63．三平义忠禅师悟道因缘

漳州（今福建漳州）三平义忠禅师，大颠宝通禅师之法嗣，俗姓杨，福州人。初参石鞏(gong)慧藏禅师。石鞏禅师常常用张弓架箭，来接引来机。

一天，义忠禅师来到石鞏禅师的法席。

石鞏禅师向他喊道：“看箭！”

义忠禅师于是拨开胸口，说道：“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

石鞏禅师将弓弦弹了三下。

义忠禅师豁然有省，便礼拜。

石鞏禅师道：“三十年张弓架箭，只射得半个圣人。”说完将弓箭折断，扔在地上。

此时义忠禅师虽然有所省悟，但是还不彻，心中还有疑团在。

后来义忠禅师参礼大颠宝通禅师，于是跟他谈起当年参石鞏禅师一事。

大颠禅师道：“既是活人箭，为甚么向弓弦上辨？”

义忠禅师无言以对。

大颠禅师道：“三十年后，要人举此话也难得。”

义忠禅师于是请求大颠禅师：“不用指东划西，便请直指。”

大颠禅师道：“幽州江口石人蹲。”

义忠禅师道：“犹是指东划西。”

大颠禅师道：“若是凤凰儿，不向那边讨（寻觅）。”

这一下，义忠禅师心中所有的疑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于是便起身作礼。

大颠禅师道：“若不得后句，前话也难圆。”

义忠禅师后往漳州三平山，住山接众。

义忠禅师曾示众云：“今时出来，尽学驰求走作，将当（认为，当作）自己眼目。有什么相当（相应）！阿汝欲学么？不要诸余，汝等各有本分事，何不体取！作么心愤愤、口悱（fei）悱（为什么要心里东想西想、口里欲言而不能呢），有什么利益？分明向汝说，若要修行路及诸圣建立化门，自有大藏教文在；若是宗门中事，汝切不得错用心。”

时有僧出问：“还有学路也无？”师曰：“有一路，滑如苔。”僧曰：“学人蹑（践履）得否？”师曰：“不拟心，汝自看。”

后，师又示众云：“诸人若未曾见知识，即不可。若曾见作者（大开悟的人）来，便合体取些子意度，向岩谷间木食草衣。恁么去，方有少分相应。若驰求知解义句，即万里望乡关去也。”

从上面所引法语来看，义忠禅师特别强调学人要反观自性，不要向外驰求，也不要溺于文字知见，更不得拟心分别。若不然，则与道相背，归家无日。

64．石霜庆诸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石霜山庆诸禅师，道吾宗智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庐陵（今江西吉安）新淦（gan，今江西清江县）人。十三岁时依洪州西山绍銮禅师落发，二十三岁赴嵩岳受具足戒，后诣洛下学习毗尼。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庆诸禅师感所学毕竟是渐教，与自己出家志求顿悟成佛之愿有相当距离。于是终止所学，回到江西，投沩山灵祐禅师座下，充当米头（专门负责舂米）。

有一天，庆诸禅师正在筛米，沩山禅师道：“施主物，莫抛散。”

庆诸禅师道：“不抛撒。”

沩山禅师于是从地上拾起一粒米来，说道：“汝道不抛撒，这个是甚么？”

庆诸禅师无言以对。

沩山禅师接着说道：“莫轻这一粒，百千粒尽从这一粒生。”

庆诸禅师便问：“百千粒从这一粒生，未审这一粒从甚么处生？”

沩山禅师一听，便呵呵大笑，归方丈室去了。

到了晚间上堂的时候，沩山禅师道：“大众！米里有虫，诸人好看。”

庆诸禅师仍然不明白沩山禅师的意旨。

后来，庆诸禅师又参礼道吾宗智禅师。

庆诸禅师问：“如何是触目菩提？”

道吾禅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唤一位正在附近执侍的沙弥的名字，这沙弥答应了一声“诺”。道吾禅师道：“添净瓶水著。”

过了很久，道吾禅师才回过头来，问庆诸禅师：“汝适来问甚么？”

庆诸禅师正要重复刚才的问话，道吾禅师却起身走开了。

庆诸禅师于是豁然有省。

道吾禅师临圆寂的时候，为了勘验徒众的悟境，召集大众，问道：“我心中有一物，久而为患，谁能为我除之？”

当时，庆诸禅师从大众中走出来，回答道：“心物俱非，除之益患！”

道吾禅师一听，非常高兴，赞叹道：“贤哉！贤哉！”

庆诸禅师悟道后，有相当一段时间，过着隐修的生活。他混俗于长沙浏阳陶家坊一带，与村众朝游夕处，人莫能测其深浅。

后有一天，洞山良价禅师座下有位僧人前来参礼。庆诸禅师问道：“和尚有何言句示徒？”那僧道：“解夏上堂云，‘秋初夏末，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良久曰，‘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庆诸禅师又问：“有人下语否”那僧道：“无。”庆诸禅师道：“何不道‘出门便是草’？”那僧回去后，把庆诸禅师的答话告诉了洞山禅师。洞山禅师道：“此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语。”

从此以后，庆诸禅师才开始“囊锥始露，果熟香飘”，住石霜山，开法接众。一时学侣云集，常住僧众多达五百余人。

一天，庆诸禅师在丈室静坐，有位僧人在窗外问道：“咫尺之间为什么不睹师颜？”庆诸禅师道：“遍界不曾藏。”那僧后来去问雪峰禅师：“遍界不曾藏，意旨如何？”雪峰禅师道：“什么处不是石霜？”那僧回来后，便把雪峰禅师的答语告诉了庆诸禅师。庆诸禅师道：“这老汉著什么死急（这老汉著什么急，迫不急待地就答话）！”雪峰禅师听说后，说道：“老僧罪过。”

庆诸禅师住石霜山二十年余。其徒众有长坐不卧、屹若株杌者，天下谓之“枯木众”。唐僖宗听说庆诸禅师的道誉之后，曾遣使赐他紫衣，庆诸禅师坚辞不受。后寂于光启四年（888），春秋八十二。敕谥普会大师。

65．渐源仲兴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渐源仲兴禅师，道吾宗智禅师之法嗣，曾为道吾和尚之侍者，并充典座。

有一天，仲兴禅师递茶给道吾和尚，道吾和尚提起茶盏，问道：“是邪是正？”

仲兴禅师合掌，走到跟前，看着道吾和尚。

道吾和尚道：“邪则总邪，正则总正。”

仲兴禅师道：“某甲不恁么道。”

道吾和尚问：“汝作么生？”

仲兴禅师一把夺过茶盏，提在手上，问道：“是邪是正？”

道吾和尚笑道：“汝不虚为吾侍者。”

仲兴禅师于是便起身礼拜。

后来又有一天，仲兴禅师陪侍道吾和尚前往檀越家吊丧。仲兴禅师拍着棺材道：“生邪？死邪？”

道吾和尚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仲兴禅师问：“为甚么不道？”

道吾和尚道：“不道，不道。”

仲兴禅师一听，如堕云里雾里，不悟其旨。他心里开始怨恨道吾和尚不为他说破，以为是老和尚吝法。于是在回寺院的中途，仲兴禅师拦住道吾和尚，说道：“和尚今日须与某甲道。若不道，打和尚去也。”

道吾和尚道：“打即任打，道即不道。”

于是，仲兴禅师一时性起，狠狠地打了道吾和尚几拳。

这几拳着实打得太重，大家一看就知道老和尚伤得不轻。为了避免回寺院后徒弟们问起、仲兴禅师要挨打，道吾和尚回到寺院后，便立即劝仲兴禅师速速离开，他说：“汝宜离此去，少间，恐知事得知，打汝。”

仲兴禅师于是礼拜辞谢道吾和尚，躲到一个乡村的破庙里，隐居起来。这一隐居就是三年。就在这三年中，道吾和尚圆寂了。仲兴禅师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老和尚身边请益了。

三年后的某一天，仲兴禅师在破庙里，突然听到一位童子（住在寺院里准备出家的少年）念《观音经》，当念到“应以比丘身得度者即现比丘身”时，仲兴禅师豁然大悟。

他这才明白当年道吾和尚宁愿挨打也不愿意为他说破的原因了，心里既追悔，又感念。于是他向着师父所住的方面，焚香遥礼道：“信知先师遗言，终不虚发。自是我不会，却怨先师。先师既没，唯石霜是嫡嗣，必为证明。”

于是他便前往潭州石霜山，礼谒他的师兄庆诸禅师。石霜禅师一见仲兴禅师，便问：“离道吾后，到甚处来？”

仲兴禅师道：“只在村院（乡间小庙）寄足。”

石霜禅师问：“前来打先师因缘，会也未？”

仲兴禅师于是起身近前，说道：“却请和尚道一转语。”

石霜禅师道：“不见道‘生也不道，死也不道’？”

顿时，仲兴禅师心中所剩的疑情终于冰消瓦解。于是，他便向石霜禅师汇报了自己在村院得悟的因缘。石霜禅师为他作了印可。仲兴禅师这才具礼拜谢石霜禅师，并设斋忏悔自己当年打先师之罪。

过了一段时间，仲兴禅师又拿着铁锹，来到石霜禅师那儿。在法堂上，他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石霜禅师问：“作么？”

仲兴禅师道：“觅先师灵骨。”

石霜禅师道：“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觅甚先师灵骨？”

仲兴禅师道：“正好著力。”

石霜禅师道：“这里针劄（扎）不入，著甚么力？”

仲兴禅师于是便扛着锹走出法堂。

仲兴禅师彻悟后，即往潭州渐源住山接众。其接机风格颇似石霜，让人凑泊不得。有一天，他正在纸帐内打坐，有位僧人前来参礼，拨开纸帐道：“不审。”仲兴禅师用眼睛看着那僧，过了好久才说：“会么？”那僧道：“不会。”仲兴禅师道：“七佛已前（以前）事，为甚么不会？”那僧不明其旨，于是向石霜禅师请教，石霜禅师道：“如人解射，箭不虚发。”

又有一日，宝盖和尚来访，仲兴禅师卷起门帘子，在方丈内打坐。宝盖和尚一见，便放下门帘，回到客位上坐下。于是，仲兴禅师便令侍者给宝盖和尚传话：“长老远来不易，犹隔津在。”宝盖和尚便擒住侍者，给了他一巴掌。侍者大惑不解，说道：“不用打某甲，有堂头和尚（即方丈和尚）在。”宝盖和尚道：“为有堂头老汉，所以打你。”侍者回来方丈室，把此事告诉了仲兴禅师，仲兴禅师道：“犹隔津在。”

66.洞山良价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洞山良价悟本禅师，云岩昙晟（sheng）禅师之法嗣，俗姓俞，会（kuai）稽（今浙江绍兴）人。良介禅师幼时曾跟村里一位出家师父学习念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当他念到“无眼耳鼻舌身意”这一句的时候，忽然生起大疑惑，以手扪面，问师父道：“某甲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经言无？”他的师父一听，惊诧不已，知道他不是常人，便对他说：“吾非汝师。”并指点他前往五洩山投灵默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落发。出家后，二十一岁又往嵩山受具足戒。

良价禅师第一次远离父母，前往五洩山出家时，父母对他割舍不下。为表明自己的出家意愿，良价禅师曾作前后《辞北堂书》。至今读之，犹催人泪下。现录于次——

《辞北堂书》：

伏闻诸佛出世，皆从父母而受生；万汇兴生，尽假天地而覆载。故非父母而不生，无天地而不长，尽沾养育之恩，俱受覆载之德。嗟夫，一切含识，万象形仪，皆属无常，未离生灭。虽则乳哺情至，养育恩深，若把世赂供资，终难报答，作血食侍养，安得长久。故《孝经》云：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不孝也。相牵沉没，永入轮回。欲报罔极深恩，莫若出家功德，截生死之爱河，越烦恼之苦海，报千生之父母，答万劫之慈亲，三有（欲界、色界、无色界）四德（父母、众生、国王、三宝），无不报矣。故经云：一子出家，九族升天。良价舍今世之身命，誓不还家；将永劫之根尘，顿明般若。伏惟父母心开喜舍，意莫攀缘。学净饭之国王，效摩耶之圣后。他时异日，佛会相逢；此日今时，且相离别。良非遽违甘旨，盖时不待人。故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伏惟尊怀，莫相寄忆。

并附颂曰：

（１）未了心源度数春，翻嗟浮世谩逡巡。

几人得道空门里，独我淹留在世尘。

谨具尺书辞眷爱，愿明大法报慈亲。

不须洒泪频相忆，譬似当初无我身。

（２）岩下白云常作伴，峰前碧嶂以为邻。

免干世上名与利，永别人间爱与憎。

祖意直教言下晓，玄微须透句中真。

合门亲戚要相见，直待当来证果因。

《后寄北堂书》：

良价自离甘旨，杖锡南游，星霜已换于十秋，岐路俄经于万里。伏惟孃子（母亲）收心慕道，摄意归空，休怀离别之情，莫作倚门之望。家中家事，但且随时，转有转多，日增烦恼。阿兄勤行孝顺，须求水里之鱼；小弟竭力奉承，亦泣霜中之笋。夫人居世上，修已行孝，以合天心；僧有空门，慕道参禅，以报兹恩。今则千山万水，杳隔二途；一纸八行，聊伸寸志。

并附颂曰：

不求名利不求儒，愿乐空门舍俗徒。

烦恼尽时愁火灭，恩情断处爱河枯。

六根戒定香风引，一念无生慧力扶。

为报北堂休怅望，譬如死了譬如无。

良价禅师受具足戒后，即开始游方参学。他首先礼谒了南泉普愿禅师。

良价禅师到达南泉的时候，正好赶上寺院为马祖的忌辰准备斋事。

南泉禅师问大众道：“来日设马祖斋，未审马祖还来否？”

［马祖不是圆寂了吗？他怎么会来赴斋呢？］

大众都无言以对。

这时，良价禅师从大众中走出来，回答道：“待有伴即来。”

南泉禅师一听，便赞叹道：“此子虽后生，甚堪雕琢。”

良价禅师道：“和尚莫压良为贱。”

离开南泉后，良价禅师又前往参礼沩山灵祐禅师。

良价禅师问道：“顷闻南阳忠国师有‘无情说法’话，某甲未究其微。”

沩山禅师道：“阇黎莫记得么？”

良价禅师道：“记得。”

沩山禅师道：“汝试举一遍看。”

良价禅师便举道：“僧问：‘如何是古佛心？’国师曰：‘墙壁瓦砾是。’僧曰：‘墙壁瓦砾，岂不是无情？’国师曰：‘是。’僧曰：‘还解说法否？’国师曰：‘常说炽然，说无间歇。’僧曰：‘某甲为甚么不闻？’国师曰：‘汝自不闻，不可妨他闻者也。’僧曰：‘未审甚么人得闻？’国师曰：‘诸圣得闻。’僧曰：‘和尚还闻否？’国师曰：‘我不闻。’僧曰：‘和尚既不闻，争知无情解说法？’国师曰：‘赖我不闻，我若闻，即齐于诸圣，汝即不闻我说法也。’僧曰：‘恁么则众生无分去也。’国师曰：‘我为众生说，不为诸圣说。’僧曰：‘众生闻后如何？’国师曰：‘即非众生。’僧曰：‘无情说法，据何典教？’国师曰：‘灼然！言不该（具备）典，非君子之所谈。汝岂不见《华严经》云：刹说、众生说、三世一切说。’”

良价禅师举说完毕，沩山禅师道：“我这里亦有，只是罕遇其人。”

良价禅师道：“某甲未明，乞师指示。”

沩山禅师于是竖起拂子，问道：“会么？”

良价禅师道：“不会，请和尚说。”

沩山禅师道：“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

良价禅师便问：“还有与师同时慕道者否？”

沩山禅师道：“此去澧陵攸县，石室相连，有云岩道人，若能拨草瞻风，必为子之所重。”

良价禅师道：“未审此人如何？”

沩山禅师道：“他曾问老僧：‘学人欲奉师去时如何？’老僧对他道：‘直须绝渗漏始得。’他道：‘还得不违师旨也无？’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这里。’”

良价禅师于是辞别沩山禅师，径直前往礼谒云岩昙晟禅师。

见云岩禅师后，良价禅师便举慧忠国师无情说法公案，并问道：“无情说法，甚么人得闻？”

云岩禅师道：“无情得闻。”

良价禅师道：“和尚闻否？”

云岩禅师道：“我若闻，汝即不闻吾说法也。”

良价禅师道：“某甲为甚么不闻？”

云岩禅师于是竖起拂子，问道：“还闻么？”

良价禅师道：“不闻。”

云岩禅师道：“我说法，汝尚不闻，岂况无情说法乎？”

良价禅师道：“无情说法，该何典教？”

云岩禅师道：“岂不见《弥陀经》云，水鸟树林，悉皆念佛念法。”

良价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遂述偈呈师，偈曰：

“也大奇，也大奇，无情说法不思议。

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时方得知。”

后来，良价禅师又问云岩禅师：“某甲有余习未尽。”

云岩禅师道：“汝曾作甚么来？”

良价禅师道：“圣谛亦不为。”

云岩禅师道：“还欢喜也未？”

良价禅师道：“欢喜则不无，如粪扫堆头，拾得一颗明珠。”

在云岩座下参学了一段时间之后，一日，良价禅师辞别云岩禅师。

云岩禅师问：“甚么处去？”

良价禅师道：“虽离和尚，未卜所止。”

云岩禅师问：“莫湖南去？”

良价禅师道：“无。”

云岩禅师又问：“莫归乡去？”

良价禅师又道：“无。”

云岩禅师道：“早晚却回。”

良价禅师道：“待和尚有住处即来。”

云岩禅师道：“自此一别，难得相见。”

良价禅师道：“难得不相见。”

临行前，良价禅师又问云岩：“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描画）师真（真影、画像）否，如何祇对（回答）？”

云岩禅师默然良久，道：“只这是。”

良价禅师一听，便沉吟。

云岩禅师道：“价阇黎承当个（这）事，大须审细。”

虽经云岩禅师点拨，良价禅师此时仍然对云岩禅师的“只这是”一语，存有疑惑。

离开云岩后，一天过河的时候，良价禅师无意朝水中一看，发现了自己的影子，遂大悟前旨。作偈曰：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住山后，一次，良价禅师供养云岩禅师的真影。

有僧问：“先师道只这是，莫便是否？”

良价禅师道：“是”

那僧又问：“意旨如何？”

良价禅师道：“当时几错会先师意。”

那僧问：“未审先师还知有也无？”

良价禅师道：“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若知有，争肯恁么道？”

又一日，良价禅师为云岩禅师之忌日设斋。

有僧问：“和尚于云岩处得何指示？”

良价禅师道：“虽在彼中，不蒙指示。”

那僧道：“既不蒙指示，又用设斋作甚么？”

良价禅师道：“争敢违背他！”

那僧又问：“和尚初见南泉，为甚么却与云岩设斋？”

良价禅师道：“我不重先师道德佛法，只重他不为我说破。”

那僧道：“和尚为先师设斋，还肯先师也无？”

良价禅师道：“半肯半不肯。”

那僧道：“为甚么不全肯？”

良价禅师道：“若全肯，即孤负（辜负）先师也。”

良价禅师悟道后，先于唐大中（847-860）末，住新丰山，接引学众，后盛化于豫章高安之洞山。《五灯会元》中是这样评介良价禅师的弘法活动——

“权开五位，善接三根。大阐一音，广弘万品。横抽宝剑，剪诸见之稠林。妙叶弘通，截万端之穿凿。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由是洞上玄风，播于天下。故诸方宗匠，咸共推尊之曰曹洞宗。”

除了“五位君臣”、“宝镜三昧”之外，洞山良价禅师生前还为后人留下了许多极精彩的接机开示。现略举数则如次：

问：“寒暑到来，如何回避？”师曰：“何不向无寒暑处去？”曰：“如何是无寒暑处。”师曰：“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问：“师寻常教学人行鸟道，未审如何是鸟道？”师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师曰：“直须足下无私去。”曰：“只如行鸟道，莫便是本来面目否？”师曰：“阇黎因甚颠倒？”曰：“甚么处是学人颠倒？”师曰：“若不颠倒，因甚么却认奴作郎？”曰：“如何是本来面目？”师曰：“不行鸟道。”

问僧：“世间何物最苦？”曰：“地狱最苦。”师曰：“不然，在此衣线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洞山良价禅师圆寂于咸通十年（869），春秋六十三岁。他的入灭极富戏剧性，体现了禅者在生死面前的大自在。

良价禅师入灭前，曾向徒众示疾。时有僧问：“和尚违和，还有不病者也无？”师曰：“有。”曰：“不病者还看和尚否？”师曰：“老僧看他有分。”曰：“未审和尚如何看他？”师曰：“老僧看时，不见有病。”师乃问僧：“离此壳漏子，向甚么处与吾相见？”僧无对。

于是良价禅师便示颂曰：

“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

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

说完偈子，良价禅师便命弟子帮助他剃发、澡身、披衣、然后鸣钟集众，登座告别，俨然而化。大众久立，见师不语，始知良价禅师已去。一时恸悲号哭，过了好几个时辰，也停不下来。

良价禅师忽然睁开眼睛，呵斥大众道：“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劳生惜死，哀悲何益？”

于是便命令主事操办愚痴斋。众人因恋慕良价禅师，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时间，故意拖延时间，这样过了七天，斋食方准备完毕。那天，良价禅师亦随众用斋。斋毕，良价禅师示众道：“僧家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

说完便归丈室，端坐长往。后谥悟本禅师。时人亦称之为“问杀首座价”，盖其机锋峻辩，令人无处回避。

67．夹山善会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夹山善会禅师，船子德诚禅师之法嗣，俗姓廖，广州人。自幼出家，成年受戒，曾广泛听习经论，对戒定慧三学颇能通达。后住润州（今江苏镇江）鹤林，讲经示众，因听道吾禅师之劝告，前往秀州（今浙江嘉兴一带）华亭见船子和尚，得以发明心要。其悟道因缘颇富戏剧性。

在介绍夹山禅师的悟道因缘之前，我们先来介绍一下船子德诚和尚。

德诚和尚，药山惟俨禅师之入室弟子，其节操高邈，度量不群，与道吾宗智、云岩昙晟二禅师为同门师兄，关系非常密切。德诚和尚从药山禅师那儿得法后，准备离开药山。临行前，他告诉道吾、云岩二师兄道：“公等应各据一方，建立药山宗旨。予率性疏野，唯好山水，乐情自遣，无所能也。他后知我所止之处，若遇灵利座主，指一人来，或堪雕琢，将授生平所得，以报先师之恩。”

于是他便来到江浙交界的秀州华亭，泛一小舟，终日以接送四方往来之过客为务，随缘度日。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他是一位得道的高僧，还以为是个普通的摆渡和尚，于是都称他为“船子和尚”。

船子和尚在华亭摆渡的时间比较长，大约有三十年。在这漫长的三十年中，他一边摆渡，一边等待适合于自己的接法者。直到道吾禅师给他介绍了夹山善会，他才终止了这种“一船明月一船诗”式的生活。他曾写过几首诗偈，表达了他的禅悟境界和寻找嗣法者的寂寞：

（１）“三十年来坐钓台，钓头往往得黄能。

金鳞不遇空劳力，收取丝纶归去来。

（２）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３）三十年来海上游，水清鱼现不吞钓。

钓竿斫尽重栽竹，不计功程得便休。

（４）有一鱼兮伟莫裁，混融包纳信奇哉。

能变化，吐风雷，下线河曾钓得来。

（５）别人只看采芙蓉，香气长粘绕指风。

两岸映，一船红，何曾解染得虚空。

（６）问我生涯只是船，子孙各自赌机缘。

不由地，不由天，除却蓑衣无可传。”

诗中的“黄能”，又作“黄熊”，传说中的兽名，为尧舜时期的鲧（人名）所变。

那么，夹山善会禅师又是如何遇到船子和尚的呢？

话说道吾禅师同德诚禅师分手后，四处游方，心中一直惦记着德诚禅师的临别所托。在行脚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留心给德诚禅师物色合适的嗣法者。可是，寻找法嗣并不一件容易的事情。当年达磨祖师在遇到慧可之前，曾在少林寺面壁了九年！这次道吾禅师为德诚禅师寻找法嗣，前后竟用了三十年！

终于有一年，道吾禅师行脚来到京口（今江苏镇江），正好遇上夹山善会禅师上堂示众。有僧问：“如何是法身？”

夹山禅师道：“法身无相。”

那僧又问：“如何是法眼？”

夹山禅师道：“法眼无瑕。”

当时道吾禅师亦随众听讲。当他听了夹山禅师的这些答话时，不觉失笑。

夹山禅师于是下座，恭敬地请问道吾禅师：“某甲适来祇对（回答）这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

道吾禅师道：“和尚一等（必定、想必）是出世未有师在。”

夹山禅师道：“某甲甚处不是，望为说破。”

道吾禅师道：“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却往华亭船子处去。”

夹山禅师问：“此人如何？”

道吾禅师道：“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

夹山禅师于是休讲散众，改装易形，前往华亭礼谒船子和尚。

船子和尚一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

夹山禅师道：“寺即不住，住即不似。”

船子和尚问：“不似，似个甚么？”

夹山禅师道：“不是目前法。”

船子和尚问：“甚处学得来？”

夹山禅师道：“非耳目之所到。”

船子和尚道：“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

接着，船子和尚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

夹山禅师刚要开口回答，却被船子和尚一桡打落水中。

夹山禅师慌忙抓住船舷，正准备爬上船，船子和尚追问道：“道！道！（快回答！快回答！）”

夹山禅师正想开口，船子和尚又举起桨页把打他往水里打。

这一下，夹山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于是点头三下。

船子和尚道：“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夹山禅师接着问：“抛纶掷钓，师意如何？”

船子和尚道：“丝悬渌水，浮定有无之意。”

夹山禅师道：“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

船子和尚知道夹山禅师已悟，如释重负，说道：“钓尽江波，金鳞始遇。”

夹山禅师听了便掩耳。

船子和尚于是赞叹道：“如是！如是！”并嘱咐他说：“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吾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钁头边，觅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

夹山禅师听了，于是辞行，上路时却忍不住频频回顾。船子和尚看在眼里，知道他心中尚有一丝疑问，不敢完全承当，于是便大声喊道：“阇黎”！夹山禅师一听，便回首。只见船子和尚竖起桨来，说道：“汝将谓别有（你认为还有别的什么妙法，不肯死心承当）！”说完便将船覆过来，没水而逝，以绝其疑虑。

船子和尚入寂后，夹山禅师恭禀遗命，遁世忘机，随宜施化。住山不久，即学者交凑，所隐之处，旋即变成了一大丛林。

曾有上堂法语云：“有祖以来，时人错会，相承至今，以佛祖言句为人师范。若或如此，却成狂人、无智人去。他只指示汝：无法本是道，道无一法。无佛可成，无道可得，无法可取，无法可舍。所以老僧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若向佛祖边学，此人未具眼在。何故？皆属所依，不得自在。本只为生死茫茫，识性无自由分，千里万里求善知识，须具正眼，求脱虚谬之见，定取目前生死为复实有？为复实无？若有人定得，许汝出头。上根之人，言下明道。中下根器，波波浪走。何不向生死中定当取，何处更疑佛疑祖替汝生死？有智人笑汝。汝若不会，更听一颂：“劳持生死法，唯向佛边求。目前迷正理，拨火觅浮沤。”时有僧问：“从上立祖意教意，和尚为甚么却言无？”师曰：“三年不吃饭，目前无饥人。”曰：“既是无饥人，某甲为甚么不悟？”师曰：“只为悟迷却阇黎。”复示偈曰：“明明无悟法，悟法却迷人。长舒两脚睡，无伪亦无真。”

这段法语可以说是船子和尚用生命令夹山禅师承当的那个。其分量之重，唯有过来人方能知晓。一句“只为悟迷却阇黎”，足令天下求佛求法者惊破迷梦！

夹山禅师圆寂于唐中和（881）元年。临行前，师召主事曰：“吾与众僧话道累岁，佛法深旨，各应自知。吾今幻质，时尽即去。汝等善保护，如吾在日。勿得雷同世人，辄生惆怅。”言讫，奄然而逝。后谥传明大师。

68．翠微无学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翠微无学禅师，丹霞无然禅师之法嗣，俗姓及籍贯不详。

初参丹霞天然禅师，即问：“如何是诸佛师？”

丹霞禅师呵叱道：“幸自（正自、本自）可怜生（可惜），须要执巾帚作么？”

［当人自性即是佛，若不能自肯，向外驰求，即是变主为奴，压良为贱。故丹霞禅师斥责他执巾持帚，作人奴仆。若论此事，无你措足处，无你开口处，是与不是，全没交涉。］

无学禅师遂后退三步。丹霞禅师道：“错！”

无学禅师于是又进前三步。丹霞禅师仍然道：“错！错！”

无学禅师于是翘起一足，旋身一转而出。

丹霞禅师道：“得即得，孤（辜负）他诸佛。”

无学禅师由是悟入。后住翠微山接众，并传法于投子大同禅师。

无学禅师住山的时候，有一天给罗汉上供，有位僧人问：“丹霞烧木佛，和尚为甚么却供养罗汉（你的师父丹霞禅师曾经烧木佛取暖，而你却给泥塑的罗汉上供，这是为什么呢）？”

无学禅师道：“烧也不烧著，供养亦一任供养。”

那僧又问：“供养罗汉，罗汉还来也无？”

无学禅师反问道：“汝每日还吃饭么？”

那僧无言以对。

无学禅师道：“少有灵利底！”

学佛的人容易或因理废事，或因事废理，难于理事圆融。见道丹霞禅师烧木佛，便以为佛亦不用供，香亦不用烧。见翠微禅师供养罗汉，便以为有个罗汉要来受供养。这全是向外驰求、不明自性的过患。诸佛之师是谁，佛烧没有烧着，罗汉来不来，诸般问题且置一边，反问一下，“你每日还吃饭么？”若不知道每日吃饭的，上述问题，纵然你读破天下书籍，亦不知其落脚处。

难怪无学禅师感叹道“少有灵利底！”

69.投子大同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今安徽安庆）投子山大同禅师，翠微无学禅师之法嗣，俗姓刘，本州怀宁人。幼年时即依洛下保唐满禅师出家。最初修习安般守意法门（即呼吸观），接着又研读华严经教，于性海之理颇有发明。后闻翠微无学禅师开法示众，遂前往参礼。

初礼翠微禅师，在面禅师便问：“未审二祖初见达磨，有何所得？”

翠微禅师道：“汝今见吾，复何所得？”

大同禅师闻言，顿悟玄旨，于是便留在翠微禅师座下继续参学。

一日，翠微禅师在法堂内经行，四周无有别人，大同禅师一见，便上前行礼，问道：“西来密旨，和尚如何示人？”

翠微禅师停下来，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

大同禅师不明其旨，又道：“乞师垂示。”

翠微禅师呵叱道：“更要第二杓恶水那（耶）？”

大同禅师一听，便起身礼谢。

翠微禅师道：“莫垛根（不要于此处立足，意思是说不要有任何执着）。”

大同禅师道：“时至根苗自生。”

大同禅师悟道后，曾一度放任周游，广参禅德，后归故里，隐投子山，结茆而居，时间长达三十余年。时人皆称投子和尚。

投子和尚曾与赵州禅师有过一面之缘。

一日，赵州和尚至桐城县，投子和尚亦出山，途中相遇，但不相识。赵州和尚私下向当地人打听，方知是投子和尚，于是迎上前，问道：“莫是投子山主么？”投子和尚道：“茶盐钱乞一个。”赵州和尚于是先行到庵。投子和尚随后携一瓶油回来了。赵州和尚道：“久向投子，到来只见个卖油翁。”投子和尚道：“汝只见卖油翁，且不识投子”。赵州和尚问：“如何是投子？”投子和尚道：“油！油！”赵州和尚又问：“死中得活时如何？”投子和尚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赵州和尚道：“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侯白、侯黑，是中国古代两个身手高超的劫贼，一个专好白天打劫，一个专好晚上打劫。“我早侯白，伊更侯黑”，这句话的意思是，生死、明暗等二边均须打破。

投子和尚从此名闻天下，云水禅僧争相奔凑。

投子和尚坐化于乾化四年（914），春秋九十有六。诏谥慈济大师。

70.清平令遵禅师悟道因缘

鄂州清平山安乐院令遵禅师，翠微无学禅师之法嗣，俗姓王，东平（今山东泰安）人。少时依本州北菩提寺落发出家，后诣滑州（今河南滑县）开元寺受具足戒，并专攻律学。一日，令遵禅师谓同流曰：“夫沙门应决彻死生，玄通（精通）佛理。若乃孜孜卷轴、役役拘文（沉溺于书本，执着于文字），悉数海沙，徒劳片心！”于是便放弃了律学，远走他方，参礼禅德。

后至江陵白马寺，在僧堂里遇到一位老宿，名叫慧勤。令遵禅师于是亲近慧勤禅师，咨请佛法奥义。慧勤禅师告诉他说：“吾久侍丹霞，今既垂老，倦于提诱。汝可往谒翠微，彼即吾同参也。”令遵禅师于是礼辞慧勤禅师，前往翠微参学。

初参翠微，令遵禅师便问：“如何是西来的的意？”

翠微禅师道：“待无人即向汝说。”

过了一会儿，令遵禅师道：“无人也，请和尚说。”

翠微禅师于是下禅床，将令遵禅师带进竹园里。

令遵禅师又道：“无人也，请和尚说。”

令遵禅师没有直接回答，却指着竹子，说道：“这竿得恁么长，那竿得恁么短。”

令遵禅师一听，言下有省。

当时，他还谈不上彻悟，后来他自己经过长时间的参学和磨砺，方得无有滞碍。

文德元年（888），令遵禅师来到上蔡（今河南境内）。当时蔡州守将崇重佛法，特地创建了大通禅苑，请令遵禅师入住主法，阐扬宗要。令遵禅师初上堂时，曾自举初参翠微无学禅师之因缘，谓众曰：“先师入泥入水为我，自是我不识好恶。”言下良多感慨。

令遵禅师驻锡大通禅苑，化众近十年。光化年间，令遵禅师带领徒众百余人，南游鄂州，后应节度使杜洪之邀请，入居清平山安乐院，开法化众。其逗机方便，“靡徇时情，逆顺卷舒，语超格量”。曾有上堂法语云：“诸上座，夫出家人须会佛意始得。若会佛意，不在僧俗男女贵贱，但随家丰俭，安乐便得。诸上座尽是久处丛林，遍参尊宿，且作么生会佛意？试出来大家商量，莫空气高，至后一事无成，一生空度。若未会佛意，直饶头上出水，足下出火，烧身炼臂，聪慧多辩，聚徒一千二千，说法如云如雨，讲得天华乱坠，只成个邪说，争竞是非，去佛法大远在。诸人幸值色身安健，不值诸难，何妨近前著些工夫，体取佛意好！”

令遵禅师圆寂于天祐十六年（915），春秋七十有五。后敕谥法喜禅师。

71.云盖志元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云盖山志元圆净禅师，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悟道之前，曾参访过云居道膺禅师。

志元禅师问：“志元不奈何时如何（对于自性这个问题，凑泊不得，我已是无可奈何，请问，我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云居禅师道：“只为阇黎功力不到。”

志元禅师觉得云居所答，不契已意，便不礼拜。

嗣后不久，志元禅师便前往石霜庆诸禅师座下参学，亦向石霜禅师提出相同的问题：“志元不奈何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非但阇黎，老僧亦不奈何（非但是你对它无可奈何，老僧亦对它无可奈何）！”

志元禅师听了很惊讶，问道：“和尚为甚么不奈何？”

石霜禅师道：“老僧若奈何，拈过汝不奈何（如果老僧奈何，能对它有所把捉，那我就可以帮你去掉你的这个不奈何）。”

志元禅师一听，便起身礼拜，并决定留在石霜禅师身边参学。

一天，有位僧人问石霜禅师：“万户俱闭即不问，万户俱开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堂中事作么生（门是开是闭且不管，室内堂中的情况如何？意思是说，自性之用且不问，自性之体如何）？”

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苦思了半年，才下得一转语，说道：“无人接得渠。”

石霜禅师道：“道即太煞道（答是答得很好），只道得八成。”

那僧反问：“和尚又且如何？”

石霜禅师道：“无人识得渠。”

志元禅师听说此公案后，便入室礼拜石霜禅师，并乞求石霜禅师为他重新提举此公案。石霜禅师没有答应。志元禅师于是把石霜禅师抱进方丈，威胁道：“和尚若不道，打和尚去在！”

石霜禅师道：“得在（可以）。”

志元禅师以为石霜禅师会给他讲出什么妙法，于是便频频礼拜。

石霜禅师却回答道：“无人识得渠。”

志元禅师一听，言下顿省。

志元禅师悟道后，即往潭州云盖山，住山传法。

云盖山那一带的道教徒比较多，他们经常给佛教寺院找一些麻烦。当时，潭州有位道正（管理道教徒的主管道士，相当于僧正）上表给马王，希望能与志元禅师辩论佛道二教教义之优劣，马王于是请志元禅师上殿，与那位道正相见。茶毕，志元禅师请求马王把宝剑借给他用一用。马王答应了。志元禅师于是手握宝剑，问道正：“你本教中道，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是何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是何精？道得不斩，道不得即斩。”

道正一听，茫然不知所措，吓得连忙下跪，礼拜忏悔。

志元禅师回首谓马王曰：“还识此人否？”

马王道：“识。”

志元禅师师问：“是谁？”

马王道：“道正。”

志元禅师道：“不是。其道若正，合对得臣僧。此只是个无主孤魂（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找到自己本来面目的孤魂野鬼而已）。”

从此以后，那一带的道士再不给佛门找事了。

72．龙湖普闻禅师悟道因缘

邵武军（今福建邵武县）龙湖普闻禅师，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唐僖宗之太子。太子自幼就不吃荤腥，长大以后，心向林泉，无经世之意。唐僖宗非常钟受他，曾经想尽种种办法来培养他，希望他将来能够很好地继承帝业。可是终究没有能够挽回太子的出世之志。中和初年（公元881年），僖宗幸游于蜀地。太子趁此机会，剪掉头发，远游他方，再也没有回来，宫中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太子出家后，法号普闻。有一天，他前往参礼石霜庆诸禅师。初礼石霜，普闻禅师即问：“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

石霜禅师道：“莫谤祖师。”

普闻禅师道：“天下宗旨盛大，岂妄为之邪？”

石霜禅师反问道：“是实事那？”

普闻禅师道：“师意如何？”

石霜禅师道：“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等到寺前的案山点头，我再告诉你）。”

普闻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普闻禅师悟道后，即离开石霜禅师，来到福建邵武城外。在那儿，他发现有一山，风景绝佳，林子郁然深秀。于是便拨草深行，在一个有炊烟飘起的地方，发现有一位苦行僧住在那儿。苦行僧见普闻禅师来了，便告诉他说：“上人当兴此。”说完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便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于是，普闻禅师便隐居此山，修行十余年，无人知晓。

忽然有一天，有一位奇怪的老人前来拜访。

普闻禅师问：“住在何处？至此何求？”

老人道：“住在此山，然非人，龙也。行雨不职（不尽力），上天有罚，当死。愿垂救护。”

普闻禅师道：“汝得罪上帝，我何能致力？虽然，可易形来。”

刚一说完，老人就不见了。普闻禅师发现禅座傍边有一条小蛇，于是便把它放进衣袖里，到了晚上，果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尽管雷霆震得山摇地晃，普闻禅师却危坐于室，稳如泰山，一动也不动。第二天早晨，天气放晴了。普闻禅师方垂下衣袖，小蛇终于落到地上，溜走了。过了一会儿，小蛇变作老人，前来拜谢，老泪纵横地说道：“自非大士慈悲，为血腥秽此山矣！念何以报斯恩（若不是大士慈悲，我恐怕早就变成了一滩血水，将此山污染了。我在想该如何报答师父的救命之恩）。”说完，老人为普闻禅师从穴岩下引出一眼清泉，说道：“此泉为他日多众之设。”

如今，这眼泉被称作龙湖。普闻禅师所居之山，被称为龙湖山。

此事后来慢慢地被传开了。当地的人都纷纷出钱出力，为普闻禅师建立了一座道场。从此以后，四方衲子，云趋参学。

普闻禅师住在龙湖，开法化众，时间长达三十余年。临入寂时，普闻禅师鸣钟集众，说偈曰：

“我逃世难来出家，宗师指示个歇处。

住山聚众三十年，寻常不欲轻分付。

今日分明说似君，我敛目时齐听取。”

说完，安然而逝。塔于本山，谥圆觉禅师。

73．张拙秀才悟道因缘

张拙秀才，石霜庆诸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因受禅月大师指点，前来参石霜禅师。

石霜禅师问：“秀才何姓？”

张拙秀才道：“姓张名拙。”

石霜禅师道：“觅巧尚不可得，拙自何来？”

张拙秀才一听，豁然有省，乃呈偈曰：

“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含灵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

断除烦恼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

随顺世缘无罣碍，涅槃生死等空花。”

石霜禅师于是印可了张拙秀才，并接受他成为自己的得法弟子。

张拙秀才的这首悟道偈子非常有名。它把禅宗的基本精神、用功方法非常到位地给传达出来了。

一、二两句说明，吾人之自性，能生万法，遍一切处，一切众生皆具此性，与我一体不二，实际上，无有人我、彼此之分。

三、四两句说明，吾人之心，随六根外驰六尘，生出种种妄想烦恼，将我们的自性清净本心障住，使我们本具的智慧之光无以显现。吾人若能一念做到无分别、不执着，则我们的智慧之心当即朗然现前，无有纤毫阻隔。

五、六两句说明，修行用功的要点是要作平等不二观，将生死与涅槃、烦恼与菩提、真如与诸法、入世与出世、生活与修行，融为一体，切忌取一舍一。所谓“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最末两句则说明了证悟之后随缘任运、透脱生死的大自在境界。

74．洛浦元安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洛浦山（又称乐普山）元安禅师，夹山善会禅师之法嗣，俗姓淡，凤翔（今陕西凤翔）麟游人。少年时从其兄祐律师于本郡怀恩寺出家，不久即受具足戒，通晓经论。后游方参学，问道于临济禅师，并成为临济禅师的侍者。

元安禅师聪明伶俐，颇能得临济禅师之心，临济禅师曾当众赞美他说：“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

元安禅师得到临济禅师的肯定，心里很高兴，自以为大事了毕。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透彻。

有一天，元安禅师侍立次，有位座主前来参礼临济禅师，临济禅师问：“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别？”

座主道：“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

临济禅师道：“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

说完，临济禅师回头看着元安禅师，问道：“汝又作么生？”

元安禅师便大喝一声。

临济禅师送走座主后，回到方丈室，问元安禅师：“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

元安禅师道：“是。”

临济禅师一听，便将元安禅师打出丈室。

过了一段时间，元安禅师前来辞别临济禅师。

临济禅师问：“甚么处去？”

元安禅师道：“南方去。”

临济禅师用拄杖在地上画了一画，说道：“过得这个便去。”

元安禅师于是大喝一声，临济禅师举起拄杖便打。

元安禅师于是便作礼而去。

临济禅师第二天升堂的时候，告诉大众道：“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几虀(ji)瓮（醃菜缸）里淹杀。”

元安禅师离开临济，四处游历了一段时间以后，便前往夹山，卓庵隐修。虽然此处离夹山善会禅师的道场很近，可是元安禅师自以为已彻，居然过了一年多，不曾前去礼谒夹山禅师。夹山禅师为了度化他，于是修书一封，令手下的僧人送给元安禅师。元安禅师接过书信，便把它放在禅座上坐着，然后又伸出手来向那僧索要书信。那僧无言以对，元安禅师拿起拄杖便打，并喝道：“归去举似和尚！”

那僧回山以后，便把这一经过告诉了夹山禅师。夹山禅师道：“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

果然，三天以后，元安禅师来了。见到夹山禅师，元安禅师也不礼拜，而是叉着手，站在他的对面。

夹山禅师喝道：“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

［夹山禅师的意思是说，你本来未彻，却自以为彻，本来是一只野鸡，却自以为是凤凰。你我不是同类，滚开！］

元安禅师一听，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于是作礼道：“自远趋风，请师一接。”

夹山禅师道：“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

元安僧师便大喝一声。

夹山禅师道：“住！住！且莫草草。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

元安禅师一下子愣在那里，正要思索，夹山禅师一拄杖打过来。元安禅师豁然大悟。从此以后，他对夹山禅师非常膺服，并留在夹山禅师座下，日夜请益。

一天，元安禅师问夹山：“佛魔不到处如何体会？”

夹山禅师道：“烛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

元安禅师又问：“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

夹山禅师道：“龙衔海珠，游鱼不顾。”

就这样，经过夹山禅师多年不断地钳锤，元安禅师的悟境日趋炉火纯青。

夹山禅师将示灭的时候，曾对众垂语道：“石头一枝，看看即灭矣。”

元安禅师出来应道：“不然。”

夹山禅师问：“何也？”

元安禅师道：“他家自有青山在。”

夹山禅师听了，深感欣慰，说道：“苟如是，即吾宗不坠矣。”

夹山禅师顺世后，元安禅师行脚来到涔（cen）阳（洞庭湖与长江之间），偶然碰到一位昔日同参。因话及武陵旧事，同参问道：“倏忽数年，何处逃难？”

元安禅师道：“只在阛阓(huan hui,市井)中。”

同参道：“何不向无人处去？”

元安禅师反问道：“无人处有何难？”

同参道：“阛阓中如何逃避？”

元安禅师道：“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

同参听了，茫然不知所以。

古人讲：“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不是大隐之人，是无法理解“虽在阛阓中，要且人不识”之自在境界的。

元安禅师后来到澧阳洛浦山，并在那里结庵宴处，开法示众。一时四方玄侣，憧憧奔凑。

曾有学人问元安禅师：“学人拟归时如何？”

元安禅师道：“家破人亡，子归何处？”

学人道：“恁么则不归去也。”

元安禅师道：“庭前残雪日轮消，室内游尘遣谁扫？”并说偈曰：

“决志归乡去，乘船渡五湖。

举篙星月隐，停棹日轮孤。

解缆离邪岸，张帆出正途。

到来家荡尽，免作屋中愚。”

元安禅师示寂于光化元年（898）。临行前，元安禅师告诫主事僧道：“出家之法，长物（值钱的东西）不留。播种之时，切宜减省。缔构（营造、建筑）之务，悉从废停。流光迅速，大道玄深。苟或因循，曷由体悟？”元安禅师虽言辞激励恳切，奈何大众习以为常，并不警惕。

至十二月一日，元安禅师忽然告诉大众说：“吾非明即后也。今有一事问汝等：若道这个是，即头上安头；若道不是，即斩头求活。”

第一座回答说：“青山不举足，日下不挑灯。”

元安禅师道：“是甚么时节，作这个语话？”

当时，彦从上座亦在跟前，他回答道：“离此二途，请和尚不问。”

元安禅师道：“未在，更道。”

彦从上座道：“彦从道不尽。”

元安禅师道：“我不管汝尽不尽。”

彦从上座道：“彦从无侍者祇对（回答）和尚。”

元安禅师一听，便不再说话。

到了晚上，他令侍者唤彦从上座来方丈室，问道：“阇黎今日祇对，甚有道理。汝合体得先师意。先师道，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且道那句是宾，那句是主？若择得出，分付钵袋子（指法脉）。”

彦从上座道：“彦从不会。”

元安禅师道：“汝合安。”

彦从上座道：“彦从实不会。”

元安禅师于是大喝一声，将彦从上座赶出丈室，说道“苦！苦！”

第二天上午，另有僧又举前话问元安禅师。

元安禅师道：“慈舟不棹清波上，剑峡徒劳放水鹅。”

说完便入寂。

75．三角令珪禅师悟道因缘

蕲州（今湖北蕲春）三角山令珪禅师，清令遵禅师之法嗣。

初参鄂州清平令遵禅师。清平禅师问：“来作么？”

令珪禅师道：“来礼拜。”

清平禅师问：“礼拜阿谁？”

令珪禅师道：“特来礼拜和尚。”

清平禅师呵叱道：“这钝根阿师！”

令珪禅师一听，知道自己根机不好，便伏身礼拜。

就在这个时候，清平禅师冷不防用手掌斫了一下令珪禅师的颈脖，令珪禅师当下豁然领旨。

令珪禅师悟道后，即回蕲州三角山，住山接众。

有僧问：“如何是佛？”令珪禅师道：“明日来，向汝道。如今道不得！”

76．感温禅师之侍者悟道因缘

对一个真正的修道人来讲，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无时不在说法。如果功夫用得好，一个平常看起来极微不足道的机缘，足以激发其本有的智慧现前。感温禅师的侍者之悟道，便是一例。

投子感温禅师，是投子大同禅师之法嗣，一日携侍者游山，路见一蝉蜕。

侍者问：“壳在这里，蝉向甚么处去也？”

［这个问题一般人也会提出来。它的言外之意是，人死了以后，向什么处去了。］

感温禅师没有直接回答，却拈起蝉蜕，放在耳边，摇了三五下，口作蝉鸣声。

侍者一听，豁然开悟。

自性无有生灭，生灭是妄想。人死后，自性在哪里？听见了蝉鸣吗？是谁在听？

77．观音岩俊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洛阳）观音院岩俊禅师，投子大同禅师之法嗣，俗姓廉，邢台人。出家后，四处参学，遍历衡、庐、岷、蜀诸方禅席。曾行脚于凤林（今甘肃境内），路过一处深谷的时候，意外发现一堆五色珍宝。同行道友一见，觉得奇怪，想把珍宝取走。岩俊禅师道：“古人锄园，触黄金若瓦砾。待吾菅（jian)覆顶，须此供四方僧（待我将来结茅住庵的时候，用它来供养四方僧众）。”说完便放下珍宝，继续前往他方参礼。

不久，岩俊禅师来到投子山，礼谒投子大同禅师。

投子禅师问：“昨夜宿何处？”

岩俊禅师道：“不动道场。”

投子禅师问：“既言不动，曷由至此？”

岩俊禅师反问道：“至此岂是动邪？”

投子禅师道：“元（原）来宿不著处”。

于是默然给予印可。

岩俊禅师悟道后，即前往洛阳，住观音院，六徒常常有数百人。后周高祖、世宗二帝，潜隐于民间时，常常登丈室拜访岩俊禅师。他们每次来，必定给岩俊禅师顶礼。二帝即位后，特赐岩俊禅师紫衣，并赐号净戒大师。岩俊禅师归寂于乾德丙寅年（966） ，春秋八十五岁。

78．永安善静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永安院善静禅师，洛浦元安禅师之法嗣，俗姓王，长安金城人。其父王朗曾为威州刺吏。母亲怀他的时候，曾梦见金色晃耀的佛像，因觉而有娠。善静禅师自幼习儒学，博通群言。长大后被掌书记（唐节度使之辅官）推荐给神策军（唐禁军），深得长官之器重。二十七岁的时候，善静禅师忽觉尘世浮幻如梦，遂生出世隐逸之想。后偷偷地跑进终南山，从广度禅师落发出家。

唐天复年间（901-904），善静禅师南游参学，礼谒洛浦元安禅师。洛浦禅师对他很器重，并收他为入室弟子。让他当园头，负责种菜等杂务。

一天，有位僧人前来辞别洛浦禅师，欲往其他地方参学。洛浦禅师问道：“四面是山，阇黎向甚么处去？”

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

洛浦禅师道：“限汝十日，下语得中，即从汝去（限你十天的时间，下一转语，若能契旨，即任你离开这里）。”

那僧回去后，在寺院里，如游魂一般，往复经行，冥思苦想，虽搜肠刮肚，也想不也一个合适的答语来，后来不知不觉走进菜园子里。

善静禅师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上座既是辞去，今何在此？”

那僧于是便把老和尚交待给他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善静禅师，并坚决要求善静禅师代他下一转语。

善静禅师回答道：“竹密岂妨流水过，山高那阻野云飞。”

那僧一听，欢喜踊跃。

善静禅师嘱咐他道：“不得道是某甲语。”

于是那僧来到丈室，把这一转语告诉了洛浦禅师。

洛浦禅师一听，知道不是这僧自己的答语，便问：“谁语？”

那僧回答道：“某甲语。”

洛浦禅师道：“非汝语。”

那僧一看瞒不住老和尚，便如实地招白是园头所教。

到了晚上上堂的时候，洛浦禅师告诉大众说：“莫轻园头，他日座下有五百人在。”

善静禅师得到洛浦禅师的印可后，旋即返回故乡长安，结庐于终南云居山，开法接众，一时道俗，归之如市，常随徒众，达五百余人。后逢战难，物是人非，幸有留守王公创永安禅院，请师居之。开运丙午年（946），善静禅师入寂，春秋八十九。僧俗二众，悲恸不已，如丧严亲。

79．木平善道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木平山善道禅师，蟠龙可文禅师之法嗣。初谒洛浦元安禅师，善道禅师问：“一沤未发已前，如何辨其水脉？”

［意思是诸法未生之前，如何辨识其体。善道禅师此问，已将体与相、用打成两截、欲离于相、用而觅其体，显然已落二边。］

洛浦禅师道：“移舟谙水脉，举棹别波澜。”

可惜，善道禅师当时并不知洛浦禅师答话之落处，因而未能契悟其旨。

于是，他不得不离开洛浦山，前往参礼蟠龙可文禅师。

初礼蟠龙禅师，善道禅师即提出相同的问题：“一沤未发已前，如何辨其水脉？”

蟠龙禅师道：“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善道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原来佛法无多子，洛浦的亦是蟠龙的，无有二致。

善道禅师悟道后，即前往袁州木平山，住山接众，其接人方式非常奇特：凡是前来参学的，先不许进丈室参礼，而是令他们运土三担，并示偈曰：

“南山路仄东山低，新到莫辞三转泥。

嗟汝在途经日久，明明不晓却成迷。”

善道禅师生而有奇相，肉髻螺纹。金陵李氏非常仰慕他的道誉，经常迎请供养，待以师礼。李氏曾问善道禅师：“如何是木平？”

善道禅师道：“不劳斤斧。”

李氏道：“为甚么不劳斤斧？”

善道禅师道：“木平。”

［显然，这里的木平是指人人本具的自性佛，本自天成，不假雕琢，无修无得。］

后来法眼禅师听说了他的这则接人语录，作偈相赠曰：

“木平山里人，貌古言复少。

相看陌路同，论心秋月皎。

坏衲线非蚕，助歌声有鸟。

城阙今日来，一沤曾已晓。”

善道禅师入寂后，谥真寂禅师。

80．茶陵郁山主悟道因缘

茶陵（今湖南长沙附近）郁山主，生平不详。出家后，一直住山，不曾行脚。一日，从庐山来了一位募化的僧人。郁山主和他谈到宗门中参禅顿悟的事情，对方建议他看这样一则公案——

僧问法灯（金陵清凉泰钦法灯禅师）：“百尺竿头，如何进步？”灯云：“恶。”

于是，郁山主便按那位僧人的教导，放下万缘，朝于斯，夕于斯，一心参究这个公案。这样一直参了三年。

一天，郁山主骑着小毛驴外出，在过一座木板桥的时候，小毛驴突然一脚踏翻桥板，连人带驴，一齐掉到桥下。这意外的一惊，令郁山主顿时言思路绝，豁然大悟。于是作偈曰：

“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郁山主悟道后，深信佛法不从人得，更是深居简出，不再游方。

郁山主乃白云守端和尚的得度师。白云守端和尚曾就郁山主悟道因缘，作诗赞曰：

“百尺竿头曾进步，溪桥一踏没山河。

从兹不出茶川上，吟啸无非啰哩啰。”

81．唐朝因禅师悟道因缘

唐朝因禅师，生平不详，亦不知嗣法何人。

未悟道之前，一直默默无闻，随众作务。

一日，随众持槌击土。因禅师看到一大块土坷垃，一时游戏心起，举槌猛击，土坷垃应声而碎。因禅师当即豁然大悟。

后来有一位老尊宿，听说了此事，遂赞叹道：“尽山河大地，被因禅师一击百杂碎。”

82．楼子和尚悟道因缘

楼子和尚，生平及姓氏不详，亦不知嗣法何人。想必是一位参禅用功日久的行脚僧人。

一天，楼子和尚行脚，偶然经过一街市。在一家酒楼下，他发现自己的袜子带儿松了，于是便停下来，弯腰整理袜带。忽然听得酒楼上传来了伴娘的歌声，唱道：“……你既无心我也休……”楼子和尚一听，忽然大悟。

因此，时人皆称之为楼子和尚。

83．神照本如法师悟道因缘

神照本如法师，宋天台宗山家派四明知礼禅师之法嗣。

曾以经王《法华经》向四明尊者请益。四明尊者突然大声喊道：“汝名本如！”本如禅师一听，言思路绝，豁然大悟。后作偈，呈其见地，云：

“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

本来成现事，何必待思量。”

本如禅师虽是天台僧人，属于教下，但其悟处与禅宗门下，并无二致。这可以从他的这首悟道偈中看得出来。

84．天竺证悟法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今杭州市）上竺圆智证悟法师，俗姓林，台州人，本习天台，依台莲仙法师修行。

有一天，证悟法师向白莲法师问起具变（理具事变，体同用异。具是就体而言，变是就相、用而言）之道。白莲法师指着行灯（行夜路时所用之灯）道：“如此灯者，离性绝非，本自空寂，理则具矣。六凡四圣，所见不同，变则在焉（就好比这行灯，无有自性，远离是非二边，体自空寂，是为理具。虽是同一对象，然六凡四圣所见，各不相同，是为变在其中。理同而变异，个中关键取决于个人的业力）”。

可是，证悟法师听了，迷迷糊糊，并不能体悟其中的妙旨。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证悟法师一边扫地一边诵《法华经》，当他诵到“知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一语时，始悟其旨。

于是他便把自己的所悟告诉了白莲法师。白莲法师当即印可了他。

证悟法师悟道后，即前往临安上竺，住山示众。自从领众以来，他深感天台学者“囿于名相，胶于笔录”，以至天台这一重实修之法门，逐涟演变成为文字之学，遭到禅宗行人的鄙视。于是他便前往台州礼谒护国此庵景元禅师。

夜间深谈的时候，证悟法师提到苏东坡居士宿东林寺时所作的一首偈子——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说道：“也不易到此田地。”

此庵禅师道：“尚未见路径，何言到耶？”

证悟法师道：“只如他道，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若不到此田地，如何有这个消息？”

此庵禅师道：“是门外汉耳。”

证悟法师听了非常纳闷，便道：“和尚不吝，可为说破？”

此庵禅师道：“却只从这里猛著精彩，觑捕看。若觑捕得他破，则亦知本命元辰落著处。”

听了此庵禅师的教导，证悟法师当即便用功参究，整个晚上都不睡觉，天快亮的时候，寺院的晨钟突然响起，他一惊，心中的疑团顿时消散，于是便步东坡居士之韵，另作一偈，云：

“东坡居士太饶舌，声色关中欲透身。

溪若是声山是色，无山无水好愁人。”

天亮以后，证悟法师特地把此偈呈给此庵禅师看。

此庵禅师看了，故意说道：“向汝道是门外汉。”

证悟法师一听，便起身礼谢。

不久，有僧为建马祖殿前来化瓦，并求取法语，以便发扬宗风。证悟法师遂书偈语一首，道：

“寄语江西老古锥，从教日炙与风吹。

儿孙不是无料理，要见冰消瓦解时。”

此庵禅师见了，知道他已经彻悟，笑道：“须是这阇黎始得！”

85．无名僧悟道因缘

从前，有一位无名僧，诵《法华经》。当他诵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这句经文时，忽生疑问，久思不决。于是他便放下经本，用心参究，以至于行住坐卧，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得。

后来，一个春日的夜晚，窗外月光皎洁，无名僧正在参房用功，忽然听到黄莺的啼叫，心中的疑团一下子脱落了，豁然大悟。

于是他便接着前两句经文，作偈曰：

“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春至百花开，黄莺啼柳上。”

86．天皇道悟禅师悟道因缘

荆州天皇道悟禅师，石头迁禅师之法嗣，俗姓张，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东阳人。道悟禅师自幼就生得神仪超俗，迥异常儿，不好世乐，有出世志。十四岁时，道悟禅师就想出家，但是没有得到父母的允许。不得已，他只好减损饮食，以至于一天一食，结果饿得形体羸弱憔悴。这样，父母不得不从其所愿。于是，道悟禅师便依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宁波）大德落发，二十五岁时又赴杭州竹林寺受具足戒。

道悟禅师道心猛利，修持精进，梵行清净。经常于风雨晦暝之夜，独自前往荒僻的丘冢间，打坐习禅，历境练心。经过这种近似头陀式的苦行，道悟禅师终于得以身心安静，离诸怖畏。后来，他离开了竹林寺，开始四方游学、遍参禅德。

开始，道悟禅师投余杭径山道钦国一禅师座下，学习禅法五年。在此期间，他经过国一禅师的点化，言下密契宗要，“识衣中珠，身心豁然，真妄皆遣，断诸疑滞，无畏自在。”大历十一年（776），道悟禅师潜入余姚大梅山隐修，岩栖木食，日与猿猱虎豹为伍。这样过了三、四年的时间，后被樵夫发现，复出山行脚。

建中初年（780，道悟禅师来到钟陵（原名豫章，今江西南昌）参礼马祖。马祖亦重新印可了他的解悟。道悟禅师始知法无异说，遂依止马祖座下近两年。第二年秋天，道悟禅师又辞别马祖，前往湖南南岳，参访石头希迁禅师。

初礼石头，道悟禅师便问：“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

石头和尚道：“我这里无奴婢，离个甚么？”

［石头和尚的意思是说，我这里随处作主，立处皆真，本无一法可得，遑论定慧这些闲家具。你要我离，离个什么呢？］

道悟禅师又问：“如何明得？”

［既然连定慧都没有，那么，又通过何种途径来证得自性呢？］

石头和尚道：“汝还撮得虚空么？”

［自性如虚空，无形无相，如何把捉？］

道悟禅师一听，觉得因缘不契，便道：“恁么则不从，今日去也！”

［你若这样讲，我即不肯。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石头和尚于是问道：“未审汝早晚从那边来？”

道悟禅师道：“道悟不是那边人。”

石头和尚道：“我早知汝来处也。”

道悟禅师道：“师何以赃诬于人？”

石头和尚道：“汝身见在。”

道悟禅师问：“虽然如是，毕竟如何示于后人？”

石头和尚反问道：“汝道谁是后人？”

道悟禅师一听，言下大彻，从前在国一、马祖二大师门下所获心得，顿时扫荡无余。盖其平生所悟，可用《宋高僧传》中的一句话来概括：“垢净共住，水波同体。触境迷着，浩然忘归。三世平等，本来清净。一念不起，即见佛心”。

道悟禅师大事了毕之后，即前往荆州当阳紫陵山，住山开法，一时四方学徒、都城士女，闻风而至。后被请入荆州城中，住天皇寺。道悟禅师接众，一向平等，客无贵贱，皆坐而揖之，无论多大高官，一概不迎不送。当时裴休任江陵右仆射，常来殷勤问法，对道悟禅师恭敬有加。由于得到地方长官的支持，石头禅法经过道悟禅师的弘扬，一时大盛。

道悟禅师圆寂于元和二年丁亥（807），春秋六十，戒腊三十五。

87.龙潭崇信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龙潭崇信禅师，天皇道悟禅师之法嗣，渚宫（今湖北江陵）人，姓氏未详。崇信禅师少而英异，宽愍好施。他家住在天皇寺附近的一个巷子里，以卖烧饼为生。

当初，道悟和尚被灵鉴禅师偷偷地请到天皇寺隐居，当地的人皆莫测老和尚之深浅，而崇信禅师却对老和尚倍感亲切。他每天拿出十个烧饼供养道悟和尚。而道悟和尚每次接受之后，总要留一个返赠给崇信禅师，并说道：“吾惠汝，以荫子孙（我把它布施给你，以造福于后代子孙）。”

后来有一天，崇信禅师突然想起：“饼是我持去，何以返遗（wei）我邪？其别有旨乎（饼是我拿给他的，为什么反而却赠给我呢？难道这其中别有深意吗）？”

于是崇信禅师来到天皇寺，找道悟和尚，细问缘由。

道悟和尚回答说：“是汝持来，复汝何咎（饼是你拿来的，把它返还给你，有什么过错）？”

崇信禅师一听，似有所悟，于是从道悟和尚出家。

道悟和尚道：“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言，可名崇信（你以前崇修福善，现在听我说法，一闻即信，因此，可以起法号崇信）。”

崇信禅师出家后，即留在道悟和尚身边，充当执侍。

有一天，崇信禅师问道悟和尚：“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自从出家跟你以来，你没有给我指示禅法心要）。”

道悟和尚回答说：“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汝心要。”

崇信禅师一听，很是诧异，便问道：“何处指示？”

道悟和尚道：“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稽首、顶礼）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

崇信禅师不明其意，沉思良久。

道悟和尚道：“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见性、要见则当下便见，思惟测度即错）。”

崇信禅师一听，“如游子之还家，若贫人之得宝”，豁然开解，欢喜踊跃。礼谢之后，又问：“如何保任？”

道悟和尚道：“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

崇信禅师悟道后，即离开荆州，前往湖南澧阳龙潭住山，后因李翱尚书之激扬，乃出世传法。其手下最著名的弟子是德山宣鉴。

88．德山宣鉴禅师悟道因缘

鼎州（后改朗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德山宣鉴禅师，龙潭崇信禅师之法嗣，俗姓周，简州（今四川简阳、资阳一带）人。幼年即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对律藏和性相二宗经论颇有研究。经常给信众讲《金刚经》，时人称之为周金刚。宣鉴禅师颇为自负，曾经对他的同学讲：“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学与无学，唯我知焉（一毛端含藏大海，而大海的性质并没有变小。拿一纤毫或芥子投向剑锋，纤毫断芥子碎而剑锋却完好无损，纹丝不动。有学与无学之境界，唯有我知道）。”

宣鉴禅师后来听说南方禅宗盛行，大讲明心见性、顿悟成佛，天下学人莫不归附，心里愤愤不平，说道：“出家儿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当搂（lou，拽掉）其窟穴，灭其种类，以报佛恩。”

于是，宣鉴禅师便担上自己多年所注的《青龙疏钞》，离开四川，准备去湖南、江西，找那里的禅宗大德一决高低。《青龙疏》系唐代御注金刚般若波罗密经这宣演，凡六卷，乃青龙寺少门道氤奉唐玄宗之诏，所作《金刚经》之疏注。《青龙疏钞》不是宣鉴禅师自己对《青龙疏》的进一步阐释。

在去澧阳的路上，有一天，宣鉴禅师遇见一位老婆婆在龙潭山山脚下的一处路口卖烧饼。一个多月来，宣鉴禅师天天挑着担子赶路，此时已经是很累了。于是他便在老婆婆的饼摊前停下来，放下担子歇息一下，顺便准备买一些点心充饥。老婆婆指着他的担子问：“这个是甚么文字？”

宣鉴禅师回答道：“《青龙疏钞》。”

老婆婆又问：“讲何经？”

宣鉴禅师道：“《金刚经》。”

老婆婆道：“我有一问，你若答得，施与点心。若答不得，且别处去。”

宣鉴禅师瞟了一眼这位普通的老婆婆，心里并不在意，说道：“请问。”

老婆婆道：“《金刚经》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未审上座点那个心？”

宣鉴禅师一听，傻眼了，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当然，烧饼也就没有吃成。

宣鉴禅师羞愧得连头也不敢抬，挑起担子，径直上龙潭山去了。

到了龙潭崇信禅师的道场，宣鉴禅师直接走进法堂，说道：“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龙潭禅师一听，遂欠身道：“子亲到龙潭。”

宣鉴禅师便默不作声，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几分敬畏，于是便决定留在那里，随师参学。

一天晚上，宣鉴禅师侍立次，龙潭禅师道：“更深，何不下去（夜深了，为什么不回寮房休息）？”

于是宣鉴禅师向龙潭禅师道了一声珍重，便往外走。脚刚踏出门，却又缩回来了，说道：“外面黑。”

龙潭禅师于是点了一支纸烛，递给宣鉴禅师。宣鉴禅师正准备伸手接，龙潭禅师忽然又将蜡烛吹灭了。

就在这当下，宣鉴禅师豁然大悟，连忙伏身礼拜。

龙潭禅师问：“子见个甚么？”

宣鉴禅师道：“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第二天，龙潭禅师升座，告诉大众说：“可中（恰好、正好）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话音刚落，宣鉴禅师便搬出《青龙疏钞》，堆在法堂前，举起火把，说道：“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通过穷尽玄思言辩，来探求佛教真理，就好比将一根毫毛置于虚空；竭尽世间的聪明学问以探求实相之妙谛，犹如投一滴水以填巨壑。这样做，徒耗时光，劳而无功）”。

说完，便点火将疏钞烧掉了。然后礼辞崇信禅师，前往大沩山。

宣鉴禅师来到大沩山，便挎着複(fu)子（包衣物用的夹层包袱），径直走上法堂，先从西边走到东边，又从东边走到西边，然后看着方丈和尚，问道：“有么？有么？”

沩山灵祐禅师坐在那儿，根本不理睬。

宣鉴禅师便自言自语道：“无！无！说完便向法堂门口走去。刚跨出门，转眼一想，说道：“虽然如此，也不得草草。”于是便整肃威仪，打算再次进入法堂，与沩山禅师相见。宣鉴禅师刚跨进门，便提起坐具，大声喊道：“和尚！”

沩山禅师准备拿拂子，宣鉴禅师一见，便大喝一声，拂袖而出。

到了晚上，沩山禅师问首座和尚：“今日新到在否（今天新来那位僧人还在吗）？”

首座和尚道：“当时背却法堂，著草鞋出去也。”

沩山禅师道：“此子已后（以后）孤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离开沩山后，宣鉴禅师又回到龙潭禅师座下，在那儿住了三十年之久。唐武宗灭法的时候，宣鉴禅师曾一度避难于独浮山之石室。大中初年（847），武陵太守薛廷望，出资重新修建了德山精舍，号古德禅院，想请有一位得道高僧住持。他听说宣鉴禅师有道行，便请宣鉴禅师下山，可是每次都被婉言谢绝了。无奈，薛廷望便设计，派差吏以茶盐之罪诬陷宣鉴禅师，说他犯了禁法，把他抓到州里，然后再具礼坚请宣鉴禅师驻锡德山精舍，大阐宗风。从此人们便称宣鉴禅师为德山禅师。

德山禅师的禅风以棒喝和呵佛骂祖著称，曾有上堂法语云：“我先祖见处即不然，这里无祖无佛，达磨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德山禅师呵佛骂祖的目的，并不是要否认佛教，而是要帮助学人解粘去缚，放弃向外驰求，回归自身：“若也于已无事，则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空而妙。若毛端许言之本末者，皆为自欺。何故？毫氂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圣名凡号，尽是虚声。殊相劣形，皆为幻色。汝欲求之，得无累乎？及其厌之，又成大患，终而无益。”

德山禅师圆寂于唐咸通六年（866）。谥见性禅师。

89．岩头全奯禅师悟道因缘

鄂州岩头全奯（同“豁”，音huo)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俗姓柯，泉州人。少而挺秀，气度宏远，而性情疏略。初礼青原谊公落发，后往长安宝寿寺受戒，并学习经律诸部。学成后，即行脚参学，游历诸方禅苑，与雪峰义存、钦山文邃禅师为友。

行脚期间，全奯禅师曾从杭州大慈山曲曲折折北上，准备参访临济义玄禅师，不凑巧的是，刚一到达河北，临济禅师便归寂了。于是全奯禅师不得不南下江西，礼谒袁州（今江西宜春）仰山慧寂禅师。

初礼仰山和尚，全奯禅师便提起坐具，大声喊道：“和尚！”

仰山和尚取过拂子，刚要举起，全奯禅师却抢先道：“不妨好手。”

于是仰山和尚便休。

全奯禅师随即便离开了仰山。前往湖南朗州参德山宣鉴禅师。

初礼德山，全奯禅师一如参仰山时，手执坐具，进到法堂，左瞻右视。

德山禅师问道：“作么？”

全奯禅师却大喝一声。

德山禅师便问：“老僧过在甚么处？”

全奯禅师道：“两重公案。”

［禅林中，“两重公案”一语，多含揶揄之意，意谓没有创意，仅只模仿他人，非从自性中流出。］

说完便走出参堂。

德山禅师道：“这个阿师稍似个行脚人！”

第二天，全奯禅师前来问讯。

德山禅师问：“阇黎是昨日新到否？”

全奯禅师道：“是。”

德山禅师故意试探道：“甚么处学得这虚头（不实在、口头禅）来！”

全奯禅师道：“全奯终不自谩（man，欺骗）。”

德山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彻悟，遂给予印可，并说道：“他后不得孤负（辜负）老僧。”

全奯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德山座下参学。

一天，全奯禅师前往参德山，刚一跨进门便问：“是凡是圣？”

德山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于是，全奯禅师便伏身礼拜。

后来有人把他们师徒之间的这段公案告诉了洞山良价禅师。洞山禅师赞叹道：“若不是奯公，大难承当。”

全奯禅师听说后，说道：“洞山老人不识好恶，错下名言。我当时一手抬，一手搦（nuo，按、抑）。”

全奯禅师在德山座下的时候，雪峰义存禅师亦在德山当饭头。

有一天，饭迟了，德山禅师便擎着钵，走出法堂。当时雪峰禅师正在晒饭巾，看见德山禅师来了，便问道：“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么处去？”

德山禅师一听，便回方丈去了。

雪峰禅师后来把此事告诉了全奯禅师。全奯禅师说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

德山禅师听说了此事，便令侍者把全奯禅师叫到跟前，问道：“汝不肯老僧那（耶）？”

全奯禅师于是上前，附在德山禅师的耳边，密启其意。德山禅师听了，方肯罢休。

第二天升堂的时候，德山禅师的表现果然与寻常不一样。于是，全奯禅师走到僧堂前，拊掌大笑道：“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

三年后，德山禅师果然入灭。

另有一次，全奯禅师与雪峰禅师同辞德山，德山禅师问：“甚么处去？”

全奯禅师道：“暂辞和尚下山去。”

德山禅师又问：“子他后作么生？”

全奯禅师道：“不忘。”

德山禅师进一步追问：“子凭何有此说？”

全奯禅师道：“岂不闻：智过于师，方堪传受；智与师齐，减师半德。”

德山禅师一听，大喜道：“如是如是，当善护持！”

于是二人便礼拜而退。

全奯禅师后往鄂州岩头住山。不久赶上唐武宗毁法，大量僧尼被沙汰。全奯禅师不得不靠在湖边摆渡过活。他在湖的两岸各挂一木板，有人要过渡，只要将木板敲一下，全奯禅师就会大声地问：“阿谁？”客人答道：“要过那边去！”全奯禅师便划船过去迎送。

有一天，一位老婆婆抱着一个小孩儿过来了。她跟全奯禅师打起机锋来，说道：“呈桡舞棹即不问，且道婆手中儿甚处得来？”

全奯禅师一听，举桡就打。

老婆婆道：“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一个，也不消得。”

婆婆的意思是，我生了七个儿子，其中六个未遇知音，只这一个，虽遇知音，却也用不着。禅门中讲，未悟固然要求悟，悟了之后，连这个悟的念头也不要存才好。

说完便将孩子抛向水中。

毁法风潮过后，全奯禅师来到洞庭卧龙山结庵示众，一时徒侣臻萃。

全奯禅师接众，一般不从教理入手，而多用直接，故其接人语录，往往令人莫测其涯涘。据僧传中记载，晚年，凡有学人来问佛、问法、问道、问禅，全奯禅师皆以“嘘”作答。

全奯禅师曾经告诉大众说：“老汉去时，大吼一声了去！”后果然如此。

唐光启之后，中原盗寇蜂起，众人皆外逃避难，而全奯禅师却端居如常。光启三年（887）四月初八，一大群贼寇蜂拥而至。他们责怪全奯禅师没有给他们供馈，于是用剑相刺。全奯禅师神情自若，大吼一声而终。其吼声传遍数十里地。后门人梵其尸，获舍利四十九粒，并为起塔。谥清严禅师。

90．雪峰义存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雪峰义存禅师，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俗姓曾，长庆二年（822）生于泉州南安。其家自祖父以来，皆友僧亲佛。义存生下来即厌荤腥，乳哺时，一听到钟磬声，或见到出家人，其容必动。所以父母特别钟爱他。义存九岁的时候就想出家。其父怒而未许。后随父游蒲田玉涧寺，见庆玄律师持行高洁，遂拜为师，并留在寺中为童子。十七岁始落发出家。唐武宗毁法期间，义存禅师隐居山林，礼谒芙蓉灵训弘照大师，并得到弘照大师的器重。后往幽州（今北京一带）宝刹寺受戒。此后，义存禅师开始遍巡名山，参扣诸方禅德。

义存禅师曾在洞山座下当过饭头。洞山禅师一日问义存禅师：“作甚么来？”

义存禅师道：“斫槽来。”

洞山禅师问：“几斧斫成？”

义存禅师道：“一斧斫成。”

洞山禅师道：“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义存禅师道：“直得无下手处。”

洞山禅师道：“犹是这边事，那么事作么生？”

义存禅师于是便走开了。

一日，义存禅师正在淘米，洞山禅师问：“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义存禅师道：“沙米一时去。”

洞山禅师道：“大众吃个甚么？”

义存禅师一听，当即掀翻米盆。

洞山禅师道：“据子因缘，合在德山。”

义存禅师虽在洞山座下参学多年，却未能如愿了却本分事，于是便辞别洞山。

洞山禅师问：“子甚处去？”

义存禅师道：“归岭中去（回福建去）。”

洞山禅师问：“当时从甚么路出？”

义存禅师道：“从飞猿岭出。”

洞山禅师问：“今回向甚么路去？”

义存禅师道：“从飞猿岭去。”

洞山禅师问：“有一人不从飞猿岭去，子还识么？”

义存禅师道：“不识。”

洞山禅师道：“为甚么不识？”

义存禅师道：“他无面目。”

洞山禅师问：“子既不识，争知无面目？”

义存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离开洞山之后，义存禅师又来到湖南武陵德山，参礼宣鉴禅师。时岩头全奯、钦山文邃二禅师亦在德山座下，且相与友善。

一次，德山禅师上堂云：“问即有过，不问犹乖。”

当时，有位僧人便出来礼拜。德山禅师一见便打。

那僧迷惑不解，便问：“某甲始礼拜，为甚么便打？”

德山禅师喝道：“待汝开口，堪作甚么？”

事后，德山禅师令侍者唤义存禅师来。义存禅师上来之后，德山禅师却说：“我自唤义存，汝又来作甚么？”

义存禅师无言以对。

后，义存禅师又入丈室参礼德山，问道：“南泉斩猫儿，意旨如何？”

德山禅师一听，便用拄杖将义存禅师打出丈室，义存禅师脚刚跨出门槛，德山禅师却唤道：“会么？”

义峰禅师道：“不会。”

德山禅师叹息道：“我恁么老婆心，也不会？”

过了一段时间，义存禅师又参德山：“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

德山禅师当即给了他一棒，反回道：“道什么？”

义存禅师不明其旨。第二天，他又来问德山禅师。

德山禅师道：“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义存禅师一听，终于言下有省。但是，此时他心中尚有疑问，还没有完全彻悟。

后来有一次，义存禅师与师兄岩头全奯禅师外出，至澧州鳌山镇，被大雪所阻，住在一个野店里，进退不得。岩头禅师每天只管睡觉，而义存禅师却一直坚持坐禅。

有一天，义存禅师实在看不过去，便喊岩头禅师道：“师兄！师兄！且起来。”

岩头禅师道：“作甚么？”

义存禅师道：“今生不著便，共文邃个（这）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我今生命运不顺，不走运，尽倒霉。先是随同文邃这汉行脚，到处被他拖累。今日跟着你来到这里，你却只管整日蒙头睡大觉，也不用功修行）！”

岩头禅师喝道：“噇（chuang)！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义存禅师指着自己的胸口，解释道：“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

岩头禅师道：“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

义存禅师又重复道：“我实在未稳在。”

岩头禅师道：“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铲却（你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把你的见处一一告诉我。对的地方，我给你证明，不对的地方，我帮你铲除）。”

义存禅师道：“我初到盐官（齐安国师），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岩头禅师道：“此去三十年，切忌举著。”

义存禅师接着道：“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岩头禅师道：“若与么，自救也未彻在。”

义存禅师又道：“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甚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

岩头禅师突然大声喝道：“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以上岩头禅师的三处点化，皆是要义存禅师一一放下。］

义存禅师接着问道：“他后如何即是（既然上面所讲都不是，那么，我以后如何做即是）？”

岩头禅师道：“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

义存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便起座作礼，连声叫道：“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德山禅师入寂后，义存禅师便回闽中，于雪蜂创院开法接众，一时徒众翕然，身边常随弟子达一千七百余人。闽帅王审知对雪峰禅师极为崇敬，并从他受法。在王审知的护持下，佛法在闽中曾盛极一时。

义存禅师圆寂于五代后梁开平二年（908），春秋八十七岁。

91．泉州瓦棺和尚悟道因缘

泉州瓦棺和尚，德山宣鉴禅师之法嗣，姓氏未详。出家受具后，往参德山，为德山宣鉴禅师之侍者。

一日，瓦棺和尚随同德山禅师入山伐木。中间休息的时候，德山禅师将一碗水递给瓦棺禅师，瓦棺禅师接过来便喝了。

德山禅师问：“会么？”

瓦棺禅师道：“不会。”

德山禅师又递给瓦棺禅师一碗水，瓦棺禅师接过又喝了。

德山禅师又问：“会么？”

瓦棺禅师依然道：“不会。”

德山禅师道：“何不成褫（chi)取不会底（为什么不体究那个不会的呢？成褫，成就、成全义）？”

与棺禅师反问道：“不会又成褫个甚么？”

德山禅师道：“子大似个铁橛！”

瓦棺和尚一听，便起身礼拜。

瓦棺和尚回泉州住山后，其师兄雪峰义存禅师曾到访。

茶话次，雪峰禅师问：“当时在德山，斫木因缘作么生？”

瓦棺和尚道：“先师当时肯我。”

雪峰禅师道：“和尚离师太早。”

他们谈话时，面前恰好有一碗水。雪峰禅师便指着水，说道：“将水来。”

瓦棺禅师于是将水递给雪峰禅师。雪峰禅师接过后便将水泼掉。

此时，瓦棺禅师方将肯与不肯、悟与不悟彻底扫荡掉了。

92．瑞岩师彦禅师悟道因缘

台州瑞岩师彦禅师，岩头全奯禅师之法嗣，俗姓许，福建人。师彦禅师自幼出家，戒行清净。初礼岩头全奯禅师，师彦禅师即问：“如何是本常理？”

岩头和尚道：“动也。”

师彦禅师又问：“动时如何？”

岩头和尚道：“不是本常理。”

［一般人未契不二之理，易于陷入外道知见，将常（不动）与无常（动）打成两截。岩头和尚答语之落处，即是破他二边之见：问常即答其无常，若其又执于无常，随即又扫之，使其于无常处亦不得措足。］

师彦禅师默然良久。

岩头和尚便趁机逼拶道：“肯即未脱根尘，不肯即永沈（沉）生死。”

就在这思维进退不得之际，师彦禅师当即契语，遂起身礼拜，并留在岩头和尚座下，继续参学。岩头和尚后来每次与他机锋对辩，师彦禅师皆应对无滞。于是岩头和尚便印可了他。

后来，师彦禅师离开岩头，又前往湖南澧州，礼谒夹山禅师。

夹山禅师问：“甚处来？”

师彦禅师道：“卧龙来。”

夹山禅师又问：“来时龙还起也未？”

师彦禅师于是顾视着夹山禅师。

夹山禅师道：“灸疮瘢（ban)上更著艾燋(jiao)。”

［意思是，苦上加苦，雪上加霜。］

师彦禅师反问道：“和尚又苦如此，作甚么？”

夹山禅师便休去。

师彦禅师于是又问夹山禅师：“与么（这样）即易，不与么即难。与么与么即惺惺，不与么不与么即居空界。与么不与么，请师速道！”

夹山禅师道：“老僧谩阇黎去也。”

师彦禅师大喝道：“这老和尚，而今是甚时节！”说完便出去了。

后来有僧人把师彦禅师参夹山禅师之酬答告诉了岩头和尚，岩头和尚道：“苦哉！将我一枝佛法，与么流将去。”

师彦禅师后居丹丘瑞岩隐修，于磐石间，终日宴坐如愚。其用功方法颇为奇特：师彦禅师每每自唤主人公，复自应诺，并嘱咐道：“惺惺著，他后莫受人谩（欺骗）。”

师彦禅师统众非常严整，所住寺院之道风在江表一带颇为人称道。师彦禅师接众时，亦多有神异。

曾经有一位老婆婆前来参礼，师彦禅师一见，便道：“汝休拜跪，不如疾归家，救取数十百物命，大有利益！”婆婆一听，便匆忙赶回家。正好碰见自己的儿媳妇提着满满一筐田螺回来了。婆婆于是接过来，将这些田螺拿到水塘边放生去了。

另有一件奇异之事就是，一天，有好几家信众同时请师彦禅师赴斋，师彦禅师都一一答应了。信众后来发现，就在那一天的同一个时刻，师彦禅师果然如约出现在各信众家里用斋。

师彦禅师圆寂后，谥空照禅师。

93．罗山道闲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罗山道闲禅师，岩头全奯禅师之法嗣，俗姓陈，长溪人。少年出家于龟山，二十岁受具足戒，后遍历诸方，广参禅德。

道闲禅师曾礼谒石霜庆诸禅师，问道：“去住不宁时如何？”

石霜禅师道：“直须尽却。”

道闲禅师未契其旨，于是往参岩头全奯禅师。

初礼岩头和尚，道闲禅师一如参石霜和尚那样，问道：“去住不宁时如何？”

岩头和尚道：“从他去住，管他作么？”

道闲禅师一听，豁然有省，从此对岩头和尚十分服膺。

道闲禅师后应闽帅之邀请，居罗山开法接众，号法宝禅师。

道闲禅师接人，活泼而机智。

曾有僧来参，师问：“名甚么？”曰：“明教。”师曰：“还会教也未？”曰：“随分。”师竖起拳曰：“灵山会上，唤这个作甚么？”曰：“拳（权）教。”师笑曰：“若恁么，唤作拳教”，复展两足曰：“这个是甚么教？”僧无语。师曰：“莫唤作脚教么？”

又有僧问：“前是万丈洪崖，后是虎狼师（狮）子，正当恁么时如何？”师曰：“自在。”

就世人看来，前是万丈洪崖，后是虎狼（狮）子，那必定是死路一条，然而在禅者看来，它却是真正的生路，真正的解脱之路。

僧又问：“三界谁为主？”师曰：“还解吃饭么？”

佛教讲万法唯心，心为三界之主。然而心是什么呢？心就在当下。参透了谁在吃饭这个话头，即能亲见三界之主。所以，参禅的人最忌离开当下，心外求法。

道闲禅师临迁化时，曾上堂集众，大众以为道闲禅师要给他们讲法，可是道闲禅师却默然不语。良久才向大众伸出左手，主事僧茫然不知所措。道闲禅师于是便令东边的师僧退后。接着，道闲禅师又伸出右手，主事僧亦茫然不知所措。于是道闲禅师又令西边的师僧退后。过了一会儿，道闲禅师说道：“欲报佛恩，无过流通大教。归去也！归去也！珍重！”说完，便莞尔而寂。

94．云门文偃禅师悟道因缘

韶州云门山光奉院文偃禅师，雪峰存禅师之法嗣，欲姓张，浙江嘉兴人。自幼投本州空王寺志澄律师座下为童，后落发出家，于毗陵（今江苏常州）坛受具足戒。文偃禅师生来机敏聪颖，慧辩天纵，在侍奉志澄律师数年期间，专攻《四分律》，并学习大小乘经论。后因深感出家多年而已事未明，遂辞志澄律师，外出游方参学。

时，睦州（今浙江建德）陈尊宿住龙兴寺。陈尊宿，讳道明，一作道纵，黄檗希运禅师之法嗣，原住洪州高安米山寺，后因老母待养，遂回睦州。陈尊宿每日以编织草鞋为生，故丛林皆称之为“陈蒲鞋”，或者直接称为“睦州”。陈尊宿接人一向以机锋险峻著称。平时经常闭门不出，不轻易接引来参者。文偃禅师非常仰慕陈尊宿之名，于是便前往参礼。

一日，文偃禅师来到睦州，可是睦州和尚一见他，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便马上关上门。

文偃禅师于是上前敲门。

睦州和尚问：“谁？”

文偃禅师道：“某甲。”

睦州和尚又问：“作甚么？”

文偃禅师道：“已事未明，乞师指示。”

睦州和尚便开门，看了文偃禅师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又重新关上门。

第二天，文偃禅师又前往扣门造访，睦州和尚仍然闭门不出。

到了第三天，睦州和尚才开门。睦州和尚刚将门打开一线，文偃禅师便使颈地往里面挤。睦州和尚于是便一把擒住他说：“道！道！”

文偃禅师正要开口答话，睦州和尚便一把将他推出门外，说道：“秦时（车度）轹(duo lu)钻（一种用车拉着转、使之钻物的大锥，一般用后便弃之不顾。后用它来比喻无用之物或无用之人）。”说完便猛地关上门，将文偃禅师的一只脚给挤伤了。

文偃禅师豁然有省。

文偃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睦州和尚身边请益。数年后，睦州和尚便指点他前往福州，参礼雪峰义存禅师。雪峰禅师是青原系德山宣鉴禅师的弟子，当时在福州象骨山雪峰庄广福院传法，座下徒众有千余人。

一日，文偃禅师来到雪峰庄上，尚未上山礼拜雪峰禅师。这时，文偃禅师看见有一位僧人从身边经过，便问：“上座今日上山去那（耶）？”

那僧道：“是。”

文偃禅师道：“寄一则因缘，问堂头和尚（即方丈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别人语。”

那僧道：“得（可以）。”

文偃禅师道：“上座到山中见和尚上堂，众才集便出，握腕立地曰：‘这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

那僧上山后，便依教奉行。

雪峰禅师见那僧这样说话，迥异平日，心生诧异，便下座，拦胸揪住那僧，说道：“速道！速道！”

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

雪峰禅师于是将那僧推开，说道：“不是汝语。”

那僧还狡辩道：“是某甲语。”

雪峰禅师道：“侍者将绳棒来。”

那僧一见要受罚，只好承认道：“不是某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来道。”

雪峰禅师一听，非常高兴，便向大众道：“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

第二天，文偃禅师上山礼拜雪峰和尚。

雪峰和尚一见，便道：“因甚么得到与么地！”

文偃禅师一听，便低头。

从此以后，雪峰与文偃禅师，师资道合。经过几年的磨练，雪峰禅师终于将宗门密印传授给文偃禅师。

文偃禅师受法后，不久即离开雪峰，四方参礼。其锋辩险绝，一时丛林尽闻。后抵韶州曲江灵树。在此之前，知圣（如敏）禅师住灵树二十年，没有请立首座和尚，大众都很奇怪，经常劝他迎立首座和尚。知圣禅师道：“我首座生也”。过了几年，知圣禅师道：“我首座牧牛也”。又过了几年，知圣禅师道：“我首座行脚也”。又过了几年，忽一日，知圣禅师令鸣钟集众，到三门外迎接首座和尚。大众刚一出山门，文偃禅师正好来到。于是，文偃禅师便住灵树，充当首座和尚。一时大众无不惊服。

南汉高祖乾亨元年（917），知圣禅师示寂。韶州刺史何希范奉高祖之命，请文偃禅师继任灵树之法席。后文偃禅师又于乳源云门山别创新寺，盛传雪峰宗旨。世称云门宗。

文偃禅师示寂于乾和七年（949），春秋八十六岁。谥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有《云门匡真禅师广录》行世。其开示语录对后世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现举文偃禅师接众语录数则如次，供读者品尝——

问：“生死到来，如何排遣？”师（文偃禅师）展手曰：“还我生死来。”

问：“如何是佛？”师曰：“乾屎橛。”

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师曰：“东山水上行。”

问：“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师曰：“须弥山。”

举：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云：“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师曰：“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

僧问：“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谈？”师曰：“餬饼。”曰：“这里有甚么交涉？”师曰：“灼然！有甚么交涉。”乃曰：“汝等诸人没可作了，见人道著祖意，便问超佛越祖之谈。汝且唤甚么作佛，唤甚么作祖？且说超佛越祖底道理看。问个出三界，汝把将三界来，看有甚么见闻觉知隔碍著汝？有甚么声尘色法与汝可了，了个甚么椀？以那个为差殊之见？他古圣不奈何，横身为物，道个举体全真、物物觌体不可得。我向汝道，直下有甚么事，早是相埋没了也。汝若实未有人头处，且独自参详，除却著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甚么事？无端起得如许多般妄想，作甚么？更有一般底如等闲相似，聚头学得个古人话路，识性记持，妄想卜度，道我会佛法了也。只管说葛藤，取性（随便、任意）过时。更嫌不称意，千乡万里，抛却父母师长，作这去就。这般打野汉，有甚么死急！行脚去！”以拄杖趁下。

上面所引最后一则接众语录，就是有名的“云门饼”之公案的来历。

95．玄沙师备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玄沙师备宗一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俗姓谢，福建人。少年时，喜好钓鱼，每天泛一小舟于南台江上，跟江上的渔者相游戏。唐咸通初年（860），师备刚好三十岁。回想起这以前的一段生活，他忽然生起强烈的出家愿望，于是弃舟投芙蓉灵训禅师座下落发，旋即又前往豫章开元寺受戒。此后，他便寡言少语，一心精进修行，布衲芒屦，终日宴坐。众人都为他的巨大变化感到惊异。

师备禅师本与雪峰义存禅师是同门师兄弟，都曾经亲近过芙蓉灵训禅师。但是，从悟道因缘上看，雪峰禅师却是他的得法老师。因为师备禅师以苦行著称，故雪峰禅师常常称他为备头陀。

一天，雪峰禅师问师备禅师：“阿那个是备头陀？”

师备禅师道：“终不敢诳于人。”

第二天，雪峰禅师又召师备禅师前来，试探他说：“备头陀何不遍参去！”

师备禅师道：“达磨不来东土，二祖不往西天。”

雪峰禅师一听，便点称是。

后雪峰禅师住山开法，师备禅师随而从之。他一边兢兢业业地帮助雪峰禅师建立道场，一边随众入室请益，不分昏晓。后因阅读《楞严经》，突然发明心地。从此以后，师备禅师机锋敏捷，往来酬答，无不与契经相应。诸方学人，凡有未决，必前来从他请益。甚至与雪峰禅师对机，亦当仁不让。雪峰禅师曾赞叹道：“备头陀再来人也。”

一日，雪峰禅师上堂云：“要会此事，犹如古镜当台，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话音刚落，师备禅师便出众问道：“忽遇明镜来时如何？”

雪峰禅师道：“胡汉俱隐。”

师备禅师道：“老和尚脚跟犹未点地在。”

师备禅师出世后，初住普应院，后止玄沙，开法接众，殷勤不倦，天下丛林，皆望风而礼。闽帅王公审知，亦待以师礼，并奏赐紫衣，号宗一大师。师备禅师示寂于后梁开平戊辰（公元908年），春秋七十四岁。师备禅师法化于闽，前后三十余年，禅侣七百许人，其得法者首推罗汉桂琛。

师备禅师不仅宗门透脱，而且对教下经论亦颇精通。故他住山以后，在接众方面，除了直指之外，还经常不辞口舌，委曲指点。他的不少开示法语，对初学者而言，显得很平易近人，不失为参禅学道者的入门指南。现摘取一则法语，如次：

“佛道闲旷，无有程途。无门，解脱之门；地意，道人之意。不在三际，故不可升沉。建立乖真，非属造化。动则起生死之本，静则昏沉之乡。动静双泯，即落空亡。动静双收。瞒顸佛性。必须对尘对境，如枯木寒灰，临时应用，不失其宜。镜照诸像，不乱光辉。鸟飞空中，不杂空色。所以十方无影像，三界绝行踪。不堕往来机，不住中间意。钟中无鼓响，鼓中无钟声。钟鼓不相交，句句无前后。如壮士展臂，不藉他力。师子游行，岂求伴侣？九霄绝翳，何在穿通？一段光明，未曾昏昧。若到这里，体寂寂，常的的，日赫焰，无边表。圆觉空中不动摇，吞烁乾坤迥然照。

“夫佛出世者，元（原）无出入，名相无体，道本如如。法尔天真，不同修正。只要虚闲，不昧作用，不涉尘泥。个中纤毫道不尽，即为魔王眷属。句前句后，是学人难处。所以一句当天，八万门永绝生死，直饶得似秋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道人行处，如火销冰，终不却成冰。箭既离弦，无返回势。所以牢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古圣不安排，至今无处所。若到这里，步步登玄，不属邪正，识不能识，智不能知。动便失宗，觉即迷旨。二乘胆颤，十地魂惊。语路处绝，心行处灭。直得释迦掩室于摩谒，净名杜口于毗耶。须菩提唱无说而显道，释梵绝听而雨花。若与么见（现）前，更疑何事没栖泊处？离去来今，限约不得，心思路绝，不因庄严，本来真净。动用语笑，随处明了，更无欠少。

“今时人不悟个中道理，妄自涉事涉尘，处处染著，头头系绊。纵悟，则尘境纷纭，名相不实，便拟凝心敛念，摄事归空，闭目藏睛，终有念起。旋旋破除，细想才生，即便遏挎。如此见解，即是落空亡底外道，魂不散底死人。冥冥漠漠，无觉无知，塞耳偷铃，徒自欺诳。这里分别则不然，也不是隈门傍户，句句现前，不得商量，不涉文墨，本绝尘境，本无位次，权名个出家儿，毕竟无踪迹。真如凡圣，地狱人天，只是疗狂子之方。虚空尚无改变，大道岂有升沈？悟则纵横不离本际，若到这里，凡圣也无立处。若向句中作意，则没溺杀人。若向外驰求，又落魔界。如如向上，没可安排，恰似焰炉不藏蚊蚋。此理本来平坦，何用铲除？动静扬眉，是真解脱道。不强为意度，建立乖真。若到这里，纤毫不受，指意则差。便是千圣出头来，也安一字不得。久立，珍重！”

96．玄沙门下僧参云门悟道因缘

玄沙师备禅师曾对众垂语道：“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只如三种病人，汝作么生接？患盲者，拈槌竖拂，他又不见；患聋者，语言三昧，他又不闻；患哑者，教伊说，又说不得。若接不得，佛法无灵验。”当时，罗汉桂琛禅师问道：“桂琛现有眼耳口，和尚作么生接？”玄沙禅师道：“惭愧！”说完便归方丈。此“三种病人”之公案即在禅林中流传开来，不少禅德都为此公案下过转语。

时玄沙座下有一僧，久参不契，遂往云门文偃禅师座下请益。

云门禅师一见那僧，便道：“汝礼拜著。”

那僧礼拜毕，云门禅师即举拄杖打他。那僧连连退后。

云门禅师道：“汝不是患盲么？”

说完，云门禅师又唤那僧：“近前来。”

那僧于是走上前，云门禅师道：“汝不是患聋么？”

云门禅师又问：“会么？”

那僧道：“不会。”

云门禅师道：“汝不是患哑么？”

那僧于是言下有省。

97．长庆慧稜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长庆慧稜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俗姓孙，杭州盐官人。师禀性淳澹，十三岁于苏州通玄寺出家受戒。随后游历诸方，遍参禅苑。

慧稜禅师曾经参礼过福州灵云志勤禅师，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灵云禅师道：“驴事未去，马事到来。”

慧稜禅师一听，莫测其旨。于是便前往雪义存禅师座下请益。

一日，慧稜禅师告诉雪峰禅师：“坐破七个蒲团，不明此事。一日卷帘，忽然大悟。乃有颂曰：

‘也大差，也大差，卷起帘来见天下。

有人问我解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

雪峰禅师一听，知道他已彻，便将此事告诉了玄沙师备禅师，并说道：“此子彻去也！”

玄沙禅师道：“未可，此是意识著述，更须勘过始得。”

于是，到了晚上，众僧上来问讯，雪峰禅师便谓慧稜禅师道：“备头陀未肯汝在，汝实有正悟（真正的发明开悟），对众举来。”

慧稜禅师于是当众作颂曰：

“万象之中独露身，唯人自肯乃方亲。

昔时谬向途中觅，今日看来火里冰。”

雪峰禅师于是回头看着玄沙备禅师，说道：“不可更是意识著述。”

慧稜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雪峰禅师身边请益。

慧稜禅现曾问雪峰禅师：“从上诸圣传受一路，请师垂示。”

雪峰禅师默然良久。慧稜禅师便礼拜而退。雪峰禅师于是莞尔一笑。

第二天，雪峰禅师谓慧稜禅师道：“我寻常向师僧道，南山有一条鳖鼻蛇，汝诸人好看取。”

慧稜禅师应道：“今日堂中大有人丧身失命”。

雪峰禅师一听，便点头称是。从此以后，雪峰禅师凡有酬问，慧稜禅师皆应对自如，无不契旨。

一日，慧稜禅师又入方丈参雪峰禅师。

雪峰禅师问：“是甚么？”

慧稜禅师道：“今日天晴好普请。”

［寺院僧众统一参加劳动，称之为普请。］

慧稜禅师出世住山之前，一直呆在雪峰禅师身边，足不出山，将近三十年。天祐三年（906），慧稜禅师应泉州刺史王廷彬之邀请，住招庆寺接众。后又应闽帅之请，住长乐府之西院长庆寺，赐号超觉大师。慧稜禅师入寂之前，一直在闽粤两地，往来传法二十七载，常随徒众有一千五百多人。慧稜禅师于后唐长兴三年（932）五月归寂，世寿七十九。

98．鼓山神晏国师悟道因缘

福州鼓山神晏兴圣国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俗姓李，大梁（今河南开封）人。幼时即厌荤腥，乐闻钟梵，性情淡泊，多遇神异。十二岁时的某一天，忽有白气数道，腾于所居墙壁，神晏禅师遂于壁上题诗云：“白道从兹速改张，休来显现作妖祥。定袪邪行归真见，必得超凡人圣乡。”题罢，白气随即消失。少年时，神晏禅师还得过一场大病，梦见神人给他药吃，醒来之后马上就好了。病愈后的第二年，神晏禅师又梦见一位梵僧告诉他说：“出家时至矣。”于是便前往卫州（今河南淇县）白鹿山依规禅师落发，后又赴嵩岳受具足戒。

神晏禅师对一些人修行不从心地入手，只知道机械地持戒，很不以为然。他曾经对同学讲：“古德云，白四羯磨后，全体戒定慧，岂准绳而可拘也！”于是，便杖锡云游，遍扣禅关。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强记一些大德的语言开示，沉溺于文字知解之中，而于自己的心地并未发明。后因参礼雪峰义存禅师，始契心印。

一天，神晏禅师入室参雪峰，雪峰禅师知其缘熟，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揪住他，大声喝问：“是甚么！”

神晏禅师当即释然了悟，并忘其了心，唯举手摇曳而已。

雪峰禅师紧接着又追问道：“子作道理邪（耶）？”

神晏禅师道：“何道理之有！”

雪峰禅师知其已彻，遂予印可。

雪峰禅师圆寂后，神晏禅师应闽帅王审知之邀请，创鼓山禅苑，开法接众。曾有示众偈云：

“直下犹难会，寻言转更赊。

若论佛与祖，特地隔天涯。”

99．镜清道怤禅师悟道因缘

越州镜清寺道怤（fu）顺德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永嘉人。道怤禅师幼时即厌荤腥，村里的人曾强迫把枯鱼塞进他嘴里，他当随便哇哇呕吐不休。后求出家，并于本州开元寺受具足戒。旋即游方参学，不久来到福建，礼谒雪峰义存禅师，发明心地。

初礼雪峰，雪峰禅师便问道怤禅师：“甚处人？”

道怤禅师道：“温州人。”

雪峰禅师道：“恁么则与一宿觉是乡人也。”

道怤禅师反问道：“只如一宿觉是甚么处人？”

雪峰禅师道：“好吃一顿棒，且放过。”

道怤禅师一听，便礼拜而退。

后来，道怤禅师又问雪峰：“只如古德，岂不是以心传心？”

雪峰禅师道：“兼不立文字语句。”

道怤禅师又问：“只如不立文字语句，师如何传？”

雪峰禅师默然良久，于是道怤禅师便起身礼谢。

雪峰禅师道：“更问我一转岂不好？”

道怤禅师道：“就和尚请一转问头。”

雪峰禅师道：“只恁么，为别有商量？”

道怤禅师道：“和尚恁么即得。”

雪峰禅师道：“于汝作么生？”

道怤禅师道：“孤负（辜负）杀人！”

一日，雪峰禅师谓众曰：“堂堂密密地。”

［“堂堂密密”一语，禅林中多用它来表示，真如实相或自性，朗然呈现于一切处，一切无不是它的现行。类似的说法还有“遍界不曾藏”。］

道怤禅师遂走出大众，问道：“是甚么堂堂密密？”

雪峰禅师便站起来立来，喝道：“道甚么！”

道怤禅师于是退步而立。

雪峰禅师遂垂语道：“此事得恁么尊贵，得恁么绵密。”

道怤禅师道：“道怤自到来数年，不闻和尚恁么示诲。”

雪峰禅师道：“我向前虽无，如今已有，莫有所妨么？”

道怤禅师道：“不敢！此是和尚不已而已。”

雪峰禅师道：“致使我如此。”

经过雪峰禅师多次点拨，道怤禅师由此信入，更无疑滞。后便留在雪峰禅师身边，随众作务、请益。时人谓之小怤布衲。

一日，普请次，雪峰禅师举沩山语录云：“沩山道，‘见色便见心’。当道还有过也无？”

道怤禅师道：“古人为甚么事？”

雪峰禅师道：“虽然如此，要共汝商量。”

道怤禅师道：“恁么则不如道怤锄地去。”

后来，道怤禅师又入室再参雪峰，雪峰禅师问：“甚处来？”

道怤禅师道：“岭外来。”

雪峰禅师头号：“甚么处逢见达磨？”

道怤禅师反问道：“更在甚么处（达磨现在什么处）？”

雪峰禅师道：“未信汝在。”

道怤禅师道：“和尚莫恁么粘泥好！”

经过这几番勘验，雪峰禅师知道怤禅师已彻，遂予印可。

雪峰禅师圆寂后，道怤禅师曾一度遍历诸方，饱参禅德。初住越州镜清，唱雪峰之旨，学者奔凑。后又应钱王之命，居龙册寺，后晋天福初年（942）示灭。

100．金轮可观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金轮可观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俗姓薛，福唐人。

初参雪峰，雪峰禅师便道：“近前来！”

可观禅师于是近前作礼。雪峰禅师忽然踹他一脚。

可观禅师一下子言思路绝，豁然契悟。

悟后，可观禅师执侍雪峰禅师十二载，后遍参丛林，并住南岳金轮接众。

101．隆寿绍卿禅师悟道因缘

漳州隆寿绍卿兴法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泉州人。绍卿禅师幼年出家，住灵岩寺学习经论。结业之后，又开始修习禅定，四处参访。后问法于雪峰，服勤数载，得明心地。

一日，绍卿禅师陪侍雪峰禅师，行走于山道之上。忽然，路边地里的红芋叶子哗啦啦地一阵响动。雪峰禅师连忙指着动荡的红芋叶子让绍卿禅师看。

绍卿禅师道：“绍卿甚生怕怖。”

雪峰禅师道：“是汝屋里底，怕怖甚么？”

绍卿禅师言下大悟，怖畏顿消，从此以后便不再到处游方了。

后应信众之请，居龙溪开法。

“是汝屋里底，怕怖甚么”，这与《心经》中的“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巩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也参透了此语，他时日后，面对怖畏之事，我们亦可泰然处之。

102．云盖归本禅师悟道因缘

襄州云盖双泉院归本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京兆府人。自幼出家，十六岁受具足戒，并长时间持诵《法华经》。后参雪峰禅师，得明心性。

初谒雪峰，归本禅师刚礼拜完毕，准备起来，雪峰禅师突然走下禅床，跨在归本禅师的背上。

归本禅师的念头一下子被雪峰禅师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打断，豁然有省。

归本禅师后住襄州云盖山双泉院传法。

曾有僧问：“如何是西来的的意？”归本禅师忽然揪住那僧，那僧吓得脸色都变了。归本禅师道：“我这里无这个。”

从这里可以看出，归本禅师接人的风格，与他当初得悟的因缘似乎有某种联系。归本禅师的手指纤长，特异于人，故人称手相大师。

103．越山师鼐禅师悟道因缘

越州越山师鼐鉴真禅师，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姓氏未详。初参雪峰禅师而得尝法味。

一日，师鼐禅师应闽王王审知之请，于清风楼上赴斋。大概是坐的时间太久，师鼐禅师感到有些困倦。他突然举目，看到窗外日光融融，豁然大悟，遂作偈曰：

“清风楼上赴官斋，此日平生眼豁开。

方信普通年远事，不从葱岭带将来。”

斋后回雪峰，师鼐禅师立即把所写的悟道偈子呈给雪峰禅师。雪峰禅师看后，便予以印可。

师鼐禅师离开雪峰后，住越州越山接众。临终时有偈云：

“眼光随色尽，耳识逐声消。

还源无别旨，今日与明朝。”

104．太原孚上座悟道因缘

太原孚上座，雪峰义存禅师之法嗣，姓氏未详。初在扬州光孝寺讲《涅槃经》。有一位行脚的禅者为大雪所阻，亦随往听讲。当孚上座讲到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大讲特讲法身妙理的时候，禅者不禁失笑。

孚上座讲法之后，请禅者吃茶，说道：“某甲素志狭劣，依文解义，适蒙见笑，且望见教。”

禅者道：“实笑座主不识法身。”

孚上座问：“如此解说，何处不是？”

禅者道：“请座主更说一遍。”

孚上座道：“法身之理，犹若太虚，竖穷三际，横亘十方，弥纶八极，包括二仪，随缘赴感，靡不周遍。”

禅者道：“不道座主说不是，只是说得法身量边事，实未识法身在。”

孚上座道：“既然如是，禅德当为我说。”

禅者道：“座主还信否？”

孚上座道：“焉敢不信？”

禅者道：“若如是，座主辍讲旬日，于室内端然静虑，收心摄念，善恶诸缘，一时放却。”

孚上座于是依禅者所教，万缘放下，罢讲静坐，胁不至席。从初夜至五更，忽闻鼓角声，豁然契悟。

孚上座一时身心踊跃，便下座去扣禅者之门。

禅者问：“阿谁？”

孚上座道：“某甲。”

禅者呵斥道：“教汝传持大教，代佛说法，夜来为甚么醉酒卧街？”

孚上座道：“禅德自来讲经，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捏，从今已去（以后），更不敢如是。”

禅者道：“且去，来日相见。”

从此以后，孚上座不再讲经，而是行游四方，遍参禅德，一时名闻宇内。

孚上座尝游浙中，登径山法会。一日于大佛殿前，有僧问他：“上座曾到五台否？”孚上座道：“曾到。”那僧又问：“还见文殊么？”孚上座道：“见。”那僧问：“什么处见？”孚上座道：“径山佛殿前见。”那僧后来到雪峰座下，把与孚上座酬答之事告诉了雪峰禅师。雪峰禅师道：“何不教伊入岭来？”

孚上座听说之后，便赶紧整理行装，前往福建。初上雪峰，孚上座便在廨（xie)院（古代丛林中，用来主管财务、负责接待等事务的专用场所，大致相当于现在普通寺院里的客堂）中暂时憩锡。一日，孚上座帮助廨院分发柑子给僧众，长庆慧稜和尚问：“什么处将来？”孚上座道：“岭外将来。”长庆道：“远涉不易，担负得来。”孚上座道：“柑子！柑子！”

嗣后，孚上座便上山参雪峰禅师。雪峰禅师听说，便集众于法堂之上。孚上座来到法堂，立于座右，看了雪峰禅师一眼，雪峰禅师才顾视，孚上座便下看知事。第二天，孚上座便上堂礼拜雪峰禅师，说道：“某甲昨日触忤和尚。”雪峰禅师道：“知是般事便休。”

一日，雪峰禅师见孚上座，便指着太阳给他看。孚上座遂摇手而出。雪峰禅师道：“汝不肯我那！”孚上座道：“和尚摇头，某甲摆尾。什么处不肯和尚？”雪峰禅师道：“到处也须讳切（回避）。”

雪峰禅师曾经问孚上座：“见说临济有三句，是否？”孚上座道：“是。”

雪峰禅师问：“作么生是第一句？”孚上座举目视之。雪峰禅师道：“此犹是第二句。如何是第一句？”孚上座遂叉手而退。

雪峰禅师知道孚上座已经彻悟，遂予印可。从此以后师资道契，孚上座亦不再他游，留在雪峰座下充当浴头。

孚上座悟道后，不曾出世传法。后归维扬，被陈尚书留在宅中供养。临终前，孚上座谓尚书曰：“来日讲一遍《大涅槃经》，报答尚书。”

斋茶完毕，孚上座于是升座说法，默然良久，乃挥戒尺一下，说道：“如是我闻。”接着召唤尚书，尚书应诺。孚上座道：“一时佛在。”话未说完，便脱壳而去。

105．朋彦上座悟道因缘

苏州长寿院朋彦广法禅师，天台德韶国师之法嗣，俗姓秦，永嘉人。少时于本州开元寺出家受业。后参礼温州瑞峰院神禄禅师，并长时间充当其侍者。

一日，神禄禅师作偈曰：

“萧然独处意沉吟，谁信无弦发妙音。

终日法堂唯静坐，更无人问本来心。”

时朋彦侍者在旁，问道：“如何是本来心？”

神禄禅师召唤道：“朋彦！”

朋彦侍者应诺。

神禄禅师道：“与老僧点茶来。”

朋彦侍者一听，言下信入。

朋彦禅师后访杭州报恩寺慧明禅师，敌论宗乘。慧明禅师问道：“言多去道转远。今有事借问，只如从上诸圣及诸先德，还有不悟者也无？

朋彦禅师道：“若是诸圣先德，岂有不悟者哉！”

慧明禅师进一步问道：“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悉皆消殒。今天台山嶷然，如何得消殒去！”

朋彦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慧明禅师于是便劝他参天台德韶国师。

朋彦禅师归依天台国师座下不久，即悟正法眼藏，后来出世弘法，随缘接众。

朋彦禅师圆寂于北宋建隆二年（961），春秋四十九岁。

106．黄龙诲机禅师悟道因缘

鄂州黄龙山诲机超慧禅师，玄泉山彦禅师之法嗣，俗姓张，清河（今江苏淮阴）人。

初参岩头全奯禅师，诲机禅师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岩头禅师道：“你还解救粢（同糍，音ci，一种用糯米做成的糕）么？”

诲机禅师道：“解。”

岩头禅师道：“且救粢去。”

诲机禅师未契其意，于是又往参玄泉山彦禅师。

诲机禅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玄泉禅师拈起一茎皂角，问：“会么？”

诲机禅师道：“不会。”

玄泉禅师便放下皂角，作洗衣势。

诲机禅师于是起身礼拜，说道：“信知佛法无别。”

玄泉禅师问：“你见甚么道理？”

诲机禅师道：“某甲曾问岩头，头曰：‘你还解救粢么？’救粢也只是解粘。和尚提起皂角，亦是解粘，所以道无别。”

玄泉禅师一听，呵呵大笑。

诲机禅师遂豁然大悟。后住鄂州黄龙山接众。

107．国清师静上座悟道因缘

天台国清寺师静上座，玄沙师备禅师之法嗣，姓氏未详。

初礼玄沙，遇玄沙禅师示众云：“汝诸人但能一生如丧考妣，吾保汝究得彻去。”

后来，师静上座就此话入室参玄沙禅师，问道：“只如教中道，不得以所知心测度如来无上知见，又作么生？”

［这里所说的所知心，是指建立在能所分别、二元对立基础之上的分别心，也就是生死心。师静禅师以为玄沙教他们用所知心去体究，故有斯问。］

玄沙禅师道：“汝道究得彻底（的）所知心，还测度得及否？”

［这里所说的“究得彻的所知心”，实际就是“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等一义而不动”，已无能所之分，属般若智慧，而不是识心］

师静禅师一听，当即信入。

师静禅师后居天台山三十余年，足不出山。师静禅师虽然是从宗门悟入，但是他即继承了天台重视经教的遗风，每于禅寂之余，还经常阅藏，精研三学。加上操行孤立，故为远近学人所钦重，时人谓之“大静上座。”

住山期间，曾有人问师静禅师：“弟子每当夜坐，心念纷飞，未明摄伏之方，愿垂示诲。”

师静禅师回答道：“如或夜闲安坐，心念纷飞，却将纷飞之心，以究纷飞之处。究之无处，则纷飞之念何存？反究究心，则能究之心安在？又能照之智本空，所缘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盖无能寂之人也。照而非照者，盖无所照之境也。境智俱寂，心虑安然。外不寻枝，内不住定。二途俱泯，一性怡然，此乃还源之要道也。”

这一酬答颇有针对性，对于那些欲观心修禅的人来说，不无裨益。

师静禅师在研读经教的过程中，还曾就教中幻义，述偈一首，问前来参学的人：

“若道法皆如幻有，造诸过恶应无咎。

云何所作业不忘，而藉佛慈兴接诱。”

这个问题，在佛学中也很有典型意义。学佛的人，无论是学何宗何派，都必须对这个问题有一个明确的回答。否则，正信和正见将无从建立。

当时有个人称“小静上座”的僧人回答道：

“幻人兴幻幻轮围，幻业能招幻所治。

不了幻生诸幻苦，觉知如幻幻无为。”

小静上座的回答，非常到位，值得我们细心体会。

108．保福清豁禅师悟道因缘

漳州保福院清豁禅师，泉州睡龙道溥禅师之法嗣，福州人。少而聪敏，礼福州鼓山神晏兴圣国师落发受戒。

后与冲煦长老结伴礼谒福州大章山契如庵主。在山间，他们遇见契如庵主正在采集栗子，因为以前没有见过，所以不认识。

清豁禅师上前问讯道：“道者！如庵主在何所？”

契如庵主道：“从甚么处来？”

清豁禅师道：“山下来。”

契如庵主道：“因甚么得到这里？”

清豁禅师道：“这里是甚么处所？”

契如庵主作揖道：“那不吃茶去？”

清豁、冲煦二师方省站在眼前的就是契如庵主，于是一起至庵所。二人坐在契如庵主的左右，听他高谈阔论，不知不觉到了晚上。这时，清豁禅师向外一看，只见豺狼虎豹都纷纷来至庵前，它们都很驯服地绕庵转悠着。

清豁禅师因作诗赞曰：

“行不等闲行，谁知去住情。

一餐犹未饱，万户勿聊生。

非道应难伏，空拳莫与争。

龙吟云起处，闲啸两三声。”

清豁禅师经契如庵主点拨，虽得个信处，然犹有疑滞，不能完全自肯。于是，他又前往泉州礼睡龙山道溥弘教禅师。

初礼睡龙，睡龙禅师便问：“豁阇黎见何尊宿来，还悟也未？”

清豁禅师道：“清豁尝访大章，得个信处。”

睡龙禅师于是上堂集众，召唤清豁禅师，说道：“豁阇黎出来，对众烧香说悟处，老僧与汝证明。”

清豁禅师于是出众，拈香道：“香已拈了，悟即不悟。”

睡龙禅师一听，非常高兴，遂予印可，并接纳为入室弟子。

清豁禅师后住漳州保福院接众。

曾有僧问：“家贫遭劫时如何？”师曰：“不能尽底去。”曰：“为甚么不能尽底去？”师曰：“贼是家亲。”曰：“既是家亲，为甚么翻成家贼？”师曰：“内既无应，外不能为。”曰：“忽然捉败时如何？”师曰：“内外绝消息。”曰：“捉败后功归何所？”师曰：“赏亦未曾闻。”曰：“恁么则劳而无功也。”师曰：“功即不无，成而不处。”曰：“既是成功，为甚么不处？”师曰：“不见道，太平本是将军致，不使将军见太平。”

这则公案谈到了修禅用功的极细微处。常言道，外贼易防，家贼难防。修行人见地若不到位，必遭家贼。这家贼来自何处？来自对修行本身的执着，来自有对治心，换言之，只要心中尚存凡圣、垢净、烦恼菩提、生死涅槃等二边见，没有不遭家贼的。因此，要尽一切执着对待，做到内外无消息，无为用功，不生功用想，方有相应分。

清豁禅师示寂前，有遗偈云：

“世人休说路行难，鸟道羊肠咫尺间。

珍重苧(zhu)溪溪畔水，汝归沧海我归山。”

说完偈子，便离开旧所，前往贵湖结庵待灭。一日，清豁禅师谓门人道：“吾灭后将遗骸施诸虫蚁，勿置坟塔。”说完便入湖头山，宴坐于磐石上，俨然而逝。门人禀其遗命，留尸七日，竟无虫蚁来食，于是便荼毗，散于林野。

109．吕岩洞宾真人悟道因缘

吕岩真人，字洞宾，京兆人，原为道教祖师，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后成为黄龙诲机禅师之法嗣。吕洞宾曾三次参加科举考试，均不及第，生活落魄。后偶然于长安的一家酒肆里遇见了钟离权（汉钟离），经点化，遂生出尘之意。钟离权便传授给他道教的延命方术。从此以后，他便隐居终南山，人莫测之。

吕洞宾道法修成之后，即离开终南山，云游四海。他曾经游历过庐山归宗寺，于钟楼壁上题诗云：

“一日清闲自在身，六神和合报平安。

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

不久，他又南下，经过黄龙山的时候，发现此山紫云成盖，心相此处必有异人，于是入山寻礼。

吕洞宾来到黄龙诲机禅师的道场，正好赶上黄龙诲机禅师击鼓升堂。

黄龙禅师一见他，心中早已知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吕洞滨吕岩真人。因此想诱导他在修行上更进一步，于是便厉声说道：“座傍有窃法者！”

吕洞滨一听，便毅然走出大众，问道：“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

黄龙禅师指着他，大声呵斥道：“这守尸鬼！”

吕洞宾非常自得地说道：“争奈囊有长生不死药！”

黄龙禅师道：“饶经八万劫，终是落空亡。”

吕洞宾一听，非常惊讶，同时又非常不服气，想看看黄龙禅师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便飞剑刺向黄龙禅师。令吕洞宾惊恐的是，居然刺不进。于是他便掷剑跪拜，请求黄龙禅师恕罪并为他开示修行法要。

于是黄龙禅师诘问道：“半升铛内煮山川即不问，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

吕洞宾一听，言下顿悟，欢欣鼓舞，遂作偈曰：

“弃却瓢囊摵碎琴，如今不恋水中金。

自从一见黄龙后，始觉从前错用心。”

［摵，音mi,击，打，此音《辞源》不载。］

黄龙禅师知道他已经见道，便嘱咐他要勤加护念。

吕洞宾后来又礼谒潭州智度觉禅师，并深深地被觉禅师的道德修为所感动。他赞叹道：“余游韶郴，东下湘江，今见觉公，观其禅学精明，性源淳洁，促膝静坐，收光内照。一衲之外无余衣，一钵之外无余食。达生死岸，破烦恼壳。方今佛衣寂寂兮无传，禅理悬悬兮几绝。扶而兴者，其在吾师乎？”并作绝句一首奉记：

“达者推心方济物，圣贤传法不离真。

请师开说西来意，七祖如今未有人。”

110．清凉文益禅师悟道因缘

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罗汉桂琛禅师之法嗣，俗姓鲁，余杭（今浙江杭州）人。七岁时从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落发出家，二十岁于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开元寺受具足戒。当时，希觉律师正在明州鄮(mao)山育王寺大弘律学。文益禅师慕其名，亦前往听习，并深得其微旨。在此期间，文益禅师还旁涉儒家典籍，并学习写作诗文。希觉律师对他很器重，称他为“我们之游、夏（孔子的弟子子游、子夏）也。”

文益禅师后被禅宗顿悟法门所吸引，决定放弃旧学，南下游方参学。他先到福州，参长庆慧稜禅师，因缘不具足，无由契悟。后与绍修、法进二禅师结伴，准备同往岭南参学。途经地藏院的时候，天下大雪，不能前行，于是三人便暂住休憩。

一日，三人正在烤火，地藏和尚（桂琛）问：“此行何之？”

文益禅师道：“行脚去。”

地藏和尚又问：“作么生是行脚事？”

文益禅师道：“不知。”

地藏和尚道：“不知最亲切。”

接着，地藏和尚又同三人谈起《肇论》来，谈到“天地与我同根”的时候，地藏和尚突然问：“山河大地，与上座自己是同是别？”

文益禅师道：“别。”

地藏和尚于是竖起两指。

文益禅师一见，便道：“同。”

地藏和尚又竖起两指，并起身而去。

不久雪止天晴，三人便向地藏和尚辞行。

地藏和尚把他们送到山门口，并问文益禅师：“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说到这里，地藏和尚便指着庭外的一块大石头，问道：“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

文益禅师道：“在心内。”

地藏和尚反问道：“行脚人著甚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

文益禅师被窘得无言以对，三人当即又返回地藏院，放下行旋包，依地藏和尚法席下，求地藏和尚为他们抉择法义。

这样过了将近一个月，文益禅师每天向地藏和尚虽呈述自己的见解，讲说道理，可是地藏和尚却对他说：“佛法不恁么。”

文益禅师非常绝望，说道：“某甲词穷理绝也。”

地藏和尚道：“若论佛法，一切见（现）成。”

文益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并决定长期留在地藏和尚身边。

与此同时，文益禅师的两位同行，绍修和法进二禅师，在地藏和尚的点化下，亦皆契悟佛心。

文益禅师后离开地藏和尚，四处参学。在江西抚州，文益禅师曾应州牧之邀请，一度住崇寿院。后来，南唐国主李景听说了文益禅师的道名，又邀请他到金陵，住持报恩禅院，署号净慧禅师，后来又请他入住清凉道场，一直到他圆寂。

文益禅师德高道隆，门庭兴盛，座下人才济济，被尊为法眼宗的开山祖师。他平生有许多精彩的开示，试举数则如次：

１．问：“十二时中如何行履，即得与道相应？”师（文益禅师）曰：“取舍之心成巧伪。”

２．问：“十二时中如何行履？”师曰：“步步蹋（踏）著。”

３．师指竹问僧：“还见么？”曰：“见。”师曰：“竹来眼里？眼到竹边？”曰：“不恁么。”

４．因开井被沙塞却泉眼。师曰：“泉眼不通被沙碍，道眼不通被甚么碍？”僧无对。师代曰：“被眼碍。”

文益禅师与南唐国主李景关系甚密。一日，文益禅师陪李景观赏牡丹花。李王请文益禅师作偈，文益禅师当即赋云：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毳，音cui,僧衣的一种。］

李王一听，顿悟其意。

文益禅师曾就“三界唯心”作颂云：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唯识唯心，眼声耳色。

色不到耳，声何触眼。

眼色耳声，万法成办。

万法匪缘，岂观如幻。

山河大地，谁坚谁变？”

又就“华严六相义”作颂云：

“华严六相义，同中还有异。

异若异于同，全非诸佛意。

诸佛意总别，何曾有同异？

男子身中入定时，女子身中不留意。

不留意，绝名字，万象明明无理事。”

文益禅师圆寂于后周显德五年（958）七月。春秋七十四岁。谥大法眼禅师。有《宗门十规论》传世。

111．清凉休复禅师悟道因缘

昇州（今江苏南京一带）清凉院休复悟空禅师，罗汉桂琛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北海（今山东潍坊、高密一带）人。休复禅师自幼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虽然他精进修习禅定和学习经教，但是因为理路未通，故收获甚微。他曾经自我反省道：“苟尚能诠，则为滞筏；将趣凝寂，复患堕空。既进退莫决，舍二何之（如果偏于文字义理，则成滞筏之病；如果偏于枯坐，沉空滞寂，又容易堕入顽空。既然进退两难，无由抉择，那么，除此二途，还有其它的修行方法吗）？”

于是，休复禅师便决定四方行脚，参寻宗匠。他来到福建漳州，参礼地藏桂琛禅师。经过一年多的请益，休复禅师不仅未能契旨，反而身染重病，住进了涅槃堂。

一天晚上，地藏和尚去涅槃堂看望休复禅师，问道：“复上座安乐么？”

休复禅师道：“某甲为和尚因缘背（我跟和尚的缘分不契）。”

地藏和尚于是指着灯笼，问道：“见么？”

休复禅师道：“见。”

地藏和尚道：“只这个也不背。”

休复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随即病也减轻了一大半。

后来，修山主（龙济绍修禅师）前来问讯地藏和尚，休复禅师当时也在场。

修山主谓地藏和尚道：“某甲百劫千生，曾与和尚违背，来此者又值和尚不安。”

地藏和尚于是竖起拄杖，说道：“只这个也不背。”

休复禅师这下子豁然大悟，从前疑滞，顿时化为乌有。

休复禅师后继法眼禅师住崇寿寺。不久江南国主创建清凉道场，休复禅师应邀前往住持。后圆寂于天福八年（943）。

112.龙济绍修禅师悟道因缘

抚州（今江西抚州）龙济绍修禅师，罗汉桂琛禅师之法嗣，姓氏未详。初与法眼禅师（清凉文益）同参地藏桂琛和尚。时洪进禅师（后住襄州清溪山）亦在地藏和尚座下参学，居第一座。

一天，有两位僧人上堂礼拜地藏和尚。地藏和尚道：“俱错”。两位僧人茫然无语。下堂后，两位僧人向绍修禅师请益。绍修禅师道：“汝自巍巍堂堂，却礼拜拟问他人，岂不是错？”洪进禅师听了绍修禅师的应答，认为未能契旨。绍修禅师于是找洪进上座问难：“未审上座作么生？”洪进禅师道：“汝自迷暗，焉可为人？”绍修禅师一听，不禁愤然，于是上法堂向地藏和尚评理、请益。地藏和尚听完他的叙述，便指着廊下说道：“典座入库头去也。”绍修禅师一听，当即省悟到自己的过错。

后来，洪进禅师问绍修禅师：“明知生是不生之性，为什么为生之所留？”绍修禅师道：“笋毕竟成竹去，如今作篾使还得么？”洪进禅师道：“汝向后自悟去。”绍修禅师道：“绍修所见只如此。上座意旨如何？”洪进禅师道：“这个是监院房，那个是典座房。”于是绍修禅师便礼谢。

绍修禅师与法眼禅师为同们师兄，二人关系甚好。绍修禅师自认为所得已臻至极，而法眼禅师知道他尚欠火候，故时时见机提携他。

一日，绍修禅师与法眼禅师同辞地藏，至建阳。途中，二人谈及宗门中事。法眼禅师忽然问绍修禅师：“古人道，万象之中独露身，是拨万象不拨万象？”

［拨，断除、断绝、废除的意思。理事之间，是体用不二的圆融关系，因事废理、因理废事，都是二边之病。拨与不拨，是以理事二分为基础的。实际上，理事不二，无所谓拨与不拨。］

绍修禅师道：“不拨。”

法眼禅师呵斥道：“说甚么拨不拨？”

绍修禅师一听，懵然不知其旨，于是中途便独自返回地藏院。

地藏和尚问：“子去未久，何以却来？”

绍修禅师道：“有事未决，岂惮跋涉山川！”

地藏和尚道：“汝跋涉许多山川，也还不恶（嫌恶、厌烦）。”

绍修禅师仍然未明其旨，问道：“古人道，万象之中独露身，意旨如何？”

地藏和尚道：“汝道古人拨万象不拨万象？”

绍修禅师道：“不拨。”

地藏和尚道：“两个也。”

绍修禅师一听，非常诧异，沉思良久，又问：“未审古人拨万象不拨万象？”

地藏和尚反问道：“汝唤甚么作万象？”

绍修禅师终于言下大悟。

于是他又辞别地藏和尚，前往礼谒法眼禅师。二人再次谈及古人这一法语时，绍修禅师这才发现，法眼禅师的开示语意与地藏和尚的开示完全一致。

绍修禅师悟道后，居抚州龙济山接众。人称修山主。

绍修禅师曾有偈颂云：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欲识解脱道，诸法不相到。

眼耳绝见闻，声色闹浩浩。”

“初心未入道，不得闹浩浩。

钟声里荐取，鼓声里颠倒。”

“诸佛不出世，四十九年说。

祖师不西为，少林有妙诀。”

“万法是心光，诸缘唯性晓。

本无迷悟人，只要今日了。”

113．仰山慧寂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仰山慧寂通智禅师，俗姓叶，韶州怀化人。九岁时，慧寂禅师背着父母投广州和安寺，从不语通禅师出家。十四岁的时候，父母派人把他抓回家，强迫给他娶亲。慧寂禅师坚决不从，并砍断自己的两个手指头，跪在父母面前，发誓欲求正法，以报答父母养育之恩。父母见也意志如此坚决，只好同意。于是慧寂禅师又重新回到不语通禅师座下，并得以正式落发。慧寂禅师悟道心切，在还没有受具足戒的时候，即以沙弥的身份，开始游方参学。初礼吉州耽源山应真禅师，已悟玄旨，后又参沩山灵祐禅师，遂升堂奥。

一日，耽源和尚告诉慧寂禅师：“国师（南阳慧忠）当时传得六代祖师圆相，共九十七个，授与老僧。乃曰：‘吾灭后三十年，南方有一沙弥到来，大兴此教，次第传受，无令断绝。’我今付汝，汝当奉持。”说完便将记有九十七个圆相的本子交给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接过后，看了一遍，便将本子烧掉了。

后来，耽源和尚有一天问慧寂禅师：“前来诸相，甚宜秘惜。”

慧寂禅师道：“当时看了便烧却也。”

耽源和尚道：“吾此法门无人能会，唯先师及诸祖师、诸大圣人方可委悉（洞悉、看破），子何得焚之？”

慧寂禅师道：“慧寂一览，已知其意。但用得，不可执本也。”

耽源和尚道：“然虽如此，于子即得，后人信之不及。”

慧寂禅师道：“和尚若要重录不难，即重集一本呈上，更无遗失。”

耽源和尚道：“然。”

第二天，耽源和尚上堂，慧寂禅师走出大众，作此○相，接着以双手托给耽源和尚上看，然后退步叉手而立。耽源和尚以两手相交，作拳示之。慧寂禅师便进前三步，作女人拜。耽源和尚见此，遂点头称可，慧寂禅师于是礼拜而退。

一日，慧寂禅师正在洗衲衣，耽源和尚走上跟前，问道：“正恁么时作么生？”

慧寂禅师道：“正恁么时向甚么处见？”

耽源和尚知道慧寂禅师已经悟旨，不再勘验，便走开了。

慧寂禅师悟道后不久即离开耽源，往参沩山灵祐和尚。

沩山和尚问：“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

慧寂禅师道：“有主。”

沩山和尚又问：“主在甚么处？”

慧寂禅师于便从西边过到东边站立。沩山和尚一见，便知道他不同凡响。

慧寂禅师问：“如何是真佛住处？”

沩山和尚道：“以思无思之妙，返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慧寂禅师一听，言下彻悟，从此以后，他便留在沩山和尚座下，执侍前后，盘桓十五年之久。后住仰山开法化众，道誉天下。其接机利物，被后人视为宗门标准。

曾有上堂法语云：“汝等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记吾言，汝无始劫来，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难顿拔。所以假设方便，夺汝粗识。如将黄叶止啼，有甚么是处！亦如人将百种货物，与金宝作一辅货卖，只拟轻重来机。所以道石头是真金铺，我这里是杂货铺。有人来觅鼠粪，我亦拈与他。来觅真金，我亦拈与他。”时有僧问：“鼠粪即不要，请和尚真金。”师曰：“啮镞拟开口，驴年亦不会。”僧无对。师曰：“索唤则有交易，不索唤则无。我若说禅宗，身边要一人相伴亦无，岂况有五百七百众邪？我若东说西说，则争头向前采拾。如将空拳诳小儿，都无实处。我今分明向汝说圣边事，且莫将心凑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实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圣末边事。如今且要识心达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时后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纵饶将情学他亦不得。汝岂不见沩山和尚云：‘凡圣情尽，体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慧寂禅师圆寂于大中七年（853），春秋八十三。谥通智禅师。慧寂禅师一生敷扬宗教，前后凡四十余年，经他点拨开悟者不计其数。后人尊他为沩仰宗主。

114．香严智闲禅师悟道因缘

邓州（今河南南阳）香严智闲禅师，沩山灵祐禅师之法嗣，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人。智闲禅师生得身材高大，博闻强记，既能干又有谋略，乡亲们都认为，他只要发奋学习，将来必成佐时之良器。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智闲禅师对世间功名越来越不感兴趣。成年后，他即辞亲出家，观方慕道。

当时，百丈怀海禅师尚在世传法，智闲禅师遂亲往参学。智闲禅师性识聪敏，教理懂得很多。每逢酬问，他都能侃侃而谈，但是，对于自己的本分事却未曾明白。后来，百丈禅师圆寂了，他便改参师兄沩山灵祐禅师。

沩山禅师问道：“我闻汝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此是汝聪明灵利，意解识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

智闲禅师被沩山禅师这一问，直得茫然无对。

回到寮房后，他把自己平日所看过的经书都搬出来，从头到底，一一查找，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可是翻阅了几天，结果却一无所获。智闲禅师感叹道：“画饼不可充饥。”

于是他便屡次去方丈室，乞求沩山禅师为他说破，但是，遭到沩山禅师的拒绝。沩山禅师道：“我若说似汝，汝已后（以后）骂我去。我说底是我底，终不干汝事。”

绝望之余，智闲禅师便将自己平昔所看的文字付之一炬，说道：“此生不学佛法也，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

智闲禅师哭着辞别了沩山，开始四处行脚。有一天，他来到南阳慧忠禅师的旧址。目睹了慧忠国师道场之遗迹，觉得这个地方挺不错，于是决定在这里住下来，加以整拾。

一日，智闲禅师正在芟除草木，不经意音，抛起一块瓦砾，恰好打在竹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忽然大悟。于是便急忙回到室内，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叹道：“和尚大慈，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日之事？”并作颂曰：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沩山禅师听说了智闲禅师的这首偈子，便对仰山禅师道：“此子彻也。”

仰山禅师道：“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

于是仰山便前往见智闲禅师，说道：“和尚赞叹师弟发明大事，你试说看。”

智闲禅师遂举前颂。

仰山禅师道：“此是夙习记持而成，若有正悟（真正的发明开悟），别更说看。”

智闲禅师一听，便又作一颂曰：

“去年贫，未是贫，

今年贫，始是贫。

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

今年贫，锥也无。”

仰山禅师道：“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

智闲禅师于是又作一颂，曰：

“我有一机，瞬目视伊。

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山禅师这才放心他确实彻悟了，于是便回去报告沩山禅师道：“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也。”

智闲禅师后驻锡于邓州香严，教化一方，四方衲子，争相亲近。

关于修祖师禅，智闲禅师特别强调，要离心意识去参，不要沉溺于语言文字，更不能呈口舌之快。大道不在别处，只在目前。若能在日用中，念念回光返照，即是与道相应。智闲禅师曾有上堂法语云：“道由悟达，不在语言。况是密密堂堂，曾无间隔，不劳心意，暂借回光。日用全功，迷徒自背。”

又云：“若论此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上蹋（踏）枝，手不攀枝，树下忽有人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不对他，又违他所问。若对他，又是丧身失命。当恁么时作么生即得？”时有虎头招上座出众云：“树上即不问，未上树时请和尚道。”师乃呵呵大笑。

智闲禅师开示学徒，语言简直，不尚奇特，曾有偈颂二百余篇传世。后谥袭灯禅师。

115．盐官座下僧悟道因缘

沩山灵祐是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而百丈怀海与盐官齐安国师又是同门师兄弟，同嗣马祖道一禅师。

沩山灵祐禅师曾经示众云：“一切众生皆无佛性。”

盐官齐安国师亦曾经未众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乍一看，这两位大德的开示是如此的悬殊，难怪会让那些尚未契不二之旨的初入门者颇感迷惑。

盐官禅师座下曾经有这样两位僧人，他们前往沩山参礼，听到沩山禅师举扬“一切众生皆无佛性”，如堕云里雾里，茫然莫测其涯涘，后来竟然生起轻慢之心。

一天，他们与沩山禅师的弟子仰山慧寂禅师谈论佛法，末了，劝仰山道：“师兄须是勤学佛法，不得容易（轻视）！”

仰山禅师一听，但作此○相，以双手托给他们看，接着便抛向背后，然后又向这两位僧人伸出双手索要。二僧一时罔措。

仰山禅师便道：“吾兄直须勤学佛法，不得容易！”说完便起身离去。

这两位僧人只好回盐官。一路上，二人互不交谈，各自用心参究。大约走了三十里路，其中一僧忽然有省，说道：“当知汝山道一切众生皆无佛性，信之不错。”说完便又重新回到沩山座下。

另一位僧人继续前行，走了几里，在过一条河的时候，亦忽然有省，自叹曰：“沩山道一切众生皆无佛性，灼然有他恁么道。”说完亦回到沩山，并久依法席。

116.京兆府米和尚悟道因缘

京兆府米和尚，又称七师，陕西人，俗姓辛，其父为陕郡太守。米和尚少时谨肃少语，不好狎玩。十岁时开始接触佛教。不久父母双亡，生计日渐艰辛，思亲之痛使他骨瘦如柴。米和尚的住所之南面，有瓦窑七座。一日，米和尚哀号发狂，离家出走。家童四处寻找，最后发现米和尚在一瓦窑之中宴坐。家童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睬。家童于是准备离开，在经过另一座瓦窑时，家童不经意间往里一瞥，发现又有一个米和尚宴坐其中。如是遍观七窑，一一皆见米和尚端坐其中，身光烂然若金。一时当地居民，皆奉之如神。

米和尚出家后，曾参礼沩山灵祐禅师，发明心迹后，即遍历诸方，饱参禅德。

一日，襄州常侍王敬初居士，正在处理民事，米和尚来了。王敬初一见米和尚，便举笔示之。

米和尚问：“还判得虚空否？”

王敬初居士一听，便掷笔回到屋内，再也不出来。米和尚好生疑惑。第二天，米和尚便请鼓山供养主，进入王公署所，探问其意。米和尚亦跟进署内，事先躲在屏风后面。

供养主刚一坐定，便问王公：“昨日米和尚有甚么言句，便不相见？”

王公道：“师（狮）子咬人，韩卢逐块。”

真正的狮子，遭石块打击后，它知道应该咬人，只有那愚蠢的狗才去追咬石块。王公的意思是，米和尚被语言名相所转，离开了本分，执指失月。

米和尚一听此语，即省已过，于是急忙走出屏风，朗声笑道：“我会也，我会也。”

王公道：“会即不无，你试道看。”

米和尚道：“请常侍举。”

王公于是竖起一只筷子。

米和尚道：“这野狐精。”

王公一听，便赞叹道：“这汉彻也。”

米和尚悟道后，即回陕西受业寺，开法接众。

117．南塔光涌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仰山南塔光涌禅师，仰山慧寂禅师之法嗣，俗姓章，豫章丰城人。刚出生时，神光照庭，马皆惊鸣，因起名光涌。光涌禅师少时长得非常英俊聪敏，依仰山慧寂禅师剃度出家。后北游参学，曾礼谒过临济义玄禅师，不久又回到仰山座下，执侍仰山禅师。

仰山禅师问：“汝来作甚么？”

光涌禅师道：“礼觐和尚。”

仰山禅师又问：“还见和尚么？”

光涌禅师道：“见。”

仰山禅师道：“和尚何似驴？”

光涌禅师道：“某甲见和尚亦不似佛。”

仰山禅师一听，便追问道：“若不似佛，似个甚么？”

光涌禅师道：“若有所似，与驴何别？”

仰山禅师一听，大为惊叹，说道：“凡圣两忘，情尽体露。吾以此验人，二十年无决了者。子保任之。”

仰山禅师常常指着光涌禅师，对其他人说：“此子肉身佛也。”

光涌禅师后住仰山南塔，普施法化。

118．无著文喜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无著文喜禅师，仰山慧寂禅师之法嗣，俗姓朱，嘉禾语溪人。七岁时，文喜禅师依本邑常乐寺国清禅师落发出家，学习戒律和经教。后值会昌法难，沙汰僧尼，文喜禅师不得不穿上俗装，隐身于民众，韬光养晦。大中初年（847），唐宣宗诏令恢复佛教，文喜禅师于盐官齐峰寺又重新忏悔出家，后礼谒大慈山性空禅师，性空禅师问他：“子何不遍参乎？”

于是文喜禅师便直往五台山，朝礼华严寺。在金刚窟，文喜禅师碰到一位老翁，正牵着一头牛而行。那位老翁邀请文喜禅师到寺里坐一坐。刚进寺门，老翁便呼“均提”，随即有一位童子应声而出。老翁放下牛，引文喜禅师升堂就座。只见堂宇皆金色晃耀。老翁自于禅床上踞坐，然后指着一个绣墩，命文喜禅师坐在上面。

老翁问：“近自何来？”

文喜禅师道：“南方。”

老翁又问：“南方佛法如何住持？”

文喜禅师道：“末法比丘，少奉戒律。”

老翁问：“多少众？”

文喜禅师道，“或三百，或五百。”

说完，文喜禅师反问老翁：“此间佛法如何住持？”

老翁道：“龙蛇混杂，凡圣同居。”

文喜禅师又问：“多少众？”

老翁道：“前三三，后三三。”

说完，老翁便呼童子上茶，并进上酥酪点心。文喜禅师品尝着茶和点心，顿感心意豁然。

老翁拈起玻璃盏，又问：“南方还有这个否？”

文喜禅师道：“无。”

老翁进一步追问：“寻常将甚么吃茶？”

文喜禅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酬对。

这时，天色渐晚，文喜禅师便问老翁：“拟投一宿得否？”

老翁道：“汝有执心在，不得宿。”

文喜禅师道：“某甲无执心。”

老翁问：“汝曾受戒否？”

文喜禅师道：“受戒久矣。”

老翁道：“汝若无执心，何用受戒？”

文喜禅师一听，不得不告辞。

于是，老翁便令童子送文喜禅师出寺。

路上，文喜禅师问童子：“前三三，后三三，是多少？”

童子便召唤：“大德！”

文喜禅师应诺。

童子问道：“是多少？”

可惜，文喜禅师此时尚未契悟其旨，又问童子：“此为何处？”

童子道：“此金刚窟般若寺也。”

文喜禅师一听，倍感凄然失落，此时他才突然明白，那位老翁原来就是文殊菩萨。回头再找那位老翁，已杳然不可见矣！于是文喜禅师便向童子均提稽首道：“愿乞一言为别。”童子于是说偈道：

“面上无嗔供养具，口里无嗔吐妙香。

心里无嗔是珍宝，无垢无染是真常。”

说完，童子均提便与寺院突然都不见了。再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五色祥云中，文殊菩萨正乘着金毛师子，一会儿，一片白云从东方飘过来，文殊菩萨随即便隐没不见了。

那天，沧州菩提寺的僧人修政等人，亦到金刚窟朝礼。当时，他们还听见山石发出巨大的震吼之声。

既然与文殊菩萨有缘，文喜禅师于是便驻锡五台山。

咸通三年（862），文喜禅师前往江西洪州观音山参礼仰山慧寂禅师，一言之下，顿了心契，并留在仰山，充当典座之职。

一天，文喜禅师正在做饭，文殊菩萨突然现形于粥镬之上。文喜禅师一见，抓起搅粥篦就打，说道：“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

文殊菩萨于是飞升空中，说偈道：

“苦瓠连根苦，甜瓜彻蒂甜。

修行三大劫，却被老僧嫌。”

另有一天，有位行为怪异的行脚僧人前来求斋食。文喜禅师一见，便把自己的那份斋饭给他吃了。仰山禅师早已预知此事，便问文喜禅师：“适来果位人至，汝给食否（刚才有位果位菩萨来了，你给他饭吃了吗）？”

文喜禅师道：“辍已回施（我把自己的那份停了，已转施给他）。”

仰山禅师道：“汝大利益（你将因此而得大利益）。”

文喜禅师后辗转来到浙江，住杭州龙泉寺。钱王对他非常崇敬，并奏赐紫衣，署无著禅师。

文喜禅师将顺寂的那天深夜，告诉大众说：“三界心尽，即是涅槃。”说完，便跏趺而终。当时白光照室，竹树同色。后塔于灵隐山之西坞。

天福二年（937）宣城守帅田頵(yun)响应杭州守将许思，发动叛乱，纵兵大掠。贼兵打开文喜禅师的肉身塔，发现他的肉身完好无坏，爪发俱长。后来，武肃钱王听说此事，甚为诧异，便派佐将邵志将文喜禅师的肉身塔重新封瘗，后又迁至净慈山智觉寿禅师塔之左侧。

119．双峰古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双峰古禅师，双峰和尚之法嗣，本以讲经为业。因参双峰和尚，得明心性。

初礼双峰和尚，双峰和尚便问：“大德甚么处住？”

古禅师道：“城里。”

双峰和尚又问：“寻常还思老僧否？”

古禅师道：“常思和尚，无由礼觐。”

双峰和尚道：“只这思底便是大德。”

古禅师从此悟旨。

古禅师悟道后，便不再讲经，而是留在双峰和尚身边，执侍数年，以报师恩。

古禅师后来又到霜庆诸禅师座下，便只是随众而已，却不曾向石霜和尚请益。众人都议论，古侍者之所以不参礼石霜和尚，是因为他曾经受了双峰和尚的印记，已经开悟了。这些话后来传到石霜和尚的耳朵里。于是，石霜和尚决定勘验一下双峰古禅师的悟境，但是却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

住了一段时间，古禅师准备辞别石霜和尚，前往他方。临走时，石霜和尚手持拂子，将他送到门口。石霜和尚突然召唤道：“古侍者！”古禅师一听，便回首看。石霜和尚道：“拟著即差，是著即乖，不拟不是，亦莫作个会。除非知有，莫能知之。好去！好去！（计度否定也不是，肯定也不是，不肯定不否定也不是。除非见性，否则无法洞明此旨。你此去要好好珍重啊）”

古禅师连声应道：“喏！喏！”，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迈进。

双峰和尚示寂后，古禅师便继任其法席，住持安僧。

其座下曾有僧问：“和尚当时辞石霜，古霜恁么道（那样讲），意作么生（是什么意思）？”

古禅师回答道：“只教我不著是非。”

120．天台德韶国师悟道因缘

天台山德韶国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处州（今浙江丽水）龙泉人。其母叶氏，曾梦见白光触体，因而有孕。德韶禅师十五岁时，曾有一梵僧来家中化缘，见他生得气度不凡，便劝他出家。于是他十七岁便依本州龙归寺落发，十八岁又于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饶）开元寺受具足戒。

后唐同光年间（923-926），德韶禅师开始游方参学。他首先来到安徽舒州（治所在今潜山县）投子山，礼谒投子大同禅师，接着又礼谒龙牙居遁禅师。

初见龙牙，德韶国师便问：“雄雄之尊，为甚么近之不得？”

龙牙禅师道：“如火与火。”

德韶国师问：“忽遇水来又作么生？”

龙牙禅师道：“去！汝不会我语。”

德韶国师又问：“天下盖，地不载。此理如何？”

龙牙禅师道：“道者（道人）合（应该）如是。”

德韶国师就这样反复地请问了十七次，龙牙禅师从始至终一直如此作答。

德韶国师最终还是不明其旨。于是他再三请求龙牙禅师垂示。龙牙禅师道：“道者，汝已后自会去（你以后自己去休会）。”

德韶国师后来到通玄峰。一日，德韶国师正在澡浴的时候，想起龙牙禅师和答话，忽然有省。于是，他便整肃威仪，遥望龙牙，焚香礼拜，感谢禅师的开示，说道：“当时若向我说，今日决定骂也。”

德韶禅师后来又参礼疏山匡仁禅师，问道：“百匝千重，是何人境界？”

疏山禅师道：“左搓芒绳缚鬼子。”

德韶国师道：“不落古今，请师说。”

疏山禅师道：“不说。”

德韶国师问：“为甚么不说？”

疏山禅师道：“个中不辨有无。”

德韶国师道：“师今善说。”

疏山禅师一听，感到非常惊诧。

就这样，德韶国师先后参拜了五十四员善知识，虽然不无收获，但都因为法缘不具足，未能最后彻悟。

最后，德韶国师来到临川（今江西抚州）礼谒法眼禅师（清凉文益）。法眼国师一见，便非常器重他。德韶禅师因为遍涉丛林，见到的善知识太多，此时已不再象当年那年热衷于向外驰求，而仅仅是随众而已，倦于参问。

一日，法眼禅师上堂，有僧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法眼禅师道：“是曹源一滴水。”

那僧一听，不识其旨，惘然而退。

当时，德韶国师正坐在一旁。当他听到法眼禅师的回答，豁然大悟，平生所有凝滞，涣然冰释。

于是，他便把自己的证悟告诉了法眼禅师。

法眼禅师一听，非常高兴，并赞叹道：“汝向后当为国王所师，致祖道光大，吾不如也。”

德韶禅师彻悟后不久，即回浙江。一日，游天台山，德韶国师目睹了智者大师（智顗）的遗踪，恍若旧居。因为他与智者大师同姓，故时人皆谓他是智者大师的后身。于是德韶禅师便在天台白沙，创院弘法。

当时吴越王钱弘俶任台州刺史，闻德韶禅师的道名，便请他来治所说法，并执弟子礼。德韶国师告诉他说：“他日为霸主，无忘佛恩。”后汉乾祐元年（948），钱弘俶果然嗣国位，称忠懿王。他在位的时候，对佛教的护持尤为尽力。当时，有一位专弘天台智者大师之教义的学者羲寂禅师（螺溪），与德韶国师关系甚密。他屡次告诉德韶国师说：“智者之教，年祀浸远，虑多散落。今新罗国，其本甚备，自非和尚慈力，其孰能致之乎？”于是德韶国师便把此事上奏给忠懿王，忠懿王便遣使前往新罗缮写智者大师之遗著，完备之后带回国内。此举在中国佛教史上意义非常重大。

德韶国师后于般若寺开堂说法十二余会。现举其上堂法语三则，供禅修爱好者细细品尝：

上堂，僧问：“承古有言，若人见般若，即被般若缚。若人不见般若，亦被般若缚。既见般若，为甚么却被缚？”师曰：“你道般若见甚么？”曰：“不见般若，为甚么亦被缚？”师曰：“你道般若甚么处不见？”乃曰：“若见般若，不名般若，不见般若，亦不名般若。且作么生说见不见？所以古人道，若欠一法，不成法身；若剩一法，不成法身；若有一法，不成法身；若无一法，不成法身。此是般若之真宗也。”

上堂：“古者道：如何是禅？三界绵绵。如何是道？十方浩浩。因甚么道三界绵绵，何处是十方浩浩底道理？要会么？塞却眼，塞却耳，塞却舌、身、意，无空阙处，无转动处。上座作么生会？横亦不得，竖亦不得，纵亦不得，夺亦不得。无用心处，亦无施设处。若如是会得，始会法门绝拣择，一切言语绝渗漏。曾有僧问：作么生是绝渗漏底语？向他道：口似鼻孔。甚好上座如此会，自然不通风去，如识得尽，十方世界是金刚眼睛。无事，珍重！”

上堂：“佛法现成，一切具足。岂不见道‘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若如是也，且谁欠谁剩，谁是谁非，谁是会者，谁是不会者？所以道，东去亦是上座，西去亦是上座，南去亦是上座，北去亦是上座。因甚么得成东西南北？若会得，自然见闻觉知路绝，一切诸法现身。何故如此？为法身无相，触目皆形；般若无知，对缘而照。一时彻底会取好！诸上座，出家儿合作么生？此是本有之理，未为分外。识心达本源，故名为沙门。若识心皎皎地，实无丝毫障碍。上座久立，珍重！”

德韶国师示寂于开宝五月（972）六月，春秋八十二岁。

121．灵隐清耸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灵隐清耸禅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福州福清县人。

初参法眼（清凉文益），法眼禅师便指着窗外潇潇雨滴，谓清耸禅师道：“滴滴落在上座眼里。”

清耸禅师不明其旨。

后因诵读《华严经》，忽然感悟，始深信“滴滴落在眼里”，果然真实不虚。

清耸禅师于是便把自己的证悟告诉了法眼禅师，法眼禅师悉予以印可。

清耸禅师悟道后，即回明州四明山卓庵开法。当地节度使钱亿对清耸禅师甚为仰慕，并执事师之礼。清耸禅师后来又应忠懿王之请，于临安开法。最后又迁居杭州灵隐寺，署了悟禅师。

如果说“滴滴落在眼里”是当年清耸禅师的悟处，那么，他此后的开法示众，亦从此中流出，未曾片刻离开这个。请看他的一则上堂法语：

“十方诸佛常在汝前，还见么？若言见，将心见，将眼见？所以道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灭。若能如是解，诸佛常现前。”又曰：“见色便见心，且唤甚么作心？山河大地，万象森罗，青黄赤白，男女等相，是心不是心？若是心，为甚么却成物象去？若不是心，又道见色便见心？还会么？只为迷此而成颠倒，种种不同，于无同异中强生同异。且如今直下承当，顿豁本心，皎然无一物可作见闻。若离心别求解脱者，古人唤作迷波讨源，卒难晓悟。”

有僧问：“如何是摩诃般若？”清耸禅师道：“雪落茫茫。”僧无语。清耸禅师便问：“会么？”僧曰：“不会。”清耸禅师于是示偈云：

“摩诃般若，非取非舍。

若人不会，风寒雪下。”

“见色即见心”，在禅林中，是一个颇为流行的话头，不仅清耸禅师常常提举，其他很多禅师亦经常以此来导引学人。若能豁破此语，学道之能事毕矣！

122．百丈道恒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百丈道恒（又作道常）禅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初于百丈山依照明禅师落发出家。后参法眼（清凉文益），成为其入室弟子。

一日，道恒禅师向法眼禅师请益外道问佛之公案。

该公案是这样的——

世尊因外道问：“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曰：“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乃作礼而去。阿难白佛：“外道得何道理，称赞而去？”世尊曰：“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这则公案非常有名，历史上有不少禅者因为专门参究此公案而悟明心性。

道恒禅师对这则公案也很感兴趣，并生起大的疑情，所以他便向法眼禅师请教。当他述说此公案，提到“不问有言，不问无言”这一句时，法眼禅师忽然大声喝道：“住！住！汝拟向世尊良久处会那（耶）？”

［不少参禅者都从“世尊良久”处拟著。想毕道恒禅师当时亦有此倾向。没有想到，法眼禅师却早已觑破他的肚肠，连连叫打住。接连两个“住！”字和一个反诘，犹如一柄金刚王宝剑，将道恒禅师推向万丈悬崖！］

道恒禅师终于言下大悟。后住洪州百丈山继承祖席，大开法筵。

道恒禅师接众时，多有惊人之开示。现举三则——

１．问：“如何是百丈为人一句？”师曰：“若到诸方，须问过。”乃曰：“实是无事，诸人各各是佛，更有何疑得到这里？古人道，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且作么生是心空？不是那里闭目冷坐是心空，此正是意识想解。上座要会心空么？但且识心，便见心空。所以道，过去已过去，未来更莫算。兀然无事坐，何曾有人唤。设有人唤，上座应他好，不应他好？若应他，阿谁唤上座。若不应他，又不患聋也。三世体空，且不是木头也。所以古人道，心空得见法王，还见法王么？也只是老病僧。又莫道渠自伐（自夸）好！珍重。”

２．僧举：“人问玄沙：‘三乘十二分教即不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沙曰：‘三乘十二分教不要。’某甲不会，请师为说。”师（道恒禅师）曰：“汝实不会？”曰：“实不会。”师示偈曰：

“不要三乘要祖宗，三乘不要与君同。

君今欲会通宗旨，后夜猿啼在乱峰。”

３．上堂，众才集，便曰：“吃茶去。”或时众集，便曰：“珍重。”或时众集，便曰：“歇。”后有颂曰：

“百丈有三诀：吃茶、珍重、歇。

直下便承当，敢保君未彻。”

这“吃茶、珍重、歇”五字，被后人视为百丈家风。若细究起来，一部大藏经亦在这五字当中。

123．永明道潜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永明寺道潜禅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俗姓武，蒲津（今山西永济）人。道潜禅师容姿端雅，身长七尺，胸前有黑子七点，状如北斗。时人皆谓其非为常人。成年后，投中条山栖岩大通禅院，从真寂禅师落发出家。道潜禅师持戒精严，讷于言，敏于行。真寂禅师圆寂后，道潜禅师便入雁门，朝五台山，以其戒行清净，多次感文殊菩萨显圣。后游方，居无定所。

初谒法眼，法眼禅师便问：“子于参请外，看甚么经？”

道潜禅师道：“《华严经》。”

法眼禅师问：“总别、同异、成坏六相，是何门摄属？”

道潜禅师道：“文大《十地品》中。据理则世出世间一切法，皆具六相也。”

法眼禅师问：“空还具六相也无？”

道潜禅师一下子被问得懵然无对。

法眼禅师道：“汝问我，我向汝道。”

道潜禅师于是便问：“空还具六相也无？”

法眼禅师道：“空。”

道潜禅师一听，豁然大悟，踊跃礼谢。

法眼禅师问：“子作么生会？”

道潜禅师道：“空。”

法眼禅师于是点头称是。

第二天，有一群四众士女入院礼佛。法眼禅师问道潜禅师：“律中道，隔壁闻钗钏声，即名破戒。见睹金银合杂，朱紫骈阗，是破戒？不是破戒？”

道潜禅师道：“好个入路。”

法眼禅师于是给他印可，说道：“子向后有五百毳（cui）徒（僧徒），为王侯所重在。”

道潜禅师悟道后不久，即礼辞法眼，驻锡于衢州古寺，阅读大藏经。

曾有上堂法语云：“佛法显然，因甚么却不会？诸上座欲会佛法，但问取张三李四。欲会世法，则参取古佛丛林。无事久立。”

此法语颇有深意，值得玩味。

后来忠懿王请道潜禅师入王府，为宫中士夫传授菩萨戒，并为他特建大伽蓝，号慧日永明，署号慈化定慧禅师，同时还发给他月俸，以表供养。

道潜禅师示寂于北宋建隆二年（961）。

124．报慈文遂禅师悟道因缘

金陵报慈文遂禅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俗姓陆，杭州人。乳哺时，随父母迁居安徽宣城，幼而好学，有出世志。后礼池州僧正落发受戒。十六岁开始游方，神教俱学。

文遂禅师曾经一度研究《首楞俨经》，能够甄别并会通真妄二种缘起，对该经之本末纲要了然于心，并执笔详细疏注，玄义文句，随文科判，无不灿然。写完之后，文遂禅师便前往礼谒法眼禅师（清凉文益）。

他告诉法眼禅师说，他专门研究《首楞严经》，并认为自己所写的疏注深契经旨。

法眼禅师听了他的自述，便问道：“椤俨岂不是有八还义？”

文遂禅师道：“是。”

法眼禅师道：“明还甚么？”

文遂禅师道：“明还日轮。”

法眼禅师又问：“日还甚么？”

文遂禅师被问得懵然无对。

［八还义见《首楞严经》卷二，八还，即从八个方面推究、还源事物的生起因缘。大意是，身处堂中，所见之明还日轮，暗还黑月，通还户牖，雍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勃还尘，清明还霁。八还的意思是说，一切有为法，均由因缘而起，一一事物皆可推其生因，唯有能现生一切万法的妙明真心本身是找不到生因的，它是法尔如是的，属无为法的范畴。法眼禅师问“日还什么（生起日的因缘是什么）”，文遂禅师懵然无对，这显示文遂禅师尚没有真正明白妙明真心之旨。］

于是法眼禅师便劝文遂禅师把他所写的注疏烧掉。

从此以后，文遂禅师对法眼禅师服膺有加，执侍左右，晨昏请益不倦。经过法眼禅师不断的解粘去缚，文遂禅师始得忘文字知解，直探心源。

文遂禅师悟道后不久即离开法眼，初住吉州（今江西吉安）止观寺。宋乾德二年（964），文遂禅师应南唐李后主（李煜）之邀请，住持金陵长庆寺，此后又相继住持清凉、报慈二大道场，署号雷音觉海大导师。

文遂禅师之开示，纵夺同时，表遮双用，要在帮助学人解粘去缚，不立一法，不舍一法。现举其法语数则如次：

１．上堂：“天人群生类，皆承此恩力。威权三界，德被四方；共禀灵光，咸称妙义。十方诸佛常顶戴汝，谁敢是非？及乎向这里，唤作开方便门，对根设教，便有如此如彼，流出无穷。若能依而奉行，有何不可。所以清凉先师道，佛是无事人。且如今觅个无事人也不可得。”

２．僧问：“巅山岩崖，还有佛法也无？”师曰：“汝唤甚么作巅山岩崖？”

［那僧问话的落处是，住在深山隐修，还可得佛法否？而文遂禅师的答处则是，隐修处何止是巅山岩崖，一切处皆总是，何必妄生分别。］

３．僧问：“如何是无异底事？”师曰：“千差万别。”僧再问，师曰：“止！止！不须说，且会取千差万别。”

［那僧问话显然落在二边，以为千差万别之外，还有一个无异可得。文遂禅师则教他于千差万别处体其无异，归于不二。］

４．问：“如何是正值一路？”师曰：“远远近近。”曰：“便恁么去时如何？”师曰：“咄哉！，痴人！此是险路。”

５．问僧：“从甚么处来？”曰：“曹山来。”师曰：“几程到此？”曰：“七程。”师曰：“行却许多山林溪涧，何者是汝自己？”曰：“是。”师曰：“众生颠倒，认物为已。”曰：“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是。”乃曰：“诸上座，各在此经冬过夏，还有人悟自己也无？山僧与汝证明，令汝真见不被邪魔所惑。”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曰：“好个师僧，眼目甚分明。”

这最后一酬答，颇有生机，较好地体现了禅宗生杀同时的特色，值得我们好好品味。

125 ．报思玄则禅师悟道因缘

金陵报恩院玄则禅师，清凉文益禅师之法嗣，滑州（治所在今河南滑县）卫南人。

初礼青峰传楚禅师（一本作白兆志圆禅师），便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青峰禅师道：“丙丁童子来求火。”

十天干中的丙丁，五行属火。本来是火，更去求火，岂不可笑？禅门中经常用“丙丁童子来求火”一语，专指那些昧却自家宝藏、心外求法的人。有时也称之为“头上安头”、“骑驴觅驴”。

玄则禅师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将此语当作宝贝似的，蕴藏于心中，还自以为已经悟了。

后礼谒法眼（清凉文益）。法眼禅师便问：“甚处来？”

玄则禅师道：“青峰。”

法眼禅师又问：“青峰有何言句？”

玄则禅师于是便把前面与青峰禅师的酬答告诉了法眼禅师。

法眼禅师问：“上座作么生会（上座如何理会丙丁童子来求火这句话的）？”

玄则禅师很自信地回答道：“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

法眼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几放过（几乎放过），元来（原来）错会！”又道：“与么会又争得（象这样理解，又如何能开悟）！”

玄则禅师遭法眼禅师这样一顿否定，心里非常疑惑，可是又不甘心承认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退下来之后，他左思右想，想得头脑发闷，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他又谦恭地来到法眼禅师跟前，请求指点。

玄则禅师道：“某甲只与么，未审和尚如何（关于青峰禅师的那一答语，我就是这样理解的。不知道和尚是如何理会的）？”

法眼禅师道：“你问我，我与你道。”

玄则禅师便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法眼禅师道：“丙丁童子来求火。”

玄则禅师一听，言下顿悟，豁然知归。从此以后，更不怀疑。

玄则禅师后住报恩禅院传法化众。

玄则禅师曾上堂，顾视大众云：“好个话头，只是无人解问得。所以劳他古人三度唤之。诸人即不劳他唤也。此即且从，古人意作么生？还说得么？千佛出世，说不增一丝毫；六道轮回，也不减一丝毫。皎皎地现，无丝头翳碍。古人道，但有纤毫即是尘，且如今物象嶷然地，作么生消遣得？汝若于此消遣不得，便是凡夫境界。然也莫嫌朴实说话，也莫嫌说着祖佛。何以故？见说祖佛，便拟超越去，若恁么会，大没交涉。也须子细详究看。不见他古德究离生死，亦无剃头剪爪工夫？如今看见大难继续。”又云：“诸上座尽有常圆之月，各怀无价之珍。所以月在云中，虽明而不照；智隐惑内，虽真而不通。”

时有僧问：“如何是诸圣密密处？”师曰：“却须会取自已。”曰：“如何是和尚密密处？”师曰：“待汝会始得”。

又有僧问：“如何是不迁？”师曰：“江河竞注，日月旋流。”

此处的“好个话头”、“常圆之月”、“无价之珍”、“密密处”等，均指自性佛，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当人的一念。万象皆从这一念生起，亦从这一念消遣。修行人万不可离于此念，别作种种奇特超异妄想。

126．智者全肯禅师悟道因缘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智者寺全肯禅师，天台德韶国师之法嗣。初参德韶国师，国师问：“汝名甚么？”

全肯禅师道：“全肯。”

国师问：“肯个甚么？”

［禅门中特别强调直下承担，强调自肯，但是，很多人却又不知不觉堕入有边，以为真的有个东西可承担、可肯。国师的一句“肯个什么”，既是警醒学人回光反照，同时也是帮助学人解粘去缚。］

全肯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遂起身礼拜。

后住婺州智者寺。北宋太宗太平兴国年中（976-984）示寂。

127．瑞鹿遇安禅师悟道因缘

温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禅师，天台德韶国师之法嗣，福州人。

出家后，于天台德韶国师座下参学，并经常阅读《首楞严经》。

一天，遇安禅师读《首楞严经》，当他读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这句经文时，他未能正确地断句，却把它破句，读成“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一下子触动了他的灵感。他当即豁然大悟。

后来有人告诉遇安禅师说：“破句了也（你断句断错了）！”

遇安禅师却回答说：“此是我悟处，毕生不易！”

于是，时人都称他为“安楞严。”

遇安禅师悟道后，住温州瑞鹿寺。后示寂于北宋至道元年（995）。他的入寂非常自在潇洒。

临走的那年春天，他作偈付嘱其嗣法弟子蕴仁禅师道：

“不是岭头携得事，岂从鸡足付将来。

自古圣贤皆若此，非吾今日为君裁。”

付嘱完毕，遇安禅师便洗澡换衣，安坐禅床，然后命令人把棺材抬进丈室。静坐了一会儿，遇安禅师便自己爬进棺材里，让人把棺材盖儿盖上。过了三天，弟子们把棺材盖打开，发现遇安禅师右胁而卧，吉祥而逝。一时，四众哀恸，哭声震天。忽然，遇安禅师又坐起来，重新升堂说法，诃责弟子们说：“此度更启吾棺者，非吾之子（这一次谁再把我的棺材打开，谁就不是我的弟子）。”说完，又爬进棺材，溘然长逝。

128．兴教洪寿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兴教洪寿禅师，天台德韶国师之法嗣，姓氏及生平不详。出家后，依天台国师座下。

一日，洪寿禅师随天台国师普请（禅林中普请大众，上下合力作务，人人都得参加）次，一柴垛忽然堕地有声，洪寿禅师当即有省，遂作悟道偈呈国师。偈曰：

“扑落非他物，纵横不是尘。

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天台国师知道他已悟明心性，遂予印可。

129．兴化存奖禅师悟道因缘

魏府（今河北境内）兴化存奖禅师，临济义玄禅师之法嗣，俗姓孔，蓟县人，于三河县出家，大中五年（851），在卢龙军节度使张公允伸所置的戒坛上受具足戒。大约在咸通元年（860），于临济义玄禅师门下为侍者。后又于同门师兄三圣（慧然禅师）会下为首座。

存奖禅师曾一度行脚南方，因其见解出众，得到了仰山慧寂禅师的赞赏，因此他颇为自得。在三圣会下，他常常谓众道：“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人。”

三圣慧然禅师听他此语，便问：“你具个甚么眼，便恁么道？”

存奖禅师便喝。

三圣禅师道：“须是你始得。”

存奖禅师后又到同门师兄大觉禅师座下为院主。

一日，大觉禅师唤院主：“我闻你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你恁个甚么道理，与么道？”

存奖禅师一听，又拿出应对三圣禅师那一套，大唱一声。

大觉禅师并不理会他这一套，举起拄杖就打。

存奖禅师又大喝一声，大觉禅师举杖又打。

第二天，存奖禅师从法堂经过，大觉禅师叫住他，说道：“我直下疑你昨日这两喝。”

存奖禅师又大喝一声，大觉禅师举杖又打。

存奖禅师再喝，大觉禅师再打。

存奖禅师这一下可稳不住了，便道：“某甲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愿与某甲个安乐法门。”

大觉禅师道：“这瞎汉来这里纳败缺（留下把柄或露出破绽），脱下衲衣，痛打一顿！”

存奖禅师一听，便当下悟出临济先师于黄檗处吃棒的道理。从此以后，他步步踏着实地，不再疑惑了。

从悟道的因缘上看，存奖禅师虽嗣临济义玄，但是，他的真正助发之友则是大觉禅师，其次要算三圣禅师。关于这一点，存奖禅师住山开堂时，曾有评论。开堂日，存奖禅师拈香道：“此一炷香本为三圣师兄，三圣于我太孤（力量太弱）；本为大觉师兄，大觉于我太赊，（力量太过）。不如供养临济先师。”

临济禅师圆寂后，存奖禅师住兴化弘法接众。有感于丛林中不少人学会一些虚头，胡乱棒喝，以及自己当年于大觉禅师座下数度被打，存奖禅师曾示众云：“我闻前廊下也喝，后架里也喝。诸子，汝莫盲喝乱喝，直饿喝得兴化向虚空里，却扑下来，一点气也无，待我苏息起来，向汝道‘未在！’何故？我未曾向紫罗帐里撒真珠与汝诸人去在，胡喝乱喝作么？”

130．涿州纸衣和尚悟道因缘

涿州（今河北境内）纸衣和尚（即克符道者），临济义玄禅师之法嗣。

纸衣和尚初礼临济禅师，即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

临济禅师道：“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

纸衣和尚又问：“如何是夺境不夺人？”

临济禅师道：“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

纸衣和尚道：“如何是人境俱夺？”

临济禅师道：“并汾绝信，独处一方。”

纸衣和尚道：“如何是人境俱不夺？”

临济禅师道：“王登宝殿，野老讴歌。”

纸衣和尚经过临济禅师的这样一番开示，言下领旨，并深入三玄、三要、四句之门，后住涿州，行化一方。

曾有僧问：“如何是宾中宾？”

纸衣和尚道：“倚门傍户犹如醉，出言吐气不惭惶。”

问：“如何是宾中主？”

纸衣和尚道：“口念弥陀双拄杖，目瞽瞳人不出头。”

问：“如何是主中宾？”

纸衣和尚道：“高提禅师当机用，利物应知语带悲。”

问：“如何是主中主？”

纸衣和尚道：“横按镆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斩痴顽。”

问：“既是太平寰宇，为甚么却斩痴顽？”

纸衣和尚道：“不计夜行刚把火，直须当道与人看。”

纸衣和尚曾就临济禅师之四句，作颂曰：

“夺人不夺境，缘自带淆讹。

拟欲求玄旨，思量反责么。

骊珠光灿烂，蟾桂影婆娑。

觌面无差互，还应滞网罗。

夺境不夺人，寻言何处真。

问禅禅是妄，究理理非亲。

日照寒光澹，山摇翠色新。

直饶玄会得，也是眼中尘。

人境两俱夺，从来正令行。

不论佛与祖，那说圣凡情。

拟犯吹毛剑，还如值木盲。

进前求妙会，特地斩情灵。

人境俱不夺，思量意不偏。

主宾言少异，问答理俱全。

踏破澄潭月，穿开碧落天。

不能明妙用，沦溺在无缘。”

131．定上座悟道因缘

定上座，临济义玄禅师之法嗣，姓氏及籍贯等均不详。

定上座初参临济，即问临济禅师：“如何是佛法大意？”

临济禅师走下禅床，一把擒住定上座。定上座刚想开口，临济禅师马上打他一巴掌。定上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懵了，还站在那里思索。

站在一傍的僧人大声对他喊道：“定上座何不礼拜？”

定上座于是作礼，刚一下跪，平生疑滞顿然冰销瓦解。

定上座悟道后，继续留在临济座下，助师弘化。临济禅师示寂后，始南游参学。

一日，定上座在途中遇见岩头（全奯）、雪峰（义存）、钦山（文邃）三位禅师。

岩头和尚问他：“上座甚处来？”

定上座道：“临济来。”

岩头和尚道：“和尚万福。”

定上座道：“和尚已顺世也。”

岩头和尚道：“某甲三人特去礼拜，薄福不遇，不知和尚在日有何言句，请上座举一两则。”

于是，定上座为他们三人举了下面这则公案——

临济禅师上堂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临济禅师下禅床揪住那僧说：“道！道！”那僧拟开口，临济禅师一下子推开那僧，说道：“无位真人是甚么乾屎橛？”

刚一举毕，三人各自作了不同的反应。

岩头和尚不觉吐舌。

雪峰禅师道：“临济大似白拈贼。”

［白拈贼，专在白天大庭广众之中行窃之贼，身手不凡。］

钦山禅师道：“何不道赤肉团上非无位真人？”

钦山禅师话刚一出口，定上座一把擒住他，厉声问道：“无位真人与非无位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

钦山禅师被定上座这一擒一喝，直惊得面目一时青一时黄，开口不得。站在一旁的岩头、雪峰二位禅师连忙上前解围，说道：“这新戒不识好恶，触忤上座，且望慈悲。”

定上座道：“若不是这两个老汉，杀这尿床鬼子！”

定上座游方后，又回到镇州住山接众。一天，定上座于镇府赴斋回来，途中于一桥上坐歇，正好遇上另外三位座主也在那里休息。

其中一座主问：“如何是禅河深处，须穷到底？”

定上座一把擒住那僧，准备把他抛向桥下。另外二座主赶忙上前谏阻道：“莫怪触忤上座，且望慈悲。”

定上座道：“若不是这两个座主，直教他穷到底！”

从上面这两则机锋竞辩中，可以看出，定上座颇得临济禅师峻激之禅风。

132．慧颙禅师座下僧悟道因缘

汝州南院慧颙禅师，兴化存奖禅师之法嗣。一日上堂云：“诸方只具啐啄同时眼，不人啐啄同时用。”

［啐啄，禅门中接引来机时专用语，意谓观机逗教，师资道合，如母鸡孵蛋，快成熟时，子鸡在蛋壳里面往

外啐，母鸡在外面往蛋壳里面啄。母鸡啄蛋时，必须时机合适，早了子鸡尚未长成，晚了子鸡会闷死在里面。］

这时，座下有一僧便问：“如何是啐啄同时用？”

慧颙禅师道：“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时失。”

那僧道：“此犹未是某甲问处。”

慧颙禅师道：“汝问处作么生？”

那僧道：“失。”

慧颙禅师一听便打。

那僧不肯，于是便辞别慧颙禅师，前往其他禅德那里参学。

那僧后来投到云门会下。一天，他突然听到有两位僧人在提举此话。

其中一僧道：“当时南院（慧颙）棒折那！”

那僧一听，忽然契悟，始悔当初行为鲁莽，错会先师。于是便匆匆忙忙地奔回南院，探望慧颙禅师，可是慧颙禅师已经圆寂了。

无奈之下，他便前往礼谒风穴（延沼）禅师。

风穴禅师一见那僧便问：“上座莫是当时问先师啐啄同时话底么？”

那僧道：“是。”

风穴禅师道：“汝当时作么生会？”

那僧道：“某甲当时如在灯影里行相似。”

风穴禅师道：“汝会也。”

133．胡钉铰悟道因缘

胡钉铰，原名胡令能，圃园隐者，少为负局（磨镜）、锼（sou,雕刻）、钉（用钉子钉补器具）之业，善咏诗，好参禅，世人皆称胡钉铰。

一日，胡钉铰往参镇州（今河北正定）宝寿沼禅师（宝寿一世）。宝寿禅师问：“汝莫是胡钉铰么？”

胡钉铰道：“不敢。”

宝寿禅师问：“还钉得虚空么！”

胡钉铰道：“请和尚打破。”

宝寿禅师一听，举起拄杖，劈面就打。

胡钉铰大惑不解，说道：“和尚莫错打某甲。”

宝寿禅师道：“向后有多口阿师与你点破在。”

胡钉铰被打之后，便前往赵州，参礼赵州和尚。他跟赵州和尚谈起参宝寿之事。

赵州和尚问：“汝因甚么被他打？”

胡钉铰道：“不知过在甚么处？”

赵州和尚道：“只这一缝（缝隙）尚不奈何！”

胡钉铰一听，言下有省，踊跃礼谢。

赵州和尚道：“且钉这一缝。”

赵州和尚不愧为大手笔，临末一句“且钉这一缝”，无半点拖泥带水，大有雷霆之威。

134．从漪上座悟道因缘

相州（今河北临漳）天平山从漪上座，襄州清溪洪进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从罗汉桂琛禅师的弟子洪进禅师参学。

一日，从漪上座等人随洪进禅师经行，洪进禅师忽然对众人讲：“古人有甚么言句，大家商量。”

从漪上座当即从众人中走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提问，洪进禅师便呵斥道：“这没毛驴！”

从漪上座一听，言下涣然省悟。

从漪上座悟道后，一度行脚四方，广参禅德。他曾经参访过汝州西院思明禅师。思明禅师是宝寿沼禅师（宝寿一世）之法嗣。

从漪上座来到思明禅师法席下，住了十多天，经常自言自语道：“莫道会佛法人，觅个举话底人也无。”

思明禅师听了，默不作声。第二天上堂的时候，思明禅师召唤从漪上座，从漪上座便应声抬头。

思明禅师道：“错。”

从漪上座于是向前走了三两步。

思明禅师又道：“错。”

于是，从漪上座走到思明禅师跟前。

思明禅师便问：“适来两错，是上座错，是思明老汉错？”

从漪上座道：“是从漪错。”

思明禅师道：“错！错！”并补充道：“上座且在这里过夏，共汝商量这两错。”

可是，从漪上座认为自己的酬答是对的，不认可思明禅师，当即便离去。后到南方，始知自己错了。

从漪上座后住相州天平山接众。他经常向弟子们提起当年参思明禅师的那段因缘，并说道：“我行脚时，被恶风吹到汝州，有西院长老（思明禅师）勘我，连下两错，更留我过夏，待共我商量。我不道恁么时错，我发足向南方去时，早知错了也。”

135．宝寿和尚二世悟道因缘

宝寿和尚（宝寿二世），宝寿沼禅师（宝寿一世）之法嗣，生平姓氏未详。曾在宝寿沼禅师座下充当供养主（又称街坊化主，根据寺院需要，负责在街坊托钵化缘者）。

一日，宝寿和尚入室参师。

沼禅师问：“父母未生前，还我本来面目来！”

宝寿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他站在那里冥思苦想，一直到深夜，几次下转语，均不契旨。

他既难过又绝望，第二天便向沼禅师告别，想去其他的地方参学。

沼禅师问：“汝何往？”

宝寿禅师道：“昨日蒙和尚设问，某甲不契，往南方参知识去。”

沼禅师道：“南方禁夏（夏天禁足安居）不禁冬（冬天不禁足安居），我此间禁冬不禁夏。汝且作街坊过夏。若是佛法，阛阓(huan hui,市肆)之中，浩浩红尘，常说正法。”

宝寿禅师不敢违背师命，决定就在附近街坊行脚。

一日，宝寿禅师在街头碰见两个人正在吵架。其中一人挥舞老拳，大声骂道：“你得恁么无面目（你怎么这样不要脸）？”

宝寿禅师一听，当下大悟，于是欢天喜地地跑回寺院，参见沼禅师。沼禅师未等他说话，便开口先道：“汝会也，不用说。”

宝寿禅师便礼拜。后应三圣（慧然）禅师之请，开法接众。

136．风穴延沼禅师悟道因缘

汝州（今河南临汝）风穴延沼禅师，南院慧颙禅师之法嗣，俗姓刘，余杭人。延沼禅师自幼即怀出世之志，厌荤腥。在父母的要求下，曾一度学习儒家经典，参加进士考试，但是一举不中。于是便依本州开元寺智恭禅师落发出家、受具足戒，并研习天台止观。但是，经过几年的学习，他感觉到，自己大事未了，心地未明，象这样沉溺于义理，将永无有出头之日。于是便抛开所业，游方参学。

二十五岁那一年，延沼禅师来到越州镜清道怤禅师座下。虽蒙镜清禅师数番启发，奈何机缘未到，未能彻旨。于是便往参襄州华严院。当时南院慧颙禅师的侍者守廓禅师亦在华严座下。

一日，华严和尚示众道：“若是临济、德山、高亭、大愚、鸟窠、船子下儿孙，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

守廓侍者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大喝一声。华严和尚亦大喝一声。守廓侍者再喝一声，华严和尚亦喝。

守廓侍者于是便礼拜，并用手指着华严和尚，回顾大众道：“这老汉一场败缺（露出破绽）。”说完便大喝一声归众。

延沼禅师见到这一幕，对守廓侍者连连赞叹称奇，并与他结为好友。在守廓侍者的指点下，延沼禅师对临济禅师的三玄三要之旨，颇有领会。后守廓侍者劝他参礼他的师父南院慧颙禅师。

延沼禅师初进南院，却不礼拜慧颙禅师。

南院禅师道：“入门须辨主。”

延沼禅师道：“端的请师分。”

南院禅师一听，便于左膝上拍一拍，延沼禅师大喝一声。南院禅师又于右膝上拍一拍，延沼禅师又大喝一声。

这时，南院禅师便道：“左边一拍且置，右边一拍作么生？”

延沼禅师道：“瞎！”

南院禅师于是拿起木棒。

延沼禅师道：“莫盲枷瞎棒，夺打和尚，莫言不道（您不要瞎打人！当心您手上的木棒被我夺下，那时，我打您，不要说我无礼！）。”

南院禅师只好掷下木棒，说道：“今日被黄面浙子钝置一场。”

［钝置，意思是使对方露出破绽，显得不聪明、不灵利。这一用语在语录中经常出现。］

延沼禅师却道：“和尚大似持钵不得，诈道不饥。”

南院禅师便问：“阇黎曾到此间么？”

延沼禅师道：“是何言欤？”

南院禅师道：“老僧好好相借问。”

延沼禅师道：“也不得放过。”

说完便退下。延沼禅师后随众参毕，方进丈室具礼拜谢南院禅师。

南院禅师问：“阇黎曾见甚么人来？”

延沼禅师道：“在襄州华严与廓侍者同夏。”

南院禅师道：“亲见作家来。”并问：“南方一棒作么商量？”

延沼禅师道：“作奇特商量。”说完便反问南院禅师：“和尚此间一棒作么商量？”

南院禅师于是拈起拄杖，说道：“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

［这里的“不见”，相当于“不让”。］

延沼禅师一听，言下大彻玄旨，于是他便留在南院座下，执侍、请益六载，尽得临济玄要。后应四众邀请，驻锡风穴，一时法席冠天下，学者臻萃。

延沼禅师之禅风颇似临济，虽较少用喝，然其话语威猛峻烈，让人无处藏身。曾举：“古人云，‘我有一只箭，曾经久磨练，射时遍十方，落处无人见。’山僧即不然，我有一只箭，未尝经磨练，射不遍十方，要且无人见。”时有僧便问：“如何是和尚箭？”延沼禅师遂作弯弓势，那僧便礼拜。延沼禅师道：“拖出这死汉。”

另有上堂法语云：“夫参学眼目，临机直须大用现前，勿自拘于小节。设使言前荐得，犹是滞壳迷封。纵然句下精通，未免触途狂见。应是从前依他作解，明昧两歧，与你一时扫却，直教个个如师子儿，吒呀地哮吼一声，壁立千仞，谁敢正眼觑著？觑著即瞎却渠眼。”

延沼禅师圆寂于北宋开宝六年（973）。临终有偈云：

“道在乘时须济物，远方来慕自腾腾。

他年有叟情相似，日日香烟夜夜灯。”

137．钟司徒悟道因缘

钟司徒，颖桥安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

一日，安禅师与钟司徒正在烤火，钟司徒忽然问：“三界焚烧时如何出得？”

安禅师以香匙拨开炉火。

钟司徒正要开口说话，安禅师却大声呼道：“司徒！司徒！”

钟司徒一听，忽然有省。

138．首山省念禅师悟道因缘

汝州（治所在今河南临汝）首山省念禅师，风穴延沼禅师之法嗣，俗姓狄，　山东莱州人。省念禅师自幼出家，从本郡南禅寺受业，受具足戒后，遍参丛林。省念禅师“为人简重，有情识，专修头陀行（苦行）”，加上他经常密诵《法华经》，丛林中的人都很敬畏他，皆称他为“念法华”。后投风穴延沼禅师座下，充当知客。

一日，省念禅师侍立次，风穴和尚流着眼泪告诉他说：“不幸临济之道，至吾将坠于地矣（非常不幸啊，临济先师的禅法，传到我这儿，无人继承，将要断绝了）。”

省念禅师便道：“观此一众，岂无人邪？”

风穴和尚道：“聪敏者多，见性者少。”

省念禅师于是便问：“如某者如何（象我这个样子如何？可当嗣法者否？）？”

风穴和尚道：“吾虽望子之久，犹恐耽著此经，不能放下（我虽然指望你很久了，但是担心你执着于《法华经》，不能真正放下）。”

省念禅师道：“此亦可事（小事，寻常事），愿闻其要。”

风穴和尚于是上堂，举世尊以青莲目顾视大众公案（即世尊拈花公案），问大众道：“正当恁么时，且道说个甚么？若道不说而说，又是埋没先圣。且道说个甚么？”

站在一旁的省念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去。

风穴和尚一见，便掷下拄杖，回丈室去了。

这时风穴和尚的侍者跟进丈室，向老和尚请益道：“念法华（指省念禅师）因甚不祇对（回答）和尚？”

风穴和尚道：“念法华会也。”

第二天，省念禅师与真园头一同上前，向风穴和尚问讯。风穴和尚问真园头：“作么生是世尊不说说？”

真园头道：“鹁鸠树头鸣。”

风穴和尚喝道：“汝作许多痴福作么？何不体究言句！”

说完，又回头问省念禅师：“汝作么生？”

省念禅师道：“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风穴和尚一听，对省念禅师非常满意，便对真园头说：“汝何不看念法华下语？”

省念禅师得风穴和尚印可之后，一度泯迹韬光，人莫测其所以。后因勘破白兆楚和尚，一举成名。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一次，白兆楚和尚来汝州弘化。风穴和尚派省念禅师前往传话，请他来山。

省念禅师与白兆和尚刚一见面，便提起坐具，问白兆和尚：“展即是，不展即是？”

白兆和尚道：“自家看取。”

省念禅师便大喝一声。

白兆和尚很不高兴，说道：“我曾亲近知识来，未尝辄敢恁么造次！”

省念禅师道：“草贼大败。”

白兆和尚道：“来日若见风穴和尚，待一一举似。”

省念禅师便道：“一任（随便）一任，不得忘却。”

说完便先回风穴，并把勘验白兆和尚之事告诉了风穴和尚。

风穴和尚道：“今日又被你收下一员草贼。”

省念禅师道：“好手不张名。”

第二天，白兆和尚来了，一见到风穴和尚，便提起省念禅师与他酬答之事。

风穴和尚一听，便哈哈大笑道：“非但昨日，今日和赃捉败。”

省念禅师从此名振四方，学者皆望风披靡。后开法首山，为第一世祖。省念禅师接众时，为后人留下了不少精彩的开示。现举数则，供品尝：

１问：“二龙争珠，谁是得者？”师（省念禅师）曰：“得者失。”曰：“不得者又如何？”师曰：“珠在甚么处？”

２问：“菩萨未成佛时如何？”师曰：“众生。”曰：“成佛后如何？”师曰：“众生，众生。”

３问：“如何是常在底人？”师曰：“乱走作么？”

４问：“如何是道？”师曰：“炉中有火无心拨，处处纵横任意游。”曰：“如何是道中人？”师曰：“坐看烟霞秀，不与白云齐。”

５问：“学人久处沈迷，请师一接。”师曰：“老僧无这闲工夫。”曰：“和尚岂无方便？”师曰：“要行即行，要坐即坐。”

除首山之外，省念禅师还开法于广教、宝应二处。三处法席，皆海众云集。省念禅师示寂于北宋淳化四年（993），临终前，曾说偈辞众云：

“白银世界金色身，情与非情共一真。

明暗尽时俱不照，日轮午后示全身。”

139．汾阳善昭禅师悟道因缘

汾州（治所在今山西汾阳）太子院善昭禅师，首山省念禅师之法嗣，俗姓俞，太原人。善昭禅师出家受戒后，即策杖游方，遍历禅席，每至一处，稍作停留，随机叩发，这样先后共参礼了七十一员善知识。虽然他收获不小，但是未能彻旨。

善昭禅师后来到河南汝州首山座下。初礼首山省念禅师，善昭禅师便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百丈卷席，指百丈怀海禅师初参马祖，先因野鸭子公案，被马祖拽其鼻孔而开悟，第二天马祖上堂说法，百丈遂上前却座席。参见“百丈怀海禅师悟道因缘”章。］

首山和尚道：“龙袖拂开全体现。”

善昭禅师又问：“师意如何？”

首山和尚道：“象王行处绝狐踪。”

善昭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当即礼谢首山和尚。

礼拜之后，善昭禅师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lu,捕捞）始应知。”

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位参学僧人，那僧问善昭禅师：“见何道理，便尔自肯？”

善昭禅师道：“正是我放身命处。”

善昭禅师悟道后，旋即南下，行脚于衡湘（湖南）与襄沔（湖北）之间。因为他道誉日隆，各地郡守都争相邀请他住持名刹，先后共有八次，但是，都遭到善昭禅师的婉言谢绝。

首山省念禅师圆寂后，其弟子契聪禅师受西河道俗之托，迎请善昭禅师回汾州住持法席。善昭禅师回汾州后，一度闭关高枕，不与外人往来。

一日，契聪禅师推门而入，责备善昭禅师道：“佛法大事，靖退小节。风穴惧应谶（担忧预言应验），忧宗旨坠灭，幸而有先师。先师已弃世，汝有力荷担如来大法者，今何时而欲安眠哉？”

善昭禅师一听，便惊惶而起，紧握着契聪禅师的手，说道：“非公不闻此语。趣办严（快去置办行装），吾行矣。”不久便前往汾州太子院开法。善昭禅师住后，励精图治，殷勤接众，三十余年足不出山。人称“汾阳禅师。”

善昭禅师曾上堂云：“汾阳有三诀，衲僧难辨别。更拟问如何，拄杖蓦头揳(jia,打击)。”时有僧问：“如何是三诀？”师便打，僧礼拜。师曰：“为汝一时颂出：

第一诀，接引无时节，巧语不能诠，云绽青天月。

第二诀，舒光辨贤哲，问答利生心，拔却眼中楔。

第三诀，西国胡人说，济水过新罗，北地用镔铁。”

复曰：“还有人会么？会底出来通个消息。要知远近，莫只恁么记言记语，以当平生，有甚么利益！不用久立，珍重！”

这则上堂法语，可以帮助我们领会善昭禅师的禅风。

汾阳这一带，冬季极为寒冷，生活艰苦，善昭禅师考虑到大众的身体，曾一度停止夜参。后来，有一位异比丘振锡而至，告诉善昭禅师道：“会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说法？”说完便不见了。善昭禅师于是重新恢复夜参，并密记以偈曰：“胡僧金锡光，为法到汾阳。六人成大器，劝请为敷扬。”

龙德府尹李侯与善昭禅师是故交，他腾出承天寺请善昭禅师住持。他派使者三次前往邀请，善昭禅师都没有答应。李侯怒罚使者，责备他办事不力，令他再一次邀请善昭禅师。使者哀求善昭禅师道：“必欲得师俱往，不然，有死而已。”善昭禅师笑道：“老病业已不出山，借往，当先后之，何必俱邪（我已年老多病，已经很久不出山了。如果要前往，你我先后而行，何必要一起走呢）？”使者道：“师诺，则先后唯所择（师父既然答应了，那么先走后走，由您决定）。”善昭禅师于是令弟子设斋，自己整理好行装，用斋的过程中，善昭禅师辞众道：“吾先行矣！”说完，便放下筷子，奄然而化。

140．叶县归省禅师悟道因缘

汝州（治所在今河南临汝）叶县广教院归省禅师，首山省念禅师之法嗣，俗姓贾，冀州人。二十岁于易州（今河北境内）保寿院出家，受戒后，即游方参学。后投首山省念禅师座下。

一日，首山和尚举起竹篦子，问归省禅师：“唤作竹篦即触（触，冲撞、冒犯，意思是说有违真谛），不唤作竹篦即背（违反常识）。唤作甚么？”

归省禅师一听，便一把夺过竹篦，掷在地上，反问道：“是甚么？”

首山和尚道：“瞎。”

归省禅师言下豁然顿悟。后住广教院接众。

归省禅师接人时，特别强调参禅先要具正法眼，也就是见地要到位。见地不到位，参禅则难以相应。曾上堂云：“夫行脚禅流，直须著忖，参学须具参学眼，见地须得见地句，方有相亲分，始得不被诸境惑，亦不落于恶道。毕竟如何委悉（领会）？有时句到意不到，妄缘前尘，分别影事。有时意到句不到，如盲摸象，各说异端。有时意句俱到，打破虚空界，光明照十方。有时意句俱不到，无目之人纵横走，忽然不觉落深坑。”

［为里的“句”，指能够表诠真理的言语、动作、情景等有相之事物，“意”则指真理本身。句到意不到，意谓空有言语等表达形式，无有实义，未能契合真理。意到句不到，意谓虽有言语等表述形式，但不全面，各执一端，无法准确地传达中道真理。意句俱不到，不明佛法的凡夫是；句到意不到，徒知经论，无有实证者是；意到句不到，虽有所修证，但未能契中道者是；意句俱到，证得真如实相，体用如如者是。］

所谓的见地到位，关键是离两边，处中道，最后连中道之名相亦不立。请看他的数则语录：

僧问：“如何是金刚不坏身？”师（归省禅师）曰：“百杂碎。”曰：“意旨如何？”师曰：“终是一堆灰。”

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厕坑头筹子（方便之后，揩屁股用的竹片或木棍）。”

问：“如何是戒定慧？”师曰：“破家具。”

问：“如何是和尚四无量心？”师曰：“放火杀人。”曰：“慈悲何在？”师曰：“遇明眼人举似。”

问：“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未审在甚么处？”师曰：“南斗六，北斗七。”

这数则语录，每一则落处都是出入即离二边，解粘去缚。

141．浮山法远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今安徽庐江）浮山法远圆鉴禅师，叶县省禅师之法嗣，俗姓沈（亦说王），郑州人。十七岁游并州（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带），投承天院三交智嵩和尚座下。三交智嵩和尚是首山省念禅师之法嗣。

法远禅师向智嵩和尚乞求出世之法，智嵩禅师道：“汝当剃落，坠三宝数，乃可受法。”

法远禅师道：“法有僧俗乎？”

智嵩禅师道：“与其为俗，曷若为僧！僧则能续佛寿命故也。”

法远禅师于是从智嵩禅师落发、并受具足戒。

一日，法远禅师见一僧入室请益，向智嵩禅师请问赵州和尚柏树子之因缘。智嵩禅师责问那僧，法远禅师站在一旁，言下有省。

后不久，法远禅师开始行脚，历参诸方，先后亲近过汾阳善昭、叶县归省、大阳警玄、琅琊慧觉等诸大善知识，皆蒙印可。因其每至一处丛席，皆不知不觉成为大众的首领，故禅林中皆称他为“远公虎子。”

法远禅师智慧显发，曾经与达观昙颖禅师等七八人结伴游蜀，中途几遭官府之横逆，皆因法远禅师足智多谋而得脱险。众人皆因为他通晓吏事，故又称他为“远录公”。

浮远禅师的忍辱精神堪为后世学道者的楷模。法远禅师曾经与天衣义怀禅师率众同参叶县归省禅师；。

归省禅师一见他们，便大声呵斥道：“汝辈踏州县僧，来此何为？我那有闲饭养你闲汉耶？”

骂完，要将他们赶走。众人却站在那里不动身。归省禅师很生气，于是拿水来，泼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仍然不走。这时，归省禅师又拿来香灰，撒在他们的身上。这时众人忍不住了，一个个怒不可遏，纷纷离开了，唯有法远与义怀二禅师仍端坐如故。

归省禅师见他二人仍然不走，便问：“彼皆去矣，尔故（为什么）不去？”

法远禅师道：“久慕和尚道德，不远千里而来，岂因一杓水、一把灰遽即去耶？”

归省禅师道：“尔二人既真为佛法，此间缺典座，能为之否？”

法远禅师道：“弟子愿为。”

于是法远禅师便负责厨房，而义怀禅师则下参堂去了。

归省禅师的道场生活极为清苦。一日，归省禅师外出，大众不堪枯淡的生活，一致请求法远禅师趁老和尚不在，煮一顿好粥，改善一下生活。法远禅师心生怜悯，于是就煮了一锅六和粥。粥刚煮好，大众还未来得及享用，归省禅师就回来了。

过堂（寺院里吃早斋与午斋，称之为过堂）完毕，归省禅师便把知事僧叫来，盘问道：“今日有施主设斋耶？”

知事僧道：“无”。

归省禅师又问：“堂中纳襯（chen，同“儭”、“嚫”，施舍。纳襯，即接受信众的布施）耶？”

知事僧道：“无”。

归省禅师道：“如此，则此粥从何所得？”

知事僧道：“问典座。”

于是，法远禅师便主动前来承认道：“某甲见大众枯淡，实自为之。”

归省禅师骂道：“尔如此好心，待他日为住持时，为之不晚。何得私盗常住物，做人情耶？”

于是便令知事估计一下法远禅师的衣钵值几个钱，没收归为常住所有，以充粥钱。然后将法远禅师赶出山门。

大众都为法远禅师再三求情，法远禅师亦自忏悔。可是，归省禅师就是不同意再留他。于是，大众又请来诸山长老及寺院大施主，一起前来乞求归省禅师允许法远禅师留下。

归省禅师大怒道：“我道尔不是好，汝欲以势位压我耶？速去！”

无奈之下，法远禅师便道：“如此则挂搭不敢望，但上堂时，容某一听法，足矣。”

归省禅师点头同意了。于是法远禅师便晚上住在山下另外一座寺院的一间廓房里，白天则上山听归省禅师讲法。

一日，归省禅师偶然下山，发现法远禅师住在另外一座寺院的廊房里，便盘问道：“尔住此几时矣？”

法远禅师道：“已半年矣。”

归省禅师又问：“还常住房钱否？”

法远禅师道：“ 无。”

归省禅师呵斥道：“此住房尔何敢盗住？速须还他去！不尔，我当告官。”

于是法远禅师只好来到城中乞化，还了房费，从此以后便住在城里。尽管如此，法远禅师每次见到归省禅师，态度更加恭敬。

归省禅师通过这一连串的考验，确知法远禅师的忍辱波罗蜜已成，于是鸣钟告诉大众说：“叶县有古佛，汝等宜知之。”

大众便问：“古佛是谁？”

归省禅师道：“如远公，真古佛也。”

大众一听，都惊诧不已，于是盛排香华，入城迎请法远禅师回山。

归省禅师特地为法远禅师升堂，面付佛法。

自古以来，在法堂里付法，唯法远禅师一人享受此等礼遇。

北宋仁宗天圣年间（1023-1032），法远禅师应淮南漕运使许式的邀请，于舒州太平兴国寺开堂接众。庆历三年（1043）又移居天柱山月华庵。庆历六年（1046）又应吕济叔邀请，住持浮山。

浮山法远禅师与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曾有过交往。欧阳修听说法远禅师品格奇逸，道誉遐迩，于是便登门造访。及至见面，欧阳修发现法远禅师除容仪凛然，目光射人之外，并无奇特之处，所以也并不太在意。当时，欧阳修并没有急于问法，而是与一位客人对弈。法远禅师默默地坐在旁边。等下完一局棋之后，欧阳修才请法远禅师说法。于是法远禅师便令僧击鼓，郑重地升座说法道：

“若论此事，如两家著棋相似，何谓也？敌手知音，当机不让。若是缀五饶三，又通一路始得。有一般底，只解闭门作活，不会夺角冲关，硬节与虎口齐彰，局破后徒劳绰斡。所以道，肥边易得，瘦肚难求。思行则往往失粘，心粗而时时头撞。休夸国手，谩说神仙。赢局输筹即不问，且道黑白未分时，一著落在甚么处？”良久曰：“从来十九路，迷悟几多人。”

欧阳修一听，大为惊诧，并赞叹不已，谓同僚道：“修初疑禅语为虚诞，今日见此老机缘，所得所造，非悟明于心地，安能有此妙旨哉！”

法远禅师圆寂于英宗治平四年（1067），春秋七十七岁。法远禅师生前著有《九带》传世。

法远禅师临终时，有遗语及颂云：

“法远以一幻身，旅泊三界，虽识导利，实无一法与人。深惭诳世，实愧虚声。兹乃形质朽败，四大将离，聚沫之躯，有何久计！既当风烛，何叹逝川！又念幻身在世，仁信多有供须，耻无道业升消，曷有胜缘报答？忖量唯已，自知湛寂真元，却还本道，忍死半刻，援笔陈谢。”

颂曰：

“幻世出没有何穷，幻化本来体自空。

南山起云北山雨，楼头鼓动庆阳钟。”

又云：

“来时无物去亦无，譬似浮云布太虚。

抛下一条皮袋骨，还如霜雪入红炉。”

又自叹云：

“孤舟夜静泛波澜，两岸芦花对月圆。

金鳞自入深潭去，空使渔翁执钓竿。”

142．归省禅师座下僧悟道因缘

叶县归省禅师座下有一僧，一日入室请益赵州禅师柏树子公案。

该公案是这样的——

有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州云：“庭前柏树子。”

僧云：“和尚莫将境示人。”

州云：“我不将境示人。”

僧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州云：“庭前柏树子。”

归省禅师道：“我不辞与汝说，还信么？”

那僧道：“和尚重言，争敢不信！”

归省禅师便道：“汝还闻檐头水滴声么？”

那僧一听，豁然大悟，不觉失声叫道：“（口耶）（xie）!”

归省禅师问道：“你见个甚么道理？”

那僧便以颂对曰：

“檐头水滴，分明历历。

打破乾坤，当下心息。”

归省禅师一听，遂忻然印可。

归省禅师座下另有一僧，身患重病，奄奄一息。

一日，归省禅师去将息寮（寺院僧众养病之所，又称延寿堂、省行堂、涅槃堂、无常院）看望那位病僧。

那僧见到归省禅师，便问：“和尚！四大本空，病从何来？”

归省禅师道：“从阇黎问处来。”

那僧喘着粗气，又问：“不问时如何？”

归省禅师道：“撒手卧长空。”

那僧一听，便惊喜地大叫一声“（口耶）！”然后脱化而去。

143．谷隐蕴聪禅师悟道因缘

襄州谷隐山蕴聪慈照禅师，首山省念禅师之法嗣，姓氏籍贯未详。初参洪州百丈道恒和尚，并留在那里结夏安居。

一日，道悟和尚上堂，举中观论曰：“正觉无名相，随缘即道场。”

蕴聪禅师便从大众走出来，问道：“如何是正觉无名相？”

道恒和尚道：“汝还见露柱么？”

蕴聪禅师又问：“如何是随缘即道场？”

道恒和尚道：“今日结夏。”

蕴聪禅师一听，茫茫然无可把捉。于是便辞别百丈，往参首山省念禅师。

初礼首山，蕴聪禅师便问：“学人亲到宝山，空手回时如何？”

首山和尚道：“家家门前火把子。”

蕴聪禅师言下大悟。遂呈偈曰：

“我今二十七，访道曾寻觅。

今朝喜得逢，要且不相识。”

首山和尚一看蕴聪禅师的悟道偈，知道他已彻，遂予印可。

蕴聪禅师后又来到大阳警玄和尚座下。

大阳和尚问：“近离甚处？”

蕴聪禅师道：“襄州。”

大阳和尚又问：“作么生是不隔底句？”

蕴聪禅师道：“和尚住持不易。”

大阳和尚道：“且坐吃茶。”

茶毕，蕴聪禅师便参众去了。

这时大阳和尚的侍者问大阳：“适来新到，祇对（回答）住持不易，和尚为甚么教坐吃茶？”

大阳和尚道：“我献他新罗附子，他酬我舶上茴香。你去问，他有语在。”

于是，侍者便去请蕴聪禅师吃茶，问道：“适来祇对和尚，道住持不易，意旨如何？”

蕴聪禅师道：“真榆不博（换取）金。”

蕴聪禅师后住襄州谷隐山化众。

144．广慧元琏禅师悟道因缘

汝州（今河南临汝）广慧院元琏禅师，首山省念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泉州人。

初参首山，首山和尚即问：“近离甚处？”

元琏禅师道：“汉上。”

首山和尚于是竖起拳头，又问：“汉上还有这个么？”

元琏禅师道：“这个是甚么碗鸣声？”

首山和尚道：“瞎。”

元琏禅师道：“恰是。”说完，拍一拍手便走。

过了一些日子，元琏禅师又入室参礼首山和尚，问道：“学人亲到宝山，空手回时如何？”

首山和尚道：“家家门前火把子。”

［元琏禅师的“学人亲到宝山，空手而回时如何”这一问，其落处在有所得心。自性人人本自有之，若不空手而回，倒成了怪事。家家门前有个火把子，更求他觅个什么？］

元琏禅师当下大悟，欣喜地说道：“某甲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首山和尚知道他有所省悟，便问道：“汝会处作么生，与我说来看（你悟了个什么，说给我听听）。”

元琏禅师道：“只是地上水碙砂也。”

首山和尚遂印可他，说道：“汝会也。”

元琏禅师于是礼拜叩谢。

元琏禅师出世后，住汝州广慧院，与杨亿侍郎关系密切。

曾上堂云：“临济两堂首座相见，同时下喝，诸人且道还有宾主也无？若道有，只是个瞎汉。若道无，亦是个瞎汉。不有不无，万里崖州。若向这里道得，也好与三十棒。若道不得，亦与三十棒。衲僧家到这里，作么生出得山僧圈去？”良久又道：“苦哉！虾蟆蚯蚓，跳上三十三天，撞著须弥山百杂碎。”说完又拈拄杖曰：“一队无队铁锤。速退！速退！”

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让人出身无路，进退不得——这个一向被视为宗门接人手段。元琏禅师的这段上堂法语，可以说把这个方法用得恰到好处。虽然他没有用棒用喝，可是其力量却不亚于棒喝。

145．三交智嵩禅师悟道因缘

并州（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带）承天院三交智嵩禅师（又称唐明智嵩），首山省念禅师之法嗣。

初参首山省念和尚，问道：“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首山和尚道：“楚王城畔，汝水东流。”

智嵩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顿契佛意。后作三玄偈，呈首山和尚。偈曰：

“须用直须用，心意莫定动。

三岁师子吼，十方没狐种。

我有真如性，如同幕里隐。

打破六门关，显出毗卢印。

真骨金刚体可夸，六尘一拂求无遮。

廊落世界空为体，体上无为真到家。”

首山和尚阅偈后，想进一步勘验他，便请他吃茶。

首山和尚问道：“这三颂是汝作来邪？”

智嵩禅师道：“是。”

首山和尚道：“或有人教汝现三十二相时如何？”

智嵩禅师道：“某甲不是野狐精。”

首山和尚道：“惜取眉毛。”

智嵩禅师道：“和尚落了多少？”

首山和尚一听，便拿起竹篦照智嵩禅师的头上就打，说道：“这汉向后乱作去在。”

智嵩禅师悟道后，住并州承天寺接众。

曾上堂示众云：“寒温冷暖，著衣吃饭，自不欠少。波波（到处奔波）地觅个甚么？只是诸人不肯承当。如今还有承当底么？有则不得孤负（辜负）山河大地。珍重！”

146．石霜楚圆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石霜楚圆慈明禅师，汾阳善昭禅师之法嗣，俗姓李，全州（今广西境内）人。少为儒生，二十二岁依湘山隐静寺出家。其母非常贤德，劝他游方参学。后听说汾阳善昭禅师有道望，于是不远千里，前往礼谒。汾阳和尚一见他，知是法器，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很器重他。

楚圆禅师在汾阳和尚座下住了两年，可是汾阳和尚却不许他入室参学。不仅如此，汾阳和尚每次见了楚圆禅师还必定指着他的鼻子骂诟，或者是大声毁诋诸方，即便是有所教训，也都是一些流俗鄙事。这一切令楚圆禅师非常难受，心里老是想不通。

一天傍晚，楚圆禅师向汾阳和尚哭诉道：“自至法席已再夏（已经两年了），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尘劳，念岁月飘忽，已事不明，失出家之利。”

楚圆禅师话还未说完，汾阳和尚仔细地打量着他，突然厉声骂道：“是恶知识，敢裨（pi）贩（贩卖，贱买贵卖以自裨益）我！”

说完怒气冲冲地举起拄杖追打楚圆禅师。

楚圆禅师正想表白、求饶，汾阳和尚却一把掩住他的嘴。楚圆禅师豁然大悟，说道：“是知临济道出常情！”

楚圆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汾阳座下，服勤七年，以报师恩。后辞去，往参唐明智嵩（又称三交智嵩）禅师。经智嵩禅师指点，楚圆禅师与内翰杨大年、驸马都尉李公遵勖（xu）往来甚密。他们三人之间机锋竞辩，相见恨晚，以法为友。

后楚圆禅师因为母亲年老无依，遂南归至瑞州，于洞山晓聪禅师座下领众。在此之前，汾阳善昭禅师曾经告诉过楚圆禅师：“我遍参云门儿孙，特以未见聪（晓聪禅师）为恨。”因此，楚圆禅师便依止晓聪禅师座下三年。

后来杨大年致书宜春太守黄宗旦，让他邀请楚圆禅师出世说法。于是太守便请楚圆禅师住持南源，开始楚圆禅师没有答应，旋后不久，楚圆禅师又特地拜访太守，表示愿意前往住持。太守很惊讶，问他为什么此一时彼一时。楚圆禅师回答说：“始为让，今偶欲之耳（开始我是谦让，现在突发奇想，又想去了）。”太守觉得他很朴直，因此非常敬重他。

楚圆禅师在南源住了三年，后离去，参礼神鼎洪諲（yin）禅师。神鼎和尚与楚圆禅师的师父汾阳善昭禅师原是同门师兄弟，都是首山省念禅师的高足。当时，神鼎和尚望尊一时，参学衲子，除非确实精奇，一般无人敢登门求教。神鼎和尚住山三十年，门下弟子一个个都气吞诸方。

那天，楚圆禅师蓄着长发，穿着破衣，一口湖南话，声称法侄求见。神鼎和尚的座下大众一见楚圆禅师这副模样，都大笑不已。

神鼎和尚派童子问楚圆禅师：“长老谁之嗣？”

楚圆禅师仰头看着屋顶，回答道：“亲见汾阳来！”

于是，神鼎和尚便策杖而出。

神鼎和尚一见楚圆禅师生得高大，便问：“汾州有西河师子，是否？”

楚圆禅师没有接话，却指着他的身后，扯开嗓子大叫道：“屋倒矣！”

那童子一听，便惊慌逃走。神鼎和尚亦连忙回头看视，动作极其敏捷。楚圆禅师于是席地而坐，脱下一只鞋子，看着神鼎和尚。神鼎和尚被楚圆禅师这一惊，早已忘记了刚才的问话，了不知道楚圆禅师哪儿去了。

这时，楚圆禅师才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整理衣袍，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道：“见面不如闻名。”说完便离开了神鼎和尚的道场。

后来，神鼎和尚派人去追他，却没有追上。神鼎和尚于是感叹道：“汾州乃有此儿邪？”

从此以后，楚圆禅师名重丛林，学者争相归附。

楚圆禅师后住石霜，开法接众，大振临济宗风。

曾有示众偈云：

“昨日作婴孩，今朝年已老。

未明三八九，难踏古皇道。

手铄黄河干，脚踢须弥倒。

浮生梦幻身，人命夕难保。

天堂并地狱，皆由心所造。

南山北岭松，北岭南山草。

一雨润无边，根苗壮枯槁。

五湖参学人，但问虚空讨。

死脱夏天衫，生披冬月袄。

分明无事人，特地生烦恼。”

北宋宝元戊寅（1038），李都尉存勖临终前，特遣使者邀请楚圆禅师来京师（临安）最后见一面，信中说道：“海内法友，唯师与杨大年耳。大年弃我而先，仆年来顿觉衰落，忍死以一见公。仍以书抵潭，师敦遣之。”楚圆禅师见书恻然，遂与侍者乘舟东下。在舟中，楚圆禅师作偈曰：

“长江行不尽，帝里到何时？

既得凉风便，休将橹棹施。”

到了京师，楚圆禅师与李公相会一月有余，不久李公便殁。临终，李公画一圆相，作偈献师云：

“世界无依，山河匪碍。

大海微尘，须弥纳芥。

拈起幞（pu）头（包头用的软巾），解下腰带。

若觅死生，问取皮袋。”

楚圆禅师问：“如何是本来佛性？”

李公道：“今日热如昨日。”说完便问师：“临行一句作么生？”

楚圆禅师道：“本来无罣碍，随处任方圆。”

李公道：“晚来困倦。”说完便不再答话。

楚圆禅师道：“无佛处作佛。”

李公于是泊然而逝。楚圆禅师放声恸哭，并一直等到将李公安葬完毕，才离开京师。

在乘舟归来的途中，楚圆禅师谓侍者道：“我忽得风痹疾。”

侍者一见楚圆禅师已口吻喎(wai)斜，便着急得以足顿地，抱怨道：“当奈何！平生呵佛骂祖，今乃尔（这可怎么办啊，一辈子呵佛骂祖，现在嘴都歪了）！”

楚圆禅师一听，便说道：“无忧，为汝正之。”

说完，用手一抹，嘴角端正如初。

三年后，也就是康定元年（1040）正月，楚圆禅师示寂。春秋五十四，塔全身于石霜。

147．金山昙颖禅师悟道因缘

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金山昙颖达观禅师，谷隐蕴聪禅师之法嗣。

初礼大阳警玄禅师，昙颖禅师便问：“洞山特设偏正君臣，意明何事？”

大阳禅师道：“父母未生时事。”

昙颖禅师又问：“如何体会？”

大阳禅师道：“夜半正明，天晓不露。”

昙颖禅师一听，罔然莫测其旨。

于是他便辞别大阳禅师，前往襄州参谷隐蕴聪禅师。初见谷隐禅师，昙颖禅师便把自己参大阳禅师酬答之语，告诉了谷隐禅师。谷隐禅师道：“大阳不道不是（不能说大阳禅师说得不对），只是口门窄，满口说未尽。老僧即不然。”

昙颖禅师问：“如何是父母未生时事？”

谷隐禅师道：“粪墼(ji,砖坯)子。”

昙隐禅师又问：“如何是夜半正明、天晓不露？”

谷隐禅师道：“牡丹花下睡猫儿。”

昙颖禅师一听，更中狐疑和惊诧。

一日，昙颖禅师随众普请（全寺大众一起参加劳动）。

谷隐禅师问：“今日运薪（搬柴）邪（耶）？”

昙颖禅师道：“然（是）。”

谷隐禅师又问：“云门问僧：‘人般（搬）柴？柴般人？’如何会？”

昙颖禅师无言以对。

谷隐禅师于是点拨他道：“此事如人学书，点画可效者工，否者拙，盖未能忘法耳。当笔忘手，手忘心，乃可也（学道犹如学习书法，按字贴一点一画去摹写，临摹得好，可以写出工整的字来，临摹得不好，反而字写得很难看，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心中还有一个法在，没有忘掉。要想把书法练好，必须做到笔忘手、手忘心、心忘法，心、法、手、笔完全融为一体，无法而无不法。只有这样才行）。”

昙颖禅师于是言下契旨，过了好一会儿，说道：“如石头云，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心中有事可执，是迷；同样，心中有理可契，亦不是真正的悟，因为还有事相、理相可得）。”

谷隐禅师便反问道：“汝以为药语？为病语（你认为石头和尚的这句话，是治病之药？还是示病之语）？”

昙颖禅师道：“是药语。”

谷隐禅师一听，便呵责道：“汝以病为药，又安可哉（你以病为药，又怎么能入道呢）？”

昙颖禅师道：“事如函（盒子、匣子）得盖，理如箭直锋妙，宁有加者（难道还有别的吗）？而犹以为病，实未喻旨。”

谷隐禅师道：“妙至是，亦只名理事。祖师意旨，智识所不能到，矧（shen，何况）事理能尽乎？故世尊云：理障碍正见知，事障续诸生死（理事之妙讲到这种程度，也只是理事，因为还有理事之分别在，还未到理事双泯、事事无碍的境界。禅师意旨，非智识所能到，何况理事能把它讲清楚吗？所以世尊讲，理障能妨碍正知见的建立，事障能令人继续生死轮回）。”

昙颖禅师一听，恍如梦觉，便问：“如何受用？”

谷隐禅师道：“语不离窠臼，安能出盖缠？”

昙颖禅师于是感叹道：“才涉唇吻，便落意思。尽是死门，终非活路（才涉语言名相，即落入分别意识，这些都是生死之门，决不是解脱之道）。”

昙颖禅师悟道后，驻锡润州金山。

148．华严道隆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华严道隆禅师，广慧元琏禅师之法嗣。初参襄州石门慧彻和尚（属曹洞宗），道隆禅师便问：“古者道，但得随处安闲，自然合他古辙。虽有此语，疑心未歇时如何？”

石门和尚道：“知有乃可随处安闲，如人在州县住，或闻或见，千奇百怪，他总将作寻常。不知有而安闲，如人在村落住，有少声色，则惊怪传说。”

道隆禅师一听，豁然有省，便留在石门座下，继续请益。石门和尚于是便将曹洞宗旨全部传给了道隆禅师。

道隆禅师离开石门后，又往参广慧元琏禅师（属临济宗），并成为他的得法弟子。

一日，福严审承和尚问道隆禅师：“禅师亲见石门，如何却嗣广慧？”

道隆禅师道：“我见广慧，渠（他）欲剃发，使我擎凳子来。慧曰：‘道者，我有凳子诗听取’。乃曰：‘放下便平稳’。我时便肯伊（我当时便认可他）。因叙在石门处所得，广慧曰：‘石门所示，如百味珍羞，只是饱人不得’（石门和尚所开示的，如同百味珍羞，可是，对于一个已经吃饱了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用）。”

从道隆禅师的答话来看，他在石门和尚处虽然有所省悟，然而未彻，犹有得心在。广慧元琏和尚一句“只是饱人不得”，真正是本自具足。禅林中还有“美食不中饱人吃”的说法，大意与此相似。

北宋仁宗至和初年（1054），道隆禅师行脚京师（临安）。客住景德寺。他每天不做别事，只是纵观都市，经常到二鼓才回寺院。有一天晚上，他实在是玩得太晚了，寺院已经关门。他进不去，只好在山门口胡乱地睡下。那天晚上，仁宗皇帝半夜梦见自己游景德寺，看见一条大龙正蟋在山门口。他大惊而醒，于是当即便派遣中使前往景德寺察看。原来是道隆禅师正躺在那里鼾声大作。中使于是将道隆禅师摇醒，盘问了一番，即回奏皇上。皇上一听他的名字道隆，非常高兴，说道：“吉征（兆）也。”第二天，便召道隆禅师进宫问法。道隆禅师应对详允，皇上大悦，遂与道隆禅师以偈句相酬唱，后来还经常请道隆禅师留宿禁中供养，礼遇特厚，并赐号应制明悟禅师。

皇祐年间（1049-1054），皇上诏大觉怀琏禅师于化成殿演法，并请道隆禅师与之问话。二人之间，机锋迅捷。皇帝听了非常高兴，侍卫皆山呼。于是道隆禅师便上奏皇上，请举怀琏禅师进宫侍问，而自己想回庐山归养。皇上不肯，并下旨在曹门外特建一精舍，请道隆禅师住持，赐号华严禅院。

道隆禅师八十多岁圆寂。圆寂的时候正好是夏天，可是他的遗体放了七天，却仍然柔软如生，后来他的门人将其全身装塔于寺之东侧。

149．文公杨亿居士悟道因缘

文公杨亿居士，字大年，广慧元琏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幼时极聪颖，被举为禅童。长大后，才高八斗，但是却不知道有佛教这回事。

一日，杨亿居士拜访同僚，见对方正在诵读《金刚经》，便讥笑并且数落他，可是同僚却继续诵读自若。

杨亿居士非常惊疑，说道：“是岂出孔孟之右乎？何佞（ning）甚（难道它比孔孟之书还高深吗？沉迷得多么深啊）！”

说完，便凑上前，看了数页，稀里糊涂的，也不懂。从此，他开始对佛教稍有敬信，不再象原来那么轻视了。

后来杨亿居士与翰林学士李维相会，李维鼓励他多多向善知识参学请益。因此，当杨亿居士后来由秘书监出守汝州的时候，他便郑重地参礼了禅林大德广慧元琏禅师。

初见广慧禅师，杨亿居士便问：“布鼓当轩击，谁是知音者？”

广慧禅师道：“来风深辨。”

杨亿居士道：“恁么则禅客相逢只弹指也。”

广慧禅师道：“君子可入。”

杨亿居士连连应道“喏！喏！”

广慧禅师道：“草贼大败。”

晚上，杨亿居士与广慧禅师交谈的时候，广慧禅师问他：“秘监曾与甚人道话来？”

杨亿居士道：“某曾问云岩谅监寺：‘两个大虫相咬时如何？’谅曰：‘一合相’。某曰：‘我只管看。’未审恁么道还得么？”

广慧禅师道：“这里即不然。”

杨亿居士便道：“请和尚别一转语。”

广慧禅师便用手作拽鼻的姿势，说道：“这畜生更跳在。”

杨亿居士言下大悟，平生疑滞豁然散尽，遂作偈曰：

“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师子变作狗。

拟欲将身北斗藏，应须合掌南辰后。”

杨亿居士悟道后，与楚圆慈明禅师、驸马都尉李遵勖、环大师等人，关系甚为密切，以法为友。

杨亿居士临终前，曾感微恙。当时他正好与环大师在一起。

杨亿居士问环大师：“某今日忽违和，大师慈悲，如何医疗？”

环大师道：“丁香汤一碗。”

杨亿居士一听，便作呕吐的样子。

环大师道：“恩爱成烦恼。”

一日，环大师正在为杨亿居士煎药，杨亿居士突然大喊道：“有贼！”

环大师放下药罐，于杨亿居士跟前叉手而立。

杨亿居士瞠目而视之，说道：“少丛林汉。”

环大师一听，便拂袖而出。

又一日，杨亿居士问环大师：“某四大将欲离散，大师如何相救？”

环大师于是槌胸三下。

杨亿居士道：“赖遇作家。”

环大师道：“几年学佛法，俗气犹未除。”

杨亿居士道：“祸不单行。”

环大师便嘘嘘作声。

杨亿居士后作偈寄给李都尉（存勖）道别，偈曰：

“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

欲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

李都尉读偈后，说道：“泰山庙里卖纸钱。”

说完便前往探望，到达的时候，杨亿居士已经入寂了。

150．翠岩可真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翠岩可真禅师，石霜楚圆慈明禅师之法嗣，福州人。曾经投慈明（石霜楚圆）禅师座下参学。后到金銮寺陪同善侍者坐夏（雨季安居）。善侍者乃慈明和尚之高足，道眼已明，道吾悟真、杨岐方会等诸德都很推重他。可真禅师很自负，自认为已经亲见慈明嫡旨，因此天下再也没谁能令他可意的。善侍者跟可真禅师交谈一下，知道他未彻，便笑了。

一天，可真禅师陪善侍者在山间经行，因谈论一个公案，引起了双方的机锋竞辩。

善侍者拈起一片瓦砾，放在磐石上，对可真禅师说道：“若向这里下得一转语，许你亲见慈明。”

可真禅师围绕着磐石，左看右看，正要开口答话。善侍者呵叱道：“竚(zhu,同佇，久立)思停机，情识未透，何曾梦见？”

可真师感到非常羞愧和悚（song）惧，当即离开金銮，重新回到石霜楚圆慈明禅师座下。

慈明和尚一见可真禅师回来了，便呵叱道：“本色行脚人，必知时节，有甚急事，夏未了早已至此？”

可真禅师哭泣着说道：“被善兄毒（伤害）心，终碍塞人，故来见和尚。”

慈明和尚连忙问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可真禅师道：“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

慈明和尚嗔目喝道：“头白齿豁（头发都白了，牙齿都缺了，意思是你年纪一大把了），犹作这个见解，如何脱离生死？”

可真禅师一听，悚惧不已，便哀求慈明和尚指示。

慈明和尚道：“汝问我。”

可真禅师便依前语问慈明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

慈明和尚大声应道：“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

可真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从此以后，可真禅师爽气逸出，机辩迅捷，丛林学子皆惮之。后住翠岩弘化。其上堂及接众法语，良多趣味，现举数则如次：

１．问：“如何是道？”师（可真）曰：“出门便见。”曰：“如何是道中人？”师曰：“担枷过状。”

２．上堂，举龙牙颂曰：“学道如钻火，逢烟未可休。直待金星现，归家始到头。”神鼎曰：“学道如钻火，逢烟即便休。莫待金星现，烧脚又烧头。”师（可真）曰：“若论顿也，龙牙正在半途。若论渐也，神鼎犹少悟在。于此复且如何？诸仁者，今年多落叶，几处扫扫家。”

３．上堂：“临阵抗敌，不惧生死者，将军之勇也。入山不惧虎兕者，猎人之勇也。入水不惧蛟龙者，渔人之勇也。作么生是衲僧之勇？”拈拄杖曰：“这个是拄杖子，拈得、把得、动得，三千大千世界一时摇动；若拈不得，把不得，动不得，文殊自文殊，解脱自解脱。参！”

可真禅师临终的时候，曾向弟子示现病苦之相。他躺在地上的干草席上，展转反侧，极度痛苦，不得片刻休息。哲侍者站一旁，流着眼泪说道：“平生呵佛骂祖，今何为乃尔？”

可真禅师一听，便仔细地看着哲侍者，呵斥道：“汝亦作此见解邪？”

说完便爬起来，跏趺而坐，并唤侍者烧香。香烟刚一升起，可真禅师即奄然而逝。

151．黄龙慧南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治所在今江西南昌）黄龙慧南禅师，石霜楚圆禅师之法嗣，俗姓章，信州玉山（今江西玉山县）人。慧南禅师十一岁从本州怀玉寺智銮禅师出家，十九岁落发受具足戒，后游方参学，先后师事于庐山归宗自宝禅师、栖贤澄諟（shi）禅师、泐潭怀澄禅师、福岩审承禅师。其中怀澄禅师对慧南禅师尤为器重，曾经令他分座接众，一时名震诸方。

时慧南禅师与云峰文悦禅师相友善。文悦禅师是大愚守芝禅师之法嗣、汾阳善昭禅师之嫡孙。文悦禅师见到慧南禅师，每每感叹道：“南，有道之器也，惜未受本色钳锤耳！”

一日，慧南禅师随同文悦禅师游西山，夜间谈话，论及云门之禅道。

文悦禅师道：“澄公（怀澄）虽是云门之后，法道异矣。”

慧南禅师于是追问文悦禅师，为什么澄公的道法与云门祖师不同。

文悦禅师道：“云门如九转丹砂，点铁成金。澄公药汞银，徒可玩，入锻则流去。”

慧南禅师一听，以为文悦禅师是在贬损他的老师怀澄禅师，便大怒，用枕头投击文悦禅师。

文悦禅师见慧南禅师真地恼了，第二天，便向慧南禅师谢过，但同时，他又说：“云门气宇如王，甘死语下乎？澄公有法授人，死语也。死语，其能活人乎？”说完便要离开。

慧南禅师一听文悦禅师的话中大有深意，便挽留他说：“若如是，则谁可汝意？”

文悦禅师道：“石霜圆（石霜楚圆禅师）手段出诸方，子宜见之，不可后也。”

慧南禅师于是心中暗想：“悦师翠岩，使我见石霜，于悦何有哉（文悦禅师事于翠岩和尚，他却让我去见石霜和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慧南禅师的意思是说，文悦禅师这样做并非出自私心）！”

于是，慧南禅师便前往参礼石霜慈明楚圆禅师。石霜禅师是汾阳善昭禅师之法嗣，属临济宗。途中，慧南禅师听人说慈明楚圆禅师平时不管事，轻忽诸方小丛林，于是便生悔意，遂改道登衡岳，投福岩寺，礼谒福严贤和尚。贤和尚于是命慧南禅师充当书记（寺院里专门负责文案工作的出家人）。不久，贤和尚圆寂了。郡守便请慈明楚圆禅师补福岩寺住持之位。慧南禅师得知此事，很高兴，想亲眼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禅师是否象人们传说的那样。

慈明禅师到福岩之后，慧南禅师一面随众参请，一而冷眼旁观。他目睹了慈明禅师经常贬剥诸方，将诸方种种教法斥为邪解，心里顿感意气索然，但是转念又想：“大丈夫心膂之间，其可自为疑碍乎？”

于是，一天晚上，晚参结束之后，慧南禅师便入室请益。

慧南禅师道：“慧南以暗短，望道未见，此闻夜参，如迷行得指南之车。然唯大慈，更旋法施，使尽余疑。”

慈明禅师道：“书记领徒游方，名闻丛林，借使有疑，不以衰陋鄙弃，可坐而商略，顾（岂、难道）不可哉！”于是便令侍者搬来禅床，请慧南禅师坐。慧南禅师被慈明禅师的诚恳所感动，惶恐不安，坚辞不肯坐，并再三哀请慈明禅师为他开示。

慈明禅师道：“公学云门禅，必善其旨。如云放洞三顿棒，是有吃棒分、无吃棒分？”

慧南禅师道：“有吃棒分。”

慈明禅师一听，便板起面孔，说道：“从朝至暮，鹊噪鸦鸣，皆应吃棒。”

慧南禅师当即瞠目结舌，连连后退。

慈明禅师道：“吾始疑不堪汝师，今可矣！”

说完，慈明禅师便端坐不动，慧南禅师于是焚香作礼。

慧南禅师礼毕，兹明禅师又问：“脱（倘或、或许）汝会云门意旨，则赵州尝言‘台山婆子，被我堪破，’且那（哪）里是他勘破婆子处？”

慧南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汗下如雨。

第二天，慧南禅师又入室请益。

才隔一夜，慈明禅师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见慧南禅师，便指着他的鼻子，诟骂不已。

慧南禅师大惑不解，说道：“骂岂慈悲法施邪？”

慈明禅师道：“你作骂会那！”

慧南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后作颂，呈给慈明禅师，颂曰：

“杰出丛林是赵州，老婆勘破有来由。

而今四海清如镜，行人莫与路为仇。”

慈明禅师一看，知道慧南禅师这次真正彻悟了，便点头印可。

慧南禅师悟道后，开法于洪州凤栖山同安道场。开堂之日，泐潭怀澄禅师曾派手下僧人前来勘审慧南禅师的提唱之语。慧南禅师当时有法语云：“智海无性，因觉妄而成凡。觉妄元虚，即凡心而见佛。便尔休去，将谓同安无折合，随汝颠倒所欲，南斗七，北斗八。”那僧回泐潭，举给怀澄禅师听，怀澄禅师很不高兴。怀澄禅师座下有很多人，后来听说慧南禅师因嗣法慈明禅师，得明心性，于是都纷纷离开了泐潭。从此以后，慧南禅师与泐潭之间的旧日情谊便断了。

慧南禅师后又移居归宗寺。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令人感慨不已。

一天晚上，归宗寺发生了火灾，虽经僧众大力扑救，归宗寺还是被烧成了灰烬。一时大众哗动山谷。当时，慧南禅师却在丈室里宴坐如平时，欲与寺院共存亡。座下僧人洪准禅师要搀扶慧南禅师趁大火烧到丈室之前跑出火场，但是遭到了慧南禅师的呵斥。

洪准禅师哭诉道：“和尚纵厌世间，慈明法道何所赖耶？”

慧南禅师这才徐徐整衣而起。这时火已经烧到禅榻跟前。

不久，官府追查下来，慧南禅师被投进了监狱。郡吏为了发泄私愤，不停地拷打慧南禅师，慧南禅师却绝口不言，每天也不吃东西。这样过了两个多月，终于被释放出来。

狱中的生活给慧南禅师和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出来的时候，他须发不剪，皮骨仅存。他的师弟翠岩可真禅师前来迎接他，看到他瘦成这副模样，泣如雨下，说道：“师兄何至是也！”

慧南禅师呵斥道：“这俗汉！”

可真禅师一听，不觉下拜。

后来，慧南禅师告诉他的弟子们说：“我在狱中证《法华经》菩萨游戏三昧。经云：菩萨游戏神通，净佛国土，心不好乐。呵小乘也，以其不能成就众生耳。”

弟子们便请他进一步解释，慧南禅师道：“凡狱吏之治有罪者，察见其情伪，必痛加捶楚，欺诈之实尽则自释，虽有酷刑不能申也。罪至于死，亦所甘心者，智尽情枯故也。今禅者驰求之狂、欺诈之病，不以知见之慧锻之，何由而释？”

慧南禅师出狱之后，一度住黄檗山，末后又住隆兴府（江西南昌）黄龙山接众。临济一枝至慧南禅师，盛极一时，其法席之旺，足以与当年的马祖、百丈相媲美。慧南禅师亦因此而尊为黄龙祖师。

慧南禅师法席之所以如此兴盛，除了跟他高深的证悟境界相关之外，再就是他接众善察来机，用心公明。他曾讲到自己的“为人之法”，云：

“父严则子孝，今日之训，后日之范也。譬诸地尔，隆者下之，洼者平之。彼将登于千刃之上，吾亦与之俱；困而极于九渊之下，吾亦与之俱，使之穷，则妄尽而自释也。又日煦之妪（yu,生育，养育，爱抚）之，春夏之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之所以成熟也。吾欲无言得乎？”

黄龙慧南禅师生前有很多开示，内容非常丰富，对后代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后人辑有《黄龙慧南禅师语录》行世。现举其上堂法语数则，供读者品尝——

１上堂：“横吞巨海，倒卓须弥。衲僧面前，也是寻常茶饭。行脚人须是荆棘林内坐大道场。向和泥合水处认取本来面目。且作么生见得？”遂拈拄杖曰：“直饶见得，未免山僧拄杖。”

２上堂：“说妙谈玄，乃太平之奸贼。行棒行喝，为乱世之英雄。英雄奸贼，棒喝玄妙，皆为长物。黄檗门下总用不著。且道黄檗门下寻常用个甚么？”喝一喝。

３上堂：“有一人朝看华严，暮观般若，昼夜精勤，无有暂暇。有一人不参禅，不论义，把个破席日里睡。于是二人同到黄龙，一人有为，一人无为。且道，安下那一个即是？”良久曰：“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４上堂，举大珠和尚道：“身口意清净，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净，是名佛灭度。好个消息。古人一期方便，与你诸人讨个入路。既得个入路，又须得个出路。登山须到顶，入海须到底。登山不到顶，不知宇宙之宽广；入海不到底，不知沧溟之浅深。既知宽广，又知浅深，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掴掴倒须弥山。撒手到家人不识，鹊噪鸦鸣柏树间。”

在诸多法语中，慧南禅师最著名的接人方法，莫过于“黄龙三关”——

师室中常问僧曰：“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正当问答交锋，却复伸手曰：“我手何似拂手？”又问诸方参请宗师所得，却复垂脚曰：“我脚何似驴脚？”三十余年，示此三问，学者莫有契其旨。脱（设或、假使）有酬者，师未尝可否，丛林目之为黄龙三关。

师自颂曰：

“生缘有语人皆识，水母何曾离得虾？

但见日头东畔上，谁能更吃赵州茶。

我手佛手兼举，禅人直下荐取。

不动干戈道出，当处超佛越祖。

我脚驴脚并行，步步踏著无生。

会得云收日卷，方知此道纵横。”

总颂曰：

“生缘断处伸驴脚，驴脚伸时佛手开。

为报五湖参学者，三关一一透将来。”

慧南禅师虽设三关接人，但是他对学人的酬答从来不置可否，惟敛目危坐而已，人皆莫测其意。后来有人问其意，慧南禅师便道：“已过关者，掉臂径去，安知有关吏？从吏问可否，此未透关者也。”

黄龙三关因其完全跳出了时人的思维和语言窠臼，很快传遍丛林，成为学人们参究的主要话头之一，被人们称之为“活语”。后代禅人因参此公案而悟明心性的大有人在。

北宋神宗熙宁二年已酉（1069）三月十六日，四祖法演长老（慧南禅师之得法弟子）通嗣法书，慧南禅师上堂云：

“山僧才轻德薄，岂堪人师？盖不昧本心，不欺诸圣。未免生死，今免生死。未出轮回，今出轮回。未得解脱，今得解脱。未得自在，今得自在。所以大觉世尊于然灯佛所，无一法可得。六祖夜半于黄梅又传个甚么？”

并说偈曰：

“得不得，传不传，归根得旨复何言？

忆得首山曾漏泄，新归骑驴阿家牵。”

第二天中午，慧南禅师便端坐而逝。后谥普觉禅师。

152．杨歧方会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杨歧方会禅师，石霜慈明楚圆禅师之法嗣，俗姓冷，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人。方会禅师生得非常机敏，长大后，不事笔砚，后系名于官家，负责征收商税，因课税不职而获罪，于是一天晚上，他便偷偷逃到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九峰山。在那里，寺院里的一切，令他恍若旧游，眷恋不已，不忍离去，于是便落发出家。方会禅师宿根深厚，每阅经典，即能心领神会。后游方参学，遍扣尊宿。

方会禅师初投慈明楚圆禅师座下。当时慈明禅师住南源，方会禅师辅佐慈明禅师管理道场，不辞勤苦，后慈明禅师由南源迁道吾、石霜，方会禅师皆随而从之，自请为监院。方会禅师在慈明座下，虽用功精勤，参学日久，然而却未曾有省发。

方会禅师每次入室咨参，慈明禅师总是说：“库司事繁，且去。”

一日，方会禅师又入室参问。慈明禅师告诉他说：“监寺异时儿孙遍天下在，何用忙为？”

慈明禅师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吃完饭之后，必于山上经行。一天饭后，慈明禅师又上山经行，正好赶上天下大雨。方会禅师暗中跟着，在一处山间小径上，方会禅师看到慈明禅师，便上前扭住道：“这老汉今日须与我说，不说打你去！”

慈明禅师道：“监寺知是般事便休。”

慈明禅师话还未说完，方会禅师豁然大悟，当即便跪在泥泞的山路上礼拜。

方会禅师问：“狭路相逢时如何？”

慈明禅师道：“你且躲避，我要去那里去。”

方会禅师于是独自回到寺院。

第二天，方会禅师便具威仪，入方丈寮，礼谢慈明禅师。

慈明禅师担心他于所悟之境，生执着心，便呵斥道：“未在。”

在慈明禅师的道场附近，住着一位老婆婆，人莫测其深浅，皆呼她为“慈明婆”。慈明禅师每次饭后经行，必至老婆婆的住所。

一日，当参（方丈禅师集众咨参），大众吃完粥，等待打鼓，入法堂集合。大家左等也不见鼓响，右等也不见鼓响，都很纳闷。

方会禅师于是问行者：“今日当参，何不击鼓？”

行者道：“和尚出未归。”

于是方会禅师便径直来到老婆婆的住处，恰好看见慈明禅师正在帮老婆婆烧火煮粥。

方会禅师道：“和尚今日当参，大众久侍，何以不归？”

慈明禅师道：“你下得一转语即归，下不得各自东西。”

方会禅师于是戴上斗笠走了几步。

慈明禅师一见大喜，于是便随方会禅师回寺院参众。

从此以后，慈明禅师每次行山，方会禅师只要看见，即使是黄昏，必击鼓集众。这样慈明禅师就不得不立即回寺。慈明禅师怒责方会禅师道：“少丛林暮而升座，何从得此规绳？”

方会禅师道：“汾阳晚参也，何谓非规绳乎？”

慈明禅师一听，便作罢。

一日，慈明禅师上堂，方会禅师从大众中走出，问道：“幽鸟语喃喃，辞云入乱峰时如何？”

慈明禅师道：“我行荒草里，汝又入深村。”

方会禅师道：“官不容针，更借一问。”

［官不容针与私通车马相对，前者就究竟而言，不容言语拟说，后者就方便而言，可以用种种形式，委曲开示。］

慈明禅师便大喝一声。

［既是官不容针，岂肯再用语言啰嗦？］

方会禅师道：“好喝。”

［若把这一喝当实法来会，亦为官府所不容。故慈明禅师有再喝三喝之举。］

慈明禅师一听，便又大喝一声，方会禅师亦跟着大喝。

慈明禅师于是又连喝两喝。

这时，方会禅师便礼拜。

慈明禅师见方会禅师疑滞已尽，便首肯道：“此事是个（这）人方能担荷。”

方会禅师于是拂袖便行。

方会禅师悟道后，即归瑞州九峰，应道俗之请，于杨歧山开法接众，后又移居云盖山。

方会禅师端的不愧为临济儿孙，临济一系禅法经方会禅师大力弘传，又进入高峰时期，其影响远胜于曹洞、沩仰、云门、法眼诸宗。

方会禅师的家风以枯淡，超逸见长，在他的机锋下，学人往往转身不得。请看他的数则上堂法语——

１上堂：“雾锁长空，风生大野，百草树木，作大师子吼，演说摩诃大般若，三世诸佛在你诸人脚跟下转大法轮。若也会得，功不浪施。若也不会，莫道杨歧山势险，前头更有最高峰。”

２上堂：“踏著秤锤硬似铁，哑子得梦向谁说？须弥顶上浪滔天，大洋海里遭火爇。参！”

３示从云：“身心清净，诸境清净。诸境清净，身心清净。还知杨歧老人落处么？河里失钱河里摝（捞）。”

方会禅师另有偈语云：

“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

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

这一偈语，堪当后世禅人修学的指南。

方会禅师示寂于北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春秋五十八岁。

153．长水子璿讲师悟道因缘

秀州（今浙江嘉兴一带）长水子璿讲师，琅邪慧觉禅师之法嗣，俗姓郑，号东平，又称长水大师，嘉兴人。子璿

讲师九岁出家，依普慧寺契宗法师受业，一直持诵《楞严经》不断。十三岁受具足戒。初从秀州洪敏法师学习华严经教。

一天，子璿讲师听洪敏法师讲《楞严经》，至“动静二相，了然不生”这一句时，豁然有省，于是便告诉洪敏法师：“敲空击木，尚落筌蹄。举目扬眉，已成拟义。去此二途，方契斯旨。”

洪敏法师一听，便拍着他的臂膀，对他的见地给予了印证。然而，子璿讲师不想停留在知见上。他想进一步深探禅源，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功，心里很茫然。后听说琅邪慧觉禅师道重当世，于是便往投座下。

子璿讲师到达琅邪的时候，正好赶上琅邪和尚上堂。于是他便从大众中走出，向琅邪和尚提问道：“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琅邪和尚反问道：“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子璿讲师言下契悟，于是礼谢道：“愿侍巾瓶（我愿意侍奉和尚）。”

琅邪和尚道：“汝宗（指华严宗）不振久矣，宜厉志扶持，报佛恩德，勿以殊宗为介也。”

了璿讲师接受了琅邪和尚的教诲，再一次拜谢琅邪和尚的法乳之恩，然后离开琅邪。后住长水，继续从事先前的讲经事业，专以华严、楞严授徒，其门下徒众多达千人。华严一宗，于宋代再兴，子璿讲师功不可没。

开法日，子璿讲师示众云：“道非言象得，禅非拟议知。会意通宗，曾无别致。”

因为他讲经时，会通禅教，不厚此薄彼，因此禅教二宗的学人都很敬重他。子璿讲师生前著有《首楞严经义疏注》二十卷、《首楞严经科》二卷、《金刚般若经纂要科》一卷等行世，影响很大。

154．云峰文悦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云峰文悦禅师，大愚守芝禅师之法嗣，俗姓徐，南昌人。出家后，投瑞州（今江西高安）大愚守芝禅师（汾阳善昭法嗣）座下。

一日，大愚禅师示众云：“大家相聚吃茎虀(ji),若唤作一茎虀，入地狱如箭射。”说完便下座。

听了大愚禅师的这段法语，文悦禅师当时感到非常惊诧。于是，当天晚上，他便独自来到方丈室，请求大愚禅师开示。

大愚禅师问：“来何所求？”

文悦禅师道：“求心法。”

大愚禅师道：“法轮未转，食轮先转。后生趁色力健，何不为众乞食？我忍饥不暇，何暇为汝说禅乎？”

文悦禅师不敢违命，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便为寺众乞食。

过了一段时间，大愚禅师应邀移住翠岩，文悦禅师遂把化缘所得上交给寺院常住之后，亦前往翠岩，请求开示。

大愚禅师道：“佛法未到烂却，雪寒，宜为众乞炭。”

文悦禅师只好又奉命四处乞炭。乞炭完毕之后，文悦禅师又来到方丈室，请求大愚禅师指点。

大愚禅师道：“堂司（维那寮，负责指导僧众）阙（缺）人，今以烦汝。”

文悦禅师虽然接受了这个任务，但是内心却不高兴，怨恨大愚禅师不为他开示心地法门。

一天，文悦禅师坐在后架（本为僧堂后面供僧众洗面之处，因其侧多设厕所，故又称架房）里方便。突然挂在木架上装水用的木桶之桶箍断了，从木架上掉落到地上。文悦禅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念头，当即便开悟了，突然明白了大愚禅师的良苦用心，心中既高兴又感激。于是他一边走，一边穿僧伽梨衣，上丈室礼拜大愚禅师。

大愚禅师迎出来，微笑道：“维那，且喜大事了毕。”

文悦禅师心中激动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再礼拜叩谢。

文悦禅师悟道后，为报师恩，继续留在大愚禅师身边，服勤八年。后出世传法，住翠岩。

刚上翠岩的那一天，首座和尚领众出山门迎接。首座和尚问文悦禅师：“德山宗乘即不问，如何是临济大用？”

文悦禅师道：“你甚处去来？”

首座和尚刚要开口，文悦禅师便打他一巴掌。

首座和尚正想辨白，文悦禅师大声喝道：“领众归去！”

从此以后，寺院大众无不敬服文悦禅师。

针对当时丛林中存在的一些弊端，文悦禅师曾经在一次“小参”中，举百丈禅师岁夜示众语——“你这一队后生，经律论固是不知，入众参禅，禅又不会，腊月三十日，且作么生折合去！”——告诫大众云：

“灼然！诸禅德，去圣时遥，人心澹泊，看却今时丛林，更是不得所在之处，或聚徒三百五百，浩浩地只以饭食丰浓、寮舍稳便为旺化。中间孜孜为道者无一人。设有十个五个，走上走下，半青半黄，会即总道我会，各各自谓握灵蛇之珠，孰肯知非？及乎挨拶鞭逼将来，直是万中无一。苦哉！苦哉！所谓‘般若丛林岁岁凋，无明荒草年年长’。就中今时后生，才入众来，便自端然拱手，受他别人供养，到处菜不择一茎，柴不般（搬）一束，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干怀。虽则一期快意，争奈三涂累身！岂不见教中道，‘宁以热铁缠身，不受信心人衣；宁以洋铜灌口，不受信心人食。’上座若也是去，直饶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供养上座，未为分外。若也未是，至于滴水寸丝，便须披毛戴角，牵犁拽耙，偿他始得。不见祖师道，‘入道不通理，复身还信施。’此是决定底事，终不虚也。诸上座，光阴可惜，时不待人。莫待一朝眼光落地（死亡来临），缁田无一篑之功，铁围陷百刑之痛。莫言不道。珍重！”

文悦禅师的这段示众语，可谓情真意切，千载之下的学道人，可不慎乎？

155．净住居说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净住院居说真净禅师，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金山昙颖达观禅师之法嗣。居说禅师出家后，投达观座下，参学有年。

一日，居说禅师问达观禅师：“某甲经论粗明，禅直不信，愿师决疑。”

达观禅师道：“既不信禅，岂可明经？禅是经纲，经是禅网。提纲正网，了禅见经。”

居说禅师道：“为某甲说禅看。”

达观禅师道：“向下文长。”

居说禅师道：“若恁么，经与禅乃一体。”

达观禅师道：“佛及祖非二心，如手搦（nuo，握持）拳，如拳搦手。”

居说禅师于是言下有省，遂呈偈曰：

“二十余年用意猜，几番曾把此心灰。

而今潦倒逢知已，李白元来是秀才。”

156．节使李端愿居士悟道因缘

节使李端愿居士，金山昙颖达观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儿时在馆舍学习，即经常阅读禅宗典籍。成人后，虽然也结婚、当官，但是笃志祖道之心丝毫未曾改变。他曾经在自家的后花园内筑一小室，类似兰若，邀请达观和尚居住，并朝夕请益参学，乃至废寝忘食。

一天，达观和尚看望李公，说道：“非示现力，岂致尔哉？奈无个所入何！”

李公问道：“天堂地狱，毕竟是有是无？请师明说。”

达观和尚道：“诸佛向无中说有，眼见空花。太尉就有里寻无，手摣(zha，抓，捕捉）水月。堪笑眼前见牢狱不避，心外闻天堂欲生，殊不知忻怖在心，善恶成境（可笑世人眼前出现了地狱却不回避，听说心外有个天堂却欲往生于彼，却不明白忻乐、怖畏之根全在于心。一念善心即是天堂，一念恶心即是地狱）。太尉但了自心，自然无惑。”

李公又问：“心如何了？”

达观和尚道：“善恶都莫思量。”

李公道：“不思量后，心归何所？”

达观和尚道：“且请太尉归宅。”

李公又问：“只如人死后，心归何所？”

达观和尚道：“未知生，焉知死？”

李公道：“生则某已知之。”

达观和尚便追问道：“生从何来？”

李公被这一问问得茫然不知所措。

达观和尚突然站起来，敲着李公的胸口道：“只在这里，更拟思量个甚么？”

李公一听，豁然有省，欣喜地说道：“会得也！”

达观和尚问：“作么生会？”

李公道：“只知贪程，不觉蹉路。”

达观和尚于是推开李公，说道：“百年一梦，今朝方省。”

李公后作偈呈达观和尚，偈云：

“三十八岁，懵然无知。

及其有知，何异无知。

滔滔汴水，隐隐隋堤。

归其归矣，箭浪东驰。”

157．冶父道川禅师悟道因缘

冶父道川禅师（简称川禅师），俗姓狄，人称狄三，昆山（今山东诸城县）人。未出家前，在县里当捕快。有一段时间，听说东斋谦首座正在附近的一座寺院里为道俗讲法，于是他便经常抽空去听讲，并且坚持习坐不倦。

一天，狄三因为听法，而把上司交给的事情给忘了，县令以玩忽职守之过，将他好一顿鞭打。狄三忽于杖下大悟。于是他便辞去公职，依谦首座落发出家。谦首座便将他的名字改为道川，并且教诲他说：“汝旧呼狄三，今名道川，川即三耳。汝能竖起脊梁，了办个事（这事，解脱之事），其道如川之增；若放倒，则依旧狄三也。”

道川禅师将师父的教诲铭记于心，更加精勤用功，不知疲倦。南宋建炎初年（1127），道川禅师受了具足戒之后，开始游方参学。他曾经参礼过天封蹒庵禅师，与蹒庵禅师相谈甚契，蹒庵禅师对他亦赞叹有加。行脚后，道川禅师又回到东斋，僧俗二众对他非常恭敬。曾有人持《金刚般若经》向他请益经义，道川禅师于是作了一系列偈颂，为他开演。这些偈颂至今仍盛行于世。

南宋隆兴元年（1163），殿撰（状元的别名，又称修撰，掌修国史）郑公乔年于淮西不当漕运，在冶父（今安徽庐江县东北）这个地方，创寺迎请道川禅师开法接众。上堂日，道川禅师示众云：

“群阴剥尽一阳生，草木园林尽发萌。

唯有衲僧无底钵，依前盛饭又盛羹。”

又举“雪峰一日登座，拈拄杖东觑，曰：‘东边底。’又西觑，曰：‘西边底。诸人还知么？’掷下拄杖，曰：‘向这里会取。’”道川禅师遂就此公案，作颂曰：

“东边觑了复西观，拄杖重重话岁寒。

带雨一枝花落尽，不烦公子倚栏干。”

158．云居道膺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云居道膺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幽州玉田人。童年时即于范阳（今河北涿州）延寿寺出家。

二十五岁始受具足戒。他的剃度师要求他学习声闻戒律，但是他不感兴趣，说道：“大丈夫岂可桎梏于律仪耶！”于是便放弃所学，游方参请。后在翠微无学禅师座下问道，偶然碰到一位行脚僧人从江西来，盛称洞山法席，于是他便辞别翠微禅师，前往参礼。

初礼洞山，洞山禅师便问：“甚处来？”

道膺禅师道：“翠微来。”

洞山禅师道：“翠微有何言句示徒？”

道膺禅师道：“翠微供养罗汉。某甲问：‘供养罗汉，罗汉还来否？’微曰：‘你每日噇（chuang,吃）个甚么？’”

洞山禅师道：“实有此语否？”

道膺禅师道：“有。”

洞山禅师道：“不虚参见作家来！”

说完，洞山禅师又问：“汝名甚么？”

道膺禅师道：“道膺。”

洞山禅师道：“向上更道。”

道膺禅师道：“向上即不名道膺。”

洞山禅师道：“与老僧祇对（回答）道吾底语一般。”

道膺禅师又问：“如何是祖师意？”

洞山禅师道：“阇黎，他后有把茅盖头（结庵住山接众），忽有人问，如何祇对？”

道膺禅师道：“道膺罪过。”

洞山禅师又问道膺禅师：“吾闻思大和尚生倭国（日本）作王，是否？”

道膺禅师道：“若是思大，佛亦不作。”

洞山禅师一听，便点头称是。

一日，洞山禅师问道膺禅师：“甚处去来？”

道膺禅师道：“蹋（踏）出来。”

洞山禅师道：“那（哪）个堪住？”

道膺禅师道：“那（哪）个山不堪住？”

洞山禅师道：“恁么则国内总被阇黎占却。”

道膺禅师道：“不然。”

洞山禅师道：“恁么则子得个入路。”

道膺禅师道：“无路。”

洞山禅师道：“若无路，争得与老僧相见？”

道膺禅师道：“若有路，即与和尚隔山（亦作生）去也。”

洞山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彻悟，便印可道：“此子已后，千人万人把不住去在。”

一日，道膺禅师向洞山禅师举南泉勘僧之公案——南泉（普愿）问僧：“讲甚么经？”僧曰：“弥勒下生经。”泉曰：“弥勒几时下生？”僧曰：“见（现）在天宫，当来下生。”泉曰：“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举完之后，道膺禅师便问洞山禅师：“天上无弥勒，地下无弥勒，未审谁与安名？”

洞山禅师被道膺禅师这一问，直问得禅床震动，说道：“膺阇黎，吾在云岩曾问老人，直得火炉震动，今日被子一问，直得通身汗流！”

道膺禅师后结庵于三峰，住在那儿隐修，经常十几天不回寺院过堂（用斋）。

洞山禅师问：“子近日何不赴斋？”

道膺禅师道：“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洞山禅师一听，便呵斥道：“我将谓汝是个人，犹作这个见解在？汝晚间来。”

到了晚上，道膺禅师来到丈室。

洞山禅师召唤道：“膺庵主。”

道膺禅师应诺。

洞山禅师道：“不思善，不思恶，是甚么？”

道膺禅师默然无语，于是便回庵，接着寂然宴坐。天神再也找不到道膺禅师。这样过了三天，天神也就不再来送饭了。

一日，洞山禅师又勘问道膺禅师：“大阐提人作五逆罪，孝养何在？”

道膺禅师道：“始成孝养。”

经过多番锤炼，道膺禅师的证悟已趋玄化。从此以后，洞山禅师便许可道膺禅师为其入室弟子中的领袖。

道膺禅师初住三峰，因缘不契，其化未广，后开法于云居山，一时四众臻萃，道誉遐迩。

曾有上堂法语云：“汝等诸人，直饶学得佛边事，早是错用心。不见古人讲得天花落，石点头，亦不干自己事，自余是甚么闲。拟将有限身心向无限中用，如将方木逗圆孔，多少淆讹。若无恁么事，饶你攒花蔟（cu，同簇）锦，亦无用处，未离情识在。一切事须向这里及尽，若有一毫去不尽，即被尘累，岂况更多！差之毫氂，过犯山岳。不见古人道，学处不玄，尽是流俗；闺阁中物舍不得，俱为渗漏。直须向这里及取、及去、及来，并尽一切事，始得无过。如人头头上了，物物上通，只唤作了事人，终不唤作尊贵，将知尊贵一路自别。不见道，从门入者非宝，棒上不成龙，知么？”

此段开示极恳切，真学道者切不可放过。

道膺禅师示寂于天复元年（901）。谥弘觉禅师。

159．道膺禅师座下僧悟因缘

一日，云居道膺禅师座下有僧在寮房内念经，恰好道膺禅师从窗外经过。

道膺禅师便隔着窗户问那僧：“阇黎念者是甚么经？”

那僧回答道：“《维摩经》。”

道膺禅师道：“不问《维摩经》，念者是甚么经？”

那僧言下大悟。

160．疏山匡仁禅师悟道因缘

抚州（今江西境内）疏山匡仁禅师，又作光仁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吉州新淦（gan,今江西清江县）人。少年时投本州元证禅师落发出家。匡仁禅师虽然生得矮小丑陋，但是精于言辩，众莫能及。后辞师往东都听习经论，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觉得沉入义理、数他人宝，与他出家的本怀相去甚远，他说：“寻行数墨，语不如默。舍已求人，假不如真。”于是便放弃所学，投洞山良价禅师座下，随众参请。其悟道过程，颇多周折。

初到洞山，匡仁禅师恰好碰上洞山禅师早参。

匡仁禅师于是从大众中走出来，问道：“未有之言，请师示诲。”

［未有之言，即是万法未生之前，乃指自性或真如实相边事］

洞山禅师道：“不诺无人肯（你若不应答，别人也就无法印可你）。”

匡仁禅师道：“还可功（功用、人为造作）也无？”

洞山禅师道：“你即今还功得么？”

匡仁禅师道：“功不得即无讳（回避）处。”

后来又有一天，洞山禅师上堂云：“欲知此事，直须如枯木生花，方与他合。”

匡仁禅师问：“一切处不乖时如何？”

洞山禅师道：“阇黎，此是功勋边事。幸有无功之功，子何不问？”

匡仁禅师道：“无功之功，岂不是那边人？”

洞山禅师道：“大有人笑子（你）恁么问。”

匡仁禅师道：“恁么则迢然去（相去遥远）也。”

洞山禅师道：“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

匡仁禅师问：“如何是迢然？”

洞山禅师道：“唤作那边人，即不得。”

匡仁禅师又问：“如何是非迢然？”

洞山禅师道：“无辨处。”

接着，洞山禅师便问匡仁禅师：“空劫无人家，是甚么人住处？”

匡仁禅师道：“不识。”

洞山禅师道：“人还有意旨也无？”

匡仁禅师道：“和尚何不问他？”

洞山禅师道：“现问次。”

匡仁禅师道：“是何意旨？”

洞山禅师道却不回答。

洞山禅师圆寂后，匡仁禅师无由请益，遂投潭州大沩禅师（灵祐）座下，当时他正好赶上沩山禅师示众道：“行脚高士，直须向声色里睡眠、声色里坐卧始得。”

匡仁禅师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问道：“如何是不落声色句？”

沩山禅师没有答话，却竖起拂子。

匡仁禅师道：“此是落声色句。”

沩山禅师于是便放下拂子，回方丈寮去了。

匡仁禅师不契其旨，便辞别香严和尚（智闲），准备前往他方参学。香严和尚当时亦在沩山座下。

香严和尚问：“何不且住？”

匡仁禅师道：“某甲与和尚无缘。”

香严和尚便问：“有何因缘，试举看。”

匡仁禅师于是便把自己参沩山禅师之过程告诉了香严和尚。

香严和尚道：“某甲有个话。”

匡仁禅师问：“道甚么？”

香严和尚道：“言发非声，色前不物。”

匡仁禅师道：“元来此中有人。”说完便嘱咐香严和尚说：“向后有住处，某甲却来相见。”

匡仁禅师离开沩山后，沩山禅师问香严和尚：“问声色话底矮阇黎在么？”

香严和尚道：“已去也。”

沩山禅师问：“曾举向子（你）么？”

香严和尚道：“某甲亦曾对（应答）他来。”

沩山禅师道：“试举看。”

香严和尚于是把他跟匡仁禅师说的话告诉了沩山禅师。

沩山禅师问：“他道甚么？”

香严和尚道：“深肯某甲。”

沩山禅师一听，便哑然失笑，说道：“我将谓这矮子有长处，元（原）来只在这里。此子向去，若有个住处，近山无柴烧，近水无水吃。”

匡仁禅师听说福州大沩安和尚曾示众云“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于是便特地入岭，投大沩安和尚座下。刚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沩安和尚在泥墙壁。

匡仁禅师便走上前问道：“承闻和尚道，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是否？”

大沩安和尚道：“是。”

匡仁禅师道：“忽遇树倒藤枯，句归何处？”

大沩安和尚便放下手中的泥盘，呵呵大笑，回方丈寮去了。

匡仁禅师跟在后面，说道：“某甲三千里卖却布单，特为此事而来，和尚何得相弄？”

大沩安和尚一听，便唤侍者取二百钱给匡仁禅师，让他离开，并且嘱咐道：“向后有独眼龙为子点破在。”

第二天，大沩安和尚上堂，匡仁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问道：“法身之理，理绝玄微，不夺是非之境，犹是法身边事。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大沩安和尚没有吭声，却举起拂子。

匡仁禅师道：“此犹是法身边事。”

大沩安和尚反问道：“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匡仁禅师便从大沩安和尚手中一把夺过佛子，折断扔在地上，然后回到大众中。

大沩安和尚叹息道：“龙蛇易辨，衲子难瞒。”

离开大沩安和尚之后，匡仁禅师又听说婺州明招谦和尚正出世接众。而且谦和尚是一只眼，于是，匡仁禅师便径往礼拜。

谦和尚问：“甚处来？”

匡仁禅师道：“闽中来。”

谦和尚道：“曾到大沩否？”

匡仁禅师道：“到。”

谦和尚问：“有何言句？”

匡仁禅师便把自己参大沩安和尚的经过告诉了谦和尚。

谦和尚一听，便道：“沩山可谓头正尾正，只是不遇知音。”

匡仁禅师仍然没有省悟。反过来却问谦和尚：“忽遇树倒藤枯，句归何处？”

谦和尚道：“却使沩山笑转新。”

匡仁禅师终于言下大悟，遂感叹道：“沩山元（原）来笑里有刀！”说完便向大沩安和尚所在方向，遥望礼拜，悔过忏谢。

匡仁禅师悟道后，听说香严和尚正出世传法，于是记起先前分手所说过的话。为了不爽前约，匡仁禅师便前往造访。

香严和尚上堂，有僧问：“不求诸圣、不重已灵时如何？”香严和尚道：“万机休罢，千圣不携。”

匡仁禅师在众中便作呕吐声，说道：“是何言欤？”

香严和尚一听此语，便下座，问匡仁禅师道：“适对此僧语必有不是，致招师叔如是，未审过在甚么处？”

匡仁禅师道：“万机休罢，犹有物在。千圣不携，亦从人得。如何无过？”

香严和尚道：“却请师叔道。”

匡仁禅师道：“若教某甲道，须还师资礼始得。”

香严和尚于是便具礼礼拜，接着又开始刚才的对话。

匡仁禅师道：“何不道肯诺不得全？”

香严和尚道：“肯又肯个甚么？诺又诺于阿谁？”

匡仁禅师道：“肯即肯他千圣，诺即诺于已灵。”

香严和尚一听，便道：“师叔恁么道，向去倒屙三十年在。”

匡仁禅师后又来到夹山善会和尚处。

趁夹山和尚上堂时，匡仁禅师便问：“承师有言，目前无法，意在目前。如何是非目前法？”

夹山和尚道：“夜月流辉，澄潭无影。”

匡仁禅师一听，便作掀禅床的姿势。

夹山和尚道：“阇黎作么生？”

匡仁禅师道：“目前无法，了不可得。”

夹山和尚于是便赞叹道：“大众看取，这一员战将。”

匡仁禅师一度回故里，出住蓝田道场。后又迁疏山。匡仁禅师临迁化时，有偈示众云：

“我路碧空外，白云无处闲。

世有无根树，黄叶风送还。”

161．龙牙居遁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龙牙山居遁证空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俗姓廓，抚州（今江西抚州）人。十四岁于吉州满田寺出家，后往嵩岳受戒。从此以后，他开始策杖游方，遍参禅师。

一日，龙牙禅师问翠微和尚：“学人自到和尚法席一个余月，不蒙一法示诲，意在于何？”

翠微和尚道：“嫌甚么？”

龙牙禅师一听，茫然莫测其旨。

于是便前往参礼洞山良价禅师。

洞山禅师道：“争怪得老僧？”

龙牙禅师仍然不明白。

于是他又回来，再问翠微和尚：“如何是祖师意？”

翠微和尚道：“与我将禅板来。”

龙牙禅师于是将禅板递给翠微和尚，翠微和尚接过禅板，举起就打。

龙牙禅师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

无奈之下，龙牙禅师又前往参问临济禅师：“如何是祖师意？”

临济禅师道：“与我将蒲团来。”

龙牙禅师于是将蒲团递给临济禅师，临济禅师接过之后，举起来就照着龙牙禅师劈面打来。

龙牙禅师道：“打即任打，要且无祖师意！”

后来有位僧人问龙牙禅师：“和尚行脚时，问二尊宿祖师意，未审二尊宿明也未？”

龙牙禅师道：“明即明也，要且无祖师意。”

龙牙禅师后来又参德山禅师。

初见德山，龙牙禅师便问：“学人仗镆邪（鎁）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德山禅师便伸出脖子。

龙牙禅师道：“头落也。”

德山禅师一听，便微笑。

龙牙禅师后来将参德山禅师的这段因缘告诉了洞山禅师。

洞山禅师便问：“德山道什么？”

龙牙禅师道：“德山无语。”

洞山禅师道：“莫道无语，且将德山落底头呈似老僧。”

龙牙禅师一听便知过，遂礼拜忏谢，并留在洞山禅师座下，随众参请。

一日，龙牙禅师问洞山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洞山禅师道：“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

龙牙禅师一听，这才恍然大悟。

为报师恩，龙牙禅师继续执侍洞山禅师八年之久。后受湖南马氏之邀请，住龙牙山妙济禅苑，开法接众，号证空大师。座下有徒众五百余人。

龙牙禅师接人，语言虽平实，但干净利索，决不留一丝一毫的尾巴。试举数则如下：

１．问：“十二时中如何著力？”师（龙牙禅师）曰：“如无手人欲行拳始得。”

２．问：“终日区区（辛苦奔波），如何顿息？”师曰：“如孝子丧却父母始得。”

３．问：“如何是道？”师曰：“无异人心是。”乃曰：“若人体得道无异人心，始是道人。若是言说，则没交涉。道者，汝知行底道人否？十二时中，除却著衣吃饭，无丝发异于人心，无诳人心，此个始是道人。若道我得我会，则没交涉，大不容易。”

４．问：“古人得个甚么，便休去？”师曰：“如贼入空室。”

５．问：“二鼠侵藤时如何？”师曰：“须有隐身处始得。”曰：“如何是隐身处？”师曰：“还见侬家么？”

６．问：“知有底人，为甚么却有生死？”师曰：“恰似道者未悟时。”

７．问：“如何是无事沙门？”师曰：“若是沙门，不得无事。”曰：“为甚么不得无事？”师曰：“觅一个也难得。”

龙牙禅师示寂于后梁龙德三年（923）。春秋八十九岁。

162．华严休静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华严寺休静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初在澧州洛浦山（又称乐普山）元安禅师座下作维那。

一日，休静禅师白槌普请（击槌召集大众参加劳动），吩咐众人道：“上间般（搬）柴，下间锄地。”

当时，首座和尚便问他：“圣僧作甚么？”

休静禅师道：“当堂不正坐，不赴两头机。”

首座和尚一听，便休。

休静禅师后投洞山良价禅师座下。

一日，休静禅师入室参请，问洞山禅师：“学人无个理路，未免情识运为。”

洞山禅师反问道：“汝还见有理路也无？”

休静禅师道：“见无理路。”

洞山禅师便进一步追问：“甚处得情识来？”

休静禅师道：“学人实问。”

洞山禅师道：“恁么则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

休静禅师疑惑不解，问道：“万里无寸草处，还许某甲去也无？”

洞山禅师道：“直须恁么去。”

休静禅师言下有省。

后来有一次，休静禅师正在搬柴。洞山禅师一见，便一把抓住他，问道：“狭路相逢时如何？”

休静禅师道：“反侧！反侧！”

洞山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彻悟了，遂印可道：“汝记吾言，向南住，有一千人；向北住，止三百而已。”

休静禅师最初住福州东山华严寺，座下徒众果然满一千人。不久，休静禅师又应后唐国主庄宗李存勖之请，入帝都弘化，其徒众果然只有三百人。

一天，庄宗请众僧入内赴斋，休静禅师亦在其中。庄宗见其他大师大德都在看经，唯有休静禅师及其徒众不看经，觉得很奇怪，便问：“师为甚么不看经？”休静禅师道：“道泰不传天子令，时清休唱太平歌（国家太平，政通人和，无为而治，既用不着传天子之令，也用不着唱太平歌，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的）。”

庄宗道：“师一人即得，徒众为甚么也不看经？”

休静禅师道：“师子窟中无异兽，象王行处绝狐踪。”

庄宗又问：“大师大德为甚么总看经？”

休静禅师道：“水母元（原）无眼，求食须赖虾。”

庄宗道：“既是后生，为甚么却称长老？”

休静禅师道：“三岁国家龙凤子，百年殿下老朝臣（皇帝虽然年少，只有三岁，但他毕竟是一国之主，百岁的老人年纪虽大，在殿下犹得称臣）。”

休静禅师晚年游方于河朔，后于平阳示灭。荼毗后，获舍利无数，徒众分建四塔：一晋州，一房州，一终南山逍遥园，一华严寺。谥宝智禅师。

163．北院通禅师悟道因缘

益州（今四川成都）北院通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出家后，投夹山善会禅师座下。

一日，夹山禅师上堂云：“坐断主人公，不落第二见。”

通禅师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来，说道：“须知有一人不合伴。”

夹山禅师道：“犹是第二见。”

通禅师于是一把将禅床掀倒。

夹山禅师问：“老兄作么生？”

通禅师道：“待某甲舌头烂，即向和尚道。”

第二天，通禅师又入室参礼夹山禅师。

通禅师问：“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岂不是和尚语？”

夹山禅师道：“是。”

通禅师一听，又将禅床掀倒，并叉手而立。

夹山禅师突然站起来，打了通禅师一拄杖。

通禅师便退下去。

因在夹山会下不能契旨，通禅师后来又投洞山良价禅师座下，随众参学请益。通禅师虽然用功精勤，然未能发明心地。于是他心里非常着急，又想辞别洞山，入岭参请其他大德。

洞山禅师道：“善为！飞猿岭峻，好看！”

通禅师深思良久。

洞山禅师唤道：“通阇黎！”

通禅师应诺。

洞山禅师道：“何不入岭去？”

通禅师言下有省，于是决定继续留在洞山禅师身边，不再入岭参学。时人皆称之“镢头通”。

洞山禅师圆寂后，通禅师便往益州北通院弘化。圆寂后谥证真大师。

164．钦山文邃禅师悟道因缘

澧（li）州（治所在今湖南澧县）钦山文邃禅师，洞山良价禅师之法嗣，福州人。少年时依杭州大慈山寰中禅师（百丈禅师之法嗣）受业，当时岩头全奯、雪峰义存禅师亦在大慈座下参学。岩头和雪峰通过观察文邃禅师的言谈举止，知道他是个法器，于是便经常带着他游方参学。

当时，岩头和雪峰均已开悟，并获德山禅师的印记。而文邃禅师则因为因缘不契，虽屡蒙德山禅师激扬启发，却仍然疑滞未悟。

一日，文邃禅师问德山禅师：“天皇也恁么道，龙潭也恁么道，未审和尚作么生道？”

德山禅师道：“汝试举天皇、龙潭道底看。”

文邃禅师刚要上前说话，德山禅师举起拄杖便打。

德山禅师这一拄杖打重了，文邃禅师被送进了延寿堂养伤。

文邃禅师很委屈地说道：“是则是，打我太煞（太过、太狠）！”

岩头和尚道：“汝恁么道，他后不得道见德山来。”

文邃禅师后来参洞山良价禅师，于言下发解，因而成为他的法嗣。

二十七岁那年，文邃禅师住钦山开法。他曾当众反省自己当年在参洞山良价禅师过程中所犯的过失：

洞山禅师问他：“甚么处来？”

文邃禅师道：“大慈来。”

洞山禅师道：“还见大慈么？”

文邃禅师道：“见。”

洞山禅师问：“色前见，色后见？”

文邃禅师道：“非色前后见。”

洞山禅师一听，便默然不理他。

举完此经历之后，文邃禅师感慨道：“离师太早，不尽师意。”

165．杭州佛日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佛日本空禅师，云居道膺禅师之法嗣。初游天台山，曾公开宣称：“如有人夺得我机者，即吾师矣。”后投江西云居道膺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云居和尚，佛日禅师便问：“二龙争珠，谁是得者？”

云居和尚道：“卸却业身来，与子相见。”

佛日禅师道：“业身已卸。”

云居和尚便问：“珠在甚么处？”

佛日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于是便心悦诚服地留在云居和尚身边，朝夕入室请益。当时，佛日禅师才十三岁。

四年后，佛日禅师辞别云居和尚，往参夹山善会禅师。佛日禅师刚进门，便碰见寺院里的维那师。

维那一见佛日禅师，以为他是来挂单的，便道：“此间不著后生。”

佛日禅师道：“某甲不求挂搭，暂来礼谒和尚。”

维那于是便向夹山禅师禀报。夹山禅师答应接见他。

佛日禅师还未来得及登上台阶，夹山禅师便问：“甚处来？”

佛日禅师道：“云居来。”

夹山禅师道：“即今在甚么处？”

佛日禅师道：“在夹山顶上。”

夹山禅师道：“老僧行年在坎，五鬼临身。”

佛日禅师准备登上台阶礼拜，夹山禅师却问道：“三道宝阶，从何而上？”

佛日禅师道：“三道宝阶，曲为今时。向上一路，请师直指。”

夹山禅师便作揖，佛日禅师于是上阶礼拜。

夹山禅师又问：“阇黎与甚么人同行？”

佛日禅师道：“木上座。”

夹山禅师道：“何不来相看老僧？”

佛日禅师道：“和尚看他有分。”

夹山禅师问：“在甚处？”

佛日禅师道：“在堂中。”

夹山禅师于是在佛日禅师的陪同下，来到堂中。佛日禅师便拿起拄杖，把它掷在夹山禅师的面前。

夹山禅师问：“莫从天台得否？”

佛日禅师道：“非五岳之所在。”

夹山禅师又问：“莫从须弥得否？”

佛日禅师道：“月宫亦不逢。”

夹山禅师道：“恁么则从人得也。”

佛日禅师道：“自己尚是冤家，从人得，堪作甚么？”

夹山禅师知道他已悟，便道：“冷灰里有一粒豆爆。”说完便唤维那：“明窗下安排著。”

佛日禅师问：“未审明窗还解语也无？”

夹山禅师道：“待明窗解话，即向汝道。”

第二天，夹山禅师上堂，问：“昨日新到在甚么处？”

佛日禅师于是从大众中走出来应喏。

夹山禅师问：“子未到云居已前，在甚么处？”

佛日禅师道：“天台国清。”

夹山禅师道：“吾闻天台有潺潺之瀑，渌渌之波，谢子远来，此意如何？”

佛日禅师道：“久居岩谷，不挂松萝。”

夹山禅师道：“此犹是春意，秋意作么生？”

佛日禅师默然良久。

夹山禅师道：“看君只是撑船汉，终归不是弄潮人。”

过了几天，寺院普请（全寺上下僧众一起作务），维那命令佛日禅师送茶。

佛日禅师道：“某甲为佛法来，不为送茶来。”

维那道：“奉和尚处分（这是奉大和尚的安排）。”

佛日禅师道：“和尚尊命即得（既是大和尚的安排，那我就送茶）。”

于是便将茶送至大伙儿干活的地方，摇着茶瓯，哗哗作声。

夹山禅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佛日禅师道：“酽茶三五碗，意在钁头边。”

夹山禅师道：“瓶有倾茶势，篮中几个瓯？”

佛日禅师道：“瓶有倾茶势，篮中无一瓯。”说完便给大众行茶。

当时，所有参加劳动的人都抬头看着他们俩。

佛日禅师道：“大众鹤望，请师一言。”

夹山禅师道：“路逢死蛇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

佛日禅师道：“手执夜明符，几个知天晓？”

夹山禅师一听，高兴地说道：“大人！有人也！归去来！归去来！”

佛日禅师得法后，住杭州接众。

166．黄檗山慧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县）黄檗山慧禅师，疏山匡仁禅师之法嗣，洛阳人。少时出家，专学经论，后又增受菩萨戒。通过一段时间对戒律的研究和修持，慧禅师深感戒律深邃驳杂，微细难防。

一日，他大发感叹道：“大士摄律仪，与吾本受声闻戒，俱止持、作犯也。然于篇聚增减，支本通别，制意且殊。既微细难防，复于摄善中尝行于少分，况饶益有情乎？且世间泡幻，身命何可留恋哉！”

［意思是说，菩萨戒中的摄律仪戒，与我过去所受的声闻戒，都是讲止、持、作、犯，但是在篇幅长短、戒条增减、支（枝末）本（根本）通（相同）别（差别）、制戒用意等方面，颇多不同。既然摄律仪戒中的这些复杂的规定细微难防，加上摄善法戒中的种种要求，能实行的也很少，更何况修持饶益有情戒呢！再说世间如梦幻泡影，身命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于是，他便放弃了经论、戒律等义学方面的学习，想投身于水，以肉体布施于水中的鳞甲之类。主意已定，他便来到河边，准备投河。就在这时，他偶然碰到两位禅者。通过交谈，两位禅者知道了他的苦恼，便指点他说：“南方颇多知识，何滞于一隅？”

慧禅师接受了二位禅者的劝告，遂回心转意，决心南下参学。当时，正是宋金对峙的时候，关津守得很紧，出入非常不容易。慧禅师便央求守关的官吏，说道：“吾非玩山水，誓求祖道，他日必不忘恩也。”官吏明白了他的求道志向，便不再阻止他，让他过关，并且对他说：“师既为法忘身，回时愿无吝所闻。”慧禅师欣然答应了，并向他们表示感谢。

不久，慧禅师便来到疏山（今江西抚州境内）匡仁和尚座下。

一日，匡仁和尚坐在法堂里接受大众的参问。

慧禅师先顾视大众，然后提问道：“刹那便去时如何？”

匡仁和尚道：“逼塞虚空，汝作么生去？”

慧禅师道：“逼塞虚空，不如不去。”

匡仁禅师一听，便不再理会他。

下堂后，慧禅师向首座和尚请益。

首座和尚道：“适来祇对（回答）甚奇特。”

慧禅师道：“此乃率尔，敢望慈悲，开示愚昧。”

首座和尚道：“一刹那间还有拟义否？”

慧禅师被这一问，言下顿省，于是便礼谢首座和尚。

慧禅师悟道后，便留在南方传法，后住黄檗山，继任祖席。

167．石门献蕴禅师悟道因缘

襄州石门献蕴禅师，青林师虔禅师之法嗣，洞山良价禅师之嫡孙，京兆人。姓氏不详。出家后，他一度云游参学，遍历诸禅席。

后投青林师虔禅师座下。

一日，献蕴禅师问青林和尚：“如何用心，得齐于诸圣？”

青林和尚仰面良久，说道：“会么？”

献蕴禅师道：“不会。”

青林和尚道：“去！无子用心处。”

献蕴禅师便礼拜。就在额头触地的时候，他豁然契悟。从此以后，他便不再四处游方了，而是留在青林和尚的座下，充当园头（负责种植和管理菜果花木）。

一次，献蕴禅师从园里归来，侍立次，青林和尚勘问道：“子今日作甚么来？”

献蕴禅师道：“种菜来。”

青林和尚又问：“遍界是佛身，子向甚处种？”

献蕴禅师道：“金鉏（chu，同“锄”）不动土，灵苗在处（随处）生。”

青林和尚一听，便欣然微笑。

一日，青林和尚来到园子里，呼唤道：“蕴阇黎！”

献蕴禅师应喏。

青林和尚道：“剩（更、更加）栽无影树，留与后人看。”

献蕴禅师便问：“若是无影树，岂受栽邪？”

青林和尚道：“不受栽且止，你曾见他枝叶么？”

献蕴和尚道：“不曾见。”

青林和尚道：“既不曾见，争知不受栽？”

献蕴禅师道：“只为不曾见，所以不受栽。”

青林和尚便点头称道：“如是！如是！”

青林和尚将入寂时，曾召唤献蕴禅师的名字，献蕴禅师应诺。

青林和尚道：“日转西山后，不须取次（任意、随便，引申为充裕、宽舒）安。”

献蕴禅师道：“雪满金檀树，灵枝万古春。”

青林和尚又问：“或有人问你金针线囊事（原指家务事，这里比喻本分事），子道甚么？”

献蕴禅师道：“若是毛羽相似者，某甲终不敢造次（粗率、轻易）。”

青林和尚圆寂后，献蕴禅师初住南岳之兰若。后住夹山，途经潭州的时候，楚王马氏出城延请，从师问法。

楚王问：“如何是祖师西来大道？”

献蕴禅师道：“好大哥，御驾六龙千古秀，玉街排仗出金门。”

楚王一听大喜，便请献蕴禅师入天册府，供养数日，之后方至夹山。

因为献蕴禅师接众时，经常用“好大哥”这一口头语，故时人皆称他“大哥和尚”。

献蕴禅师在夹山住了不多久，便赶上蛮夷作乱。他不得不离开夹山，迁至湖北襄州凤凰山，创石门寺。从此，献蕴禅师就一直住在那里开法接众，再振宗风，一直到他入寂。

168．洞山座下僧悟道因缘

一日，洞山良价禅师上堂，座下有僧问：“时时勤拂拭，为甚么不得他衣钵？未审甚么人合（应当）得？”

良价禅师道：“不入门者。”

那僧道：“只如不入门者，还得也无？”

良价禅师道：“虽然如此，不得不与他。”

说完，良价禅师又对众人道：“直道本来无一物，犹未合得他衣钵。汝道甚么人合得？这里合下得一转语，且道下得甚么语？”

当时有一位上座僧，下堂后，直入丈室，参礼良价禅师，连下九十六转语，都不契旨，最后一转语，始契良价禅师之意。

良价禅师道：“阇黎何不早恁么道？”

就在良价禅师和上座僧酬答的过程中，另有一僧暗中偷听，遗憾的是，他没有听清楚上座僧最末后的那一转语是什么。

当上座僧出来之后，那僧便跟在后面，向他请益。上座僧却不肯说破。于是，那僧便天天缠着他，坚决要他说破。这样缠了三年，上座僧终不肯为他说破。

一日，那僧生病了，想起三年来他天天请上座僧为他开示，但都遭到了上座僧的拒绝，心里以为上座僧吝法，越想越气愤不平，便道：“某三年请举前话，不蒙慈悲，善取不得，恶取去！”

于是，他便爬起来，持刀来到上座僧的寮房，告诉上座僧说：“若不为某举，即杀上座去也。”

上座僧一听，心里很恐惧，便说道：“阇黎且待，我为你举。”于是为那僧开示道：“直饶将来，亦无处著。”

［即使是我和盘托出，告诉你了，亦无处可住——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不住一法。若认为修行到了最后，有个住处，是为大病。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无住才是佛法的根本。］

那僧一听，豁然有省，当即便向上座僧礼拜忏谢。

169．大阳警玄禅师悟道因缘

郢州（今湖北钟祥）大阳山警玄禅师，为避国讳，易名警延，梁山缘观禅师之法嗣，俗姓张，江夏（今湖北武昌）人。其祖上为金陵人，其叔父为沙门，法号智通，住持金陵崇孝寺。警玄禅师少年时，神观奇伟，威重有德，日中一食，后依叔父智通禅师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成为大僧。

一日，听某人讲《圆觉经》，警玄禅师问道：“讲者，何名圆觉？”

讲者道：“圆以圆融有漏为义，觉以觉尽无余为义。”

警玄禅师一听，便笑道：“空诸所有，岂名圆觉？”

讲者一听，大为惊诧，遂赞叹道：“是儿齿少而卓识如此，我所有，何足益之！正如以秽食置宝器，其可哉（怎么能行呢）！”

智通禅师知道此事后，便令警玄禅师游方参学。

警玄禅师初礼鼎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梁山缘观禅师，便问：“如何是无相道场？”

梁山和尚指着墙壁上的观音像，说道：“这个是吴处士画。”

警玄禅师正要开口插话，梁山和尚急忙问道：“这个是有相底，那个是无相底？”

警玄禅师一听，当下有省，便礼拜。

梁山和尚道：“何不道取一句？”

警玄禅师道：“道即不辞，恐上纸笔。”

梁山和尚笑道：“此语上碑去在。”

于是，警玄禅师便呈偈云：

“我昔初机学道迷，万水千山觅见知。

明今辨古终难会，直说无心转更疑。

蒙师点出秦时镜，照见父母未生时。

如今觉了何所得，夜放乌鸡带雪飞。”

梁山和尚一听，欣然赞叹道：“洞山之宗可倚（曹洞宗旨可赖此人传续）”。

从此，警玄禅师声名大噪。

梁山和尚灭度后，警玄禅师便离开梁山，前往大阳（湖北钟祥），礼谒慧坚禅师。慧坚禅师坚决要把法席让给警玄禅师来主持，而自己则退居一室。于是警玄禅师便答应留下来住山。

警玄禅师继承了大阳法席之后，深感先德咐嘱责任之重大。为了保证宗风不堕，他精心操持，勤于接众，足不越限，胁不至席，凡五十年。奈何宗门不振，法嗣难觅！警玄禅师虽年高八十，前后座夏六十一年，却仍然没有找到可以继承其法脉的人。无奈之下，他只好请求叶县归省禅师的弟子浮山法远帮助他寻址找一个合适的法器，以续薪传。北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受浮山法远禅师之嘱托，投子义青禅师终于接续了曹洞法脉。此时，警玄禅师已入灭四十七年。

警玄禅师圆寂于北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

警玄禅师平生接众，有三句、三堕和五位颂，一时响彻丛林，颇有洞山遗风。

三句——

“诸禅德，须明平常无生句、妙玄无私句、体明无尽句。第一句通一路，第二句无宾主，第三句兼带去。一句道得师子嚬呻，二句道得师子反掷，三句道得师子踞地。纵也周遍十方，擒也一时坐断。正当恁么时，作么生通得个消息？若不通得个消息？来朝更献楚王看。”

“如何是平常无生句？”师曰：“白云覆青山，青山顶不露。”

“如何是妙玄无私句？”师曰：“宝殿无人不侍立，不种梧桐免凤来。”

“如何是体明无尽句？”师曰：“手指空时天地转，回途石马出纱笼。”

“如何是师子嚬呻？”师曰：“终无回顾意，争肯落平常。”

“如何是师子返掷？”师曰：“周旋往返全归父，繁兴大用体无亏。”

“如何是师子踞地？”师曰：“迥绝去来机，古今无变异。”

三堕——

警玄禅师曾经解释曹山三种堕，认为此三语须明得转位始得。

“一作水牯牛，是类堕。”师曰：“是沙门转身语，是异类中事。若不晓此意，即有所滞。直是要伊一念无私，即有出身之路。”

“二不受食，是尊贵堕。”师曰：“须知那边了，却来这边行履。若不虚此位，即坐在尊贵。”

“三不断声色，是随堕。”师曰：“以不明声色故随处堕。须向声色里有出身之路。作么生是声色外一句？”乃曰：“声不自声，色不自色，故云不断指掌，当指何掌也。”

五位颂——

“正中偏，一轮皎洁正当天。宛转虚玄事不彰，明暗只在影中圆。

偏中正，休观朗月秦时镜。隐隐犹如日下灯，明暗混融谁辨影。

正中来，脉路玄玄绝迂迴。静照无私随处现，如行鸟道人廛开。

偏中至，法法无依即智智。横身物外两不伤，妙用玄玄善周备。

兼中到，叶路当风无中道。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宗不妙。”

170．投子义青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今安徽安庆）投子义青禅师，大阳玄禅师之法嗣，俗姓李，青社（安徽舒州境内）人。义青禅师七岁时于妙相寺出家，试经得度。出家后，先习《百法论》，学了不多久，义青禅师便深感滞于名相，无有了期，慨叹道：“三祇涂（途）远，自困何益？”于是便放弃《百法论》，又前往洛阳听习《华严经》，不久即能贯通其义。一次，义青禅师在读诸林菩萨偈子的时候，至“即心自性”一句时，猛然省悟道：“法离文字，宁可讲乎？”于是便当即离开讲肆，行脚诸方，参礼禅德。人称“青华严”。

当时，浮山法远圆鉴禅师正住在会圣岩。一天晚上，浮山法远禅师得一梦，梦见自己养了一只青色的鹰。醒来以后，觉得是一个吉兆。果然，第二天早晨，义青禅师来了。浮山禅师一见，非常高兴，便请他在会圣岩住下，并建议他看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之公案。

其公案是这样的——

世尊因外道问：“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赞曰：“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令我得入。”乃作礼而去。阿难白佛：“外道得何道理，称赞而去？”世尊曰：“如世良马，见鞭影而行。”

义青禅师于是遵照浮山禅师的教导，认真地将这一公案参了三年。

一日，浮山禅师问他：“汝记得话头么？试举看。”

义青禅师正要开口答话，浮山禅师一把掩住他的嘴。

义青禅师当即豁然开悟，便礼拜。

浮山禅师见他礼拜，便问道：“汝妙悟玄机邪？”

义青禅师道：“设有也须吐却。”

当时，资侍者亦在旁，说道：“青华严今日如病得汗。”

义青禅师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合取狗口！若更忉忉（啰嗦、唠叨），我即便呕。”

义青禅师悟道后，继续在浮山禅师座下呆了三年。在这三年期间，浮山禅师不时地向他开示洞山宗旨，义青禅师皆能一一妙契。于是，浮山禅师便把大阳警玄禅师的顶相、皮履、直裰，交付给义青禅师，并叮嘱道：“代吾续其宗风，无久滞此。善宜护持。”并书偈送给义青禅师云：

“须弥立太虚，日月辅而转。

群峰渐倚他，白云方改变。

少林风起丛，曹溪洞帘卷。

金凤宿龙巢，宸（chen）苔岂车碾。”

义青禅师临走时，浮山禅师又嘱咐他往依圆通法秀禅师。

义青禅师来到圆通法秀禅师座下后，每天无所参问，只是在禅堂里嗜睡而已。执事僧呵斥他，他也不理睬。

于是执事僧便报告圆通禅师道：“堂中有僧日睡，当行规法。”

圆通禅师便问：“是谁？”

执事僧道：“青上座。”

圆通禅师便道：“未可，待与按过（暂不要行规法，待我勘验一下他。）”

于是，圆通禅师便拿着拄杖来到禅堂，见义青禅师正在睡觉，便敲着禅床呵斥他说：“我这里无闲饭与上座，吃了打眠。”

义青禅师道：“和尚教某何为（和尚教我干什么呢）？”

圆通禅师道：“何不参禅去？”

义青禅师道：“美食不中饱人吃。”

圆通禅师道：“争奈大有人不肯上座（奈何有人不认可你）！”

义青禅师道：“待肯，堪作甚么（要他认可，那我还堪作什么）？”

圆通禅师一听，便问道：“上座曾见甚么人来？”

义青禅师道：“浮山。”

圆通禅师便道：“怪得恁么顽赖（怪不得这样调皮捣蛋）！”

说完，便与义青禅师握手，相视而笑，回方丈寮去了。

从此以后，义青禅师声名远扬。

义青禅师离开圆通法秀禅师后，初住白云传法，后又迁居投子山，一时其座下法将如林。

曾有上堂法语：“孤村陋店，莫挂瓶杯。祖佛玄关，横身直过。早是苏秦触塞，求路难回。项主临江，何逃困命。诸禅德到这里，进则落于天魔，退则沉于鬼趣。不进不退，正在死水中。诸仁者，作么生得平稳去？”良久曰：“任从三尺雪，难压寸灵松。”

又有五位颂并序：“夫长天一色，星月何分。大地无偏，枯荣自异。是以法无异法，何迷悟而可及。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其言也，偏圆正到，兼带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岂关万象。幽旨既融于水月，宗源派混于金河。不坠虚凝（顽空），回途复妙。”颂曰：

“正中偏，星河横转月明前。彩气夜交天未晓，隐隐俱彰暗里圆。

偏中正，夜半天明羞自影。朦朦雾色辨何分，混然不落秦时镜。

正中来，火里金鸡坐凤台。玄路倚空通脉上，披云鸟道出尘埃。

兼中至，雪刃笼身不回避。天然猛将两不伤，暗里全施善周备。

兼中到，解走之人不触道。一般拈掇与君殊，不落是非方始妙。”

义青禅师圆寂于北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春秋五十二岁。有辞世偈云：

“两处住持，无可助道。

珍重诸人，不须寻讨。”

171.福岩审承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福岩审承禅师，大阳警玄禅师之法嗣，出家后，投大阳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审承禅师侍立次，大阳禅师问道：“有一人遍身红烂，卧在荆棘林中，周匝火围，若亲近得此人，大敞廛（chan，市肆聚居之地）开；若亲近不得，时中以何为据？”

审承禅师道：“六根不具，七识不全。”

［这里的“此人”指自性、实相、第一义谛，它无形无相，不可以用心意识来认取，亦不可以用语言来描画。故审承禅师道：“六根不具，七识不全。”］

大阳禅师担心审承禅师此答仍有可能是言语知见，故继续勘验道：“你教伊出来，我要见伊。”

审承禅师道：“适来别无左右祇对和尚（刚才左右没有别人回答和尚）。”

大阳禅师道：“官不容针。”

［“官不容针”一句，在禅林中经常与“私通车马”连用，意思是说第一义谤，须究竟彻悟始得，不容半点疑拟和言说，不容半点不到位和拖泥带水，如同官府验关，戒备森严，不得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也不得有一丝一毫地宽宥，没有人情可讲。然而就方便接众而言，却不妨有种种言说方便，连车马这么大的东西亦可以通过。］

审承禅师一听，当下有省，便礼拜。

审承禅师悟道后，住南岳福岩接众。

一日，相公李特上山参礼审承禅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审承禅师便指着庭前的一棵柏树。

李相公不明其旨，于是又问。审承禅师又如是作答。

这样三问三答，李相公终于有省，于是呈颂曰：

“出没云闲满太虚，元来真相一尘无。

重重请问西来意，唯指庭前柏一株。”

172．罗浮显如禅师悟道因缘

惠州罗浮山显如禅师，大阳警玄禅师之法嗣，益州（今四川成都一带）人，姓氏未详。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后投大阳座下。

一日，大阳和尚问显如禅师：“汝是甚处人？”

显如禅师道：“益州。”

大阳和尚道：“此去几里？”

显如禅师道：“五千里。”

大阳禅师道：“你与么来，还曾踏著么？”

显如禅师道：“不曾踏著。”

大阳和尚道：“汝解腾空那（耶）？”

显如禅师道：“不解腾空。”

大阳和尚道：“争得（怎得）到这里？”

显如禅师道：“步步不迷方，通身无辨处。”

大阳禅师道：“汝得超方三昧邪？”

显如禅师道：“圣心不可得，三昧岂彰名。”

大阳和尚于是赞叹道：“如是！如是！汝应信此即本体全彰，理事不二。善自护持。”

显如禅师悟道后，即前往惠州罗浮山开法接众。

173．白马归喜禅师悟道因缘

襄州白马归喜禅师，大阳警玄禅师之法嗣，姓氏籍贯不详。

初礼大阳和尚，便问：“学人蒙昧，乞指个入路。”

大阳和尚道：“得（可以）。”

说完便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大阳和尚才召唤归喜禅师的名字。归喜禅师便应喏。

大阳和尚道：“与你个入路。”

归喜禅师于是言下有省。

174．芙蓉道楷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天宁芙蓉道楷禅师，投子义青禅师之法嗣，俗姓崔，沂（yi）州（今山东临沂）人。道楷禅师自幼就学习道家的辟谷，隐居于伊阳山。长大后游京师，籍名于术台寺，参加试经（考试经典，以选拔合格出家人），因背诵《法华经》而得度出家。

受具足戒后，道楷禅师便来到海会寺，礼谒投子义青禅师。

初礼投子和尚，道楷禅师便问：“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饭。离此之外，别有为人处也无？”

投子和尚道：“汝道寰中天子敕，还假尧舜禹汤也无？”

道楷禅师正要开口答话，投子和尚便用拂子敲着他的嘴说：“汝发意来，早有三十棒也，”

道楷禅师一听，当即开悟，并再次礼拜投子和尚。

礼拜完毕，道楷禅师正准备走开，投子和尚道：“且来！阇黎。”

但是，道楷禅师却不理睬。

投子和尚又道：“汝到不疑之地邪？”

道楷禅师一听，便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

道楷禅师悟道后，遂留在投子座下，充当典座。为了进一步钳锤他，投子和尚经常用机语来勘验道楷禅师。

一日，投子和尚对他说：“厨务勾当不易。”

道楷禅师道：“不敢。”

投子和尚又问：“煮粥邪？蒸饭邪？”

道楷禅师道：“人工（佣工）淘米著火，行者煮粥蒸饭。”

投子和尚便问：“汝作甚么？”

道楷禅师道：“和尚慈悲，放他闲去。”

又一日，道楷禅师陪侍投子和尚在菜园子里行逛。投子和尚将拄杖递给道楷禅师，道楷禅师接过后便跟在投子和尚后面行走。

投子和尚道：“理合恁么（从道理上讲，你该这么做吗）？”

道楷禅师道：“与和尚提鞋挈杖，也不为分外。”

投子和尚于是道：“有同行在。”

道楷禅师便问：“那一人不受教？”

投子和尚一听，便走开，不再理会。

到了晚上，投子和尚问道楷禅师：“早来说话未尽。”

道楷禅师道：“请和尚举。”

投子和尚道：“卯生日，戌生月。”

道楷禅师一听，便点灯来。

投子和尚道：“汝上来下去，总不徒然。”

道楷禅师道：“在和尚左右，理合如此。”

投子和尚道：“奴儿婢子，谁家屋里无？”

道楷禅师道：“和尚年尊，阙（缺）他不可。”

投子和尚道：“得恁么殷勤！”

道楷禅师道：“报恩有分。”

北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道楷禅师离开投子，一度回到故乡沂州，应道俗之请，住仙洞传法。后又居京师天宁寺。

大观初年（1107），因开封尹李孝寿上奏徽宗皇帝，赞叹道楷禅师“道行卓冠丛林，宜有褒显”，于是徽宗便派内臣携圣旨前往天宁寺，赐道楷禅师紫方袍一件，法号定照禅师。道楷禅师一方面对皇恩表示感谢，另一方面表示自己有誓在先，不能接受。他上表请辞，说道：“出家时，尝有重誓，不为利名，专诚学道，用资九族。苟渝愿心，当弃身命。父母以此听许。今若不守本志，窃冒宠光，则佛法、亲盟背矣。”

徽宗皇帝于是再一次降旨，坚决要道楷禅师接受恩赐。道楷禅师却仍然坚拒不从。于是徽宗皇帝大怒，欲治他抗旨之罪，遂命令棘寺（大理寺，专管刑讼）将他收监发落。寺吏（大理寺的官员）于是便吩咐有司，把道楷禅师发配到淄川（今山东淄博）。有司知道道楷禅师一向忠诚无伪，仅仅是因为冒犯了皇帝才被治罪的，因此心生怜悯。为了保护道楷禅师，有司希望道楷禅师说自己生病了，这样就可以免于处罚。于是，有司便提醒道楷禅师道：“长老枯瘁，有疾乎？”

道楷禅师道：“平日有疾，今实无。”

有司又道：“言有疾即于法免罪谴。”

道楷禅师道：“岂敢侥幸称疾而求脱罪谴乎？”

有司一听，便太息不已。道楷禅师于是便恬然地戴上刑具，踏上发配之路。一路上，道俗见到道楷禅师均流泪不止，跟着他的人络绎不绝，如同赶集一样。到了淄川，前来从道楷禅师参学的人越来越多。第二年冬天，徽宗皇帝便下令恢复了他的自由。

于是，道楷禅师便在芙蓉湖心，结庵传法，一时道俗云集。

道楷禅师曾示众云：“夫出家者为厌尘劳，求脱生死。休心息念，断绝攀缘，故名出家。岂可以等闲利养，埋没平生！直须两头撒开，中间放下。遇声遇色，如石上栽花。见利见名，似眼中著屑。况从无始以来，不是不曾经历，又不是不知次第。不过翻头作尾，止于如此。何须苦苦贪恋？如今不歇，更待何时？所以先圣教人，只要尽却今时。能尽今时，更有何事？若得心中无事，佛祖犹是冤家。一切世事，自然冷淡，方始那边相应。你不见隐山至死不肯见人，赵州至死不肯告人，匾担拾橡栗为食，大梅以荷叶为衣，纸衣道者只披纸，玄泰上座只著布。石霜置枯木堂与人坐卧，只要死了你心。投子使人办米，同煮共餐，要得省取你事。且从上诸圣，有如此榜样，若无长处，如何某得？诸仁者，若也于斯体究，的（确实）不亏人。若也不肯承当，向后深恐费力。山僧行业无取，忝主山门，岂可坐费常住，顿忘先圣付嘱？今者辄古人为住持体例，与诸人议定，更不下山，不赴斋，不发化主。唯将本院庄课一岁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用之，更不随人添减。可以备饭则作饭，作饭不足则作粥，作粥不足则作米汤。新到相见，茶汤而已，更不煎点，唯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务要省缘，专一办道。又况活计具足，风景不疏。华解笑，鸟解啼，木马长鸣，石牛善走。天外之青山寡色，耳畔之鸣泉无声。岭上猿啼，露湿中宵之月；林间鹤唳，风回清晓之松。春风起时，枯木龙吟，秋叶凋而寒林华散。玉阶铺苔藓之纹，人面带烟雾之色。音尘寂尔，消息宛然。一味萧条，无可趣向。山僧今日向诸人面前说家门，已是不著便，岂可更去升堂入室，拈槌竖拂，东喝西棒，张眉努目，如痫病发相似？！不唯屈沈上座，况亦辜负先圣。你不见达磨西来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至于立雪断臂，可谓受尽艰辛。然而达磨不曾措了一词，二祖不曾问著一句。还唤达磨作不为人，得么？二祖做不求师，得么？山僧每至说著古圣做处，便觉无地容身，惭愧后人软弱。又况百味珍羞，递相供养，道我四事具足，方可发心，只恐做手脚不迭，便是隔生隔世去也！时光似箭，深为可惜。虽然如是，更在他人从长相度，山僧也强教你不得。诸仁者还见古人偈么？山田脱粟饭，野菜淡黄虀，吃则从君吃，不吃任东西。伏惟同道，各自努力。珍重！”

这段开示，教意谆谆，堪为我辈时常警醒。

道楷禅师圆寂于政和八年（1118）五月。临终前有辞世偈云：

“吾年七十六，世缘今已足。

生不爱天堂，死不怕地狱。

撒手横身三界外，腾腾任运何拘束。”

175.宝峰惟照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宝峰阐提惟照禅师，芙蓉道楷禅师之法嗣，俗姓李，简州（今四川简阳一带）人。惟照禅师幼年时即超迈而恶俗，有出世志。一日，老师教他读书，读至“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一语时，惟照禅师恍然有省，便急忙叫道：“凡圣本一体，以习故差别。我知之矣！”于是便辞亲前往成都，投鹿苑清泰禅师座下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

一日，清泰禅师命他往大慈宝范讲师座下听习《起信论》。惟照禅师回到寮房，蒙头便睡。清泰禅师诘问他为什么不去听讲。惟照禅师道：“既称正信大乘，岂言说所能了？”

于是，惟照禅师便辞别清泰禅师，虚心游方，参礼禅德。后投芙蓉道楷禅师座下参学。

一天晚上，惟照禅师坐在阁道里用功，外面正刮着风、下着雪，四周静悄悄的。突然，警盗者（寺院里，专门负责巡夜，防止盗贼的僧人）大呼从旁边经过。惟照禅师一惊，豁然有所省悟。

不久，惟照禅师便辞别道楷禅师，继续往其他的地方参学。

大观年间，芙蓉道楷禅师因为冒犯了徽宗皇帝，被收监治罪，发配到淄川。惟照禅师从三吴出发，想赶往沂水，看望恩师。途中，雇用的仆夫迷路了，惟照禅师便举起拄杖要打仆夫。就在这个时候，惟照禅师忽然大悟。

到了沂州，道楷禅师一见惟照禅师，便高兴地说道：“绍隆吾宗，必子数辈矣！”

于是惟照禅师便留在道楷禅师身边，躬耕于芙蓉湖上，经过多年的用功，终于智证成就。

后出世，住招提寺接众，不久又迁住甘露、三祖二寺，末后又住泐潭。

惟照禅师示寂于建炎二年（1128）。

176．长芦清了禅师悟道因缘

真州长芦真歇清了禅师，丹霞子淳禅师之法嗣，俗姓雍，左绵（今四川绵阳）人。清了禅师生而有善根。在襁褓中时，入寺见佛像，便喜动眉睫，众人皆认为他不同凡响。清了禅师十八岁参加试经，因诵《法华》，得度出家。初往成都大慈宝范座下学习经论，对大乘教义颇能会通。后出蜀至沔汉一带，行脚参学。不久，即投丹霞子淳禅师座下。

一日，丹霞和尚问：“如何是空劫已（以）前自己？”

清了禅师正要开口答话，丹霞和尚当即便止住他，说道：“你闹在，且去。”

清了禅师不明其意。

后来有一天，清了禅师攀登钵盂峰，登上峰顶，四顾一望，遂豁然契悟。于是他当即返回寺院，欢喜踊跃，侍立在丹霞和尚身边。

丹霞和尚便打了他一掌，说道：“将谓你知有。”

清了禅师于是便欣然礼拜。

第二天，丹霞和尚上堂，说道：“日照孤峰翠，月临溪水寒。祖师玄妙诀，莫向寸心安。”说完便准备下座。

这时清了禅师便径直走到跟前，说道：“今日升座，更瞒某不得也。”

丹霞和尚道：“你试举我今日升座看。”

清了禅师于是低头，默然良久。

丹霞和尚道：“将谓你瞥地（“瞥地”，义为刹那，宗门中专指顿悟见性）。”

清了禅师一听，便走出法堂。

清了禅师后辞丹霞，一路行脚，至长芦，礼谒祖照禅师。因为一语相契，便留在祖照禅师身边，充当侍者。一年之后，祖照禅师便让他分座传法，不久，祖照禅师便称病退居，命清了禅师继承法席。一时学者辐凑。

住山后，有一天，清了禅师进到厨房，看众僧煮面条，忽然，盛面条的桶底掉了，众僧皆失声叫道：“可惜许！”

清了禅师道：“桶底脱，自合（应）欢喜，因甚么却烦恼？”

［禅宗大德常把开悟比作桶底脱落。］

其中有一位僧人回答道：“和尚即得。”

清了禅师一听，便叹息道：“灼然！可惜许一桶面。”

［清了禅师的意思是说，桶底脱落的这个当际，正好见道，大家却居然都错过了。白白浪费了一桶面。］

清了禅师的上堂法语，若仔细领会，个中趣味确实良多。现举数则——

１.上堂：“我于先师一掌下，伎俩俱尽，觅个开口处不可得。如今还有恁么快活不彻底汉么？若无，衔铁负鞍，各自著便。”

２.上堂：“上孤峰顶，过独木桥，蓦直恁么行，犹是时人脚高脚低处。若见得彻，不出户，身遍十方；未入门，常在屋里。其或未然，趁凉般（搬）取一转柴。”

３.上堂：“处处觅不得，只有一处不觅自得。且道是那一处？”良久曰：“贼身已露。”

４.上堂：“口边白醭（bu，白醭，米酒等物，因腐败而产生的白霉。这里的意思是抛开语言文字和名相概念）去，始得入门。通身红烂去（意思是破除俱生我执），方知有门里事。更须知有不出门底。”乃曰：“唤甚么作门？”

５.上堂：“乍雨乍晴，乍寒乍热，山僧底个，山僧自知。诸人底个，诸人自说。且道雪峰口除吃饭外，要作甚么？”

上引第一则法语中，清了禅师谈到了自己当年在丹霞和尚座下悟道时的体验。其中，“伎俩俱尽，觅个开口处不可得”一句，值得我们好好体会。

177.天童正觉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今浙江宁波）天童宏智正觉禅师，丹霞子淳禅师之法嗣，俗姓李，隰（xi)州（今山西隰县）人。母亲怀他之前，曾梦见五台山的一位僧人解下一环给她，套在她的右臂上，因而有孕。怀他后，母亲坚持斋戒。正觉禅师出生时，右臂有一圈隆起。如环状。七岁时，正觉禅师即表现出惊人的记忆力，日诵数千言。其祖父李寂、父亲李宗道，都是虔诚佛教弟子，曾久参佛陀逊禅师。佛陀逊禅师有一天指着正觉禅师，告诉他的父亲说：“此子道韵胜甚，非尘埃中人。苟出家，必为法器。”于是，十一岁，正觉禅师便从净明本宗禅师出家，十四岁受具足戒，十八开始游方参学。临别时，正觉禅师向其祖父发誓说：“若不发明大事，誓不归矣。”

正觉禅师先投汝州（今河南临汝）香山座下，枯木成（净因枯木法成）禅师一见，知是法器，因此对他非常器重。

一日，正觉禅师听见一位僧人正在诵《妙法莲华经》。当他听至“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一句时，瞥然有省。于是他便来到丈室，向香山和尚（即枯木成禅师）陈述了自己之所悟。

香山和尚便指着佛台上的一个香盒子，问道：“里面是甚么物？”

正觉禅师道：“是甚么心行？”

香山和尚反问道：“当悟处又作么生？”

正觉禅师于是用手画了一圆相呈给香山和尚，然后又把它抛向脑后。

香山和尚道：“弄泥团汉有甚么限？”

［禅林中经常出现“弄泥团汉”一词，它主要是用来责骂那些惯用情识分别、计度思虑来理会佛法的僧徒。他们玩弄文字知解，欲求解脱，如同玩弄泥团欲成馒头一样可笑。“有甚么限”，意思是有什么出头之日、有什么了期。］

正觉禅师道：“错。”

香山和尚道：“别见人始得（更须参见其他善知识才行）。”

正觉禅师于是连声应“喏喏。”

为了进一步求印证，正觉禅师不久便来到丹霞子淳禅师座下。

丹霞和尚问：“如何是空劫已（以）前自己？”

正觉禅师道：“井底虾蟆吞却月，三更不借夜明帘（夜间能发光的珠帘）。”

丹霞和尚道：“未在，更道。”

正觉禅师正要开口，丹霞和尚打了他一拂子，说道：“又道不借！（你刚才不是说三更不借夜明帘吗？如何又玩起文字游戏来？）”

正觉禅师一听，言下释然，当即作礼拜谢。

丹霞和尚追问道：“何不道取一句？”

正觉禅师道：“某甲今日失钱遭罪。”

丹霞和尚道：“未暇打得你，且去。”

丹霞子淳禅师住持大洪的时候，正觉禅师留在他的座下充当书记。后为首座，负责领众参学。在他的点拨下，得法者有好几人。四年后，正觉禅师造访圆通寺。当时真歇清了禅师初住长芦，听说正觉禅师在圆通寺，于是便派僧人前往邀请他来长芦。众人都出山门外迎接，只见正觉禅师穿的鞋子和衣服都破了。于是真歇禅师便让侍者给正觉禅师换一双新鞋，正觉禅师推辞道：“吾为鞋来邪？”众人一听，皆心悦诚服，并恳求他说法，成为首座和尚。

六年以后，正觉禅师又出住泗州普照寺，次补太平圆通、能仁及长芦诸道场。天童寺年久失修，屋舍隘小，正觉禅师到后，便修复一新。从此以后，天下衲子争相凑集。

正觉禅师住持天童以来，“受（接受供养）无贪而施（布施给别人）无厌”，坚持日中一食。遇上饥荒之年，正觉禅师总是带领全寺僧众，竭尽已力，周济饥民。在正觉禅师的帮助下，活下来的达数万人之多。

建炎年间，金人人侵。浙江境内大部分寺院都不敢收留云游僧。唯正觉禅师来者不拒。有人劝他这样做不妥。正觉禅师说道：“明日寇至，寺将一空，即今幸其尚为我有，可不与众共之乎？”不久，金人果然来了，他们来到山门前一看，只见神兵阵列，当即收兵而退，秋毫无犯。

正觉禅师圆寂于绍兴丁丑（1157）年，临终前作偈云：

“梦幻空花，六十七年。

白鸟烟没，秋水连天。”

正觉禅师生前以弘扬“默照禅”而著称，有《默照铭》传世。

关于生死，正觉禅师曾作过一段极精彩的开示，现录如次：

“此一段事，事须人人自到，人人自证，可以超出生死，可以透过古今，可以与佛祖同得。所以道一切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你若离妄想、离执着，但无一星事。如今认地、水、火、风为自己，岂不是妄想执着，唤什么作自己？只你思惟分别底是妄想，见闻觉知底是妄想，直须歇得到空空无相，湛湛绝缘，普与法界虚空合，个（这）时是你本身。若恁么时，明白见得彻，如虚空不可挂针相似，那时生相已离，有什么死相。所以道，生灭二元离，是名常真实。”

178．圆通德止禅师悟道因缘

江州圆通青谷真际德止禅师，宝峰惟照禅师之法嗣，光禄大夫徐闳（hong）中之少子，祖上世居历阳（今安徽和县）。德止禅师生得双瞳绀碧，神光射人。然而他的智力却开发得比较迟，十岁的时候还不识字，整天贪睡，他的父亲称他为懵然子。稍大以后，他突然变得聪明起来，记忆力过人。文章写得很好，多有惊人之语。

成人后，有一天，他梦见一异僧传授给他四句偈。后来有人赠给他一幅南安岩主之真像。原来，梦中的四句偈就是这幅真像旁边的聪明偈。从此以后，他便对这四句偈忆持不忘。

五年以后，德止禅师的父亲准备迁往西洛为漕运使，德止禅师将随往居住。一天晚上，他忽然大悟，连作数偈。其中有一偈是这样写的：

“不因言句不因人，不因物色不因声。

夜半吹灯方就枕，忽然这里已天明。”

从此以后，他整日欢天喜地，啸歌自若，众人莫测其所以。

不久，德止禅师要求出家。但是他的父亲不同意，打算给他弄一个官半职。德止禅师告诉他的父亲说：“某方将脱世网，不著三界，岂复刺头于（沉溺于）利名中邪？”并请求他的父亲把官职授给他的堂兄。没有办法，他的父亲只好同意他出家受戒。

出家后不几年，德止禅师便名振京师，四方学子都争相从他学法。宣和三年（1121）春，北宋微宗皇帝特赐他法号真际，并请他住持圆通寺。

德止禅师曾有上堂法语云：“山僧二十年前，两目皆盲，了无所睹。唯是闻人说道，青天之上有大日轮，照三千大千世界，无有不遍之处。筹策万端，终不能见。二十年后，眼光渐开。又值天色连阴，浓云乱涌，四方观察，上下推穷，见云行时，便于行处作计较；见云住时，便于住处立个窠臼。正如是间，忽遇著个多知汉，问道：‘莫是要见日轮么？何不向高山顶上去。’山僧却征（问）他道：‘那里是高山顶上？’他道：‘红尘不到处是。’诸仁者，好个端的消息，还会么？长连床上佛陀耶。”

这段法语向我们透露了他当年修行悟道的得力处。“红尘不到处”，与其说是境，还不如说是心。不计度，不立窠臼，不被声色、言句所转，这个即是红尘不到，即是高山顶上。

179．智通景深禅师悟道因缘

兴国军（今湖北阳新，曾属武昌府）智通大死翁景深禅师，宝峰惟照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台州人。景深禅师自幼不群，十八岁依广度院德芝禅师落发出家。后游方参学，投临安净慈象禅师座下。

一日，净慈象禅师示众云：“思而知，虑而解，皆鬼家活计。”

景深禅师一听，欣喜若狂。

于是便前往洪州宝峰，请求惟照禅师接受他为入室弟子。

宝峰禅师对他说：“直须断起灭念，向空劫已（以）前扫除玄路，不涉正偏，尽却今时，全身放下，放尽还放，方有自由分。”

景深禅师一听，当下顿悟玄旨。

宝峰禅师于是击鼓召集大众，宣布道：“深（景深）得阐提大死之道，后学宜依之。”

景深禅师因此便得“大死翁”之号。

景深禅师悟道后，于建炎改元（1127），前往兴国军智通院开法化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来不入门，去不出户。来去无痕，如何提唱？直得古路苔封，灵羊绝迹，苍梧月锁，丹凤不栖。所以道，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若能如是，去住无依，了无向背，还委悉（洞悉、看破）么？而今分散如云鹤，你我相忘触处玄。”

绍兴壬申年（1152），景深禅师作辞世偈云：

“不用剃头，何须澡浴？一堆红焰，千足万足。虽然如是，且道向上还有事也无？”

说完，便敛目而逝。

180．华药智朋禅师悟道因缘

衡州华药智朋禅师，宝峰惟照禅师之法嗣，俗姓黄，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出家后，投洪州宝峰惟照禅师座下，虽参学有年，未能省悟，于是便负责为寺院大众持钵化缘。

宝峰惟照禅师曾自题画像云：

“雨洗淡红桃萼嫩，风摇浅碧柳丝轻。

白云影里怪石露，绿水光中古木清。噫，你是何人？”

宝峰惟照禅师与焦山净因枯木法成禅师是同门师兄，皆于芙蓉道楷禅师座下悟道。

一日，智朋禅师来到焦山，枯木法成禅师看到宝峰禅师的这一自题画像，但赞叹道：“今日方知此老亲见先师（芙蓉道楷禅师）来。”

智朋禅师一听，非常纳闷，于是向法成禅师请益，何以从画赞中见出此老亲见先师来。

法成禅师道：“岂不见法眼拈夹山境话，曰：‘我二十年只作境会’？”

［宝峰禅师的自题画赞中，表面上看全是境语，但若作境会，即辜负了宝峰禅师的一片心意。禅宗讲，见色即见心，心境一如。若将心境打作两截，即堕凡夫境界。］

智朋禅师经法成禅师这一点拨，便当即契悟，欣喜道：“元来恁么地（原来是这么回事）！”

法成禅师道：“汝作么生会？”

智朋禅师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法成禅师知他已彻，遂印可，并嘱咐道：“直须保任。”

智朋禅师应喏，并礼拜。

南宋绍兴初年（1131），智朋禅师开始出世弘化，先住衡州（今湖南衡阳）华药，后往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天宁，末后又迁居清凉。退居后，明州太守再次邀请他留住清凉，但是智朋禅师呈偈给太守，婉言谢绝了，偈云：

“相烦专使入烟霞，灰冷无汤不点茶。

寄语甬东贤太守，难教枯木再生花。”

不久，智朋禅师便无疾而终。

181．香山尼佛通禅师悟道因缘

遂宁府（今四川境内）香山，有位比丘尼师父，法号佛通禅师。出家后，她一直持诵《妙法莲华经》，后来有一天恍然有省。于是便前往襄州参石门元易禅师。

初礼石门和尚，佛通禅师便道：“成都吃不得也，遂宁吃不得也。”

石门和尚一听，也不答话，拈起拄杖就将她打出门外。

佛通禅师在这猛然的一击之下，豁然大悟，说偈道：

“荣者自荣，谢者自谢。

秋露春风，好不著便。”

石门和尚一听，便佛袖归方丈。佛通禅师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出来了。

从此以后，佛通禅师声名大播，道俗景从，得法者众。

182．净慈慧晖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净慈自得慧晖禅师，天童正觉禅师之法嗣，俗姓张，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幼时依澄照道凝禅师落发受具。二十岁，前往长芦，礼谒真歇清了禅师，微有所证。不久又投天童宏智正觉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宏智正觉禅师举“当明中有暗，不以暗相遇。当暗中有明，不以明相睹”一语，考问慧晖禅师，慧晖禅师虽有所答，却未能契旨。退下来之后，这一疑团一直盘绕在慧晖禅师的心中。

那天晚上初更以后，慧晖禅师独自前往圣僧像前烧香，宏智禅师正好也经行到那儿。慧晖禅师抬头一见是宏智禅师，突然明白了白天所问之话，身心踊跃，当即礼拜。

第二天，慧晖禅师入室请益。宏智禅师又举“堪嗟去日颜如玉，却叹回时鬓似霜”一语诘问他。慧晖禅师道：“其入离，其出微。”

［“离微”一语，专就法性或自性之体用而言。离者谓体，微者谓用。法性之体，离诸相而寂灭无余，谓之离；法性之用，微妙不可思议，谓之微。《宗镜录》卷九十二中云：“无眼无耳谓之离，有见有闻谓之微；无我无造谓之离，有智有用谓之微；无心无意谓之离，有通有达谓之微。又，离者涅槃，微者般若。般若故兴大用，涅槃故寂灭无余。无余故烦恼永尽，大用故圣化无穷。”］

从此以后，慧晖禅师智慧大开，问答无滞。宏智禅师于是收他为室中真子。

绍兴丁巳年（1137），慧晖禅师开法于普陀山，后又迁住万寿、吉祥和雪窦等道场，淳熙三年（1176），始定住净慈，补其法席之缺。

慧晖禅师有不少上堂举唱，诗情与禅机并茂，可作为后世学禅者参究的话头。兹举数则——

１．上堂：“逆风凛凛扫寒林，叶落归根露赤心。万派朝宗船到岸，六窗虚映芥投针。本成现，莫他寻，性地闲闲耀古今。户外冻消春色动，四山浑作木龙吟。”

２．上堂：“释迦老子，穷理尽性，金口敷宣，一代时教，珠回玉转，被人唤作拭不净故纸。达磨祖师，以一乘法，直指单传，面壁九年，不立文字，被人唤作壁观婆罗门。且道作么生行履，免被傍人指注去？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

３．上堂：“巢知风，穴知雨。甜者甜兮苦者苦。不须计较作思量，五五从来二十五。万般施设到平常，此是丛林饱参句。诸人还委悉（洞彻、看破）么？野老不知尧舜力，鼕(dong)鼕打鼓祭江神。”

４．上堂，举傅大士法身颂云：“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云门大师道，诸人东来西来，南来北来，各各骑一头水牯牛来。然虽如是，千头万头，只要识取这一头。”师曰：“云门寻常乾（gan）爆爆地，锥劄（zha,刺）不入。到这里，也解拖泥带水。诸人祇今要见这一头么？天色稍寒，各自归堂。”

５．上堂，举风幡话。师曰：“风幡却处著得个眼，即是上座。风幡动处失却个眼，即是风幡。其或未然，不是风幡不是心，衲僧徒自强锥针，岩房雨过昏烟净，卧听凉风生竹林。”

慧晖禅师晚年退居雪窦，后圆寂于淳熙十年（1183）冬天。

183．瑞岩法恭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今浙江宁波）瑞岩石窗法恭禅师，天童正觉禅师之法嗣，俗姓林，奉化人。法恭禅师先于栖真院落发受具，后往延庆讲肆，听习经论。

一天晚上，法恭禅师诵《法华经》，当他诵至“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这句经文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棕榈叶子在大风中发出呼呼的声音，豁然有省。

于是他便离开延庆，往依天童正觉禅师。在天童和尚的教诲之下，法恭禅师始明宗门大旨。

法恭禅师后住能仁、光孝、瑞岩等道场。因为他既通宗又通教，因此他出世后，很多弘法都前往座下咨决法义。

曾有上堂法语云：“见得彻，用时亲，相逢尽是个中人。望空雨宝休夸富，无地容锥未是贫。踏著秤锤硬似铁，八两元来是半斤。”

自性与吾人时时相伴，未曾片刻分离，大富者未曾增一毫，大贫者未曾减一毫，秤锤本来是铁，八两原来就是半斤，相用虽别，其体则一，彼此彼此，平等平等。

184．吉祥元实禅师悟道因缘

无为军（今安徽无为县）吉祥元实禅师，天衣法聪禅师之法嗣，高邮人。出家后投天衣法聪禅师座下参学。

自从来到天衣座下，元实禅师夙夜精勤，胁不至席。

一日，在禅堂里，元实禅师偶然失笑，干扰了大众用功。天衣和尚于是便将他赶出山门。

夜里，无处寄宿，元实禅师便睡在田间地头。半夜醒来，他无意中仰望天空，只见星星和月亮，粲然明静，突然间，便心意豁然。

天亮以后，他回到寺院，直趋方丈寮，向天衣和尚请益。

天衣和尚一见他，便问：“洞山五位君臣，如何话会？”

元实禅师道：“我这里一位也无。”

天衣和尚一听，便令他下参堂继续用功，回头却对侍者说：“这汉却有个见处，奈不识宗旨何？”

一日，元实禅师准备入室请益。天衣和尚事先安排了五位行者，分序而立。元实禅师刚一踏进门，五位行者齐声喊道：“实上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元实禅师忽然密契奥旨，于是当即述偈呈天衣和尚，偈云：

“一位才彰五位分，君臣叶（xie，和合）处紫云屯。

夜明帘卷无私照，金殿重重显至尊。”

天衣和尚一看，便点头称可。

元实禅师后住安徽无为接众。

185．投子道宣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投子道宣禅师，天衣法聪禅师之法嗣，姓氏不详。出家后，执侍天衣和尚有很长一段时间，却无所契悟。

一天，天衣和尚呵叱他用功懈怠。于是，道宣禅师便发奋参究，废寝忘食，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后来有一天晚上，道宣禅师听见寺院巡更的铃声，猛然大悟，欣喜道：“住！住！一声直透青霄路，寒潭月皎有谁知，泥牛触折珊瑚树。”

天衣和尚听说他悟道了，便命令他充当藏司（管理库房）。

道宣禅师出世后，住舒州投子山接众。前来请益者，凡有所问，道宣禅师皆一一以拂子作摇铃势。

这种接人方式很奇特，大概跟他当年的悟处有很大的关系。

186．洞山守初禅师悟道因缘

襄州洞山守初宗慧禅师，云门文偃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一度行脚四方，遍历禅席。后投云门文偃和尚座下。

守初禅师初参云门和尚，云门和尚便问：“近离甚处？”

守初禅师道：“查渡。”

云门和尚又问：“夏在甚处？”

守初禅师道：“湖南报慈。”

云门和尚道：“几时离彼？”

守初禅师道：“八月二十五。”

云门和尚呵斥道：“放汝三顿棒！”

守初禅师一听懵然，不知过在何处。

第二天，守初禅师便上丈室，向云门和尚问讯：“昨日蒙和尚放三顿棒，不知过在甚么处？”

云门和尚道：“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

守初禅师言下大悟，颇为自得地说道：“他后向无人烟处，不蓄一粒米，不种一茎菜，接待十方往来，尽与伊抽钉拔楔，拈却灸脂帽子，脱却鹘臭布衫，教伊洒洒地，作个无事衲僧，岂不快哉！”

云门和尚笑道：“你身如椰子大，开得如许大口！”

守初禅师于是便礼拜而退。

守初禅师后住襄州洞山，开法化众，名重一时。

守初禅师接人时，其机锋往往令人莫测。如：

有僧问：“如何是佛？”守初禅师道：“麻三斤。”

又有僧问：“文殊普贤来参时如何？”守初禅师道：“趁向水牯牛栏里著。”那僧惊诧道：“和尚入地狱如箭射。”守初禅师道：“全凭子力。”

其中，“麻三斤”的公案后来很快传遍丛林，象赵州和尚的柏树子公案一样，成为后代禅人参究的主要话头之一。

《古尊宿语录》卷三十八收有洞山守初禅师语录。

187．清凉智明和尚悟道因缘

清凉智明和尚，姓氏、籍贯不详，《五灯会元》“奉先深禅师”一节中，曾提到过他的悟道经过。智明和尚是云门文偃和尚之法嗣，与奉先深禅师是同门师兄弟。奉先深禅师先行悟道，而智明和尚则是在深禅师的不断启发下契悟

玄旨的。

智明和尚经常同深禅师一起行脚。在云门座下，他们曾经听说过有关法眼（清凉文益）禅师接众的一段公案。公案是这样的：凡有僧问法眼“如何是色？”，法眼禅师或竖起拂子，或曰“鸡冠花”，或曰“贴肉汗衫”。这就是法眼禅师有名的“三种色语”。

听说了这“三种色语”之后，深禅师便携智明和尚前往参礼法眼禅师。当时法眼禅师正在上堂。

深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来，问道：“承闻和尚有三种色语，是否？”

法眼禅师道：“是。”

深禅师道：“鹞子过新罗。”说完，便归大众。

当时，南唐国主李景亦在座下，他不认可深禅师的答话，于是便对法眼禅师说：“寡人来日致茶筵，请二人重新问话。”

第二天茶罢，李王便准备了彩注一箱，宝剑一口，然后告诉深禅师和智明和尚道：“上座若问话得是，奉赏杂彩一箱。若问不是，祇赐一剑。”

法眼禅师于是奉敕升座。

深禅师出众问道：“今日奉敕问话，师还许也无？”

法眼禅师道：“许。”

深禅师道：“鹞子过新罗。”说完便捧着彩箱就走。于是大众一时散去。

当时，法灯禅师亦在法眼禅师座下作维那。他见大众散去，便鸣钟集众于僧堂前，要勘验一下深禅师和智明和尚。

大众集定之后，法灯禅师便问：“承闻二上座久在云门，有甚奇特因缘？举一两则来商量看。”

深禅师道：“古人道‘白鹭下田千点雪，黄莺上树一枝花’，维那作么生商量？”

法灯禅师正要开口议论，深禅师便提起座具，将法灯禅师打了一下，然后归众。

为了帮助智明和尚早日悟道，后来，深禅师又陪同智明和尚行脚到淮河一带。

一天，在淮河边，他们看见有人正在网鱼。这时，有一条鱼正好从网里跳出来。

深禅师道：“明兄，俊哉！一似个衲僧相似。”

智明和尚道：“虽然如此，争如当初不撞入网罗好！”

［智明和尚的答语，从世间法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不对的，但从宗门的角度来看，却还不到位，至少还有网罗之相在，还有出入之相在！］

深禅师于是说道：“明兄！你欠悟在。”

智明和尚一听，不明其旨，于是便努力参究此话。到了深夜，才豁然省悟。

智明和尚后住金陵清凉山接众。

188．福严良雅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福严良雅禅师，洞山守初禅师之法嗣，姓氏不详。出家后投洞山守初座下，为首座。

一日，洞山和尚正在接受众人之参请，有僧出问：“如何是佛？”

洞山和尚回答道：“麻三斤。”

参请结束之后，洞山和尚来到首座良雅禅师的寮房，问良雅禅师：“我今日答这僧话，得么？”

良雅禅师道：“恰值某净发（当时我正好在剃发）。”

洞山和尚道：“你元（原）来作这去就！”说完便拂袖而出。

良雅禅师道：“这老汉将谓我明他这话头不得？”于是便作偈，呈给洞山和尚。偈曰：

“五彩画牛头，黄金为点额。

春晴二月初，农人皆取则。

寒食贺新正，铁钱三五百。

洞山和尚见后，对良雅禅师的证悟表示了高度的肯定。

良雅禅师后住潭州福岩接众。曾有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良雅禅师道：“入门便见。”

189．雪窦重显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今浙江宁波）雪窦重显禅师，智门光祚禅师之法嗣，俗姓李，遂宁府（今四川遂宁县）人。重显禅师出身豪富之家，自幼虽然受到良好的家学薰陶，但是对于经世儒学却不感兴趣，内心却向往出世的修行生活。父母知其志趣不可夺，于是许可他从普安院仁铣上人出家。受具足戒之后，重显禅师开始主要是学习经论。他一度遍历讲席，究理穷玄，对经教颇能通达。每与人论对，皆诘问锋驰，机辩无敌。众人都知道他是个法器，所以都劝他南游参学。

于是，重显禅师便离川东游，沉浮于荆渚之间，广参诸方禅德。

一日，重显禅师与一禅客座论赵州宗旨。

禅客说道，法眼禅师曾经在金陵偶然遇到赵州和尚的侍者觉铁嘴，便问：“赵州柏树子因缘记得否？”觉铁嘴道：“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法眼禅师一听，便拊掌叹道：“真自师子窟中来。”

禅客讲完此公案，便问重显禅师，觉铁嘴说赵州没有说过柏树子的话，而法眼禅师却肯定了他，法眼禅师的意旨究竟是什么？

重显禅师道，宗门抑扬，那有规辙？

当时以苦行著称的韩大伯亦在旁边，当他听到重显禅师的答话后，便偷偷地笑着走开了。

重显禅师送走禅客后，便回头责备韩大伯道：“我偶客语，尔乃敢慢笑，笑何事？”

韩大伯道：“笑知客智眼未正，择法不明。”

重显禅师道：“岂有说乎？”

韩大伯以偈答曰：

“一兔横身当古道，苍鹰才见便生擒。

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

重显禅师一听，感到非常惊诧，于是便与韩大伯结为好友。

为了求道，重显禅师在行脚期间，可谓历尽艰辛。他曾有一偈，描述了这段生活：“二十年来曾辛苦，为君几下苍龙窟。”但是，奈何因缘未到，无所契入。于是重显禅师便投智门光祚禅师座下请益。

一日，重显禅师入室参智门和尚，申问道：“不起一念，云何有过？”

智门和尚没有接话，却招呼他到跟前来。重显禅师刚一走近，智门和尚突然抽出拂子，照他的嘴就打。重显禅师正想开口申辩，智门和尚接着又打。

这一下，重显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重显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智门和尚身边，执侍五载。在此期间，重显禅师精恭请益，勤事磨练，尽得云门之旨。后辞智门和尚，顺江东下，云游参礼，长养圣胎。重显禅师曾于池州景德寺做过首座和尚，为大众讲过僧肇《般若无知论》，又于灵隐寺隐修三年。后又住翠峰。不久，重显禅师便应明州知州曾公（曾会）的邀请，住持雪窦资圣寺，时间长达三十一年。在此期间，重显禅师大振宗风，被称为“云门中兴之祖”，一时天下衲子争相亲附。因为重显禅师久住雪窦山，故后世禅林皆称之为“雪窦禅师”。

重显禅师晚年，经常感叹后世学世学者寻流失源，不知归本，遂作“为道日损偈”云：

“三分光阴二早过，灵台一点不揩磨。

贪生逐日区区去，唤不回头怎奈何？”

重显禅师圆寂于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春秋七十三岁。生前有《碧岩集》行世，被视为禅林瑰宝。后世“话头禅”之盛行，实与重显禅师有极大的关系。

190．云盖继鹏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云盖继鹏禅师，智门光祚禅师之法嗣。初谒双泉良雅禅师，良雅禅师让他当侍者，并教他参“芭蕉拄杖”之话头。

芭蕉拄杖之话头是这样的——

一日，郢芭蕉山慧清禅师（南塔光涌禅师之法嗣，新罗国人），上堂拈拄杖示众云：“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说完便放下拄杖，下座。

继鹏禅师于是依教参究此公案，可是参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觉悟。

一日，良雅禅师正在烤火，继鹏禅师侍立在旁边。

良雅禅师忽然问：“拄杖子话试举来，与子商量。”

继鹏禅师正要开口举此公案，良雅禅师拈起火箸便打。

继鹏禅师豁然大悟。

继鹏禅师悟道后，住潭州云盖山接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

“高不在绝顶，富不在福严。

乐不在天堂，苦不在地狱。”

良久曰：

“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191．云居晓舜禅师悟道因缘

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星子县）云居晓舜禅师，洞山晓聪禅师之法嗣，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县）人。晓舜禅师少时生得很粗猛，忽然有一天觉得尘世浮幻，于是便投师出家。出家后，晓舜禅师依戒而住，精修细行。后投洞山晓聪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晓舜禅师行乞（为寺众募化）来到武昌。他首先拜访了当地有名望的刘公居士家。刘居士乃饱参之士，德行高迈，为时人所敬，影响力很大。当地信众，凡有捐施，莫不依他而行。晓舜禅师当时年少，不知居士是饱参之士，故对他颇为轻视。

居士道：“老汉一问，若相契（如果回答契合宗门之旨），即开疏（表示发愿要捐施多少财物之文书），如不契，即请还山。”说完便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晓舜禅师道：“黑似漆。”

居士又问：“磨后如何？”

晓舜禅师道：“照天照地。”

居士于是向晓舜禅师作了一个长揖，说道：“且请上人还山。”说完便拂袖回到宅中，闭门不出。

晓舜禅师无可奈何，只好回到洞山。

洞山和尚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却空手而回。晓舜禅师于是便将与刘居士的酬答经过，一一告诉了洞山和尚。

洞山和尚听完之后，便说道：“你问我，我与你道。”

晓舜禅师便拟刘居士之问：“古镜未磨时如何？”。

洞山和尚道：“此去汉阳不远。”

晓舜禅师接着又问：“磨后如何？”，

洞山和尚道：“黄鹤楼前鹦鹉洲。”

晓舜禅师一听，言下大悟。从此以后，他机锋峻烈，人不敢触。后住江西云居山接众。

晓舜禅师的接人方式比较平实简易，极少谈玄说妙，多从日用处入手。且看他的三则上堂语——

上堂：“闻说佛法两字，早是污我耳目。诸人未跨云居门，脚跟下好与三十棒。虽然如是，也是为众竭力。”

上堂：“诸方有弄蛇头，拨虎尾，跳大海，剑刃里藏身。云居这里，寒天热水洗脚，夜间脱靺打睡，早朝旋打行缠，风吹篱倒，唤人夫（佣工）劈蔑缚起。”

上堂：“云居不会禅，洗脚上床眠。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弯弯。”

192．育王怀琏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今浙江宁波）育王山怀琏大觉禅师，泐潭怀澄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漳州（今福建漳州）龙溪人。出生的那天晚上，其母梦见有一泗州僧伽降于室中，于是便给他取小名泗州。怀琏禅师聪慧绝伦。因出生时有梦兆，所以，少年时父母便听许他出家。出家后，怀琏禅师笃志道学，寝食俱废，且工于翰墨。

一日，怀琏禅师洗面毕，将水泼在地上，忽然有所省悟，始信有宗门之事。

于是便游方参寻，远投泐潭怀澄禅师之座下。怀琏禅师与怀澄和尚一见，机语相投，遂蒙印可。得法后，怀琏禅师继续留在怀澄和尚身边，执侍请益十余年。后游庐山，投圆通居讷禅师座下，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居讷禅师对他非常器重，预言他将来必成大器。居讷禅师每谓人曰：“斯人中正不倚，动静尊严，加以道学行谊，言简理尽。凡人资禀如此，鲜有不成器者。”

北宋仁宗皇祐年间（1049-1054），怀琏禅师被诏进京，住净因禅院。后两度于化成殿，与仁宗皇帝对论佛法大意。仁宗皇帝大悦，赐号大觉禅师。二人关系很深，犹如师友。仁宗皇帝后来还就对论佛法之内容，书诗颂十七首，赠给怀琏禅师。至和年间（1054-1056），怀琏禅师上书仁宗，欲归老山中，并进颂曰：

“六载皇都唱祖机，两曾金殿奉天威。

青山隐去欣何得，满箧唯将御颂归。”

仁宗皇帝舍不得怀琏禅师离开帝都，于是令中使宜旨道：“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再住京国，且兴佛法。”

不久，怀琏禅师再次进颂，辞谢曰：

“中使宣传出禁围，再令臣住此禅扉。

青山未许藏千拙，白发将何补万几？

霄露恩辉方湛湛，林泉情味苦依依。

尧仁况是如天阔，应任孤云自在飞。”

仁宗皇帝读罢诗颂，仍然不同意他离开，并遣中使赐给怀琏禅师一只龙脑钵。怀琏禅师谢恩罢，便捧着钵，说道：“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钵非法。”说完便将钵扔进火中烧了。中使回奏仁宗皇帝，仁宗皇帝加叹不已。

治平年间（1064-1067），当时仁宗已驾崩，怀琏禅师于是上疏英宗皇帝，乞求归山养老，进颂曰：

“千簇云山万壑流，闲身归老此峰头。

余生愿祝无疆寿，一柱清香满石楼。”

英宗皇帝念其年事已高，于是准奏，并赐手诏曰：“大觉禅师怀琏，受先帝圣眷，累锡宸章，屡贡诚恳，乞归林下。今从所请，俾遂闲心。凡经过小可庵院，任性住持，或十方禅林，不得抑逼坚请。”

于是，怀琏禅师便渡江南归。途中怀琏禅师曾于金山西湖小住，四明郡守以育王寺缺住持为由，请他驻锡。九峰韶公作疏，号召四明地方信众，出钱出力，特建大阁，收藏皇上所赐诗颂，阁名曰“宸奎”。

当时翰林苏轼亦在杭州做官，他写信请问怀琏禅师：“承要作宸奎阁碑，谨已撰成，衰朽废学，不知堪上石否？见参寥（人名）说，禅师出京日，英庙（指英宗皇帝）赐手诏，其略云：‘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切请录示全文，欲添入此一节。”

怀琏禅师一向好平淡，不喜张扬。他一直将英宗皇帝的手诏，藏在箧笥中，不肯拿出来给众人看。怀琏禅师示寂后，人们才从他的箧笥发现这些东西，足见其不夸世荣、不恃君宠之心。

怀琏禅师在阿育王寺，曾接众云：“若论佛法两字，是加增之辞，廉纤之说。诸人向这里承当得，尽是二头三首，譬如金屑虽贵，眼里著不得。若是本分衲僧，才闻举著，一摆摆断，不受纤尘，独脱自在，最为亲的。然后便能在天同天，在人同人，在僧同僧，在俗同俗，在凡同凡，在圣同圣，一切处出没自在，并拘检（束缚）他不得，名邈（言说描画）他不得。何也？为渠能建立一切法故，一切法要且不是渠。渠既无背面，第一不用妄与安排，但知十二时中，平常饮啄，快乐无忧，只此相期，更无别事。所以古人云，放旷长如痴兀人，他家自有通人爱。”

另有上堂法语云：“世法里面，迷却多少人？佛法里面，醉却多少人？只如不迷不醉，是甚么人分上事？”

又云：“太阳东升，烁破大千之暗。诸人若向明中立，犹是影响相驰。若向暗中立，也是藏头露影汉。到这里作么生吐露？”良久曰：“逢人只可三分语，未可全抛一片心。参！”

从这三则法语中，我们大致可以了解怀琏禅师的平生见处。

怀琏禅师示寂于哲宗元祐五年（1090），世寿八十二。

193．令滔首座悟道因缘

令滔首座，泐潭怀澄禅师之法嗣，出家后投泐潭怀澄禅师座下，久参不悟。

一日，泐潭和尚问他：“祖师西来，单传心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子作么生会？”

令滔禅师道：“某甲不会。”

泐潭和尚又问：“子未出家时，作个甚么？”

令滔禅师道：“牧牛。”

泐潭和尚道：“作么生牧？”

令滔禅师道：“早朝骑出去，晚后复骑归。”

泐潭和尚道：“子大好不会！”

令滔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遂作颂曰：

“放却牛绳便出家，剃除须发著袈裟。

有人问我西为意，拄杖横挑啰哩啰。”

194.天衣义怀禅师悟道因缘

越州（今浙江绍兴）天衣义怀禅师，雪窦重显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永嘉乐清人。其家族世代以渔为业。儿时，常随父到江上捕鱼，义怀禅师坐在船尾。父亲每捞一条鱼，就让义怀禅师用绳子穿上。义怀禅师心生不忍，便偷偷地将鱼投回江中。父亲大怒，便用竹杖抽打他。义怀禅师却不以为然，恬然如故。

年龄稍长，义怀禅师便辞别父母，游于京师，投景德寺为童行。北宋仁宗天圣（1023-1032）年间，义怀禅师参加试经得度。义怀禅师身材高挑清癯，每于众中行走，犹如鹤立鸡群。一日，有一神僧，外号“言法华”，于市井中碰见义怀禅师，便拊着他的后背说：“临济德山去。”义怀禅师不明白其意，便向当地的耆宿请教，耆宿告诉他：“汝其当宏禅宗乎？行矣，勿滞于此。”于是，义怀禅师便决志游方参学。

义怀禅师曾参礼过荆州金銮善禅师、叶县归省禅师，但是均未能契旨。后东游至姑苏，上翠岩礼雪窦明觉（重显）禅师。雪窦明觉禅师是云门宗中兴祖师。

明觉禅师一见义怀，便问：“汝名甚么？”

义怀禅师道：“义怀。”

明觉禅师道：“何不名怀义？”

义怀禅师道：“当时致得（当时受戒时别人给取的名字）。”

明觉禅师道：“谁为汝立名？”

义怀禅师道：“受戒来十年矣。”

明觉禅师道：“汝行脚费却多少草鞋？”

义怀禅师道：“和尚莫瞒人好！”

明觉禅师道：“我也没量罪过，汝也没量罪过，你作么生？”

义怀禅师便默然无语。

明觉禅师于是打了他一拄杖，喝道：“脱空（不老实、弄虚作假）谩语汉，出去！”

过了几天，义怀禅师又入室请益。

明觉禅师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

义怀禅师正想开口议论，明觉禅师又将他打出丈室。

如此这般，义怀禅师先后请益了四次。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个中的奥旨。

不久，明觉禅师便令义怀禅师充当水头（寺院里专门负责挑水的僧人）。

一天，义怀禅师正在挑水，忽然扁担断了，水桶掉在地上，他豁然大悟，当即作投机偈云：

“一二三四五六七，万仞峰头独足立。

骊龙颔下夺明珠，一言勘破维摩诘。”

明觉禅师看了他的投机偈，遂拍案称善，予以印可。

义怀禅师悟道后不久，即辞别雪窦，前往无为军（今安徽无为县）铁佛寺出世弘法。其座下有一僧后至雪窦，谈及义怀禅师出世之事，明觉禅师便令那僧举义怀禅师平日之提唱，那僧道：“譬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潭，雁无留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明觉禅师一听，大加赞赏，引为知已，于是便派手下僧人前往抚慰。义怀禅师亦经常令门人回雪窦，探望明觉禅师。

义怀禅师后由铁佛寺迁至越州天衣山，此后曾五迁法席。所到之处，均为荒凉之地。义怀禅师每至一处，必创建楼观，化行海内，大弘云门宗旨。其为法忘躯的精神，堪为后人楷模。

义怀禅师晚年身体不好，住池州（今安徽境内）杉山庵。北宋仁宗嘉祐五年（1053）示寂，春秋七十二岁。有辞世偈云：

“红日照扶桑，寒云封华岳。

三更过铁围，拶折骊龙角。”

下引义怀禅师两段精彩开示，从中，我们可以大致领略禅的精神——

上堂：“夫为宗师，须是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遇贱即贵，遇贵即贱。驱耕夫之牛，令他苗稼丰登。夺饥人之食，令他永绝饥渴。遇贱即贵，握土成金。遇贵即贱，变金成土。老僧亦不驱耕夫之牛，亦不夺饥人之食。何谓？耕夫之牛，我复何用？饥人之食，我复何餐？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变金作土。何也？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古今山河，古今人伦，虽然如此，打破大散关，几个迷逢达磨？”

上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若能如是，方解向异类中行。不用续凫（水鸟）截鹤，夷（削平）岳盈（填充）壑。放行也百丑千拙，收来也挛挛（lian,同“恋”，眷恋不舍）拳拳。用之，则敢与八大龙王斗富。不用，都来（统统算来）不直（值）半分钱。参！”

195．修撰曾会居士悟道因缘

修撰（翰林院掌修国史的官员）曾会居士，幼年时与明觉禅师（即雪窦重显禅师）是同舍，长大之后，因志趣不同，各自异途。曾会居士步入仕途，而明觉禅师则出家为僧。

北宋真宗天禧年间（1017-1021），曾会居士出任池州（今安徽境内）太守。一日，曾会居士于景德寺，与明觉禅师偶然相会。交谈间，曾会居士缘引《中庸》、《大学》中的话，参以《椤严经》，作附会宗门之解释，认为它们与佛教之本旨相符，并向明觉禅师讨教。

明觉禅师道：“这个尚不与教乘合，况《中庸》、《大学》邪？学士要径捷理会此事。”说到这儿，便弹指一下，“但恁么荐取。”

［禅门中，“这个”通常指代自性、第一义谛。］

曾会居士言下领旨。

天圣初年（1023），曾会居士移守四明（今浙江宁波），以书信邀请明觉禅师前往雪窦补住持之位。

明觉禅师住后，曾会居士问：“某近与清长老商量赵州勘婆子话，未审端的有勘破处也无？”

［赵州勘婆子之公案是这样的——

有僧游五台，问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僧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举似赵州，赵州曰：“待我去勘过。”明日，赵州便去问：“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赵州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赵州归院谓僧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这个公案在禅林里非常有名，有不少禅僧因参此公案而大悟。］

明觉禅师道：“清长老道个甚么？”

曾会居士道：“又与么去也。”

明觉禅师道：“清长老且放过一著，学士还知天下衲僧出这婆子圈（）(kui,拴、结)不得么？”

曾会居士道：“这里别有个道处。赵州若不勘破，婆子一生受屈。”

明觉禅师道：“勘破了也。”

曾会居士一听，便大笑。

196．圆通居讷禅师悟道因缘

庐山圆通居讷祖印禅师，延庆子荣禅师之法嗣，俗姓蹇，梓州（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人。居讷禅师生而英伟，读书过目成诵。十一岁依汉州什邡（fang，属成都府）竹林寺元昉(fang)禅师出家，十七岁试《法华》得度，受具足戒后，一度游于讲肆，究习经论，学冠巴蜀。

一日，居讷禅师碰到一位禅者，刚从南方参学回川。二人一起相谈甚欢。禅者大赞南方禅宗之盛，并历数四川有道之士，皆因投于宗门而悟道，如马祖本是四川什邡人，因参宗门大德而得明心性，名播天下；亮座主本以讲论闻名，后归于禅门，得法后便罢讲，隐于西山；德山宣鉴法师原来也是以讲经为业，归依宗门后，便烧掉了《青龙疏钞》，称“滴水莫敌巨海”。居讷禅师经禅者这样一番鼓励，遂生游方之想。于是便离开了四川，行脚于荆楚之间。遗憾的是，虽几经寒暑，却无所得。

后来，居讷禅师便来到襄州洞山，投子荣禅师座下参学。子荣禅师是智门光祚禅师之法嗣，与雪窦重显禅师是同门师兄弟。在子荣禅师的身边，居讷禅师整整请益了十年。

一日，居讷禅师读《华严论》，至“须弥在大海中，高八万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揽可及，以明八万四千尘劳山，住烦恼大海。众生若能于一切法，无思无为，即烦恼自然枯竭，尘劳成一切智之山，烦恼成一切智之海。若更起心思虑，即有攀缘，即尘劳愈高烦恼愈深，不能至诸佛智顶”这一段时，恍然有省。于是他又反复熟读了多遍，遂感叹道：“石鞏云无下手处，而马祖曰旷劫无明，今日一切消灭，非虚语也。”

居讷禅师悟道后，道誉日隆，后应南康太守程师孟之邀请，住持庐山归宗寺，既而又迁圆通寺。

北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官方出资创十方净因禅院，诏天下有道者住持。在欧阳修和程师孟的推举下，仁宗皇帝诏请居讷禅师入住。居讷禅师以目疾为由，将位子让给了大觉怀琏禅师。

后有人问居讷禅师：“圣天子旌崇道德，遣使持书，恩被泉石，师何因辞哉？”

居讷禅师道：“予滥厕（混迹于）僧伦，视听不聪，幸安于林下，饭蔬饮水。虽佛祖所不为，况其他耶？先哲谓大名之下，难得久居。予行平生知足之计，不以声名自累。”

学佛就是为了成佛，现在连佛都不成，何况名闻利养！真正大禅师的气魄！

庆历五年（1045），欧阳修左迁滁州，第二年归庐陵，途经九江的时候，他特地上庐山拜访了圆通居讷禅师。

欧阳修此前不仅不信仰佛教，反而还曾仿效韩退之（韩愈），著书立说，排斥佛教。在与居讷禅师交谈的时候，欧阳修“耸听忘倦，至夜不已，迟回逾旬，不忍离去”。

居讷禅师道：“佛道以悟心为本，足下……偏执世教，故忘其本。诚能运圣凡平等之心，默默体会，顿祛我慢，悉悔昨非，观荣辱之本空，了生死之一致，则净念常明，天真独露，始可问津于此道耳！”

在居讷禅师的开导之下，欧阳修恍然有所省发，其排佛之心遂荡然无存。

197．圆照宗本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慧林宗本圆照禅师，天衣义怀禅师之法嗣，俗姓管，常州无锡人。宗本禅师体貌厖(mang,厚、大)硕，为人淳厚，寡言少语。十九岁，投姑苏承天永安道升禅师座下。道升禅师当时名重丛林，学者如云。

宗本禅师在其座下，一开始并没有落发，而是干苦役，长达十年。宗本禅师白天常常敝衣垢面，干挑水、舂米、烧火、做饭等苦活儿，晚上则随众入室参请。

一日，道升禅师问他：“头陀荷众良苦，亦疲劳乎？”

宗本禅师道：“若舍一法不名满足菩提，实欲此生身证，敢言其劳！”

道升禅师一听，便暗中称奇。

十年以后，宗本禅师才得以剃度受戒。受戒后，他继续留在道升禅师身边，服勤三年。之后，宗本禅师方辞别道升禅师，游方参学。

宗本禅师初投池州（今安徽贵池）景德寺，礼谒天衣义怀禅师。

义怀禅师问：“天亲从弥勒内宫而下，无著问云：‘人间四百年，彼天为一昼夜。弥勒于一时中，成就五百亿天子，证无生法忍。未审说甚么法？’天亲曰：‘只说这个法。’如何是这个法？”

宗本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为了进一步勘验宗本禅师，义怀禅师一日于丈室中问宗本禅师：“即心即佛时如何？”

宗本禅师道：“杀人放火有甚么难？”

义怀禅师知道他已彻，遂予印可。从此以后，宗本禅师便名播丛林。

英宗治平元年（1064），漕运使李复圭，请宗本禅师住苏州瑞光寺开法，一时法席大盛，学众达五百余人。后杭州太守陈襄，以承天、兴教二刹无人住持，便请宗本禅师选居其一，可是苏州道俗拥道遮留，不肯让宗本禅师离开。无奈，陈襄便请宗本禅师住持净慈寺，并发文告诉苏州道俗云：“借师三年，为此邦植福，不敢久占。”这样，苏州人才放宗本禅师离开。后，宗本禅师又被苏州人巧妙夺回。从这里可以看出，宗本禅师当时在信众中的地位之高和影响之大。

元丰五年（1082），宗本禅师奉神宗皇帝诏请，住相国寺，为慧林第一祖，并多次入宫，与神宗皇帝对论佛法。神宗皇帝驾崩后，哲宗即位，宗本禅师以年老乞归林下。哲宗准奏，并下旨：从此以后，宗本禅师随意云游，州郡不得再强迫他当住持。

临行时，宗本禅师击鼓辞众，说偈云：

“本是无家客，那堪任意游？

顺风加橹棹，船子下扬州。”

当时，都城王公贵人前来相送者车骑相属。宗本禅师临别时教诲他们说：“岁月不可把玩，老病不与人期，唯勤修勿怠，是真相为。”在场的人，闻之莫不感动涕零。可见宗本禅师慈悲善导，其感化力非常强大。

说到他的感化力，有一件事可作旁证：宗本禅师住瑞光的时候，有一天，一位屠夫正准备杀牛，那头牛挣脱绳索，跑到寺中，跪在宗本禅师跟前，如泣如诉。于是宗本禅师便买下这头年，养在寺院里。那头牛因此得尽天年。

宗本禅师晚年居灵岩，从其得法者，不可胜计。哲宗元符二年（1099），宗本禅师将入灭，沐浴而卧。其门人环拥而立，请示道：“和尚道遍天下，今日不可无偈，幸强起安坐。”宗本禅师仔细地打量着门人，说道：“痴子，我寻常尚懒作偈，今日特地图作个什么？寻常要卧便卧，不可今日特地坐也”。说完便索笔大书五字：“后事付守荣（守荣，宗本禅师的弟子）。”然后如熟睡而化。春秋八十岁。

198．法云法秀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法云寺法秀圆通禅师，天衣义怀禅师之法嗣，俗姓辛，秦州陇城（今甘肃秦安县）人。法秀禅师的母亲在怀他之前，曾梦见有一老僧前来托宿，醒后即得身孕。这位老僧原在麦积山修行，生前与应乾寺的鲁和尚是好朋友。一天，这位老僧跟从鲁和尚一起到内地游方。鲁和尚嫌他年龄太大，行动不方便。于是，老和尚便跟鲁和尚说：“他日当寻我竹铺坡前，铁场岭下。”鲁和尚行脚回来之后，发现麦积山的那位老和尚已经圆寂三年了，这时他才突然想起临行前老和尚跟他说过的话，于是便前往竹铺坡打听，得知就在三年前该地有一户人家恰好生了一个儿子。于是鲁和尚便前去看望。奇怪的是，那小孩一见鲁和尚便笑。鲁和尚这才明白，那小孩原来就是麦积老和尚投胎再来。于是，鲁和尚便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小孩的父母。小孩的父母于是同意鲁和尚将小孩带去出家。小孩从此便改姓鲁。

法秀禅师十九岁试经得度，并受了具足戒。出家后，法秀禅师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游历讲肆，励志学习《因明》、《唯识》、《百法》、《金刚》、《圆觉》、《华严》等经论，不久即能贯通其义，并为众发挥。一时名闻洛京。他曾依据圭峰宗密禅师的《圆觉经大疏钞》，为道俗二众宣讲《圆觉经》，但是他却耻于学习圭峰禅师的禅法。他认为南方禅宗不过是无知狂徒惑人耳目的邪说而已。当时他只敬重北京的天钵重元法师。重元法师以善讲《华严经》而名重一时，人称“元华严”。但是法秀禅师却不理解重元法师为什么不继续讲经却开始习禅。他劝重元法师说：“教尽佛意，则如元公者不应远教。禅法佛意，则如圭峰者不应学禅。世尊教外以法私大迦叶者，吾不信也”。他还经常告诉他的同学们说：“吾将南游，穷其窟穴，搜取其种类抹杀之，以报佛恩乃已耳！”

不久，法秀禅师开始行脚南游。一日，他来到随州护国寺，偶然读到《净果禅师碑》。上面记载道：“僧问报慈：‘如何是佛性？’慈曰：‘谁无？’又问净果，果曰：‘谁有？’其僧因有悟。”法秀禅师读后，大笑道：“岂佛性敢有无之！矧（shen，亦、又）又曰因以有悟哉！”说完，便傲然地离开了护国寺。

后来，法秀禅师听说义怀禅师在无为军（今安徽无为县）铁佛寺大开法席，四方衲子争相归附，于是便径往参礼。来到铁佛寺，正赶上义怀禅师在正襟危坐，垂涕沾衣，外表显得极为寒微。法秀禅师一见，心里颇为轻视。

义怀禅师收住眼泪，问法秀禅师：“座主讲甚么经？”

法秀禅师道：“华严。”

义怀禅师又问：“华严以何为宗？”

法秀禅师道：“法界为宗。”

义怀禅师又问：“法界以何为宗？”

法秀禅师道：“以心为宗。”

义怀禅师进一步追问：“心以何为宗？”

法秀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义怀禅师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汝当自看，必有发明。”

此时，法秀禅师慢心全然荡尽，怅然若失，只好退下，老老实实地留在义怀禅师座下，随众请益。

过了十七天，一日，法秀禅师偶然听到一位僧人举这样一则公案——

“白兆参报慈：‘情未生时如何？’慈曰：‘隔。’”

［禅门中，经常有人讲“情生智隔”。那么情未生时，智隔不隔？］

法秀禅师一听，忽然大悟，欢喜踊跃，便直趋方丈，向义怀禅师陈说自己刚才的所证所悟。

义怀禅师听了他的汇报后，赞叹道：“汝真法器。吾宗异日在汝行矣！”

法秀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义怀禅师身边，执侍多年。后辞师前往淮西四面山开法。法秀禅师经常哀叹祖道之不振，忧虑丛林之凋落，于是发奋图强，以身作则，殷勤弘化。不久，法秀禅师又移居庐山之栖贤寺。末后又奉诏住真州（今江苏扬州）长芦山崇福禅院，赐号圆通，座下徒众有上千人。

法秀禅师住长芦期间，与枢密史蒋颖叔为方外之友。蒋颖叔平生虽然也研究佛心宗，但是他执泥于经教，曾撰有《华严经解》三十篇，颇为自得。一日，蒋颖叔上长芦拜访法秀禅师。他在方丈室的墙壁上题写道：“余凡三日遂成《华严解》，我于佛法有大因缘，异日当以此地比觉城东际，唯具佛眼者当知之。”法秀禅师见后，便对蒋颖叔说道：“公何言之易耶？夫《华严》者，圆顿上乘，乃现量所证。今言比觉城东际，则是比量，非圆顿宗。”接着又说道：“异日，且一真法界无有古今，故云十世古今终不移于当念。若言异日，今日岂可非是乎？”接着，法秀禅师一步辩驳道：“具佛眼者当知，然经曰平等真法界，无佛无众生，凡圣情尽，彼我皆忘，岂有愚智之异？若待佛眼，则天眼人眼岂可不知哉？”将颖叔被驳得哑口无言，于是礼忏拜谢。

法秀禅师平时接人皆平等冷峻，不留情面。当时，李伯时是一代著名画家，擅长画马，一日，访法秀禅师。法秀禅师呵斥道：“汝士大夫以画名，矧又画马期人夸，以为得妙妙，人马腹中，亦足惧！”于是李伯时便绝笔。法秀禅师遂劝他画观音像，以赎其过。另有文士黄鲁直（庭坚），喜作艳诗，时人争相传阅。法秀禅师呵斥他道：“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鲁直笑道：“又当置我于马腹中乎？”法秀禅师道：“汝以艳语动天下淫心，不止马腹，正恐生泥犁中耳！”

北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法秀禅师示疾，英宗诏医官为他切脉。法秀禅师仰视着医官，说道：“汝何为者也，吾有疾当死耳！求治之，是以生为可恋也。平生生死梦，三者无所拣”，说完便将医官打发走了，并唤侍者帮助沐浴更衣。然后作偈曰：“来时无物去时空，南北东西事一同。六处住持无所补——”法秀禅师写完第三句后，沉默良久。这时监院和尚上前说道：“和尚何不道末后句？”法秀禅师道：“珍重珍重”。说完便奄然而化。春秋六十四岁。

199．侍郎杨杰居士悟道因缘

礼部杨杰居士，天衣义怀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次公，号无为，无为（今安徽无为县）人。北宋禅宗元丰年间（1078-1085），官至太常。

杨杰居士平生最好参禅，曾历参诸山名宿，但均未契旨。晚年谒天衣义怀禅师。义怀禅师每每为他举庞蕴居士机语，令他参究。

后来有一年，杨杰居士奉陪皇上登泰山行祀。一天早晨，鸡刚一叫，他便登上泰山顶，正好看到日出如盘涌，忽然大悟。于是便依庞居士诗偈，另作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偈，云：

“男大须婚，女长须嫁。

讨甚闲工夫，更说无生话。”

杨杰居士后来把此偈寄给义怀禅师，得到了义怀禅师的肯定。

杨杰居士悟道后，一次，与芙蓉道楷禅师偶然相逢。时芙蓉禅师已于投子义青禅师座下悟道，为一方化主。

杨杰居士问：“与师相别几年？”

芙蓉禅师道：“七年。”

杨杰居士又问：“学道来，参禅来？”

芙蓉禅师道：“不打这鼓笛。”

杨杰居士道：“恁么则空游山水，百无所能也。”

芙蓉禅师道：“别来未久，善能高鉴。”

杨杰居士一听，便哈哈大笑。

神宗熙宁末年（1077）,杨杰居士因为母亲去世，闲居阅藏，遂栖心净土，并绘丈六阿弥陀佛像，随身观念。哲宗元祐年（1096-1094）中，杨杰居士被提为礼部员外郎，出任浙江提点刑狱。不久即谢世，有辞世偈云：

“无一可恋，无一可舍。

太虚空中，之乎者也。

将错就错，西方极乐。”

200．签判刘经臣居士悟道因缘

签判（官职名）刘经臣居士，智海本逸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兴朝。少年时以才高俊逸，登上仕途。但是，当时他对佛法并不相信。三十二岁时，刘经臣偶然与东林照觉常总禅师相识，相谈甚欢。在常总禅师的启迪下，刘经臣对佛教才生起敬服之心。从此以后，他便醉心祖道，一心想开悟见性。

刘经臣后抵京师，礼谒慧林若冲禅师（天衣义怀禅师之法嗣）。若冲禅师为他举雪窦禅师接引一位僧人的公案——

有僧问雪窦重显禅师：“如何是诸佛本源？”

雪窦禅师答道：“千峰寒色。”

若冲禅师刚把这则公案举完，刘经臣居士言下有省。

那一年岁末，刘经臣居士移官洛下，这使得他有机会经常参礼韶山杲禅师。将去任的时候，刘经臣居士特地前来辞别韶山杲禅师。

韶山禅师嘱咐他说：“公如此用心，何愁不悟？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量欢喜，宜急收拾。若收拾得去，便成法器。若收拾不得，则有不宁之疾，成失心之患矣。”

不久，刘经臣居士又来到京师，到智海寺从正觉本逸禅师参学。刘经臣居士就自己悟道因缘之事向智海本逸禅师请教。

智海禅师道：“古人道，平常心是道。你十二时中放光动地，不自觉知，向外驰求，转疏转远。”

刘经臣听了，更加疑惑不解。

一天晚上，刘经臣入室参请，智海禅师便为他举《传灯录》中所载“香至国王问道波罗提尊者”之公案。公案是这样的——

时王（香至国王，达磨祖师俗家时的侄子）……忽见波罗提乘云而至，……怒而问曰：“何者是佛？”提曰：“见性是佛。”王曰：“师见性否？”提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提曰：“今现作用，王自不见。”王曰：“于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若不用，体亦难见。”王曰：“若当用时，几处出现？”提曰：“若出现时，当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现，当为我说。”波罗提即说偈曰：“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

举完这则公案，智海禅师特地拈出“何者是佛，尊者曰见性是佛”一语，考问刘经臣居士。刘经臣居士不能应答，心中更加迷闷，只好退下，回房间就寝。

他好不容易才睡了一会儿，到五更的时候，又被心中的疑团弄醒了。于是他便打起精神，接着参问“见性是佛”这个话头。刚一参问，突然眼前出现种种异相，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表里通彻，六根震动，天地回旋，如云开月现。他一时喜不自胜。这时他忽然想起韶山杲禅师临别时所嘱咐他的话。他终于警觉起来，明白这一切都是幻景，不能执着，于是便不再理睬，将它们都压下去了。

天亮以后，刘经臣居士便来到智海禅师的丈室，把夜间的经过全部告诉了智海禅师。智海禅师于是为他证明，并且告诉他说：“更须用得始得。”

刘经臣居士便问：“莫要践履否？”

智海禅师一听，便厉声喝道：“这个是甚么事，却说践履？”

刘经臣居士于是言下默契。

后作《发明心地颂》八首，并著《明道谕儒篇》以警世人，其词云：

“明道在乎见性。余之所悟者，见性而已。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杨子曰：‘视听言貌思，性所有也’。有见于此，则能明乎道矣。当知道不远人，人之于道，犹鱼之于水，未尝须臾离也。唯其迷已逐物，故终身由之而不知。佛曰大觉，儒曰先觉，盖觉此耳。昔人有言曰，‘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又曰，‘大道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难睹。欲识大道真体，不离声色言语’。又曰，‘夜夜抱佛眠，朝朝还共起。起坐镇相随，语默同居止。欲识佛去处，只这语声是’。此佛者之语道为最亲者。‘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瞻之在前也。忽焉在后也。取之左右逢其原也’。此儒者之语道最迩者。奈何此道唯可心传，不立文字。故世尊拈花而妙心传于迦叶，达磨面壁而宗旨付于神光。六叶既敷，千花竞秀。分宗列派，各有门庭。故或瞬目扬眉，擎拳举指，或行棒行喝，竖拂拈槌，或持义张弓，辊毬舞笏，或拽石般（搬）土，打鼓吹毛，或一默一言，一吁一笑，乃至种种方便，皆是亲切为人。然只为太亲，故人多罔措。瞥然见者，不隔丝毫。其或沉吟，迢迢万里。欲明道者，宜无忽焉。祖祖相传，至今不绝。真得吾儒所谓‘忿而不发，开而弗违’者颖。余之有得，实在此门。反思吾儒，自有其道。良哉孔子之言！默而识之，一以贯之，故目击而道存，指掌而意喻。凡若此者，皆合宗门之妙旨，得教外之真机。然而孔子之道，传之子思，子思传之孟子。孟子既没，不得其传，而所以传于世者，特文字耳。故余之学，必求自得而后已。幸余一夕开悟，凡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思，口之所谈，手足之所运动，无非妙者。得之既久，日益见前。每以与人，人不能受。然后知其妙道果不可以文字传也。呜呼！是道也，有其人则传，无其人则绝。余既得之矣，谁其似之乎？终余之身而有其人邪？无其人邪？所不可得而知也。故为记颂歌语，以流播其事，而又著此篇，以谕吾徒云。”

这一段文字非常精彩。作者立足于自身的证悟，将佛、儒之学融于宗门之下。在北宋理学大肆排佛的气氛之下，刘经臣居士的这篇文章，象明教契嵩和尚的《辅教篇》一样，既是对佛教的护持，同时也是对孔孟儒学的回归和深化，其意义是非常深远的。

201．清献赵抃居士悟道因缘

清献公赵抃（bian）居士，蒋山法泉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悦道，自号知非，衢州（今浙江境内）西安人。北宋仁宗至和年间（1054-1056），任殿中侍御史，为人耿介，弹劾不避权贵，京城里的人都称他为“铁面御史”。赵抃居士每出知诸州，为政中和，严而不苛，尤其是他治理成都，政绩最佳。英宗皇帝赞叹道：“赵抃为成都中和之政也。”神宗皇帝亦曾当面嘉赞赵抃居士道：“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赵抃居士平生不治资业，不近声色，乐善好施，恤贫救人不可胜计。凡白天所为，他必先于头天晚上，衣冠焚香，以告上苍，否则不敢轻举妄动。

赵抃居士四十余岁，开始栖心佛教。曾参礼过北京天钵寺重元禅师，而未有省。重元禅师是天衣义怀禅师之法嗣。后来适逢金陵蒋山法泉佛慧禅师来衢州住南禅寺，赵抃居士得便经常亲近佛慧禅师，请益佛法。可是，赵抃居士每次参问，佛慧禅师却从不容他措置一词。

赵抃居士后掌管青州。政事之余，他经常参禅打坐。一次他正在打坐的时候，忽然雷霆大震，他便当即契悟，遂作偈曰：

“默作公堂虚隐几，心源不动湛如水。

一声霹雳顶门开，唤起从前自家底。

举头苍苍喜复喜，刹刹尘尘无不是。

中下之人不得闻，妙用神通而已矣。”

赵抃居士后把此偈呈给佛慧禅师，佛慧禅师微笑着恭贺道：“赵悦道撞彩耳！”

赵抃居士的同僚好友富郑公（富弼）亦好宗门之事，然示有所趣。赵抃居士勉励他说：“抃思西方圣人教外别传之法，不为中下根基之所设也。上智则顿悟而入，一得永得。愚者则迷而不复，千差万别。惟余祖以心传心，其利生接物而不得已者，遂有棒喝拳指，扬眉瞬目，拈椎竖拂，语言文字，种种方便。去圣逾远，诸方学徒，忘本逐末，弃源随波，滔滔皆是。斯所谓可怜悯者矣。抃不佞，去年秋初，在青州因有所感，既已稍知本性，无缺无余，古人谓安乐法门，信不诬也。比蒙太傅侍中俾求禅录，抃素出恩纪，闻之喜快，不觉手舞而足蹈。伏惟执事，富贵如是之极，道德如是之盛，福寿康宁如是之备，退休闲逸如是之高，其的未甚留意者，如来一大事因缘而已。今兹又复于真性有所悟人，抃敢为贺于门下也。”后来，富弼果然于颖州华严院颙禅师（宗本圆照禅师之法嗣）座下悟道。

赵抃七十二岁的时候，以太子少保之职，退休归养故里，并筑高斋以自适，题偈曰：

“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

世人欲识高斋老，只是柯村赵四郎。”

又云：“切忌错认。”

赵抃居士临示寂前，寄信给佛慧禅师道：“非师平日警诲，至此必不得力矣。”然后遍辞亲友，趺坐而化。佛慧禅师以偈悼之曰：

“仕也帮为瑞，归欤世作程。

人间金粟去，天上玉楼成。

慧剑无纤缺，冰壸彻底清。

春风濲(gu,同“穀”)水路，孤月照云明。”

202．慧林怀深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慧林怀深慈受禅师，长芦崇信禅师之法嗣，俗姓夏，寿春府（今安徽寿县）人。怀深禅师出生时，祥光满舍，文殊坚禅师远远地望见，还以为是起火了。第二天早晨一打听，才知道是怀深禅师降生，于是便前往其家探访。怀深禅师一见坚禅师便笑。其母知道他与佛有缘，十四岁的时候便听许他落发出家。

四年后，怀深禅师开始云游访道，不久至嘉禾资圣寺，投净照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净照禅师为怀深禅师举良遂见麻谷之因缘。该因缘是这样的——

寿州良遂禅师参麻谷宝彻禅师，麻谷禅师一见他来了，便扛着锄头去锄草。于是良遂禅师便跟在麻谷禅师后边，来到锄草的地方。麻谷禅师一见，根本不理睬，便归方丈室，关上门不出来了。第二天，良遂禅师又去参麻谷禅师，麻谷禅师一见他来了，又闭上门。于是良遂禅师便敲门。麻谷禅师问：“阿谁？”良遂禅师道：“良遂。”刚一称名，良遂禅师忽然契悟，便说道：“和尚莫谩良遂，良遂若不来礼拜和尚，洎被经论赚过一生。”麻谷禅师一听，便开门相见。良遂禅师后回讲肆，对众人讲：“诸人知处，良遂总知。良遂知处，诸人不知。”

举完这则因缘，净照禅师便问：“如何是良遂知处？”

怀深禅师被这一问，当即洞明其旨。

怀深禅师后出世，住资福寺接众，一时徒众满门。

一日，蒋山佛鉴慧勤禅师行化来到资福寺。怀深禅师殷勤接待，饮茶毕，怀深禅师便领着佛鉴禅师巡寮（丛林中，住持巡视、检查诸寮），行至千人街坊，佛鉴禅师问：“既是千人街坊，为甚么只有一人？”

怀深禅师道：“多虚不如少实。”

佛鉴禅师一听，诧异道：“恁么那！”

怀深禅师一下子羞愧得脸都红了。

后来赶上朝廷下旨，要将资福寺改为道教的神霄宫。于是怀深禅师不得不放弃资福寺，前往蒋山，住在西庵，以便向佛鉴禅师参学。

一日，怀深禅师向佛鉴禅师请益。

佛鉴禅师道：“资福知是般事便休。”

怀深禅师道：“某实未稳，望和尚不外（不要置之不管）。”

佛鉴禅师于是便为他举倩女离魂的公案，该公案是这样的——

剪灯新话卷上载：倩娘尝许王宙为妻，既而父悔，倩娘遂抑郁成病。宙亦深恨，欲赴京师，途中忽遇倩娘，遂相携至蜀，凡五年，生二子。后还归岳家谢其事，然倩娘犹病在闺中，唯存一息。众皆怪之。室中病女闻之而喜，起出相迎，两位倩娘合为一体。前之倩娘实乃病女之离魂也。

此故事后被丛林中所引用，作为学人参究的一个话头。如“五祖问僧：倩女离魂，哪个是真的？”此公案的目的是要学人证悟，自性超越真妄善恶等二边之见，远离分别，触目即真，一真一切真，所谓“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就是这个意思。

佛鉴禅师举完此公案，便问怀深禅师：“倩女离魂，那个是真的？”

怀深禅师于是便反复参究该话头，不久即疑碍顿脱，豁然大悟。遂呈偈曰：

“只是旧是行履处，等闲举著便誵讹。

夜来一阵狂风起，吹落桃花知几多。”

佛鉴禅师一见，便拊几赞叹道：“这底岂不是活祖师意？”

怀深禅师大彻后，不久即领旨住焦山接众。

曾有僧问：“知有道不得时如何？”

［“知有”一词，在禅门里，专指开悟见性。］

怀深禅师道：“哑子吃蜜。”

那僧又问：“道得不知有时如何？”

怀深禅师道：“鹦鹉唤人。”

那僧一听便礼拜。

怀深禅师叱道：“这传语汉！”

怀深禅师另有两则上堂法语，颇有嚼头——

上堂：“古者道，忍忍！三世如来从此尽。饶饶！万祸千殃从此消。默默！无上菩提从此得。”师曰：“会得此三种语了，好个不快活汉！山僧只是得人一牛，还人一马。泼水相唾，插觜（同“嘴”）厮骂。”卓拄杖曰：“平出！平出！”

上堂：“不是境，亦非心，唤作佛时也陆沉（愚昧无知）。个中本自无阶级，切忌无阶级处寻。总不寻，过犹深。打破云门饭袋子，方知赤土是黄金。咄！”

“忍忍”、“饶饶”、“默默”真可谓是六字法宝。生活中若依此而处事，必定是个大快活人。但这是一个修行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

不是境，不是心，不是佛，是个什么？无阶级，却又不于无阶级处寻找，要且又不落于无事甲中，是个什么？这些都是很好的话头，值得我们认真参究。

203．黄龙祖心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黄龙祖心宝觉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俗姓邬（wu），南雄始兴（广东始兴县）人。祖心禅师少时读书，即闻名乡里，十九岁的时候，不幸眼睛瞎了，父母于是祈祷观音菩萨，如果治好了他儿子的眼睛，将来让他出家。不久，祖心禅师的眼睛果然复明了。于是祖心禅师便依龙山寺僧人惠全禅师出家。第二年参加试经，因别出心裁以诗作答，得以剃度。在龙山寺期间，祖心禅师因为不守戒律，而遭逢横逆，于是便离开龙山寺，游方行脚。

祖心禅师曾参礼过云峰文悦禅师。云峰文悦禅师是大愚守芝禅师之法嗣，汾阳善昭禅师之嫡孙。在文悦禅师座下，祖心禅师参学了三年，却无所得，于是便辞去。临行前文悦禅师指点他往参慧南禅师。慧南禅师当时住在洪州黄檗山之积翠庵。于是，祖心禅师便前往黄檗山，在慧南禅师座下执侍四年，但是仍然一无所得。

一天，祖心禅师倒开水，不小心，开水溅到了手指上，他豁然如梦初醒，但是禅机智慧尚未显发。后来，他把此事告诉了慧南禅师，慧南禅师怕他得少为足，便将他压制住，没有认可他。于是祖心禅师又辞别慧南禅师，再次上云峰文悦禅师那儿。可是文悦禅师已经谢世了，不得已，他便投石霜慈明楚圆禅师座下。

一日，祖心禅师阅读《传灯录》。当他读到——“僧问多福：‘如何是多福一丛竹？’福曰：‘一茎两茎斜。’曰：‘不会。’福曰：‘三茎四茎曲。’”——这则公案时，祖心禅师豁然大悟，遂彻见文悦和慧南二位禅师的平生用处。于是他当即回到黄檗山慧南禅师那儿。刚展开坐具，慧南禅师便祝贺他道：“子已入吾室矣！”

祖心禅师一听，欢喜踊跃，说道：“大事本来如是，和尚何得教人看话，百计搜寻？”

慧南禅师道：“若不教你如此究寻，到无心处，自见自肯，即吾埋没汝也。”

祖心禅师悟道后，一度混迹众中，继续做悟后保任的功夫。

他经常入室，向慧南禅师请益云门祖师的法语言句。慧南禅师道：“知是般事便休，汝用许多功夫作么？”

祖心禅师道：“不然，但有纤疑在，不到无学，安能七纵八横，天回地转哉！”

慧南禅师遂点头称是。

黄龙慧南禅师示寂后，祖心禅师应郡守之邀请，住持黄龙十二年。祖心禅师天性率真，不乐事务，曾五次想辞掉住持职务，最后一次才得以如愿以偿。祖心禅师把自己的居处称之为“晦堂”，故丛林中又称他为“晦堂和尚。”

祖心禅师证悟透彻，接众有方，从他问道而开悟者，不可胜计。从下面所列数则上堂法语中，可以见出祖心禅师见地之圆满——

１．上堂：“愚人除境不忘心，智者忘心不除境。不知心境本如如，触目遇缘无障碍。”遂举拂子曰：“看！拂子走过西天，却来新罗国里。知我者谓我拖泥带水，不知我者赢得一场怪诞。”

２．上堂：“大凡穷生死根源，直须明取自家一片田地。教伊去处分明，然后临机应用，不失其宜。只如锋铓未兆已前，都无是个非个。瞥尔爆动，便有五行金土，相生相克，胡来汉现，四姓杂居，各任方隅，是非锋起，致使玄黄不辨，水乳不分，疾在膏肓，难为救疗。若不当阳晓示，穷子无以知归。欲得大用现前，便可顿忘诸见。诸见既尽，昏雾不生。大智洞然，更非他物。珍重！”

３．上堂：“若也单明自己，不悟目前，此人有眼无足。惹悟目前，不明自己，此人有足眼。据此二人，十二时中常有一物，蕴在胸中。物既在胸，不安之相，常在目前。既在目前，触途成滞。作么生得平稳去？祖不言乎：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４．上堂：“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便恁么休去，停桡把缆，且向湾里泊船。若据衲僧门下，天地悬隔。且道衲僧门下，有甚长处？楖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５．上堂：“镜像或谓有，揽之不盈手。镜像或谓无，分明如俨图。所以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还会么？不作维摩诘，又似傅大士。”

６．上堂：“夫玄道者，不可以设功得。圣智者，不可以有心知。真谛者，不可以存我会。至功者，不可以营事为。古人一期应病与药则不可。若是丈夫汉，出则经济天下，不出则卷而怀之。尔若一向声和响顺，我则排斥诸方。尔若示现洒肆淫坊，我则孤峰独宿。且道甚处是黄龙为人眼？”

北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祖心禅师将入灭，令门人黄庭坚居士为他主持后事。荼毗（火化）那一天，邻峰的长老为他举火，可是怎么点也点不着。于是黄庭便看着祖心禅师的得法上首弟子死心悟新禅师，说道：“此老师有待于吾兄也。”悟新禅师开始不肯举火，后经黄庭坚居士一再强迫，不得已才举火，说偈道：

“不是余殃累及我，弥天罪过不容诛。

而今两脚捎空去，不作牛兮定作驴。”

说完偈子，悟新禅师便举起火炬在空中打了一个圆相，说道：“只向这里雪屈。”火炬刚扔到柴堆上，便立即熊熊燃烧起来。其灵骨后安放于普觉塔之东侧。谥宝觉禅师。

204．宝峰克文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宝峰克文云庵真净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俗姓郑，陕府阌（wen）乡（今河南陕县）人。克文禅师幼时生母即离世。虽然他事奉后母尽心至孝，但是后母不爱他，并且经常打骂、羞辱、刁难他。他的父亲非常怜悯他，便让他暂离家，四方游学。一天，克文禅师来到复州（今湖北沔阳）北塔院，听了思广禅师的讲法后，感动涕泣，于是便从思广禅师出家。思广禅师是五祖师戒禅师之法嗣，而五祖师戒又是云门祖师的嫡孙。二十五岁的时候，克文禅师试经得度，并受具足戒。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克文禅师专学经论，不久即能通晓其义，并升座为众宣讲。一时名闻京洛。

一日，克文禅游龙门，看到殿庑间绘有吴道子画的比丘入定图，他们一个个瞑目端坐，寂默不动，克文禅师大受震动，幡然自失。他告诉同伴说：“我所负者如吴道子画人物，虽妙尽一时，然终非活者。”于是他便放弃讲经事业，向湖南方向行脚参学。克文禅师所至之处，与人论辩，必令满座倾倒，故大家都把他视为饱参之士。

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克文禅师来到大沩山，参加坐夏（夏季安居修行）。一天晚上，克文禅师听到一位僧人举云门祖师接引学僧的一则公案，该公案是这样的——

僧问云门：“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门曰：“清波无透路。”

克文禅师一听，言下领解。

于是他便前往参见黄龙慧南禅师，欲求印证。当时慧南禅师住在黄檗山积翠庵。

初礼慧南禅师，因为未能契旨，没有得到印证，克文禅师感到非常沮丧。临行时，他抱怨道：“我有好处，这老汉不识我。”

于是他便往香城参见顺和尚。

顺和尚问：“甚处来？”

克文禅师道：“黄龙来。”

顺和尚问：“黄龙近日有何言句？”

克文禅师道：“黄龙近日，州府委请黄檗长老。龙垂语云：‘钟楼上念赞，床脚下种菜。有人下得语契，便往住持。’胜上座云：‘猛虎当路坐。’龙遂令去住黄檗。”

顺和尚一听，不觉说道：“胜首座只下得一转语，便得黄檗住，佛法未梦见在。”

克文禅师当即言下大悟。此时他才恍然明白黄龙慧南禅师的用心处。

于是便急急忙忙的赶回黄龙，礼拜慧南禅师。

慧南禅师一见克文禅师，便问：“从什么处来？”

克文禅师道：“特来礼拜和尚。”

慧南禅师道：“恰值老僧不在。”

克文禅师便问：“未审向什么处去？”

慧南禅师道：“到台普请，南岳云游。”

克文禅师道：“若然者，学人亦得自在去也。”

慧南禅师便问：“脚下鞋甚处得来？”

克文禅师道：“庐山七百五十文唱来。”

慧南禅师道：“何曾自在？”

克文禅师便指着鞋，说道：“何曾不自在来耶？”

慧南禅师一听，非常惊诧，知道他是一个可堪造就的好法器。

于是克文禅师便留在慧南禅师座下请益。当时慧南禅师座下另有一僧，名洪英，福建邵武人，机锋峻烈，人莫敢触。克文禅师当时与洪英禅师齐名，故人称二大士为“英邵武，文关西”。

北宋英宗治平三年（1066），慧南禅师移居黄龙山，克文禅师亦随而前往。

一日，克文禅师入室参请。

慧南禅师道：“适令侍者卷帘，问渠：‘卷起帘时如何？’曰：‘照见天下。’‘放下时如何？’曰：‘水泄不通。’‘不卷不放时如何？’侍者无语。汝作么生？”

克文禅师道：“和尚替侍者下涅槃堂始得。”

慧南禅师便厉声喝道：“关西人（指克文禅师）果无头脑！”说完便看着在场的另一位僧人。

克文禅师于是指着那位僧人道：“只这僧也未梦也。”

慧南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

从此以后，克文禅师便独步门庭。

慧南禅师入寂后，克文禅师先后住持过仰山、圣寿、洞山等道场，有十多年的时间。后浪迹三吴，随缘行化。北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克文禅师行脚至金陵。王安石听说克文禅师来了，便前往迎请，礼敬问法。

王安石问：“诸经皆首标时处，《圆觉经》独不然，何也？”

克文禅师道：“顿乘所演，直示众生，日用现前，不属古今，只今老僧与相公同入大光明藏，游戏三昧，互为宾主，非干时处。”

王安石又问：“经曰：‘一切众生皆证圆觉’，而圭峰以‘证’为‘具’，谓译者之讹，如何？”

克文禅师道：“《圆觉》如可改，《维摩》亦可改也。《维摩》岂不曰‘亦不灭受而证取’。夫不灭受蕴而取证者，与‘皆证圆觉’之意同。盖众生现行无明即是如来根本大智，圭峰之言非是。”

王安石一听大悦，于是便腾出自己的宅子，改作寺院，邀请克文禅师为第一世住持。这就是金陵的保宁禅寺。

克文禅师的法语既平实，又透彻，这个跟他有深厚的经教基础有很大的关系。现举他的上堂法语三则，从中，我们可以一窥其禅风——

１.上堂：“佛法两字，直是难得。人有底不信自己佛事，唯凭少许古人影响，相似般若所知境界，定相法门，却即背觉合尘，黏将去，脱不得。或学者来，如印印泥，递相印授，不唯自误，亦乃误他。洞山门下，无佛法与人，只有一口剑。凡是来者，一一斩断，使伊性命不存，见闻俱泯。却向父母未生前与伊相见，见伊才向前便为斩断。然则刚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莫有无罪底么？也好与三十拄杖。”

２.上堂：“洞山门下，要行便行，要坐便坐。钵盂里屙屎，净瓶里吐唾。执法修行，如牛拽磨。”

３.上堂：“洞山门下，有时和泥合水，有时壁立千仞。你诸方拟向和泥合水处见洞山，洞山且不在和泥合水处。拟向壁立千仞处见洞山，洞山且不在壁立千仞处。拟向一切处见洞山，洞山且不在一切处。你拟不要见洞山，鼻索又在洞山手里。拟瞌睡也，把鼻索一掣，只见眼孔定动，又不相识也。不要你识洞山，但识得自己也得。”

北宋徽宗崇宁改元（1102），克文禅师示疾。大众请他说法。克文禅师笑道：“今年七十八，四大相离别。火风既分散，临行休更说。”然后为大众遗诫宗门大略，说完便迁化。

205.黄檗惟胜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县）黄檗惟胜真觉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俗姓罗，潼川（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人。出家后居讲肆，学习经论。

一日，惟胜禅师不经意间用扇子拍击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声音，忽然想起教下经文中讲“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当下豁然大悟。

惟胜禅师于是便把自己的所悟告诉了本讲（负责讲经的主要法师）。本讲便劝他行脚参问。于是惟胜禅师便投黄龙慧南禅师座下参学。

慧南禅师由黄檗山移居黄龙之后，瑞州太守委托慧南禅师物色人选，继任黄檗主人。一日，慧南禅师集众垂语道：“钟楼上念赞，床脚下种菜。若人道得，乃往住持。”

惟胜禅师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回答道：“猛虎当路坐。”

慧南禅师一听，非常高兴，于是便派惟胜禅师前往黄檗住山。从此以后，诸方学人皆宗仰参学。

惟胜禅师之开示，充分体现了禅宗不立一法，直下承担的特色。请看他的两则上堂法语——

上堂：“临济喝，德山棒，留与禅人作模范。归宗磨，雪峰毬，此个门庭接上流。若是黄檗即不然，也无喝，也无棒，亦不推磨，亦不毬。前面是案山，背后是主山，塞却你眼睛，拶（za）破你面门，于此见得，得不退转地，尽未来际，不向他求。若见不得，醍醐上味，翻成毒药。”

上堂：“寂兮寥兮，蟾蜍皎皎下空谷。宽兮廓兮，曦光赫赫流四海。曹溪路上，剿绝人行。多子塔前，骈阗（人来人往，接连不断）如市。直饶这里荐得倜傥（洒脱自在），分明未是衲僧活计。大丈夫汉，须是向黑暗狱中敲枷打锁，饿鬼队里放火夺浆，推倒慈氏楼，拆却空王殿，灵苗瑞草和根拔，满地从教荆棘生。”

206．开元子琦禅师悟道因缘

蕲州（今湖北蕲春）开元子琦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俗姓许，泉州人。从本地开元寺智讷禅师出家，后试经得度，学习经教，精通《楞严》和《圆觉》。

后因仰慕宗门，子琦禅师便放弃所学，前往礼谒翠岩可真禅师，请问佛法大意。可真禅师是石霜慈明楚圆禅师之法嗣。

可真禅师一听子琦禅师之问话，便绷着脸，唾地道：“这一滴落在甚么处？”

子琦禅师便摸着胸口，回答道：“学人今日脾疼。”

可真禅师一听，便解颜微笑。

不久，子琦禅师便辞别可真禅师，前往黄檗山积翠庵参慧南禅师，不到一年，尽得其旨。

一日，子琦禅师乘空侍坐慧南禅师，一起谈论古今大德悟道之事。这时候，天下大雪了。慧南禅师指着雪地，问道：“斯可以一致苕帚否？”

子琦禅师道：“不能。然则天霁日出，云物解驳（雪化之后，天地树木黑白相杂），岂复有哉？知有底人，于一切言句如破竹，虽百节当迎刃而解，讵（岂）容声于拟乎？”

为了进一步勘验子琦禅师，一日，慧南禅师派座下僧勘问子琦禅师：“老和尚三关语如何？”

子琦禅师厉声喝道：“你理会久远时事作么？”

慧南禅师听说后，便赞叹称奇。从此以后，子琦禅师名著丛林。

慧南禅师示寂后，四祖法演禅师便请子琦禅师到四祖分座接众。后又被迎请住持蕲州开元寺。

一日，子琦禅师于室中对众垂语云：“一人有口，道不得姓字为谁？”

此语后传至东林常总禅师的耳朵里，常总禅师赞叹道：“琦首座如铁山万仞，卒难逗他语脉。”常总禅师对子琦禅师禅风的概括应该说是非常中肯的。下面我们再看子琦禅师的两则法语——

上常：“虚空无内外，事理有短长。顺则成菩提，逆则成烦恼。灯笼常瞌睡，露柱亦懊恼。大道在目前，更于何处讨（寻觅）？”以拂子击禅床。

上堂：“四面亦无门，十方无壁落（边际）。头髼松，耳卓朔（同“卓跞”，此指耳朵高耸），个个男儿大丈夫，何得无绳而自缚？且道透脱一句作么生道？”良久曰：“踏破草鞋赤脚走。”

207．仰山行伟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仰山行伟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河朔（黄河以北一带）人。出家后，于东京大佛寺受具足戒。后因听习《圆觉经》，稍微产生了一点儿疑情，于是便游方参学，专扣祖意。

不久，行伟祥师便来到慧南禅师座下，随众请益，时间长达六年之外。

一日，行伟禅师入室请益，很快就被慧南禅师喝出来了。行伟禅师刚要举足跨出门槛，一下子顿悟玄旨。

行伟禅师后出世，住仰山接众，一时道风大播。

行伟禅师平时接众，特别强调：自性虽无形无相，不可以用语言描述，亦不可以用思维拟凑，但是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当人的现前一念，因此学人要于日常应用处着眼，第一不得分别取舍。请看他的数则上堂法语——

１．上堂：“大众会么？古今事掩不得，日用事藏不得，既藏掩不得，则日用现前。且问诸人，现前事作么生？参。”

２．上堂：“道不在声色而不离声色。凡一语一默，一动一静，隐显纵横，无非佛事。日用现前，古今凝然，理何差（ci）互（高低不齐，不平等）？”

３．上堂：“大众见么？开眼则普观十方，合眼则包含万有。不开不合，是何模样？还见模样么？久参高德，举处便晓。后进初机，识取模样。莫只管贪睡，睡时眼见个甚么？若道不见，与死人何别？直饶丹青处士，笔头上画出青山绿水、夹竹桃花，只是相似模样。设使石匠锥头，钻出群羊走兽，也只是相似模样。若是真模样，任是处士石匠，无你下手处。诸人要见，须是著眼始得。”良久曰：“广则一线道，狭则一寸半。”以拂子击禅床。

４．上堂：“鼓声才动，大众云臻。诸人上观，山僧下觑。上观观个甚么？下觑觑个甚么？”良久曰：“对面不相识。”

行伟禅师曾有自题画像偈颂，云：

“吾真难邈，斑斑驳驳。

拟欲安排，下笔便错。”

这则题颂，其意旨与上面所引三、四两则上堂法语是一样的。

208．隆庆庆闲禅师悟道因缘

吉州仁山隆庆院庆闲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俗姓卓，福州人。其母怀他时，曾梦见胡僧授给她一颗明珠，她将明珠吞下，觉后即有孕。庆闲禅师出生时，曾有白光照室之瑞相。庆闲禅师幼时即好清净，不近洒肉。十一岁辞亲出家，十七岁得度并受具足戒，二十岁时开始游方参学，遍历禅席。

后投黄檗禅师黄龙慧南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黄龙禅师问：“甚处来？”

庆闲禅师道：“百丈。”

黄龙禅师又问：“几时离彼？”

庆闲禅师道：“正月十三。”

黄在禅师道：“脚很好，痛与三十棒。”

庆闲禅师道：“非但三十棒。”

黄龙禅师喝道：“许多时行脚，无点气息！”

庆闲禅师道：“百千诸佛，亦乃如是。”

黄龙禅师便追问道：“汝与么来，何曾有纤毫到诸佛境界？”

庆闲禅师道：“诸佛未必到庆闲境界。”

接着，黄龙禅师又问：“如何是汝生缘处？”

庆闲禅师道：“早晨吃白粥，如今又觉饥。”

黄龙禅师道：“我手何似佛手？”

庆闲禅师道：“月下弄琵琶。”

黄龙禅师道：“我脚何似驴脚？”

庆闲禅师道：“鹭鸶立雪非同色。”

黄龙禅师于是嗟叹不已，看着他，又问：“汝剃除须发，当为何事？”

庆闲禅师道：“只要无事。”

黄龙禅师道：“与么则数声清磬是非外，一个闲人天地间也。”

庆闲禅师道：“是何言欤？”

黄龙禅师便赞叹道：“灵利衲子！”

庆闲禅师道：“也不消得。”

黄龙禅师道：“此间有辩上座者，汝著精彩。”

庆闲禅师道：“他有甚长处？”

黄龙禅师道：“他拊汝背一下又如何？”

庆闲禅师道：“作甚么？”

黄龙禅师道：“他展两手。”

庆闲禅师道：“甚处学这虚头来？”

黄龙禅师一听，便大笑。

庆闲禅师于是展开两手。黄龙禅师便大喝。

过了一会儿，黄龙禅师又问：“（）鬆鬆，两人共一碗作么生会？”

庆闲禅师道：“百杂碎。”

黄龙禅师道：“尽大地是个须弥山，撮来掌中，汝又作么生会？”

庆闲禅师道：“两重公案。”

黄龙禅师道：“这里从汝胡言汉语，若到同安，如何过得？”

［当时英邵武（洪英禅师，黄龙慧南之法嗣）在同安作首座。］

庆闲禅师道：“渠也须到这个田地始得。”

黄龙禅师道：“忽被渠指火炉曰：‘这个是黑漆火炉，那个是黑漆香卓？甚处是不到处？’”

庆闲禅师道：“庆闲面前，且从恁么说话，若是别人，笑和尚去。”

黄龙禅师于是拍一拍手，庆闲禅师便喝。

第二天，庆闲禅师陪黄龙禅师巡视僧堂。

黄龙禅师道：“好僧堂。”

庆闲禅师道：“极好工夫。”

黄龙禅师道：“好在甚处？”

庆闲禅师道：“一梁拄一柱。”

黄龙禅师道：“此未是好处。”

庆闲禅师道：“和尚又作么生？”

黄龙禅师用手指着梁柱道：“这柱得与么圆，那枋（fang）得与么匾。”

庆闲禅师道：“人天大善知识，须是和尚始得。”

说完便急忙走开。

第三天，庆闲禅师侍立次，黄龙禅师问：“得坐披衣，向后如何施设？”

庆闲禅师道：“遇方即方，遇圆即圆。”

黄龙禅师道：“汝与么说话，犹带唇齿在。”

庆闲禅师道：“庆闲即与么，和尚作么生？”

黄龙禅师道：“近前来，为汝说。”

庆闲禅师拊掌道：“三十年用底，今朝捉败。”

黄龙禅师大笑道：“一等（必定、想必）是精灵！”

庆闲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去。

从此以后，庆闲禅师声名大震，学者争相请益。

庆闲禅师后应庐陵太守张公鉴之邀请，居隆庆。

曾在室中垂问学人云：“十二时中，上来下去，开单展钵，此是五蕴败坏之身，那个是清净法身？”又云：“不用指东画西，实地上道将一句来。”又云：“十二时中，著衣吃饭，承甚么恩力？”

这些问题都是直指心性、从本分事上入手的，若能会得，必定是受用不尽。

庆闲禅师在隆庆还未住满一年，钟陵太守王公韶又请他居龙泉寺。在龙泉寺，庆闲禅师也没有住上一年，便因病告退。于是庐陵道俗又用船把庆闲禅师接回隆庆，更加殷勤地服事他。

元丰四年（1081）三月七日，庆闲禅师将示寂，作遗偈云：

“露质浮世，奄质浮灭。

五十三岁，六七八月。

南岳天台，松风涧雪。

珍重知音，红炉优钵。”

说完，便泊然而逝。

手下弟子于是请来画工，想给他写真，庆闲禅师忽然自已抬头平视。到第二天，庆闲禅师的头仍然是平视的。

火化的那一天，颇为奇特：刚举火不久，即云起风作，飞瓦折木，其烟气所至，达方圆四十余里。风过之后，周围草木沙砾之间到处是金色的舍利子，收集起来，达数斛之多。

后来，苏子由（苏辙）想为庆闲禅师作铭文，但是他对荼毗之日所发生的事情，颇为怀疑。当时苏子由正患疟疾。那天晚上，在梦中，他听见有人呵斥他道：“闲师事何疑哉！疑即病矣！”

苏子由当即在梦中写出数百字的铭文，其铭略曰：

“稽首三界尊，闲师不止此。

悯世狭劣故，聊示其小者。”

苏子由的评价是很中允的。庆闲禅师临终所示神通，从宗门下看，都是末边的事，只是为方便化度愚劣的众生而已，万不可执为根本。

209．雪峰道圆禅师悟道因缘

南安军（今江西大瘐县）雪峰道圆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南雄（今广东境内）人。出家后，依黄檗山积翠庵慧南禅师参学。

一日，道圆禅师在积翠庵的下院打坐。期间，有二僧在附近讨论野狐禅之公案。一僧云：“不昧因果，也未脱得野狐身。”另一僧云：“不落因果，又何曾堕野狐来？”

道圆禅师听了，感到非常惊骇和疑惑。

于是他起座，准备到积翠庵，向慧南禅师请益。途中在跨一处溪涧的时候，道圆禅师猛然有省，遂当即作偈曰：

“不落不昧，僧俗本无忌讳。

丈夫气宇如王，争受囊藏被盖。

一条楖栗任纵横，野狐跳入金毛队。”

慧南禅师见后，为他助喜，并给予印可。

道圆禅师后住南安军雪峰寺接众。一日上堂，为众举“风动幡动”之公案［风动幡动之公案是这样的：六祖慧能从五祖得法之后，于猎人队中混迹了十五载之后，出世至广州法性寺，正好赶上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听见后，便上前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大众听了慧能的回答，无不惊诧，作颂曰：

“不是风兮不是幡，白云依旧覆青山。

年来老大浑无力，偷得忙中些子闲。”

210．黄龙悟新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黄龙死心悟新禅师，黄龙祖心禅师之法嗣，俗姓黄（亦作王），韶州曲江人。悟新禅师天生左肩上有一块紫肉，右袒如穿僧伽梨状，众人皆谓他是过来人。壮年时，悟新禅师依佛陀院德修禅师出家，落发受具后，便开始游方参学。

初至庐山栖贤寺礼谒法秀禅师。

法秀禅师问：“上座什么处人？”

悟新禅师道：“广南韶州。”

法秀禅师道：“曾到云门否？”

悟新禅师道：“曾到。”

法秀禅师道：“曾到灵树否？”

悟新禅师道：“曾到。”

法秀禅师道：“如何是灵树枝条？”

悟新禅师道：“长底自长，短底自短。”

法秀禅师道：“广南蛮（古代中原人对两广一带人的蔑称）莫乱说！”

悟新禅师道：“北驴只恁么！”说完便拂袖而出。

法秀禅师对悟新禅师很器重，但是他知道悟新禅师的因缘不在此，因此也就没有挽留他。

悟新禅师道后来到江西洪州黄龙山，礼谒晦堂和尚，也就是黄龙祖心禅师。

一日，悟新禅师参晦堂。晦堂和尚竖起拳头问道：“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汝唤作甚么？”

悟新禅师道一听，茫然不知所措。

两年以后，悟新禅师才对这个话头有所领解。但是他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跟人言谈辩论，而且常常多所牴牾。

对这一点，晦堂和尚很为担心，因为他能够阻塞悟门，落于空谈。

一次，晦堂和尚偶然与悟新禅师交谈，当悟新禅师言辞变得非常激烈的时候，晦堂和尚便急忙喝道：“住！住！说食岂能饱人？”

悟新禅师一下子便僵在那里，过了好久才说：“某到此弓折箭尽，望和尚慈悲，指个安乐处。”

晦堂和尚道：“一尘飞而翳天，一芥堕而覆地。安乐处政（同“正”，恰好、只）忌上座许多骨董（此指文字知见），直须死却无量劫来全心（所有的妄念）乃可耳。”

悟新禅师领教后，便匆忙走出丈室。

一日，悟新禅师正在打坐，听见知事僧在捶打一位行者，就这在这个时候，忽然一声雷震，悟新禅师当即大悟。于是他便欢喜踊跃，飞跑去见晦堂和尚，竟然忘了穿鞋。他自言自誉（夸奖）道：“天下人总是参得底禅，某是悟得底！”

晦堂和尚一见他这个样子，便笑道：“选佛得甲科，何可当也！”

悟新禅师因为听从了晦堂和尚“死却无量劫来全心”这一教诲而悟道，因此他从此以后便自号为“死心叟”。

悟新禅师悟道后，为报师恩，继续留在祖心禅师身边，殷勤执侍十八年之久。后游湘西，参礼真如慕喆、法昌奇遇等诸长老，机语超绝，一时声名大振。北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悟新禅师应邀出世于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云岩，绍圣四年（1097），又移居洪州（今南昌）翠岩。

当时翠岩有一淫祠，（愚痴的乡民为祭拜山精鬼魅而设的祠庙），乡民天天拿酒肉祭祀，弄得周围的环境污秽不堪。悟新禅师命令知事僧将它毁掉，知事僧害怕会给自己招来灾祸，不敢去。悟新禅师大怒，说道：“使能作祸，吾自当之！”于是便亲自前往，将那座淫祠毁掉了。不久，悟新禅师发现有一条巨大的蟒蛇蟠在自己的卧室中，伸长脖子要吞噬悟新禅师。悟新禅师大声呵斥，那蟒蛇便消失不见了。

在翠岩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悟新禅师又再次住持云岩。在那里，他新建了一座藏经楼，让太史黄庭坚为它作碑记。碑成之后不久，悟新禅师发现居然有人敢把自己父母亲的墓志铭偷偷地刻在碑阴上。悟新禅师大骂道：“陵侮不避祸若是！”话还未说完，当即雷电暴震，将碑阴截为两半，而藏记却完好无损。

北宋徽宗政和元年（1111），悟新禅师住洪州黄龙，接任祖席。政和五年（1115），悟新禅师示疾。他告诉侍者说：“今年有一件好事，人莫之知。”侍者茫然莫测。不久他便退居晦堂。当时有人向他请求末后句，悟新禅师遂作偈曰：

“末后一句子，直须心路绝。

六根门既空，万法无生灭。

于此彻其源，不须求解脱。”

同年十二月十三日，悟新禅师就默照室为其法弟灵源惟清禅师设席，薄暮小参，教诲徒众完毕，作偈云：

“说时七颠八倒，默时落三落四。

为报五湖禅客，心王自在休参。”

第二天，悟新禅师便下白石庄，自书其所居之阁曰“安心”。下午，侍者催促回山，悟新禅师道：“大千为家，何以归为？”

大众一听，都哗然不已，问道：“师卧不起，殆病乎？”于是找来僧医化冲，给悟新禅师诊脉。悟新禅师呵斥化冲，将他打发走了。

这时知藏慧宣禅师知道悟新禅师要走了，便提醒道：“和尚到这里宜警省。”悟新禅师道：“川藞苴（la ju,粗糙之物），莫乱道。”说完便跏趺而化。春秋七十二岁。

悟新禅师平生所修所传，虽然以禅宗为主，但是他对念佛法门也颇为重视。他在给弟子们的开示中有不少劝念佛的言辞。如上堂云：

“清珠下于浊水，浊水不得不清；念佛投于乱心，乱心不得不佛。佛即不乱，浊水自清，浊水既清，功归何所？”良久曰：“几度黑风翻大海，未曾闻道钓舟倾。”

关于如何参禅，悟新禅师也有精彩的开示，如云：

“你诸人，要参禅么？须是放下着。放下个什么？放下四大、五蕴，放下无量劫来许多业识，向自己脚跟下推穷看，是什么道理？推来推去，忽然心花发明，照十方刹，可谓得之于心，应之于手，便能变大地作黄金，搅长河为酥酪，岂不畅快平生！”

另外他的四转语，也是参禅办道的好指南：

“死中有活，活中有死。

死中恒死，活中恒活。

将此四转语，验了天下衲僧。”

211．黄龙惟清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黄龙灵源惟清禅师，黄龙祖心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本州武宁（今江西武宁）人。惟清禅师少极聪颖，日诵千言。一日，有异比丘行化至门前，见到惟清禅师，便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然后惊讶地说道：“菰（gu)蒲（二者均为草名，借指江南水泽之地，没有名气的小地方）中有此儿耶？”于是便找到惟清禅师的父母，希望他们听许惟清禅师出家。惟清禅师的父母终于同意了。惟清禅师十七岁受具足戒，此后便游方参学。

惟清禅师初礼延安耆宿法安禅师，法安禅师一见他，很惊诧，遂指点道：“汝苦海法航也，我寻常沟渎耳！黄龙心禅师是汝之师，亟行无后。”

于是惟清禅师便是趋洪州，投黄龙晦堂祖心禅师座下。在那里，惟清禅师每日迷迷糊糊地随众作务，凡有问答，皆茫然不知端倪。因此他很难过，于是便每天晚上跪在佛像前，礼拜忏悔，并发愿云：“倘有省发，愿尽形寿，以法为檀（“檀那”的简称，布施），世世力弘大法。”

一日，惟清禅师读玄沙语录，困倦不已，遂靠着墙壁休息，过了一会儿又起身经行，因为脚步太快，把鞋子弄掉了，于是他便弯腰拾取。就在这个时候，他豁然大悟。于是他便把自己之所悟告诉了祖心禅师。

祖心禅师道：“从缘入者，永无退失。然新得法空者，多喜悦，或致乱。”于是便安排惟清禅师到侍者寮，放下一切，好好地熟睡几天。

［修禅者当于此处留心，前人之警训，不可不慎，否则即落欢喜魔矣。］

惟清禅师后住黄龙接众。他与慧洪觉范禅师是同门师兄弟。他曾经对慧洪觉范禅师讲：“今之学者未脱生死，病在甚么处？病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为师者之罪也。如汉高帝绐（dai,欺骗）韩信而杀之，信虽曰死，其心果死乎？古之学者，言下脱生死，效在甚么处？在偷心已死。然非学者自能尔，实为师者钳锤妙密也。如梁武帝御大殿见侯景，不动声气而景之心已枯竭无余矣。诸方所说非不美丽，要之如赵昌画花，花虽逼真而非真花也。”

这一段文字真可谓点到了学佛人的要害。

再看他的另外一则法语——

上堂：“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受，洞然明白。祖师恁么说话，瞎却天下人眼。识是非、别缁素底衲僧，到这里如何辨明？未能行到水穷处，难解坐看云起时。”

政和七年（1117）九月十八日，惟清禅师示寂。此前十日，曾自作“无生常住真归告铭”云：

“贤劫第四尊，释迦文佛，直下第四十八世孙惟清，虽从本觉应缘而生，而了缘即空，初无自性，氏族亲里莫得而详，但以正因一念为所宗承，是厕释迦之远孙，其号灵源叟。据自了因所了妙性，无名字中示称谓耳，亦临济无位真人，傅大士之心王类矣。亦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唯证乃知，余莫能测者欤！所以六祖问让和尚：‘什么处来？’曰：‘嵩山来’。祖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祖曰：‘还假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汙染即不得。’祖曰：‘即此不汙染，是诸佛之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兹盖独标清净法身，以遵教外别传之宗，而拣云报化非真佛，亦非说法者，然非无报化大功大用，谓若解通报化，而不顿见法身，则滞汙染缘，乖护念旨，理必警省耳！夫少室道行，光腾后裔，则有云门偃奋雄音绝唱于国中，临济玄振大机大用于天下，皆得正传，世咸宗奉。惟清望临济九世祖也。今宗教衰丧，其未尽绝灭者，唯二家微派，斑斑有焉，然名多媿（同“愧”）实，顾适当危寄，而朝露身缘，势迫晞坠，因力病释俗从真，叙如上事，以授二三子。吾委息后，当用依禀观究，即不违先圣法门，而自见深益。慎勿随末法所向，乞空文于有位，求为志铭，张饰说以浼（mei,污染，玷污）吾。至嘱！至嘱！因目所叙曰‘无生常住真归告’。且系之以铭，铭曰：

“无涯湛海，瞥起一沤。

亘乎百年，曷浮曷休。

广漠清汉，欻(xu，忽然)生片云。

有无起灭，隐显何分。

了兹二者，即见实相。

十世古今，始终现量。

吾铭此旨，照示汝曹。

泥多佛大，水长船高。”

惟清禅师示寂后，弟子遵其遗旨，藏灵骨于海会，以示生死不与众隔也。

212．泐潭善清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泐潭草堂善清禅师，黄龙祖心禅师之法嗣，俗姓何，南雄州（今广东境内）人。出家后，游方参学。初礼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大沩慕哲真如禅师。慕哲禅师是翠岩可真禅师之法嗣。善清禅师于大沩座下参学有年，却一无所得，于是又前往洪州参黄龙祖心禅师。祖心禅师教他看风动幡动之话头，可是善清禅师仍然是久参不契。

［风动幡动之话头是这样的——

六祖慧能从五祖得法之后，于猎人队中混迹了十五载后，出世至广州法性寺，正好赶上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义论不已。慧能听见后，便上前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大众听了慧能的回答，无不惊诧。］

一日，善清禅师入室参请，祖心禅师问：“风幡话，子作么生会？”

善清禅师道：“迥无入处，乞师方便。”

于是，祖心禅师便开示道：“子见猫儿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踞地，诸根顺向，首尾一直，拟无不中。子诚能如是，心无异缘，六根自静，默然而究，万无失一也。”

善清禅师退出后，即依教奉行，从此屏息诸缘，一心参究，不到一年的功夫，便豁然契悟。于是他作偈呈祖心禅师，偈云：

“随随随，昔昔昔。随随随后无人识。

夜来明月上高峰，元来只是这个贼。”

祖心禅师一见，遂点头印可，并告诫他说：“得道非难，弘道为难。弘道犹在已，说法为人难。既明之后，在力行之。大凡宗师说法，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子入处真实，得坐披衣，向后自看。自然七通八达去。”

善清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祖心禅师座下请益，七年之后，才辞师行脚。后于黄龙出世接众，末后终于泐潭。

善清禅师于黄龙开堂日，曾上堂举浮山法远和尚语录——“欲得英俊么，仍须四事俱备，方显宗师蹊径。何谓也？一者祖师巴鼻，二具金刚眼睛，三有师子爪牙，四得衲僧杀活拄杖。得此四事，方可纵横变态，任运卷舒，高耸人天，壁立千仞。倘不如是，守死善道者，败军之兆。何故？棒打石人，贵认实事。是以到这里，得不修江耿耿，大野云凝，绿竹含烟，青山锁翠，风云一致，水月齐观，一句该通，已彰残朽？”——云：“黄龙今日出世，时当未季，佛法浇漓（浮薄），不用祖师巴鼻，不用金刚眼睛，不用师子爪牙，不用杀活拄杖，只有一枝拂子以为蹊径，亦能纵横变态，任运卷舒，亦能高耸入天，壁立千仞。有时逢强即弱，有时遇贵即贱。拈起则群魔屏迹，佛祖潜踪；放下则合水和泥，圣凡同辙。且道拈起好，放下好？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除此之外，我们再看他的另一则上堂法语——

上堂：“色心不异，彼我无差。”竖起拂子曰：“若唤作拂子，入地狱如箭。不唤作拂子，有眼如盲。直饶透脱两头，也是黑牛卧死水。”

唤子拂子还是不唤作拂子？无路可走，死路一条！然而正是这死路中透出活气，活路中却充满死气！

213．黄庭坚居士悟道因缘

太史山谷居士黄庭坚，黄龙祖心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鲁直，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山谷居士幼时极聪颖，能过目成诵。北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为国子监教授，善诗文，苏东坡曾见过他的诗文，赞叹道：“超轶绝尘，独立万物之表，世久无此作。”从此山谷声名大震。后被哲宗召为校书郎、著作佐郎、起居舍人等职。

山谷孝心很重。他的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山谷一直留在身边照料，不解衣带。母亡，山谷又于墓前守孝，因哀伤过度，以致生病。守服结束之后，山谷被提为国史编修官。哲宗绍圣元年（1094），山谷聘任行宣州知州，后因直言上谏，被贬为涪州别架，安置于黔州，但是山谷心胸开阔，淡然不以为意。徽宗即位后，召山谷居士为吏部员外郎，但被山谷居士婉言谢绝了。山谷居士在朝之时，因与相国赵挺有隙，遭人陷害，被拘系于宣州，中途命卒。当时是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春秋六十一岁。

山谷居士有般若夙习，虽身在仕途，而心胸淡泊。曾游灊（qian）皖山谷寺之石头洞，爱其林泉之美，故自号山谷道人。山谷居士虽出入宗门较早，与诸长老过从甚密，但开始的时候并未有信向之心。他原先喜欢作艳情之诗词，颇得世人欢心。一日，山谷居士礼谒圆通法透禅师。当时李伯时亦参访法秀禅师。李伯时是一代著名画家，擅长画马。法秀禅师呵斥李伯时说：“汝士大夫以画名，矧又画马期人夸，以为得妙妙，入马腹中，亦足惧！”山谷居士在旁边听了，便笑。法秀禅师于是转过身亦呵斥他道：“大丈夫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山谷居士讥笑道：“无乃复置我于马腹中邪？”法秀禅师正色道：“汝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不止马腹中，正恐生泥犁耳!”山谷居士一听，惊恐不已，当即便忏悔谢罪，从此以后再也不作淫词艳曲了。

经法秀禅师的警策，山谷居士从此信心日长，孜孜于道，曾著有《发愿文》，并痛戒酒色，每天饮食非常简单，朝粥午饭而已。元祐年间（1086-1094），山谷居士馆居黄龙山，参礼晦堂禅师（黄龙祖心），乞示修行捷要之处。

晦堂禅师问道：“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论？”

山谷居士正要开口论对，晦堂禅师连忙打住道：“不是！不是！”

山谷居士一听，迷闷不已。

一日，山谷居士陪侍晦堂禅师于山间经行，恰逢岩边的一棵桂花正在盛开，清香四溢。

晦堂禅师问：“闻木犀华香么？”

山谷居士道：“闻。”

晦堂禅师道：“吾无隐乎尔。”

山谷居士一听，心中迷闷当下释然。

于是他便礼谢晦堂禅师，说道：“和尚得恁么老婆心切。”

晦堂禅师笑道：“只要公到家耳。”

晦堂祖心禅师手下有两大高足，一是死心（悟新），一是惟清（灵源）。山谷居士皆与二大士结为方外之好。

一日，山谷居士至云岩，参礼死心禅师。死心禅师一见，便张大眼睛问道：“新长老死，学士死，烧作两堆灰，向甚么处相见？”

山谷居士被问得无言以对。

于是死心禅师便将他约到门外，告诉他说：“晦堂处参得底，使未著在（晦堂处所参得的，在这里用不上）。”

山谷居士一听，茫然不知其旨。

山谷居士后贬官黔州，心无所系，其向道之心日切，修行比以前更加精进。不久，他便洞明了死心禅师所问之意，于是写信告诉死心禅师道：

“往年尝蒙苦苦提撕，长如醉梦，依俙在光影中。盖疑情不尽，命根不断，故望崖而退耳。谪官在黔南道中，昼卧觉来，忽尔寻思，被天下老和尚谩了多少！唯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为（亦作“慈悲”）也，不胜万幸！”

山谷居士悟道后，惟清禅师亦曾寄诗偈祝贺，偈云：

“昔日对面隔千里，如今万里弥相亲。

寂寥滋味同斋粥，快活谈谐契主宾。

室内许谁参化女，眼中休去觅瞳人。

东西南北难藏处，金色头陀笑转新。”

山谷居士和云：

“石工来斫鼻端尘，无手人来斧始亲。

白牯狸奴心即佛，龙睛虎眼主中宾。

自携瓶去沽村酒，却著衫来作主人。

万里相看常对面，死心寮里有清新。”

晦堂禅师示寂后，山谷居士非常感念师恩，曾作晦堂塔铭云：“某夙承记，堪任大法。道眼未圆，而来瞻窣堵，实深宗仰之叹。乃勒坚玟，敬颂遗美。”复设蘋蘩(pin fan，从《诗经?召南》中的《采蘋》、《采蘩》二篇化来，此处指荐祭之仪)之供，祭之以文，吊之以偈，云：

“海风吹落楞伽山，四海禅徒著眼看。

一把柳丝收不得，和烟搭在玉栏干。”

一代禅与文士的方外之契，就这样被后世传为佳话。

214．秘书吴恂居士悟道因缘

秘书吴恂（xun）居士，黄龙祖心（晦堂）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德夫。投晦堂祖心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吴居士入室请益，晦堂禅师告诉他说：“平生学解、记忆多闻即不问，你父母未生已前，道将一句来。”

吴居士正要开口议对，晦堂禅师举起拂子便打。

吴居士当下契会深旨，遂连作三偈呈晦堂禅师，其末后一首云：

“咄！这多知俗汉，咬尽古今公案。

忽于狼藉堆头，舍得蜣蜋粪弹。

明明不直分文，万两黄金不换。

等闲拈出示人，只为走盘难看。咦！”

晦堂禅师阅后，作偈答曰：

“水中得火世还稀，看著令人特地疑。

自古不存师弟子，如今却许老胡知。”

215．万杉绍慈禅师悟道因缘

庐山万杉院绍慈禅师，东林常总禅师之法嗣，俗姓赵，桂州（今桂林）人。出家后，投江州（今江西九江）东林兴龙寺常总照觉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绍慈禅师入室请益，问道：“世尊付金襴(lan，金襴衣，佛陀传给迦叶尊者用来表信之袈裟)外，别传何物？”

照觉禅师没有吭声，却举起拂子。

绍慈禅师不明其旨，继续追问：“毕竟作么生？”

照觉禅师突然抽出拂子，照着绍慈禅师的嘴就打。

绍慈禅师刚想开口申辩，照觉禅师接着又打。

绍慈禅师终于有省，于是从照觉禅师的手中夺过拂子，接着便礼拜。

照觉禅师问：“汝见何道理，便礼拜？”

绍慈禅师道“拂子属某甲了也。”

照觉禅师遂赞叹道：“三十年老将，今日被小卒折倒！”

从此，绍慈禅师玄风大振，被推为东林上首，后住万杉院接众。

216．慧圆上座悟道因缘

慧圆上座，东林常总禅师之法嗣，俗姓于，开封酸枣人，其祖上世代务农。慧圆上座少时即依本邑建福寺德光禅师出家。慧圆上座虽然性情鲁钝，不识字，但是他勤于祖道，修行精进，常坐不卧。在德光禅师座下呆了几年之后，终于落发受戒得度。不久即出游庐山，投东林常总禅师座下参学。

慧圆上座经常以本分事向常总禅师请益。但是，朋辈们不知深浅，见他生得相貌丑陋，举止乖疏，又不识字，就经常戏弄他，欺侮他。但是他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日，慧圆上座问朋辈道“如何是禅？”

众人戏弄他说：“往问能鸣者乃蝉也。”

慧圆上座不明其旨，乃面壁深思，昼夜不息，以至于形销骨立。

数月之后，有一天，慧圆上座在殿庭行走，忽然被绊了一跤，倒仆在地上，一下子豁然大悟。他作了一首偈子，因为不识字，便请一位行者帮他写在墙壁上：

“这一交，这一交，万两黄金也合消。

头上笠，腰下包，清风明月杖头挑。”

说完偈子，慧圆上座当即便离开了东林寺。

后来，众人把慧圆上座作偈之事告诉了常总照觉禅师。

照觉禅师一听，大喜，赞叹道：“衲子参究若此，善不可加！”

说完，便派人去寻找慧圆上座，结果不知其所住。

217．苏东坡居士悟道因缘

内翰东坡居士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今四川）人。苏轼少有大志，幼时其母程氏亲自教他读书。一日读《范滂传》，苏轼慨然谓其母曰：“轼若为滂，母许之乎？”其母道：“汝能为滂，吾顾（岂、难道）不能效滂母耶？”长大以后，苏轼即通经史，日著文千言，后中举，并得到欧阳修的器重。

北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苏轼被诏为翰林知制。后因反对王安石变法遭排挤，出调补杭州通判。后因以诗讽刺时弊，于神宗元丰三年（1080），遭到弹劾，贬至黄州。在黄州，苏轼筑室于东坡，日与田夫野老相游于溪山之间，因自号东坡居士。哲宗即位后，苏轼先后被召为礼部郎中、翰林学士兼侍读等职。绍圣三年（1096），再次遭谤，贬至惠州，三年后又被贬到琼州。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

纵观东坡居士这一生，在仕途上可谓几起几落，坎坷不平。多亏他学佛，性情豪放，不以为意。他曾在自己的一张写真上，戏题道：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琼州。”

东坡居士接触佛教比较早。在任杭州通判的时候，他就亲近过钱塘圆照法师。当时，钱塘圆照法师正大弘净土法门。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东坡居士请人画了一幅阿弥陀佛像，用来超荐父母，并作颂曰：

“佛以大圆觉，充满河沙界。

我以颠倒想，出没生死中。

云何以一念，得往生净土。

我造无始业，本从一念生。

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

生灭灭尽处，则我与佛同。

如投大海中，如风中鼓橐（tuo）。

虽有大圣智，亦不能分别。

愿我先父母，与一切众生。

在处为西方，所遇皆极乐。

人人无量寿，无往亦无来。”

此后，东坡居士每至一地，都要随身带上这幅阿弥陀佛像，并且告诉人说：“吾往生公据也。”

在贬居黄州期间，东坡居士也是一有空儿就去附近寺院游观，以遣心中之失意。

一天，东坡居士往城南安国寺焚香默坐，克已悔过。从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觉得身心皆空，当即便领悟到罪垢　之性了不可得。

东坡居士后来还结识了庐山东林常总禅师（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

一日，东坡居士游庐山，夜宿东林寺，与常总禅师谈论无情说法之话头，豁然有所省悟。黎明的时候，他便作偈呈给常总禅师，偈曰：

“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

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同时还有咏庐山诗云：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东坡居士还参礼过玉泉皓禅师。在荆南，他听说玉泉皓禅师的机锋峻烈，人莫敢触，于是他便起了竞胜的念头，想看看这位老和尚到底功夫怎么样。

一天，东坡居士微服求见。

玉泉和尚问：“尊官高姓？”

东坡居士道：“姓秤，乃秤天下长老底秤。”

玉泉和尚便大喝一声，说道：“且道这一喝重多少？”

东坡居士被问得无言以对，于是便礼拜。

东坡居士后从黄州移居汝州（今河南临汝），临行前，他特地去高安（在江西境内）向他的弟弟苏辙辞行。到高安的头一天晚上，苏辙正与真净克文、圣寿省聪联床共宿，夜间三人都梦见自己迎接五祖师戒禅师。第二天东坡居士便到了。他们一起相谈甚欢。后来有人认为东坡居士是五祖师戒禅师的转世，就是从这里来的。

在众多的禅师中，与东坡居士交往最密切，时间最长的要算佛印了然禅师（庐山开先善暹禅师之法嗣），他俩之间有不少妙趣横生的诗禅酬和，为后人留下了许多回味无穷的佳话。

有一天，东坡居士去看望佛印禅师。

佛印禅师道：“此间无座榻，不及奉陪居士。”

东坡居士趁机戏道：“敢暂借和尚四大为座榻。”

佛印禅师回答道：“山僧有一问，居士若道得即请坐，若道不得，即输却腰间玉带。”

东坡居士欣然同意了。

佛印禅师说道：“居士适来道，借山僧四大为座榻，只如山僧四大本空，五蕴非有，居士向什么处坐？”

东坡居士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好留下玉带，大笑而出。为了表示纪念，佛印禅师亦以云山衲衣相赠。

事后，东坡居士作了三首偈子，呈佛印禅师：

“百千灯作一灯光，尽是悟沙妙法王。

是故东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禅床。”

“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

会当乞食歌姬院，换得云山旧衲衣。”

“此带阅人如传舍，流传到此亦悠哉。

锦袍错落浑相称，乞与徉狂老万回。”

佛印禅师亦作二偈谢东坡居士：

“石霜夺得裴休笏，三百年来众口夸。

争似坡公留玉带，长和明月共无瑕。”

“荆山卞氏三朝献，赵国相如万死回。

至宝只应天子用，因何留在小蓬莱？”

除此之外，后人还以此二人为引子，演绎出了许多其他的佳话，此不复录。

东坡居士晚年病重将逝，临终前，门人钱济明侍立于床前，问道：“公平日学佛，此日如何？”

东坡居士道：“此语亦不受。”

后径山惟琳禅师前来看望他，提醒他说：“先生践履至此，更须著力。”

东坡居士应声道：“著力即差。”

说完便庵然而逝。春秋六十六岁。

218．兜率从悦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兜率从悦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俗姓熊，赣州人。从悦禅师少时即投本邑普圆院出家，受具足戒后，一度学习经论。后游方参学，于道吾山充当首座和尚。

一日，从悦禅师率领几位僧人，前往潭州（今湖南长沙）云盖山海会寺礼谒守智和尚（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

守智和尚刚与从悦禅师交谈了几句，便完全摸清了他的底细，笑道：“观首座气质不凡，奈何出言吐气如醉人邪？”

从悦禅师一听，面红耳赤，热汗如雨下，说道：“愿和尚不吝慈悲。”

守智和尚于是又跟他交谈，并不断地用语言逼拶和刺激他。可是从悦禅师仍然是茫然无所知晓，于是他便请求守智和尚允许他入室参请。

守知和尚问：“曾见法昌倚遇和尚否？”

从悦禅师道：“曾看他语录，自了可也，不愿见之。”

守智和尚又问：“曾见洞山文和尚（宝峰克文禅师）否？”

从悦禅师道：“关西子（克文禅师的外号）没头脑，拖一条布裙，作尿臭气，有甚长处？”

守智和尚便道：“你但向尿臭气处参取。”

从悦禅师于是依教，前往洞山参礼克文禅师，并得其心要。

为了感谢守智和尚的指点，从悦禅师不久又回云盖，礼谒守智和尚。

守智和尚一见他，便问：“见关西子后，大事如何？”

从悦禅师道：“若不得和尚指示，洎乎嗟过一生。”

说完便礼谢，寻即又回到克文禅师座下。

不久，从悦禅师即于隆兴鹿苑出世弘法。

当时，有一位名叫清素的禅师，曾经久参石霜慈明楚圆禅师，道眼明彻，后于鹿苑附近，寓居一室，很少与人交往。

一日，从悦禅师正在吃蜜渍荔枝，清素禅师偶然从门前经过。从悦禅师招呼道：“经老人乡果也，可同食之。”

清素禅师道：“自先师亡后，不得此食久矣。”

从悦禅师便问：“先师为谁？”

清素禅师道：“慈明也。某忝执侍十三年耳。”

从悦禅师一听，惊疑不已，说道：“十三年堪忍执侍之役，非得其道而何？”

说完便把剩下的果子赠给了清素禅师，渐渐地两人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

清素禅师问：“师所见者何人？”

从悦禅师道：“洞山文。”

清素禅师又问：“文见何人？”

从悦禅师道：“黄龙南。”

清素禅师便感叹道：“南匾头见先师不久，法道大振如此！”

从悦禅师一听，更加惊疑，于是便袖子里藏着香，到清素禅师的住处，向清素禅师作礼。

清素禅师连忙站起来避开，并说道：“吾以福薄，先师授记，不许为人。”

于是，从悦禅师对清素禅师更加恭敬。

清素禅师被从悦禅师虔诚的求法之心所感动，便说道：“怜子之诚，违先师之记。子平生所得，试语我。”

从悦禅师于是便把自己平生所证所见，统统告诉了清素禅师。

清素禅师道：“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

从悦禅师道：“何谓也？”

清素禅师道：“岂不见古人道，末后一句，始到牢关？”

就这样，经过几个月的钳锤，从悦禅师终于得到了清素禅师的印可。清素禅师告诫从悦禅师说：“文（克文禅师）示子者，皆正如正见。然子离文太早，不能尽其妙。吾今为子点破，使子受用得大自在。他日切勿嗣吾也。”

从悦禅师后于洪州分宁之兜率开法接众，果然如清素禅师之教，嗣克文真净禅师之法脉。

从悦禅师平常接人，常设三关以验学者，犹如黄龙三关：

“一曰拨草瞻风，只图见性，即今上人性在甚么处？

二曰识得自性，方脱生死，眼光落地时，作么生脱？

三曰脱得生死，便知去处。四大分离，向甚么处去？

为了更好地理解从悦禅师的禅法，再看他的三则上堂法语——

上堂：“始见新春，又逢初夏。四时若箭，两曜如梭。不觉红颜翻成白首。直须努力，别著精神，耕取自己田园，莫犯他人苗稼。既然如是，牵犁拽耙，须是雪山白牛始得。且道鼻孔在甚么处？”良久曰：“叱！叱！”

上堂：“无法亦无心，无心复何舍。要真尽属真，要假全归假。平地上行船，虚空里走马。九年面壁人，有口还如哑。参！”

上堂：“夜夜抱佛眠，朝朝还共起。起坐镇相随，语默同居止。欲识佛去处，只这语声是。诸禅德，大小傅大士，只会抱桥柱澡洗，把缆放船，印板上打将来，模子里脱将去。岂知道本色衲僧，塞除佛祖窟，打破玄妙门，跳出断常坑，不依清净界，都无一物，独奋双拳，海上横行，建家立国。有一般汉，也要向百尺竿头凝然端坐，洎乎翻身之际，舍命不得。岂不见云门大师道，知是般事，拈放一边，直须摆动精神，著些筋骨。向混沌未剖已前荐得，犹是钝汉。那堪更于他人舌头上，咂啖滋味，终无了日。诸禅客，要会么？剔起眉毛有甚难，分明不见一毫端，风吹碧落浮云尽，月上青山玉一团。”喝一喝，下座。

从悦禅师圆寂于北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谥真寂禅师。有辞众偈云：

“四十有八，圣凡尽杀。

不是英雄，龙安路滑。”

219．法云佛照杲禅师悟道因缘

东京法云佛照杲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姓氏未详。杲禅师自幼出家，少年时即开始游方参学。初投圆通玑禅师座下。

一日早晨，杲禅师入室请益，圆通玑禅师举问：“僧问投子：‘大死底人活时如何？’子曰：‘不许夜行，投明须到。’意作么生？”

杲禅师道：“恩大难酬。”

圆通玑禅师一听大喜，于是便命他充当首座和尚。

到了晚上，杲禅师受圆通玑禅师之命，为众秉拂说法。在法堂上，杲禅师反应迟钝，说话结结巴巴，大众都笑他。杲禅师羞愧得脸都红了。

第二天，杲禅师在僧堂为大众点茶，不小心把茶瓢碰到地上。看到茶瓢在地上跳动几下子，杲禅师当即便得应机三昧。

杲禅师后来又往参克文真净禅师。

一日，杲禅师读祖师的偈语“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时，豁然大悟。悟后，他经常告诉别人说：“我于绍圣三年（1096）十一月二十一日，悟得方寸禅。”

杲禅师出世后，先住归宗寺，后又应诏居净因寺。曾有上堂法语云：

“西来祖意，教外别传，非大根器，不能证入。其证入者，不被文字语言所转、声色是非所迷。亦无云门临济之殊，赵州德山之异。所以唱道须明：有语中无语，无语中有语。若向这里荐得，可谓终日著衣，未尝挂一缕丝；终日吃饭，未尝咬一粒米。直是呵佛骂祖，有甚么过？虽然如是，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220．泐潭文准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泐潭湛堂文准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俗姓梁，兴元府（今陕西汉中）人。出家后，投真净克文净禅师座下参学。

初谒真净，真净禅师便问：“近离甚处？”

文准禅师道：“大仰。”

真净禅师问：“夏在甚处？”

文准禅师道：“大沩。”

真净禅师问：“甚处人？”

文准禅师道：“举元府。”

真净禅师接着又伸出双手，问：“我手何似佛手？”

文准禅师被这一奇怪的问题弄得茫然不知所措。

真净禅师于是便点拨道：“适来祇对（应答），一一灵明，一一天真。及乎道个我手何似佛手，便成窒碍。且道病在甚处？”

文准禅师道：“某甲不会。”

真净禅师道：“一切见（现）成，更教谁会？”

文准禅师一听，当下释然。于是便留在真净禅师身边，服勤十载，真净禅师凡有所往，文准禅师必随侍左右。

绍圣三年（1096），文准禅师随真净禅师移居石门，其门庭日益兴盛。凡有衲僧前来扣问，真净禅师但瞑目危坐，无所指示；或者安排参学者到园子里种菜，率以为常。文准禅师曾经跟同行的恭上座讲：“老汉无意于法道乎！”

一日，文准禅师拿拄杖疏通沟渠，因用力过猛，水溅到站在一旁的真净禅师的衣服上。他忽然大悟。

真净禅师大骂道：“此乃敢尔藞苴（la ju，粗糙）邪？”

从此以后，文准禅师“迹愈晦而名益著”。后应豫章太守李景直之邀请，开法于云岩。不久又移居泐潭。当时，深禅师住持泐潭，令文准禅师分座接众。

深禅师身边原先有一位悟侍者，有一天，悟侍者见一位僧人把烧剩的柴头从灶堂里钳出来，“咚”地一声扔在地上，顿时火星四射。悟侍者当下恍然有省，于是来到方丈寮向深禅师通报自己之所悟。深禅师大喝一声，将他赶出方丈。悟侍者一时想不通，便于延寿堂的厕所后面上吊自杀。从此以后，他的魂神出没无时，扰得大众心里都非常恐惧。

文准禅师听说这件事情以后，便在半夜里特地爬起来，前往悟侍者上吊的那个厕所，以探虚实。

文准禅师登上茅厕板，刚要脱衣方便，悟侍者突然提着净桶（方便之后，供洗手用）进来了。

文准禅师道：“待我脱衣。”

悟侍者于是一声不响地退出去了。

文准禅师刚脱完衣服，悟侍者又进来了。

文准禅师方便毕，悟侍者便给他递过筹子（古人大便完毕，就用木片或竹片揩屁股）。

文准禅师洗好手，便召呼侍者把净桶拿走。

悟侍者刚伸手过来，文准禅师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汝是悟侍者那（耶）？”

悟侍者道：“诺。”

文准禅师道：“是当时在知客寮，见掉火柴头，有个悟处底么？参禅学道，只要知个本命元辰下落处。汝铲地作此去就，汝在藏殿，移首座鞋，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又在知客寮移他枕子，岂不是汝当是悟得底？汝每夜在此提水度筹，岂不是汝当时悟得底？因甚么不知下落，却在这里恼乱大众？”

说完，文准禅师便猛推悟侍者，只听得轰然一声，如一堵砖墙倒地崩散。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悟侍者。

政和五年（1115）夏，文准禅师示疾。僧医让他忌毒物，文准禅师不听。有僧问其故。文准禅师反问道：“病有自性乎？”

那僧道：“病无自性。”

文准禅师道：“既无自性，则毒物宁有心哉？心空纳空，吾未尝颠倒。汝辈一何昏迷！”

同年十月，文准禅师便坐化。

221．九峰希广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九峰希广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便游方参学。

一日，希广禅师礼谒云盖守智和尚。云盖守智和尚是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

希广禅师问：“兴化打克宾，意旨如何？”

［关于兴化打克宾的公案是这样的——

一日，兴化存奖禅师（临济义玄禅师之法嗣）告诉克宾维那说：“汝不久为唱导之师。”克宾维那道：“不入这保社。”兴化禅师问：“会了不入，不会了不入？”克宾维那道：“总不与么。”兴化禅师一听，便举起拄杖就打，并说道：“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饡（zan）饭一堂。”第二天，兴化禅师又亲自白椎道：“克宾维那法战不胜，不得吃饭。”说完便将克宾赶出寺院。］

守智和尚一听，便下禅床，伸出两手、吐着舌头，给希广禅师看。

希广禅师于是打一坐具。

守智和尚道：“此是风力所转。”

于是希广禅师又前往参问石霜琳禅师。石霜琳禅师亦是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

石霜琳禅师道：“你意作么生？”

希广禅师又打一坐具。

石霜琳禅师道：“好一坐具，只是不知落处。”

希广禅师于是又前往参问真净克文禅师。

真净禅师道：“你意作么生？”

希广禅师又打一坐具。

真净禅师道：“他打你也打。”

希广禅师这一下才恍然大悟。

真净禅师于是为他作颂曰：

“丈夫当断不自断，兴化为人彻底汉。

已后从教眼自开，棒了罚钱趁出院。”

希广禅师后住瑞州九峰开法接众。

222．清凉慧洪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治所在今江西高安县）清凉慧洪觉范禅师，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俗姓喻（亦作彭），筠州新昌（今江西宜丰县）人。慧洪禅师十四岁时，父母双亡，于是依三峰靘（qing）禅师为童子。慧洪禅师少时极聪慧，博览群书，日记数千言，所以靘禅师非常器重他。十九岁时，慧洪禅师于东京天王寺参加试经，得度。后重点学习成实、唯识二论，同时博通子史。慧洪禅师文才纵横，以诗名闻于京城士夫之间。四年后，他突然觉得这些文字作略毕竟不能解决个人生死大事，于是便放弃过去所业，前往庐山归宗寺礼谒真净克文禅师。真净禅师后迁石门，慧洪禅师亦随而前往。

博学多闻，对于世间人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修道者而言，却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处理不当，反而会变成阻塞悟门的大障碍。真净禅师每每担心慧洪禅师的，就是这个，怕他落于文字知解之中，而耽误了对心性的体究。所以他经常举“玄沙未彻”之语，来激发慧洪禅师的疑情。慧洪禅师凡有语言道理酬对，真净禅师皆斥道：“你又说道理邪？”

［“玄沙未彻”之公案的具体内容是——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初在沩山灵祐禅师座下，因见桃华而悟道，遂作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禅师览偈后，遂勘验他所悟。志勤禅师所答，皆一一符契宗旨。沩山禅师于是给予印可，并嘱咐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后有一位僧人将此事告诉了玄沙师备禅师，玄沙禅师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众人皆疑此语。因为沩山禅师是一代宗师，他是不随便印可人的。他既印可志勤禅师，志勤禅师必定是开悟无疑。但是玄沙禅师却不肯。从此以后，玄沙禅师的这句话，便成为宗门大德用来勘验学人的一个重要话头。］

在真净禅师的逼拶下，一日慧洪禅师疑情顿脱，豁然大悟，于是述偈曰：

“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著华。

叵耐钓鱼船上客，却来平地摝(lu，捞)鱼虾。”

真净禅师阅偈后，非常高兴，遂为他印可，并命他充当书记。不久，慧洪禅师便辞别真净禅师，游方参学，所到之处，皆蒙赏识。从此，慧洪禅师便声振丛林。

北宋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慧洪禅师应朱世英（彦）之邀请，开法于抚州（今江西抚州）北禅寺。两年后，慧洪禅师离开北禅，游金陵，又应漕运使吴仲正之邀请，住清凉寺，入寺未及半年，被诬入狱。在狱中，慧洪禅师有不少诗作，反映了他的逆境中修行的思想：

其一：

“人间皆热恼，我自不随情。

一室闲趺坐，天魔魂震惊。

百千大火聚，中有片玉清。

大哉慈忍力，妙湛合无生。”

其二：

“业熟会冤憎，遂尔遭横逆。

愿行报冤行，遇此真知识。

用智灭无明，以事观色力。

当登万煅炉，乃验真金色。”

后多亏丞相张商英、太尉郭天信居士之保奏，慧洪禅师才得以出狱并重新得度。可是，好景不长，政和元年（1111），由于张商英遭到同党的排挤被罢相，慧洪禅师亦遭牵连治罪，被剥夺僧籍，发配崖州（海南岛的最南端）。此间，慧洪禅师亦有不少诗偈，其一云：

“道人何故，淫房酒肆。

我自调心，非干汝事。

折脚铛子，随处安置。

食无精粗，但欲接气。

心欲持散，但当摄来。

大火聚中，青莲花开。”

政和三年，慧洪禅师遇赦，回到筠州，寄居荷塘寺。两年后，又移居云岩。不久被狂道士诬为张怀素之同党，于南昌下狱百余日。

经过几番磨难，此时慧洪禅师已万念俱灰，居寂音堂隐修，自号寂音尊者。时年五十三岁。曾有题壁诗云：

“霜须瘴面老垂垂，瘦搭诗肩古佛衣。

灭绝尚嫌身是黑，此生永与世相违。

残经倦读闲凭几，幽鸟独闻常掩扉。

寝处法华安乐行，荡除五十二年非。”

慧洪禅师晚年主要从事文字著述，以发挥过去贤圣之妙旨。当时正值金兵南下，国难重重。其间，慧洪禅师曾到刑部，要求平反，恢复其僧籍，没有结果。无望之余，慧洪禅师便退游庐山，后于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示寂于同安，春秋五十八岁。

慧洪禅师生前与张无尽商英居士相友善。张公曾经自谓已得龙安从悦禅师之末后句，丛林尊宿都不敢跟他对机。

一天晚上，慧洪禅师与张公谈及此事。

张公道：“可惜云庵（真净禅师）不知此事。”

慧洪禅师非常惊讶，便问所以。

张公道：“商英顷自金陵酒官移知豫章，过归宗见之，欲为点破。方叙悦（从悦禅师）末后句未卒，此老大怒，骂曰：‘此吐血秃丁、脱空妄语，不得信。’既见其盛怒，更不欲叙之。”

慧洪禅师一听，便大笑道：“相公但识龙安（从悦禅师）口传末后句，而真药现前不能辨也。”

张公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握着慧洪禅师的手说：“老师真有此意邪？”

慧洪禅师道：“疑则别参。”

张公于是取来家藏的云庵顶相，展开礼拜，并书颂赞之，然后把它赠给慧洪禅师，其词曰：

“云庵纲宗，能用能照。

天鼓希声，不落凡调。

冷面严眸，神光独耀。

孰传其真，觌面为肖。

前悦后洪，如融如肇。”

慧洪禅师生前著作等身，有《林间录》二卷、《林间后录》一卷、《临济宗旨》一卷、《僧宝传》三十卷、《高僧传》十二卷、《冷斋夜话》十卷、《石门文字禅》三十卷等等。这些著作，对了解宋朝后期佛教的发展态势，具有非常重要的史学价值。后人把他看作是文字禅的肇始者。

慧洪禅师才高八斗，喜与士大夫交游，言谈无忌，图泉涌河决不快。这也是他屡遭罪狱的因缘之一。然其气骨清奇，决非阿谀之辈。有咏竹诗云：

高节长身老不枯，平生风骨自清癯。

爱君修竹为尊者，却笑寒松作大夫。

不见同行木上座，空余听法石于菟。

戏将秋色供斋钵，抹月披云得饱无？

诗中所说的竹尊者正是他的自我写照。

223．石头怀志庵主悟道因缘

南岳石头怀志庵主，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俗姓吴，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人。十四岁从智慧院宝偁(cheng)禅师出家，二十二岁试经得度，后讲习经论，长达十二年之久，深得宿学之敬慕。他曾经想会通诸宗之法义，以正一代时教。

一日，有一位禅者问他：“杜顺乃贤首宗祖师也，谈法身则曰：‘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此偈合归天台何义邪？”

怀志庵主被问得无言以对。从此他便放弃讲经，游方参学。

怀志庵主后至洞山，投克文真净禅师座下请益。

初礼真净禅师，怀志庵主便问：“古人一喝不作一喝用，意旨如何？”

真净禅师一听，便呵斥。怀志庵主正要退出，真净禅师却笑着招呼道：“浙子斋后游山好！”

怀志庵主一听，忽然领悟。

于是他便留在真净禅师座下继续请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辞去。

临行前，真净禅师告诉他：“子所造虽逸格，惜缘不胜耳。”

怀志庵主当即明白了真净禅师的言外之意。

此后，怀志庵主便到南岳石头，卓庵隐居二十余年，不与世人相来往，即便是士大夫登门拜访，亦不稍顾。诸方信众虽竭力邀请他出世接众，但是都遭到了怀志庵主的婉言谢绝。

怀志庵主曾有一首偈子，描写了他的隐居生活：

“万机休罢付痴憨，踪迹时容野鹿参。

不脱麻衣拳作枕，几生梦在绿萝庵。”

曾有人问怀志庵主：“住山多年，有何旨趣？”

怀志庵主道：“山中住，独掩柴门无别趣。三个柴头品字煨，不用援毫文彩露。”

北宋徽宗崇宁改元（1102）冬，怀志庵主曳杖到龙安。从悦禅师曾在此住过。当地的人想留他住山，却没有留成。

第二年六月三十那一天，怀志庵主问侍者：“早暮？”

侍者道：“已夕矣。”

怀志庵主便笑道：“梦境相逢，我睡已觉。汝但莫负丛林，即是报佛恩德。”说完便于最乐堂示寂。

224．尊胜有朋讲师悟道因缘

泉州尊胜有朋讲师，开元子琦禅师之法嗣，俗姓蒋，本郡人。童年试经得度，后游历讲肆，听习经论。有朋讲师曾经为《楞严》、《维摩》等经作过注疏，故有不少学者跟他学习经教。

有朋讲师虽然精通经教，但是对禅宗的了解却不多，甚至怀疑禅宗祖师的直指之道。为了弄清祖师禅是虚是实，他经常与禅僧交游。

一日，有朋讲师到开元寺，礼谒子琦禅师。他的脚还未踏进丈室之门，心里便豁然有省。

开元和尚从丈室中走出来，问道：“座主来作甚么？”

有朋讲师道：“不敢贵耳贱目。”

［他的意思是说，听人们常讲，禅宗祖师有直指之道，我想亲眼看看。］

开元和尚道：“老老大大，何必如是？”

有朋讲师道：“自是者不长。”

［老子有言：“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

为了勘验有朋讲师，开元和尚问道：“朝看《华严》，夜读《般若》则不问，如何是当今一句？”

有朋讲师道：“日轮正当午。”

开元和尚想试试他自肯的程度和转身的功夫，便道：“闲言语，更道来。”

有朋讲师道：“平生仗忠信，今日任风波。然虽如是，只如和尚恁么道，有甚交涉？须要新戒草鞋穿。”

开元和尚道：“这里且放你过，忽遇达磨问，你作么生道？”

有朋讲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开元和尚道：“这座主，今日见老僧气冲牛斗。”

有朋讲师道：“再犯不容。”

开元和尚于是拊掌大笑，遂印可。

有朋禅师后住泉州尊胜寺接众。

225．参政苏辙居士悟道因缘

参政苏辙居士，上蓝顺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子由，苏东坡的弟弟。十九岁那年，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他的命运象苏轼一样，也是坎坷不平，几起几落。末后，徽宗在位期间，苏辙遭蔡京等人所嫌，彻底罢官，遂于许州筑室自养，自号“颖滨遗老”。在归隐之数十年期间，苏辙罕与人交往，终日惟默坐而已，曾作自传十万余言。另有《诗传》、《春秋传》、《古史》、《老子解》、《栾城文集》等著作行世。后卒于政和二年（1112），春秋七十四岁。

苏辙接触佛教也比较早。在任期间，他先后亲近过佛印了元、黄檗道全、寿圣省聪、洪州上蓝等大善知识，最后于上蓝座下得悟心性。

苏辙与金山佛印了元禅师的关系非常密切，二人之间多有诗歌酬唱。苏辙曾向了元祖师呈偈云：

“粗沙印佛佛欣受，怪石供僧僧不嫌。

空手远来还要否，更无一物可增添。”

了元祖师以偈答曰：

“空手持来放下难，三贤十圣聚头看。

此般供养能歆享，木马泥牛亦喜欢。”

“粗沙印佛”和“怪石供僧”都是佛门典故。意谓供养重在心之至诚，若心中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毫无望报之心，虽一沙一石之供，皆具无量功德。

神宗元丰三年（1080），苏辙被贬至江西高安。此间，他经常上黄檗山，亲近道全禅师。道全禅师是真净克文禅师之法嗣。

道全禅师曾经仔细地打量着苏辙，说道：“君静而慧，苟留心宗门，何患不成此道？”

在道全禅师的鼓励之下，苏辙从此便开始参禅打坐，并多次向道全禅师请求决疑。奈何因缘未到，未能契会宗旨。

后来，苏辙又前往筠州寿圣寺，礼谒省聪禅师。省聪禅师是圆照宗本禅师之法嗣。

省聪禅师道：“圆照未尝以道语人，吾亦无以语子。”

苏辙一听，便得言外之旨。

元丰三年（1080），苏辙左迁瑞州。当时，洪州上蓝顺禅师与其父文安（苏洵）先生相好。苏辙于是便前往拜访顺禅师。二人相得欢甚。

苏辙向顺禅师咨决心法，顺禅师便为他举马祖搐（chu）鼻之公案。

［关于搐鼻公案，请参见“百丈怀海禅师悟道因缘”一章］

苏辙一听，言下大悟。遂作偈呈顺禅师，偈曰：

“中年闻道觉前非，邂逅相逢老顺师。

搐鼻径参真面目，掉头不受别钳锤。

枯藤破衲公何事，白酒青盐我是谁？

惭愧东轩残月上，一杯甘露滑如饴。”

226．空室智通道人悟道因缘

空室道人智通，黄龙悟新禅师之法嗣，龙图（官职名，龙图阁直学士之简称）范珣(xun)之女。智通道人幼时极聪慧，长大后嫁给丞相苏颂之孙子苏悌。大概是婚姻不幸，不久即厌离世相，后回到娘家，请求父母允许落发出家。其父不肯，于是她便居家清修，号空室智通道人。

一日，智通道人看《华严法界观》，忽然有所省悟，遂连作二偈，表达自己的见地——

其一：

“浩浩尘中体一如，纵横交互印毗卢。

全波是水波非水，全水成波水自殊。”

其二：

“物我元无异，森罗镜像同。

明明超主伴，了了彻真空。

一体含多法，交参帝网中。

重重无尽处，动静悉圆通。”

智通道人父母双亡之后，她的哥哥范涓将赴任分宁尉，为了生计，她只好随兄前往。在分宁，她听说死心悟新禅师名重丛林，于是便前往礼谒。

死心禅师一见，便知其所得，于是勘验道：“常啼菩萨卖却心肝，教谁学般若？”

智通道人道：“你若无心我也休。”

死心禅师又问：“一雨所滋，根苗有异。无阴阳地上生个甚么？”

智通道人道：“一华五叶。”

死心禅师又问：“十二时中，向甚么处安身立命？”

智通道人道：“和尚惜取眉毛好！”

死心禅师一听，便打，说道：“这妇女乱作次第！”

智通道人便礼拜。

死心禅师遂予印可。

从此以后，智通道人道声籍甚。

政和年间（1111-1118），智通道人居金陵，曾设浴于保宁寺供众。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道：

“一物也无，洗个甚么？纤尘若有，起自何来？道取一句子玄，乃可大家入浴。古灵只解揩背，开士何曾明心？欲证离垢地时，须是通身汗出。尽道水能洗垢，焉知水亦是尘。直饶水垢顿除，到此亦须洗却。”

从这张告示的内容来看，智通道人对自己的证悟是非常自信的，没有半点犹疑。同时她也希望借此看看，能否碰上一、两个明眼衲僧。若有，也不枉她设浴供众的一片苦心。

智通道人后来终于如愿以偿，落发为尼，法名惟久，挂锡于姑苏西竺寺。从此以后，僧俗二众争相前来师事、请益，从其得法者甚众。

智通道人临终时，曾作偈示众，跏趺而化，生前有《明心录》行世。

227．上封本才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上封佛心本才禅师，黄龙惟清禅师之法嗣，俗姓姚，福州人。本才禅师自幼出家得度，并受具足戒，后游方至大中，投海印德隆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本才禅师见老宿达道者在看经，于是他便凑上前跟着看，当看至“一毛头师子，百亿毛头一时现”这一句时，本才禅师便指着经文，问道：“一毛头师子作么生得百亿毛头一时现？”

达道者道：“汝乍入丛林，岂可便理会许事？”

本才禅师由此疑情大发。于是他发心充当净头，负责打扫寺院厕所。

一天晚上，本才禅师正在打扫厕所，恰好赶上海印和尚在夜参。于是他便匆匆忙忙地干完手中的活儿，前去倾听。可是等他赶到的时候，夜参正好结束。他听见海印和尚将拄杖仍在地上，说道：“了即毛端吞巨海，始知大地一微尘。”本才禅师一听，言下豁然有省。

不久，本才禅师便离开福建，来到江西洪州，参礼黄龙死心悟新和尚。由于与死心和尚禅机不契，于是他又往参黄龙灵源惟清和尚。

在灵源惟清和尚座下，本才禅师虽参学殷勤，不惮劳苦，但是仍然好久未能彻旨。本才禅师每次入室参问，因为不能契旨，出来的时候，必挥泪自责道：“此事我见得甚分明，只是临机吐不出，若为奈何？”

灵源和尚知道本才禅师用功勤笃，便点拨他道：“须是大彻，方得自在也。”

灵源禅师于是便放下急躁的情绪，静心用功参究。

一日，他发现与自己邻案的那位僧人正在读《曹洞广录》，于是他便跟着偷偷地观看，至“药山采薪归，有僧问：‘甚么处来？’山曰：‘讨（伐）柴来。’僧指腰下刀曰：‘鸣剥剥，是个甚么？’山拔刀作斫势。”——这一公案时，本才禅师忽然大悟。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掴了邻僧一掌，然后揭开门帘，跑出门外，冲口说偈道：

“彻！彻！大海乾枯，虚空迸裂。

四方八面绝遮拦，万象森罗齐漏泄。”

本才禅师悟道后，住上封开法接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一法有形该动植，百川湍激竞朝宗。昭琴不鼓云天淡，想像毗耶老病翁。维摩病则上封病，上封病则拄杖子病。拄杖子病，则森罗万象病。森罗万象病，则凡之与圣病。诸人还觉病本起处么？若也觉去，情与无情同一体，处处皆同真法界。其或未然，甜瓜彻蒂甜，苦瓠连根苦。”

228．法轮应端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法轮应端禅师，黄龙惟清禅师之法嗣，俗姓徐，南昌人。应端禅师少时依化度善月禅师出家，并受具足戒。后游方参学。

应端禅师初礼真净克文禅师，因机缘不谐，一无所得。于是便前往云居，正好赶上灵源惟清禅师在分座传法，为众激扬。应端禅师遂向他请问宗旨。

应端禅师有一个毛病，因为读了不少经论，知见很深，非常自负，每有所问，都不自觉地从文字知见中讨答案。这对他修道来说，是一个极大的障碍。灵源惟清禅师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所以每每故意痛刺、逼拶他。

可是应端禅师却不服气，还援引马祖、百丈等大德的机语，以及华严宗旨等，为自己的知见辩解。

灵源和尚笑道：“马祖、百丈固错矣，而华严宗旨与个事（这件事，指本分事）喜（恰好）没交涉！”

应端禅师被灵源和尚完全给否定了，心里非常懊恼，于是想离开灵源，前往其他地方参学。

一天，应端禅师前往丈室向灵源和尚告辞。他刚一掀开门帘，忽然大悟，顿时汗流浃背。

灵源和尚见他这个样子，便笑道：“是子识好恶矣！马祖、百丈、文殊、普贤几被汝带累。”

从此以后，应端禅师道望四驰。士夫信众都争相邀请他出世接众，但是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北宋徽宗政和末年（1118），太师张公司成以百丈缺少住持为由，坚决要应端禅师前往开法。应端禅师不得已而从之。

229．黄龙道震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黄龙山堂道震禅师，泐潭善清禅师之法嗣，俗姓赵，金陵人。道震禅师少依觉印禅师为童子，觉印英禅师后移居泗州（今安徽泗县）普照寺，道震禅师亦随而前往。当时正好赶上淑妃择度童行，道震禅师因而得度，并受具足戒。

过了很久，道震禅师便辞别英禅师，前往参礼丹霞子淳禅师。

一日，子淳禅师与道震禅师讨论洞上宗旨。道震禅师恍然有省，遂呈偈曰：

“白云深覆古寒岩，异草灵花彩凤衔。

夜半天明日当午，骑牛背面著靴衫。”

子淳禅师从此便非常器重他。

但是道震禅师自以为还有疑滞，于是便离开子淳禅师，往依泐潭草堂善清禅师。

道震禅师一见善清和尚，因缘相契，于是便留在善清和尚座下，每天到经堂里阅藏。

一天晚上，道震禅师听到晚参的鼓声敲响，于是便走出经堂。不经意间，他抬头一看，一轮明月正挂在空中，当即便豁然大悟。

于是他匆匆地赶到方丈寮。善清和尚一见，知道他已经彻悟，遂为印可。

道震禅师悟道后，初住曹山接众，次迁广寿黄龙。

鉴于当时参学之士，知见深重，故道震禅师在接众时，常常用违背常规之语，拶逼学人，令其放弃文字执着。因此，他的开示往往令人拟思不得。现举其上堂法语三则，供读者品味——

上堂曰：“举个古人因缘问阇黎，阇黎不得作古会。若作古会，失却当面眼。举个即今因缘问阇黎，阇黎不得作今会，若作今会，障却阇黎本来眼。假饶不失不障，非古非今，犹是药病相治止啼之说。只如透脱一句，阇黎还道得也无？若道不得，直待罗汉峰深谈实相，即向汝道。”

上堂：“少林冷坐，门人各说异端，大似众盲摸象。神光礼三拜，依位而立。达磨云：汝德吾髓。这黑面婆罗门，脚跟也未点地在。”

上堂：“石人问枯桩，何时汝发华？枯桩怒石人，何得口吧吧？石人呵呵笑，枯桩吐异葩。红霞辉玉象，白玉碾金沙。借问通玄士，何人不到家？”

230.天童普交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治所在今浙江龙泉）天童普交禅师，泐潭应乾禅师之法嗣，俗姓毕，本郡万龄人。普交禅师幼时颖悟，还未成年，即落发得度。后往南屏听习天台教义。

一天，普交禅师为檀越修忏摩（忏悔罪过，乞求忍恕），有人问他：“公之忏罪，为自忏邪？为他忏邪？若自忏罪，罪性何来？若忏他罪，他罪非汝，乌能忏之？”

普交禅师被问得哑口无言。于是他便放弃经教的学习，游方参学， 投泐潭应乾禅师座下。

初礼泐潭和尚，普交禅师的脚才刚跨进门，泐潭和尚便大声呵斥他。

普交禅师正要开口申问，泐潭和尚便拿起拄杖将他赶出丈室。

一日，泐潭和尚忽然将普交禅师叫到丈室，告诉他说：“我有古人公案，要与你商量。”

普交禅师正要说话，泐潭和尚便大喝一声。

普交禅师豁然领悟，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泐潭和尚一见他这样子，便下绳床，抓住普交禅师的手问：“汝会佛法邪？”

普交禅师便大喝一声，并把泐潭和尚托开。泐潭和尚便大笑。

从此以后，普交禅师便名闻四驰，学者宗仰。后归故乡，留住天童寺，掩关隐修，达八年之久。后天童寺住持席缺，郡僚便命普交禅师继席开法。普交禅师坚辞不脱，只好受命出世。

普交禅师接众有一个特点，就是强调休去歇去。每见有僧人前来请益，普交禅师必叱责道：“楖（ji）栗未担时，为汝说了也。且道说个甚么？招手洗钵，拈扇张弓。赵州柏树子，灵云见桃华，且掷放一边，山僧无恁么闲唇吻与汝打葛藤。何不休歇去！”说完便拈拄杖将他们赶走。

普交禅师于北宋徽宗宣和六年（1124）三月二十日示寂，世寿七十七。临寂前，曾沐浴升堂说偈云：

“宝杖敲空触处春，个中消息特弥纶。

昨宵风动寒岩冷，惊起泥牛耕白云。”

[弥纶，包罗、统括，意谓自性包罗万象，无不周遍。]

231.圆通道旻禅师悟道因缘

江州圆通道旻圆机禅师，泐潭应乾禅师之法嗣，世称古佛，俗姓蔡，兴化人。其母怀他前，曾于梦中吞摩尼宝珠，因而有孕。道旻禅师出生后五岁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有一天，他的母亲抱着他游西明寺。见到佛像，道旻禅师忽然间便会走路了，双手合掌，口称南无佛，并作礼。大人们都感到非常诧异。

年纪稍长，道旻禅师便辞亲到大梁游学，后依景德寺德祥禅师出家，试经得度。不久，道旻禅师便辞师参访，遍历禅席。其间，道旻禅师于潭州大沩慕哲真如禅师座下参学最久。

末后，道旻禅师因仰慕泐潭应乾禅师，遂前往礼谒。泐潭和尚一见，知是法器，心里很器重他。道旻禅师于是向泐潭和尚详细地陈述了自己的参学心得，并且说诸方都没有印可他。

泐潭和尚于是举“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之公案来点化他，道旻禅师却仍然不能契旨。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之公案在禅宗史上非常有名，被视为禅宗的源头所在。其内容是这样的——

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后来有一天，道旻禅师陪侍泐潭和尚经行，泐潭和尚把拄杖架在肩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会么？”

道旻禅师正要开口答话，泐潭和尚拿起拄杖便打。

过了一会儿，泐潭和尚又拈起一茎草，拿给道旻禅师看，并问道：“是甚么？”

道旻禅师又想开口拟对，泐潭和尚便大喝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道旻禅师顿明大法，遂作拈华的姿势，说道：“这回瞒旻上座不得也。”

泐潭和尚于是便一把抓住他，说道：“更道！更道！”

道旻禅师道：“南山起云，北山下雨。”说完便礼拜。

泐潭和尚于是便首肯、印可。

道旻禅师后出世，开法于灌溪，不久又移居圆通，一时学者辐凑。

上堂：“诸佛出世，无法与人。只是抽钉拔楔，除疑断惑。学道之士，不可自谩。若有一疑如芥子许，是汝真善知识。”喝一喝曰：“是甚么？切莫刺脑入胶盆。”

“抽钉拔楔”，“除疑断惑”，“切莫刺脑入胶盆”，这三句话，真可谓道出了禅宗修行的关要。道旻禅师之所以曾经久参不悟，最大的障碍就是他的脑袋钻进了字语言文字的胶盆中。若不是泐潭和尚帮他猛力抽拔，不知道还要在这鬼窟中呆多久。

232.二灵知和庵主悟道因缘

庆元府（治所在今浙江龙泉）二灵知和庵主，泐潭应乾禅师之法嗣，俗姓张，苏台玉峰人。知和禅师儿时曾在堂屋檐下打坐，突然堂屋倒榻了，父母以为他死定了，没有想到他居然还坐在那儿，瞑目自若。父母感到非常惊诧，于是便让他出家，年满得度。后投泐潭应乾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泐潭，泐潭和尚便问：“作甚么？”

知和禅师正要开口回答，泐潭和尚拿拄杖便打，并喝问：“你唤甚么作禅？”

就在这一打一喝的逼拶之下，知和禅师蓦然领旨，遂欣然作答曰：“禅，无后无先，波澄大海，月印青天。”

泐潭和尚又问：“如何是道？”

知和禅师回答说：“道，红尘浩浩，不用安排，本无欠少。”

泐潭和尚一听，知道他已悟，遂点头印可。

知和禅师后辞泐潭和尚，前往南岳衡岳寺，礼谒道辩禅师。二人相谈甚契，道辩禅师对他尤为器重。

北宋哲宗元符年间（1098-1100），知和禅师入住雪窦中峰、栖云二庵，时间长达二十余年。在住庵期间，有志于道者，多前来参礼请益。知和禅师曾有一偈，描述了他住庵这段时间的自在闲雅的生活——

“竹笕（jiang，引山泉之水用的长竹管）二三升野水，

松窗七五片闲云。

道人活计只如此，

留与人间作见闻。”

知和禅师与天童普交禅师曾经是好朋友，二人经常结伴游方问道。他们曾相约盟誓：“他日吾二人，宜踞孤峰绝顶，目视宵汉，为世外之人，不可作今时籍名官府、屈节下气于人者。”

后来普交禅师因为被郡僚以天童寺住持席缺为由，苦苦逼请，不得已，便入住天童寺。这在知和禅师看来，是违约的行为。后来普交禅师前来看望他，知和禅师果然不接见。

知和禅师后来自己也被正言（官名，掌规谏）陈公，用计引诱出山弘法，入住二灵。在住持二灵的三十年间，知和禅师的生活极为清贫，居无长物，唯有二虎陪侍左右。有一天，这两只老虎威胁游人，知和禅师便作偈将它们打发走了。

北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四月十二日，知和禅师示寂，趺坐而逝。知和禅师圆寂后，正言陈公特地为他撰写了行状（相当于传记），并详细地记录了他在示疾期间的种种异迹。后来还为他塑了像，旁边有二虎陪伴。

233.慈氏瑞仙禅师悟道因缘

绍兴府慈氏瑞仙禅师,开先行瑛广鉴禅师之法嗣,本郡人。瑞仙禅师二十岁出家，试经得度，后专习毗尼（戒律）。经过一段时间的究习，瑞仙禅师领悟到“戒性如虚空，持者为迷倒”这一道理，遂谓同学曰：“戒者，束身之法也。何自缚乎？”于是便放弃对律学的研究，专习天台教义。

一天，瑞仙禅师读天台典籍的时候，偶然看到“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这首偈子，忽然生起大疑问来：“又不自他、不共不无因生，毕竟从何而生？”于是他便自我反省道：“因缘所生，空假三观，抑扬性海，心佛众生，名异体同。十境十乘，转识成智，不思议境，智照方明，非言诠所及。”于是他便决定放弃天台，投入宗门。

瑞仙禅师一度遍谒诸方，后投行瑛广鉴禅师座下。时广鉴禅师在投子住山。

广鉴禅师问：“乡里甚处？”

瑞仙禅师道：“两浙东越。”

广鉴禅师又问：“东越事作么生？”

瑞仙禅师道：“秦望峰高，鉴湖水阔。”

广鉴禅师进一步追问：“秦望峰与你自己是同是别？”

瑞仙禅师道：“西天梵语，此土唐言。”

广鉴禅师仍不放过，继续问：“此犹是丛林祇对（应答），毕竟是同是别？”

瑞仙禅师于是大喝一声，广鉴禅师拈拄杖便打。

瑞仙禅师当即大悟，说道：“恩大难酬。”说完便礼拜。

瑞仙禅师后归故里，开法于慈氏。

234.丞相张商英居士悟道因缘

丞相张商英居士，兜率从悦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天觉，号无尽居士，四川新津人。张商英居士身材高大俊伟，豪迈负气。十九岁那年，入京应举，途中经过向氏家族。向翁前一天晚上梦见神人告诉他说“明日接相公。”第二天凌晨，张商英正好赶到这里。向翁一见，颇为诧异，于是便殷勤招待。向翁道：“秀才未娶，当以女奉洒扫。”张商英以应举为由，谦辞再三。向翁道：“此行若不了当，吾亦不爽前约。”张商英见盛情难却，便答应了，及第后，果然取了向氏之女为妻。

张商英初任主簿。一日游僧寺，见藏经梵夹，金字齐整，装璜严丽，怫然作色道：“吾孔圣之书，乃不如胡人之教，人所仰重？”

回家后，张商英坐在书房里，研墨吮笔，凭纸长吟，折腾到半夜，也不肯睡觉。

他的妻子向氏招呼道：“官人，夜深何不睡去？”

张商英于是便把自己辟佛的想法告诉了向氏：“正此著无佛论。”

向氏应声答道：“既是无佛，何论之有？当须著有佛论始得。”

张商英一听，颇为惊疑，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也就作罢。

后来有一天，张商英拜访他的一位同僚，看到同僚家佛龛上面放着经卷，便问：“此何书也？”

同僚道：“《维摩诘所说经》。”

张商英于是信手翻阅，当他看到“此病非地大，亦不离地大”这一处的时候，抚几感叹道：“胡人之语，亦能尔耶？”

于是便问同僚：“此经几卷？”

同僚道：“三卷。”

张商英于是便将该经借回家阅读。

向氏问：“看何书？”

张商英道：“《维摩诘所说经》。”

向氏道：“可熟读此经，然后著无佛论。”

张商英一听，心里感到很后怕，同时觉得妻子的话颇为奇异。

从此以后，张商英对佛教深信不疑，并留心于祖道，随有机会，即参学请益。

北宋神宗在位的时候，因得王安石之推荐，张商英任监察御史。哲宗元祐元年（1086），张商英任河东提点刑狱。在任期间，他曾上清凉山朝礼，亲见文殊菩萨化现空中。于是便塑文殊之像，供于奉山寺，并作发愿文。此后，他还三次入山祈雨，三祈三应。一时朝廷上下皆知此事。

元祐六年（1091），张商英调为江西漕运史。其间，他拜谒了东淋照觉常总禅师。常总禅师是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常总禅师诘问张商英居士之所见处，发现他之所见与自己的证悟相符合，于是便给予印可。

张商英后因按部（巡查部属），路过分宁。在那里，他曾召集五山长老于云岩升座说法，兜率从悦禅师最后登座，出语惊人，将前面诸长老一并穿却。张商英听了，大为赞叹，于是便随从悦禅师入兜率院游观。

从悦禅师是宝峰克文禅师之法嗣，身材矮小，张商英早就听人说过他非常聪明可人。他们一起来到拟瀑亭。张商英问道：“此是什么？”

从悦禅师道：“拟瀑亭。”

张商英道：“捩（lie，扭转）转竹筒，水归何处？”

从悦禅师道：“目前荐取。”

张商英正站在那儿思考，从悦禅师便道：“佛法不是这个道理。”

过了一会儿，张商英便转移话题，说道：“闻公善文章。”

从悦禅师一听，便大笑，说道：“运使失却一只眼了也。从悦，临济九世孙，对运使论文章，正如运使对从悦论禅也。”

张商英曾经得到过东林常总禅师的印可，因此他对从悦禅师的话并不以为然。谈话中间，张商英不时地称赏东林常总禅师，可是，从悦禅师对东林常总禅师却不认同。张商英于是借拟瀑亭为题，吟诗讽刺从悦禅师狂妄无知，其中有两句道：

“不向庐山寻落处，象王鼻孔谩辽天。”

从悦禅师知道张商英还没有彻悟，尚有疑滞在，所以并不在意。

那天晚上，张商英便住在兜率院里。

此前有一天晚上，从悦禅师曾梦见有一日轮升天，被他用手捉住了。后来他把此梦告诉了首座和尚，并说道：“日轮运转之义，闻张运使非久过此，吾当深锥痛劄（zha）。若肯回头，则吾门幸事。”

首座和尚道：“今之士大夫，受人取奉惯（被人奉承惯了），恐其恶发（担心他发火，生了恶念），别生事也（又生出什么对佛教不利的事情来）。”

从悦禅师道：“正使烦恼（就算他起了大烦恼），只退得我院，也别无事。”

于是，那天晚上，从悦禅师便与张商英大谈佛法。谈至深夜，二人慢慢地谈到了宗门中事这个话题。

从悦禅师便单刀直入地问道：“东林既印可运使，运使于佛祖言教有少疑否？”

张商英道：“有。”

从悦禅师道：“疑何等语？”

张商英道：“疑香严独脚颂、德山拓（同“托”）钵话。”

[香严智闲禅师“独脚颂”云：“子啐母啄，子觉无壳。子母俱亡，应缘不错。同道唱和，妙云独脚。”

德山托钵的公案是这样的：雪峰在德山作饭头， 一日饭迟，德山擎钵下法堂。峰晒饭巾次，见德山乃曰：“钟未鸣，鼓未响，拓钵向甚么处去？”德山便归方丈。峰举岩头全奯禅师。全奯禅师曰：“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山闻，令侍者唤全奯禅师去。问：“汝不肯老僧那？”全奯禅师密启其意。山乃休。明日升堂。果与寻常不同。全奯禅师至僧堂前，拊掌大笑曰：“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三年后，德山禅师果然示灭。]

从悦禅师道：“既于此有疑，其余安得无邪？只如岩头言末后句，是有邪？是无邪？”

张商英道：“有。”

从悦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独自回方丈，关上门休息去了。

被从悦禅师这么一问，张商英此时方肯承认自己心里原来并不踏实，尚有疑团在。因此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想着这个公案，睡不安稳。到了五更，他下床小解，不小心踢翻了尿壶，一下子豁然大彻，猛然明白了岩头和尚所说的末后句。于是便作颂曰：

“鼓寂钟沉拓钵回，岩头一拶语如雷。

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记来。”

张商英此时不胜欢喜踊跃，赶忙穿好衣服，去敲方丈门，大声喊道：“某已捉得贼了。”

从悦禅师道：“脏在甚处？”

张商英便默然无语。

从悦禅师道：“都运且去，来日相见。”

第二天，张商英便把自己所写的悟道偈呈给从悦禅师。

从悦禅师看后，便开示道：“参禅只为命根不断，依语生解。如是之说，公已深悟。然至极微细处，使人不觉不知，堕在区宇。”说完便作颂，为他印证，颂曰：

“等闲行处，步步皆如。

虽居声色，宁带有无？

一心靡异，万法非殊。

休分体用，莫择精粗。

临机不碍，应物无拘。

是非情尽，凡圣皆除。

谁得谁失，何亲何疏？

拈头作尾，指实为虚。

翻身魔界，转脚邪涂。

了无逆顺，不犯工夫。”

[从悦禅师所说的“参禅只为命根不断，依语生解。”，正是参禅人，尤其是知见深厚的人，最容易犯的一个大毛病。多少人因为依语生解而当面错过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真学道者当于此处痛切反省！]

张商英读完从悦禅师所写的偈颂，感激涕零，于是邀请从悦禅师至建昌。途中，张商英对自己的心念一一伺察，并作十颂叙其事，从悦禅师亦作十颂酬之。此是北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八月间的事。

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张商英官至尚书左丞，其间因遭蔡京诋毁，一度被贬。蔡京罢相后，商英被重新起用，先后任资政殿学士、中书侍郎、尚书左仆射等职。后因干练有为，整治有功，为同僚所忌，被排出京师，安置于衡州。

张商英居士在荆州的时候，与圆悟克勤禅师有过一段法缘。

一日，克勤禅师造访张商英居士，大谈《华严》宗旨，云：“华严现量境界，理事全真，所以即一而万，了万为一，一复一，万复万，浩然莫穷。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卷舒自在，无碍圆融。此虽极则，终是无风匝匝之波。”

张商英听了，不觉移榻近前。

克勤禅师讲完这段话之后，便问：“到此，与祖师西来意是同是别？”

张商英道：“同矣！”

克勤禅师道：“且得（只是、可是）没交涉！”

张商英被克勤禅师否定之后，面带愠色。

克勤禅师并不在意，继续点拨道：“不见云门道，山河大地无丝毫过患，犹是转句，直得不见一色，始是半提，更须知有向上全提时节。彼德山临济岂非全提乎？”

张商英这才心悦诚服，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天，克勤禅师又谈起理法界、事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等四法界。当谈到理事无碍法界时，克勤禅师便问：“此可说禅乎？”

张商英道：“正好说禅。”

克勤禅师笑道：“不然，正是法界量里在（还是落在理事等名相差别当中），盖法界量未灭。若到事事无碍法界，法界量灭，始好说禅。如何是佛，干屎橛。如何是佛，麻三斤。是故真净偈曰：

‘事事无碍，如意自在。

手把猪头，口诵净戒。

趁出淫房，未还酒债。

十字街头，解开布袋。’”

张商英听完这一段开示，如醍醐灌顶，赞叹道：“美哉之论，岂易得闻乎！”

除了圆悟克勤禅师之外，张商英还亲近过大慧宗杲禅师。

北宋徽宗宣和四年（1121），张商英将宗杲禅师请到自己的府第西斋供养，朝夕相谈甚欢。

张商英一日告诉大慧宗杲禅师说：“余阅雪窦拈古，至百丈再参马祖因缘，曰大冶精金，应无变色。投卷叹曰：‘审如是，岂得有临济今日耶？’遂作一颂曰：

‘马师一喝大雄峰，深入髑髅三日聋。

黄檗闻之惊吐舌，江西从此立宗风。’

后平禅师致书云：‘去夏读临济宗派，乃知居士得大机大用，有求颂本’。余作颂寄之曰：

‘吐舌耳聋师已晓，捶胸只得哭苍天。

盘山会里翻筋斗，到此方知普化颠。’

诸方往往以余聪明博记，少知余者。师自江西法窟来，必辨优劣，试为老夫言之。”

大慧禅师道：“居士见处，与真净（克文）、死心（悟新）合。”

张商英道：“何谓也？”

大慧禅师于是举真净禅师的偈颂云：

“客情步步随人转，有大威光不能现。

突然一喝双耳聋，哪吒眼开黄檗面。”

接着又举死心禅师的拈提云：“云岩要问雪窦，既是大冶精金，应无变色。为甚么却三日耳聋？诸人要知么？从前汗马无人识，只要重论盖代功。”

张商英听完宗杲禅师的提举，拊几赞叹道：“不因公语，争见真净、死心用处？若非二大老，难显雪窦、马师！”遂述偈曰：

“马师喝下立宗风，嗟我三人见处同。

海上六鳌吞饵去，栖芦谁更问渔翁。”

张商英卒于宣和四年（1121）十一月。临终有偈曰：

“幻质朝章八十一，沤生沤灭无人识。

撞破虚空归去来，铁牛入海无消息。”

言毕取枕头掷于门上，声如雷震。众人探视，已去矣。

张商英生前撰有《颂古》及《护法轮》行于世。

据明云栖袾宏《往生集》中记载，张商英曾有净土发愿文云：

“思此世界，五浊乱心，无正观力，无了因力。自性唯心，不能悟达。谨遵释迦金口之教，专念阿弥陀佛，求彼世尊愿力摄受，待报满时，往生极乐，如顺水行舟，不劳自力而至矣。”

从此发愿文可见，禅净双修，以净为归，在北宋后期佛教界，已成为时代之潮流。

235.西蜀銮法师悟道因缘

西蜀銮法师，法云杲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专攻经论，精通大小乘。后投东京法云佛照杲禅师座下参学。佛照禅师辞去住持之职后，隐居景德寺，銮法师亦随而前往。

一日，銮法师问佛照禅师：“禅家言多不根（没有根据、不实在），何也？”

佛照禅师没有正面回答，却问道：“汝习何经论？”

銮法师道：“诸经粗知，颇通百法。”

佛照禅师便问：“只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么法中收？”

銮法师被问得懵然无对。

佛照禅师于是举起痒和子（搔痒用的工具）敲打着他说：“莫道禅家所言不根好！”

銮法师不服气，遂愤然作色问：“昨日雨今日晴，毕竟是甚么法中收？”

佛照禅师道：“第二十四时分，不相应法中收。”

銮法师一听，恍然大悟，当即便礼谢。

銮法师悟道后，重新返回西蜀，一度住在讲肆里，用宗门直指的方法接引徒众，而不拘泥于名相概念。但是，其座下徒众原来一直学习经教，不习惯于宗门的讲法，因此大多离开了讲席。不得已，銮法师只好关闭讲肆，停止讲法，并作偈自嘲道：

“众卖华兮独卖松，青青颜色不如红。

算来终不与时合，归去来兮翠霭中。”

从此以后，銮法师便过上了长达二十余年的隐居生活。

后来因为道俗追慕，坚请他重新出山，他才出来讲法。

出山之日，銮法师笑着作偈，酬答信众道：

“循迹隐高峰，高峰又不容。

不如归锦里，依旧卖青松。”

众人终于明白了，原先因为自己拘于无知之偏见，执着于文字，轻视宗门瑰宝，结果错过了二十余年的学习机会，于是他们列队礼拜悔过。

从此以后，川西讲法者都争相依止銮法师，参究宗门妙旨，以救文字之溺。

236.云岩天游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云岩典牛天游禅师，泐潭文准禅师之法嗣，俗姓郑，成都人。天游禅师未出家前，曾赴郡痒和梓州两次参加考试，都获得了贡生（从生员也就是秀才中，选取优秀者入京师国子监学习）之藉。但是他不肯接受，于是便更名出关游方。途中恰好遇上了山谷道人（黄庭坚居士）。山谷道人见他风骨不凡，议论超卓，于是便与他同舟东下，来到庐山。后来，天游禅师就在庐山投师落发了。

天游禅师出家后，先投黄龙死心悟新禅师座下，久参不契，于是又改投泐潭，依湛堂文准禅师参学。

一日普说（丛林中召集大众说法），泐潭和尚开示道：“诸人苦苦就准上座觅佛法”，说到这里，泐潭和尚便拍着膝头问大众：“会么？雪上加霜。”接着又拍膝头道：“若也不会，岂不见乾峰（越州乾峰和尚，洞山良价禅师以之法嗣）示众曰：‘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落在第二。’”

天游禅师一听，便当下脱然颖悟。

后出世于云盖山，次迁云岩。

天游禅师从云岩隐退之后，有一天，他前往庐山访栖贤寺。当年，他就是在那里出家的。寺主不想留他，便说道：“老老大大，正是质库（当铺）中典（抵押）牛也。”意思是说，老大一把年纪了，还不合时宜地东奔西走，你投错地方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天游禅师听了这句话之后，便留下一偈而去，偈曰：

“质库何曾解典牛？只缘价重实难酬。

想君本领无多子，毕竟难禁这一头。”

天游禅师后来到武宁卓庵隐居，终身不曾出山，其庵名曰“典牛”。至临安府径山涂毒智策禅师前来礼谒他的时候，天游禅师已经有九十三岁了。

237.中岩蕴能禅师悟道因缘

眉州（今四川境内）中岩慧目蕴能禅师，大沩祖瑃（chun）禅师之法嗣，本郡吕氏子。蕴能禅师二十二岁时，在本村落的一富贵人家，充当校书郎（典校藏书）。一日，蕴能禅师偶游山寺，看见寺院里藏有很多禅籍，便随手翻阅，心中若有所得。于是落发受戒。

出家后，蕴能禅师一钵千家，游方参学。先后亲近过宝胜澄甫、永安喜、真如□、德山绘等诸禅德，造诣颇深。后投大沩祖瑃禅师座下悟道。

初礼大沩，大沩和尚便问：“上座桑梓（家乡）何处？”

蕴能禅师道：“西川。”

大沩和尚又问：“我闻西川有普贤菩萨示现，是否？”

蕴能禅师道：“今日得瞻慈相。”

大沩和尚便问：“白象何在？”

蕴能禅师道：“爪牙已具。”

大沩和尚又问：“还会转身么？”

蕴能禅师便提起坐具，绕禅床一匝。

大沩和尚道：“不是这个道理。”

蕴能禅师于是便走出丈室。

来日，大沩和尚因大众入室请益，便问其中一僧：“黄巢过后，还有人收得剑么？”

那僧便竖起拳头。

大沩和尚道：“菜刀子。”

那僧道：“争奈受用不尽！”

大沩和尚于是大喝一声，将那僧赶出丈室。

接着，大沩和尚便问蕴能禅师：“黄巢过后，还有人收得剑么？”

蕴能禅师亦竖起拳头。

大沩和尚道：“也只是菜刀子。”

蕴能禅师道：“杀得人即休。”

说完便走上前，对着大沩和尚，拦胸便筑。

大沩和尚道：“三十年弄马骑，今日被驴子扑。”

蕴能禅师于是便得到印可。

蕴能禅师悟道后即还西蜀，于旧址卓庵而居。后应四众之请，出住报恩寺。

一日，蕴能禅师于室中问崇真毡头：“如何是你空劫已前父母？”

崇真毡头领悟道：“和尚且底声。”说罢，便献投机颂曰：

“万年仓里曾饥馑，大海中住尽长渴。

当初寻时寻不见，如今避时避不得。”

蕴能禅师知道崇真毡头已悟，遂为印可。

蕴能禅师住持报恩寺三十余年，接人甚多，凡有说法，皆不许弟子录其语。示寂荼毗后，心舌不坏。

238.信相宗显禅师悟道因缘

成都府信相宗显正觉禅师，昭觉纯白禅师之法嗣，俗姓王，潼川（今四川三台）人。少年时即中进士，有声名。有一天，宗显禅师在溪边掬水为戏，到了晚上，他突然想起此事，便发现满室是水，清净泠然。他本想把水汲尽，却不可得，原来这一切尘境都是空的，如梦幻泡影一般。宗显禅师道：“吾世网裂矣。”于是便前往昭觉寺，投纯白禅师出家。受具足戒后，宗显禅师每日随众咨参。

一日，昭觉纯白和尚问宗显禅师：“高高峰顶立，深深海底行。汝作么生会？”

宗显禅师言下顿悟，遂答道：“钉杀脚跟也。”

昭觉和尚于是又拈起拂子，问道：“这个又作么生？”

宗显禅师没有作声，只是一笑，便出去了。

昭觉和尚知道他已悟，遂予印可。

为报师恩，宗显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昭觉和尚身边，服勤七载。后辞师出游，遍历禅席。

在淮浙游历期间，宗显禅师于海会寺遇见了五祖法演和尚（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曾住黄梅五祖寺）。

当时，五祖和尚正上堂，宗显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问道：“未知关棙（亦作“捩”，li）子（机关，机轴），难过赵州桥。赵州桥即不问，如何关棙子？”

五祖和尚道：“汝且在门外立。”

宗显禅师一听，便进前一步，然后又一踏而退。

五祖和尚道：“许多时茶饭，元（原）来也有人知滋味。”

第二天，宗显禅师便入室请益。

五祖和尚问：“你便是昨日问话底僧否？我固知你见处，只是未过得白云关在。”

宗显禅师不明其旨，便礼谢退出。

当时，圆悟克勤禅师给五祖和尚当侍者。

宗显禅师于是便向圆悟禅师请问白云关的意旨。

圆悟禅师道：“你但直下会取。”

宗显禅师笑道：“我不是不会，只是未谙，待见这老汉，共伊理会一上。”

第三天，五祖和尚先行前往舒城，宗显禅师与圆悟禅师随后前往。他们正好在兴化相会。

五祖和尚一见宗显禅师，便问：“记得曾在那里相见来？”

宗显禅师道：“全火祗（zhi）候（恭迎、问候）。”

五祖和尚于是回头看着圆悟禅师道：“这汉饶舌！”

从此，宗显禅师便与五祖和尚机缘相契。

一日，宗显禅师游庐山回来，把自己参“高高峰顶立，深深海底行”这句话所得之意，告诉了五祖和尚。

五祖和尚道：“吾尝以此事诘（问）先师（黄龙慧南），先师云，我曾问远和尚（浮山法远），远曰：猫有歃（sha，吸，饮）血之功，虎有起尸之德。非素达本源，不能到也。”

[“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尸之德”这句话，在宗门中经常被引用。意指，有大手眼作家，既能令学人大死，又能令学人大活，所谓“生杀自如”是也，其德能犹如猛虎。“起尸”，就是令死者活。而那些只能死、不能活的人，好比一只猫，虽有虎之相似外形，却不是真正的虎。]

宗显禅师于是便留在五祖和尚身边，侍奉了很长时间。五祖和尚非常钟爱他。

宗显禅师后辞五祖和尚，准备回四川。临行前，五祖和尚特以偈颂相送，云：

“离乡四十余年，一时忘却蜀语。

禅人回到成都，切须记取鲁语。”

宗显禅师回到成都时，昭觉纯白和尚还健在，于是便继续侍奉他。宗显禅师由是名声大振。

宗显禅师后出世住长松，次迁保福，大张炉鞴（bei），煅炼四方学人。从其得法悟道者甚多。

宗显禅师上堂时，曾举仰山参中邑之狝猴公案。该公案是这样的——

仰山慧寂禅师问中邑洪恩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如何是佛性义？”

中邑禅师道：“我与你说个譬喻，汝便会也。譬如一室有六窗，内有一狝猴，外有狝猴，从东边唤狌狌（xing，同猩猩），狝猴即应。如是六窗，俱唤俱应。”

仰山禅师听完之后，便礼拜：“适蒙和尚指示，某有个疑处。”

中邑禅师道：“你有甚么疑？”

仰山禅师道：“只如内狝猴睡时，外狝猴欲与相见，又作么生？”

中邑禅师于是下禅床，握着仰山禅师的手，说道：“狌狌与你相见了。”

宗显禅师举完此公案，便对大众道：“诸人要见二老么？我也与你说个譬喻。中邑大似个金师，仰山将一块金来，使金师酬价，金师亦尽价相酬。临成交易，卖金底更与贴（补足）秤。金师虽然暗喜，心中未免偷疑。何故？若非细作，定是贼脏。”

说完，便下座。

不知当时宗显禅师座下，有几人能解得这疑？

239.左丞范冲居士悟道因缘

左丞范冲居士，圆通道旻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致虚，一字谦叔，建州（今福建建瓯）建阳人。范冲居士少年时即中进士，为太学博士。北宋徽宗在位时，先后任兵部侍郎、刑部尚书等职，南宋高宗即位后，又任资政殿学士。后卒于去鼎州赴任的途中。

范冲居士频繁接触佛教并悟道，是在他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出守豫章期间。

有一天，范冲居士上庐山礼谒圆通道旻禅师。

[道旻禅师是洪州泐潭应乾禅师之法嗣，东林常总禅师之法孙。]

饮茶毕，范冲居士喟然长叹道：“某行将老矣！堕在金紫行（官场）中，去此事（悟道解脱）稍远。”

圆通和尚于是呼内翰之名。

范冲居士便应喏。

圆通和尚反问道：“何远之有？”

范冲居士言下回光返照，不禁欢喜踊跃，遂请求道：“乞师再垂指诲。”

圆通和尚便道：“此去洪都有四程。”

范冲居士正要拟思，圆通和尚道：“见即便见，拟思即差。”

范冲居士于是豁然有省。

240.枢密吴居厚居士悟道因缘

枢密吴居厚居士，圆通道旻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敦老，洪州（今江西南昌）人。进士及第，历任武安节度推官、户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尚书右丞、资政殿学士等职。北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卒，世寿七十九岁。

吴居厚归钟陵的时候，曾拜谒过庐山圆通道旻禅师。

他告诉道旻禅师：“某往赴省试（又称会试，由尚书省举行的考试），过此（途经庐山圆通寺），过赵州关，因问前住讷老（指圆通居讷禅师）：‘透关底事如何？’讷曰：‘且去做官。’今不觉五十余年。”

道旻禅师便问：“曾明得透关底事么？”

吴居士道：“八次经过，常存此念，然未甚脱洒在（我八次经过圆通寺赵州关，心里一直存着透关之念，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做到很洒脱自在）。”

道旻禅师于是将一把扇子递给吴居士，说道：“请使扇。”

吴居士接过后，便挥动着扇子。

道旻禅师问道：“有甚不脱洒处？”

吴居士一听，忽然有省，便道：“便请末后句？”

道旻禅师于是挥扇两下。

吴居士道：“亲切，亲切。”

道旻禅师道：“吉獠（liao）舌头三千里。”

241.谏议彭汝霖居士悟道因缘

谏议彭汝霖居士,圆通道旻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岩老,汝砺之弟。曾被曾布荐为秘书丞、谏议大夫等职。曾布失势之后，汝霖居士亦被贬知泰州。后以显谟阁待制的身份而卒。

汝霖居士曾把自己手写的《观音经》赠给庐山圆通道旻禅师。

圆通禅师拈起《观音经》，问：“这个是《观音经》，那个是谏议经？”

汝霖居士道：“此是某亲写。”

圆通禅师道：“写底是字，那（哪）个是经？”

[此处所问的“经”，非关语言文字，乃指实相、自性、本来面目]

汝霖居士笑道：“却了不得（即了不可得）也。”

圆通禅师道：“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

[自性虽了不可得，要且不离日用。]

汝霖居士道：“人人有分。”

圆通禅师道：“莫谤经好！”

汝霖居士便问：“如何即是？”

圆通禅师遂举经示之。

汝霖居士便拊掌大笑云：“嗄（a，表示惊讶）！”

圆通禅师道：“又道了不得！”

汝霖居士便礼拜。

242.中丞卢航居士悟道因缘

中丞卢航居士，圆通道旻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

一日，卢航居士与圆通道旻禅师正围着火炉烤火。

卢航居士问：“诸家因缘，不劳拈出。直截一句，请师指示。”

圆通禅师便拱手作礼，并厉声道：“看火！”

卢航居士一听，急忙拨动衣服，以为着火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大悟，于是欣然礼谢道：“灼然！佛法无多子。”

圆通禅师又喝道：“放下著！”

卢航居士连声应：“喏，喏”。

卢航居士在烤火的时候问直截之旨，心已不在当下。不在当下又如何体取直截之旨？“看火”二字，有千钧之力，将卢居士飘忽的思绪嘎然截断，拉回到当下。惊慌之中，发生了什么？依旧是暖烘烘的火炉！

在日常生活中，类似的场景肯定不少，我们能否抓住，除了功夫之外，还要看我们的见地和信心是否到位。到位了，才真正敢说原来佛法无多子。若有丝毫的不到位，则难逃种种奇思妙想。

243.左司都贶居士悟道因缘

左司都贶（kuang）居士，圆通道旻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

一日，都贶居士问圆通禅师：“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当如何凑泊？”

圆通禅师道：“全身入火聚。”

都贶居士又问：“毕竟如何晓会？”

圆通禅师道：“蓦直去。”

[世人遇境，不免分别，所以总是曲曲折折，粘粘糊糊的，不是被左边绊住了，就是被右边挂住了，最难得的是潇洒地蓦直去。真要做到蓦直去，须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始得。]

都贶居士不明其旨，便沉吟。

[一沉吟即是拐弯抹角，与蓦直去已是背道而驰。]

圆通禅师道：“可更吃茶么？”

都贶居士道：“不必。”

[如响应声，真正是蓦直去！]

圆通禅师于是便趁机点拨道：“何不恁么会？”

都贶居士忽然契旨，欣喜道：“元来太近！”

圆通禅师便道：“十万八千。”

[明眼宗师接人，不会留一丝一毫的把柄给学人的。随说随扫，所谓不立一法，要在解粘去缚。]

都贶居士于是口占一偈：

“不可思议，是大火聚。

便恁么去，不离当处。”

圆通禅师听了，便道：“咦！犹有这个在。”

[这一句真是试金石，心中若有半点疑滞，即脚不点地。]

都贶居士道：“乞师再垂指示。”

圆通禅师道：“便恁么去，铛是铁铸。”

[铛是铁铸，还疑什么！]

都贶居士于是便向圆通禅师顿首礼谢。

244.径山智策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径山涂毒智策禅师，云岩天游典牛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天台人。涂毒禅师幼年时依护国寺僧楚光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十九岁投国清寺，礼谒寂室慧光禅师（慧林怀深禅师之法嗣），洒然有所省悟。

后又前往明州（今浙江宁波）万寿寺参礼大圆和尚（即潭州大沩大圆智禅师）。

大圆和尚问：“甚处来？”

涂毒禅师道：“天台来。”

大圆和尚又问：“见智者大师么？”

涂毒禅师道：“即今亦不少。”

大圆和尚进一步追问道：“因甚在汝脚跟下？”

涂毒和尚道：“当面蹉过。”

大圆和尚道：“上人不耘而秀，不扶而直。”

在大圆和尚座下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一日，涂毒禅师准备辞别大圆和尚，去其他的地方参学。临行时，大圆和尚把涂毒禅师送至山门口，拊着他的背说：“宝所在近，此城非实。”

[人人都怀着无价宝，此宝就在当人的一念心性中，不用再向外驰求。人的肉体是无常的，终将归于朽灭，而此宝却恒常不失。这里的“此城”喻五蕴之身。]

涂毒禅师听了，便点头称是。

离开大圆和尚后，涂毒禅师打算前往豫章礼谒典牛和尚（即天游禅师）。途经江西云居山的时候，被大风雪所阻，于是涂毒禅师便在云居山坐参了四十二天。

一天中午，涂毒禅师正在用功，忽然听到寺院里板声（丛林中上殿、坐禅、过堂、出坡等，均击板为令）铿然而响，当即便豁然大悟。

不久，涂毒禅师便来到云岩典牛和尚座下。

一日，涂毒禅师随众参请，刚一跨进丈室之门，典牛和尚便单独指着涂毒禅师，问道：“甚处见神见鬼来？”

涂毒禅师道：“云居闻版（板）声来。”

典牛和尚问：“是甚么？”

涂毒禅师道：“打破虚空，全无柄靶。”

典牛和尚道：“向上事未在。”

涂毒禅师便道：“东家暗坐，西家厮骂。”

典牛和尚这才点头印可，说道：“崭然超出佛祖。他日起家，一麟足矣。”

涂毒禅师后住临安府径山开法接众。

涂毒禅师曾上堂为众举“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然后提唱道：“虽然恁么，正是捕得老鼠，打破油瓮。怀禅师道：你眼在甚么处？虽则识破释迦老子，争奈拈□舐指。若是涂毒即不然——

色见声求也不妨，百华影里绣鸳鸯。

自从识得金针后，一任风吹满袖香。”

[修禅宗的人，当细心领会这一段开示。若排斥声色，而欲于声色之外寻找一个所谓超越的“如来”，即早已不是如来矣。如来虽不即色声，然亦不离色声。]

涂毒禅师将示寂，升座与大众道别，并嘱咐门人写一篇祭文来祭奠他。于是座下弟子为他念诵祭文，涂毒禅师危坐倾听，至“尚飨”一句时，不禁莞尔一笑。过了两天，涂毒禅师便沐浴更衣，集众说偈云：

“四大既分飞，烟云任意归。

秋天霜夜月，万里转光辉。”

说完便泊然而逝。后塔全身于东岗之麓。

245.白云守端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怀宁县）白云守端禅师，杨歧方会禅师之法嗣，俗姓葛，衡阳人。守端禅师幼时即事翰墨，长大后依茶陵郁禅出家。后往杨歧方会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杨歧和忽然问守端禅师：“受业师为谁？”

守端禅师道：“茶陵郁和尚。”

杨歧和尚道：“吾闻伊过桥遭攧（dian，跌、摔）有省，作偈甚奇，能记否？”

守端禅师于是诵茶陵郁山主悟道偈云：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杨歧和尚一听，便笑，然后站起身来就走。

守端禅师对杨歧和尚这神秘的一笑感到非常惊愕和迷惑，通宵没有入睡。

第二天黎明，守端禅师便直趋丈室，咨问此事。

当时正值岁暮，当地民间盛行殴傩（nuo，中国古代民间，每年腊月都要举行驱除疫鬼的仪式）。

杨歧和尚问守端禅师：“汝见昨日打殴傩者么？”

守端禅师道：“见。”

杨歧和尚道：“汝一筹（相当于“一等”，必定、相必）不及渠（演傩戏的人）。”

守端禅师惊诧地问道：“意旨如何？”

杨歧和尚道：“渠爱人笑，汝怕人笑。”

守端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守端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杨歧和尚会下，执侍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离开。后游庐山，经圆通居讷禅师的举荐，住持承天寺，一时声名籍甚。次后又移住法华龙门、兴化海会等道场。守端禅师每至一处，皆学众如云。

守端禅师接人，虽然不似德山、临济那么峻烈，但是其平实的机语中，却如铁壁一般，全无你商量的余地。请看他的几则上堂法语——

1、上堂：“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大众，眼在鼻上，脚在肚下，且道宝在甚么处？”良久云：“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2、上堂：“古者道，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圆通则不然，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3、上堂：“忌口自然诸病减，多情未免有时劳。贫居动便成违顺，落得清闲一味高。虽然如是，莫谓无心云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

4、开堂示众云：“昔日灵山会上，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世尊道，吾有正法眼藏，分付摩诃大迦叶，次第流传，无令断绝。至于今日，大众，若是正法眼藏，释迦老子自无分，将个甚么分付？将个甚么流传？何谓如此？况诸人分上，各各自有正法眼藏。每日起来，是是非非，分南分北，种种施为，尽是正法眼藏之光影。此眼开时，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罗万象，只在面前，不见有毫□之相。此眼未开时，尽在诸人眼睛里。今日已开者，不在此限。有未开者，山僧不惜手，为诸人开此正法眼藏看！”乃举手，竖两指曰：“看！看！若见得去，事同一家。若也未然，山僧不免重说偈言：

诸人法眼藏，千圣莫能当。

为君通一线，光辉满大唐。

须弥走入海，六月降严霜。

法华（守端禅师自指）虽恁道，无句得商量。

大众，既满口道了，为甚么却无句得商量？”喝一喝曰：“分身两处看。”

5、上堂：“释迦老子有四弘誓愿云：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法华亦有四弘誓愿：饥来要吃饭，寒到即添衣，困时伸脚睡，热处爱风吹。”

6、上堂：“古人留下一言半句，未透时撞著铁壁相似，忽然一日觑得透后，方知自己便是铁壁。如今作么生透？”复曰：“铁壁，铁壁。”

此外，守端禅师另有颂云：

“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

不是为人难共聚，大都缁素要分明。”

以上所选的这些法语，都颇值得人细细回味。

守端禅师圆寂于北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春秋四十八岁。

246.比部孙居士悟道因缘

比部（官名）孙居士，杨歧方会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

一日，杨歧方会禅师来访，正好赶上他在处理公事。

孙居士问：“某为王事（国事、政务）所牵（牵绊），何由免离（解脱）？”

杨歧禅师指着案头，问道：“委悉（洞彻、看破）得么？”

孙居士道：“望师点破。”

杨歧禅师道：“此是比部弘愿深广，利济群生。”

孙居士很惊诧，便问：“未审如何？”

杨歧禅师于是以偈示曰：

“应现宰官身，广弘悲愿深。

为人重指处，棒下血淋淋。”

孙居士一听，言下有省。

初学佛的人，或学还不到位的人，一般都很容易将佛法与世法对立起来。孙居士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杨歧禅师的开示非常透辟和圆融。若真发心利他，悲深愿重，虽身处官场，“棒下淋淋”，亦是菩萨的救度行为。慈悲的表现不是单一的，它是全方位的。

247.五祖法演禅师悟道因缘

蕲州五祖法演禅师，白云守端禅师之法嗣，俗姓邓，绵州（今四川绵阳）人。法演禅师三十五岁时出家受具足戒，后往成都，游历讲肆，学习《唯识》、《百法》等论。唯识学中有一疑团，曾经在西天竺引起外道对佛教的责难——

唯识学派认为，菩萨入见道位时，智与理冥，境与神会，不分能证、所证。当时，西天竺有一外道曾就此观点，诘难比丘僧团：“既不分能证、所证，却以何为证？”当时因为没有人能应对此诘难，故比丘僧团遭到了外道的羞辱和贬损：寺院不让鸣钟击鼓，比丘们被勒令反披袈裟。后来玄奘大师来到天竺，有力地回应了外道的这一诘难，解决了这一理论上的疑团。玄奘大师的回答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因为玄奘大师击败了外道的问难，因此僧团的形象很快得到了恢复。

听了这一段历史因缘之后，法演禅师产生了疑问：“冷暖则可知矣，作么生是自知底事？”于是便向讲经的法师请教：“不知自知之理如何？”讲经法师无法解决他的疑问，便诱导他说：“汝欲明此，当往南方，扣传佛心宗（禅宗）者。”

于是，法演禅师便负笈出关，游方参学，凡见尊宿，无不以此疑问请益。虽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参学，但是，他心中的疑团并没有得到解决。后来，法演禅师投东京慧林院圆照宗本禅师座下。在宗本禅师的点拨下，法演禅师对绝大多数禅宗大德的悟道因缘，都能够领会其中的奥旨，但是，对于下面这则公案，却怎么也参不透——

有僧问兴化存奖禅师：“四方八面来时如何？”

兴化禅师道：“打中间底。”

那僧一听便作礼。

兴化禅师道：“我昨日赴个村斋，中途遇一阵卒（同“猝”、“骤”）风暴雨，却向古庙里避得过。”

法演禅师曾就此公案向宗本禅师请益。

宗本禅师道：“此是临济下因缘，须是问他家儿孙始得。”

于是，法演禅师便辞别宗本禅师，前往礼谒浮山法远和尚，向他请益这则公案的奥义。

法远和尚道：“我有个譬喻，说似你。你一似（完全像）个三家村里卖柴汉子，把个匾担向十字街头，立地问人，中书堂今日商量甚么事？”

法演禅师一听，自忖道：“若如此，大故（大事，此指悟道）未在。”因此他心里不免懊丧。

在法远和尚座下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一日，法远和尚告诉法演禅师道：“吾老矣，恐虚度子光明，可往依白云。此老虽后生，吾未识面，但见其颂临济三顿棒话，有过人处。必能了子大事。”

法演禅师一听，便潸然泪下，于是礼辞法远和尚，前往白云守端禅师座下。

初礼白云禅师，法演禅师便向他请益有关僧问南泉摩尼珠的公案。该公案是这样的——

终南山云际师祖禅师，初参南泉普院和尚，问：“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如何是藏？”南泉和尚道：“与汝往来者是。”师祖禅师道：“不往来者如何？”南泉和尚道：“亦是。”师祖禅师又问：“如何是珠？”南泉和尚召师祖，师祖应诺。南泉和尚道：“去！汝不会我语。”师祖从此信入。

法演禅师刚举完这则公案，便遭到白云禅师的大声呵叱。于是，法演禅师便当下大悟，随即向白云禅师呈投机偈云：

“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

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

白云禅师看后，遂予印可，并命令他掌管磨事（丛林中，一般都专门设有磨院，碾磨谷物）。

为了进一步钳锤法演禅师，一天，白云禅师来到磨院，告诉法演禅师：“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

法演禅师大为疑惑，私自计度道：“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

于是，法演禅师便一心参究，精勤用功。数日后，忽然大悟，遂将从前当作宝贝来珍惜的种种知见、境界，一时全部放下。他一路身心踊跃，奔跑着来见白云禅师。

白云禅师一见他，便手舞足蹈。法演禅师于是一笑而已。

法演禅师后来告诉人说：“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载清风。”

后来有一天，白云禅师示众云：“古人道，如镜铸像，像成后，镜在甚么处？”

当时，在场的徒众都下转语，但均不契白云禅师之意。

白云禅师于是问法演禅师。

法演禅师便走到白云禅师的跟前，向他问讯，说道：“也不较多。”

白云禅师一听，便笑道：“须是道者始得。”

说完，便命法演禅师与他一起分座接众。

法演禅师出世后，初住舒州四面山，次迁白云山海会寺，晚年住蕲州黄梅东山禅寺（故称五祖法演），前后开法四十余年。北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示寂，春秋八十岁。座下最著名的弟子有佛果克勤、佛鉴慧懃、佛眼清远等三人，时称“三佛”。

248.提刑郭祥正居士悟道因缘

提刑郭祥正居士，白云守端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功甫，号净空居士，太平州当涂（今安徽境内）人。郭祥正居士少有诗名，中进士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为保信军节度判官，后受王安石排挤，以中殿丞致仕（隐退），出为汀州通判。不久又弃官隐居青山，其居所名“醉吟庵”。祥正居士少时即志乐泉石，不羡纷华。辞官后，他便一心投入宗门，参究生死大事。

北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杨歧方会禅师的法嗣白云守端禅师住庐山归宗寺，祥正居士即往参心要。后白云禅师移住舒州白云海会寺，祥正居士亦从而请益，往来甚密。

一日，祥正居士礼谒白云禅师，正好赶上白云禅师上堂。

白云禅师示众道：“夜来枕上作得个山颂，谢功甫（郭祥正居士之字）大儒，庐山二十年之旧，今日远访白云之勤。当须举与大众，请已（以）后分明举似诸方。此颂岂唯谢功甫大儒，直要与天下有鼻孔衲僧脱著肉汗衫。莫言不道！”接着便说颂曰：

“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祥正居士闻后，心中忽然生起大疑情来，耿耿于怀，透脱不得，亦放下不得。

经过几天的参究，一日，祥正居士偶然听到有一小儿背诵这道偈颂，忽然有省。于是他便作书报告白云禅师，白云禅师遂作偈答曰：

“藏身不用缩头，敛迹何须收脚？

金乌半夜辽天，玉兔赶他不著。”

为了进一步勘验郭祥正居士，一日，祥正居士来参，白云禅师问道：“牛醇（同“驯”）乎？”

［古人把观心做功夫比作牧牛。牛驯服了，表示功夫上路。］

祥正居士道：“醇矣。”

白云禅师一听，便厉声呵斥。

祥正居士不觉起身拱立。

白云禅师便道：“醇乎醇乎，南泉、大沩无异此也。”

［南泉、沩山二禅师都曾提到，百年之后，要化作一头水牯牛。］

从此以后，祥正居士再不疑滞。

郭祥正居士悟道后，即开始游方参学，先后礼谒过五祖法演、佛印了元等大德。

在云居，祥正居士曾请佛印禅师升座说法。

祥正居士拈香云：

“觉地相逢一何早，鹘臭布衫今脱了。

要识云居一句玄，珍重后园驴吃草。”

说完此偈，便召大众云：“此一瓣香，熏天炙地去也。”

佛印禅师一听，便道：“今日不著便，被这汉当面涂湖。”

说完，拈拄杖便打，并说偈道：

“谢公千里来相访，共话东山竹径深。

借与一龙骑出洞，若逢天旱便为霖。”

说完偈，佛印禅师便掷杖下座。

祥正居士于是便礼拜。

佛印禅师问道：“收得龙么？”

祥正居士道：“已在这里。”

佛印禅师又问道：“作么生骑？”

祥正居士便摆手作舞而行。

佛印禅师于是拊掌赞叹道：“只有这汉，犹较些子。”

郭祥正居士生前著有《醉吟庵诗文》（又称《青山集》）三十卷。

249.圆悟克勤禅师悟道因缘

成都府昭觉寺圆悟克勤佛果禅师，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俗姓骆，彭州（今四川境内）人。其祖上世代以儒为业。克勤禅师儿时记忆力极好，日记千言。一日，克勤禅师偶游妙寂寺，见到佛书，读之再三，如获旧物，怅然不已，谓同伴曰：“予殆过去沙门也。”于是便立志出家，依寺僧自省法师落发，后又从文照法师学习讲说，从敏行法师学习《首楞严经》，不知疲倦。

一次，克勤禅师得了重病，病得快要死了，痛苦不已。回想起平生所学，在病死到来之际，一点都帮不上忙，克勤禅师感叹道：“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声求色见，宜其无以死也！”于是病好之后，克勤禅师便放弃了过去那种沉溺于文字知见的做法，离开了妙寂寺，往参宗门大德。

克勤禅师首先来到黄檗真觉惟胜禅师座下。惟胜禅师是黄龙慧南禅师之法嗣。一日，惟胜禅师创臂出血，告诉克勤禅师道：“此曹溪一滴也。”克勤禅师一听，惊诧不已，良久才说：“道固如是乎？”

于是，克勤禅师便徒步出蜀，遍参禅德。他先后礼谒了玉泉皓、金銮信、大沩□、黄龙心、东林总等大德，都被他们视为法器。晦堂禅师曾告诉他说：“他日临济一派属子矣。”

克勤禅师最后投五祖法演禅师座下。克勤禅师因为博通经教，加上参过不少禅门宿德，因此他有很重的豪辩之习气。为了将克勤禅师煅造为一代法将，法演禅师对克勤禅师要求非常严格，决不徇一丝一毫的人情。凡克勤禅师所尽机用，法演禅师皆不认可。

一日，克勤禅师入室请益，没谈上几句，又与法演禅师争辩起来。法演禅师很不高兴，便说道：“是可以敌生死乎？他日涅槃堂孤灯独照时（指死亡来临时）自验看！”

克勤禅师被逼的无路可走，生大懊恼，居然出言不逊，抱怨法演禅师“强移换人”，然后忿然而去。

法演禅师也不阻拦，只是说：“待你著一顿热打时，方思量我在。”

克勤禅师离开五祖后，来到金山，不久便染上了严重的伤寒，身体困顿无力。克勤禅师试图用平日所学，来应对眼前这场疾病，可是一点都不得力。这时，他才想起临走时五祖法演禅师对他所说的话，于是心中发誓道：“我病稍间（稍微好一点），即归五祖。”

克勤禅师病愈后，果然重新回到了五祖。法演禅师一见，非常高兴，于是令他入住侍者寮。

半个月之后，适逢部使者陈氏解印还蜀，前来五祖礼谒问道。

法演禅师道：“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

部使者一听，惘然莫测，唯应“喏喏”。

法演禅师道：“且子细。”

当时，克勤禅师正侍立于侧，听到这两句诗，恍然有省。

部使者走后，克勤禅师问法演禅师：“闻和尚举小艳诗，提刑会否？”

法演禅师道：“他只认得声。”

克勤禅师问道：“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甚么却不是？”

法演禅师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ni，呢）！”

克勤禅师忽然大悟，连忙走出丈室，这时，正好看见一只鸡飞上栏杆，鼓翅而鸣。克勤禅师自言自语道：“此岂不是声？”

于是克勤禅师便袖里笼着香，重新入丈室，向法演禅师报告他刚才所得，呈偈曰：

“金鸭香销锦锈帏，笙歌丛里醉扶归。

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法演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彻悟，非常高兴，说道：“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诣，吾助汝喜。”

法演禅师于是遍告山中修行的大德们说：“我侍者参得禅也。”

从此以后，克勤禅师被推为上座，与五祖座下其他两位得法弟子佛鉴慧懃、佛眼清远，并称三佛。

一天，克勤、慧懃、清远三人陪侍法演禅师，夜话于山间凉亭之上。回来时，灯已经灭了，四面漆黑一团。

法演禅师吩咐三人道：“各人下一转语。”

慧懃禅师道：“彩凤舞丹霄。”

清远禅师道：“铁蛇横古路。”

克勤禅师道：“看脚下。”

法演禅师听了这三人所下的转语，说道：“灭吾宗者，乃克勤尔！”

可见，克勤禅师的作略迥异乎两位师兄。“看脚下”这三字，虽平实而最有力量。日用中若能如此用功，即步步踏着实处。

因为门庭日渐兴盛，法演禅师后来命众又新建了一座东厨，厨房当庭有一棵大树，长得非常茂盛，但是对厨房有所妨碍。当时克勤禅师负责寺务。法演禅师事先嘱咐道：“树子纵碍不可伐。”可是后来克勤禅师还是让人把那棵树砍掉了。法演禅师非常震怒，举着拄杖追打克勤禅师，克勤禅师连忙逃避。

就在跑的过程中，他突然猛醒：“此临济用处耳！”

于是便停下，接过法演禅师手中的拄杖，说道：“老贼，我识得你也。”

法演禅师一听，哈哈大笑。从此便与克勤禅师分座接众。

北宋崇宁年间（1102-1106），克勤禅师辞别五祖，回蜀看望老母。五祖山诸长老相谓曰：“道西行矣！”

克勤禅师回到成都后，四众迓拜。后应成都帅翰林郭公知章之邀请，开法于六祖山，继而移住昭觉寺。政和年间（1111-1118），克勤禅师辞去住持之职，复出峡南游于荆楚。

在荆南，克勤禅师拜访了大居士张商英（无尽）。张商英是兜率从悦禅师之得法弟子，堪称饱参之士，以道学自居，眼界颇高，诸方禅德，少有被他推许的。克勤禅师见张商英居士之后，遂与他剧谈华严要旨。

克勤禅师道：“华严现量境界，理事全真，所以即一而万，了万为一，一复一，万复万，浩然莫穷。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卷舒自在，无碍圆融。此虽极则，终是无风匝匝之波。”

张商英听了。不觉移榻近前。

克勤禅师讲完这段话之后，便问：“到此，与祖师西来意是同是别？”

张商英道：“同矣！”

克勤禅师道：“且得（可是）没交涉！”

张商英被克勤禅师否定之后，面带愠色。

克勤禅师并不在意，继续点拨道：“不见云门道，山河大地无丝毫过患，犹是转句，直得不见一色，始是半提，更须知有向上全提时节。彼德山临济岂非全提乎？”

张商英这才心悦诚服，连连点头称是。

第二天，克勤禅师又跟张商英谈起理法界、事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等四法界。当谈到理事无碍法界时，克勤禅师便问：“此可说禅乎？”

张商英道：“正好说禅。”

克勤禅师笑道：“不然，正是法界量里在（还是落在理事等名相差别中），盖法界量未灭。若到事事无碍法界，法界量灭，始好说禅。如何是佛，干屎橛。如何是佛，麻三斤。是故真净偈曰：

‘事事无碍，如意自在。

手把猪头，口诵净戒。

趁出淫房，未还酒债。

十字街头，解开布袋。’”

张商英听完这一段开示，如醍醐灌顶，赞叹道：“美哉之论，岂易得闻乎！”

于是便向克勤禅师执以师礼，并请克勤禅师留居夹山碧岩。

不久克勤禅师又迁湘西之道林。后蒙太保枢密邓子常之奏请，得赐紫服及佛果禅师之号。南宋建炎年间（1127-1130 ),在宰相李纲的奏请下，克勤禅师又奉敕住持镇江金山寺。

在金山寺，高宗皇帝曾诏见克勤禅师，请问佛法。

克勤禅师道：“陛下以孝心理天下，西竺法以一心统万殊，真俗虽异，一心初无间然（没有差别）。”

高宗听了，非常高兴，遂赐圆觉悟禅师之号。

晚年，克勤禅师又回四川成都昭觉寺，绍兴五年（1135）示寂，春秋七十三岁。谥真觉禅师。

克勤禅师悟门广大，说法辩博，纵横无碍，听者往往感动而至于泣下者。生前有《碧岩录》传世，开一代之禅风。现举其上堂法语数则——

1、上堂：“通身是眼见不及，通身是耳闻不彻，通身是口说不著，通身是心鉴不出。直饶尽大地明得，无丝毫透漏，犹在半途。据令全提，且道如何展演？域中日月纵横挂，一亘晴空万古春。”

2、上堂：“山头鼓浪，井底扬尘。眼听似震雷霆，耳观如张锦锈。三百六十骨节，一一现无边妙身；八万四千毛端，头头彰宝王刹海。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尔如然。苟能千眼顺顿开，直是十方坐断。且超然独脱一句，作么生道？试玉须经火，求珠不离泥。”

3、上堂：“本来无形段，那复有唇觜（嘴）。特地广称扬，替他说道理。且道他是阿谁？”

4、上堂：“十五日已前，千牛拽不回。十五日已后，俊鹘趁不及。正当十五日，天平地平，同明同暗，大千沙界不出当处，可以含吐十虚。进一步，超越不可说香水海；退一步，坐断千里万里白云。不进不退，莫道阇黎，老僧也无开口处。”

5、上堂：“有句无句，超宗越格。如藤倚树，银山铁壁。及至树倒藤枯，多少人失却鼻孔。直饶收拾得来，已是千里万里。只如未有恁么消息时如何，还透得么？风暖鸟声碎，日高华影重。”

以上每一则法语，对于我们的分别思维来说，无一不是铜墙铁壁。面对四山相逼，我们的出路在什么地方？

实际上，若透过了，我们就是铜墙铁壁，我们就在十字街头。

250.太平慧懃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怀宁）太平慧懃佛鉴禅师，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俗姓汪，本郡（亦说铜城）人。慧懃禅师少时从广教圆深禅师出家，试经得度。

一日，偶然听人说“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慧懃禅师于是品味再三，恍然有省。不久，慧懃禅师便辞别剃度师，游方参学，遍访名宿。后投五祖法演禅师座下，虽参学有年，却一无所得。慧懃禅师经常抱怨法演禅师不为他印证，心怀愤恚，后与圆悟克勤禅师相继离去。

圆悟禅师离开五祖之后，在金山曾身染重病，悔过之后，又重新回到五祖座下，并很快大彻大悟，而慧懃禅师则继续游方。一日，慧懃禅师忽然回到五祖，告诉圆悟禅师，他想去别的地方。圆悟禅师便劝阻他，希望他继续留在五祖挂搭。

圆悟禅师道：“某与兄相别始于月余，比旧相见时如何？”

慧懃禅师道：“我所疑者，此也。”

圆悟禅师于是将自己的悟道经过告诉了慧懃禅师。

慧懃禅师于是便打消了游方的念头，下参堂用功。

一天，法演禅师举赵州家风之公案——

有僧问赵州和尚：“如何是和尚家风。”赵州和尚道：“老僧耳聋，高声问将来。”那僧便再问。赵州和尚道：“你问我家风，我却识你家风了也。”

慧懃禅师一听，豁然有省，平昔疑滞，顿然冰消。

慧懃禅师道：“乞和尚指示极则。”

法演禅师道：“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

慧懃禅师于是展具礼拜。法演禅师遂令他充当书记，主管翰墨。

一日，慧懃禅师同圆悟禅师交谈。圆悟禅师举“东寺问仰山镇海明珠”之公案——

仰山慧寂禅师来参，东寺如会禅师问：“汝是甚处人？”仰山禅师道：“广南人。”东寺禅师道：“我闻广南有镇海明珠，是否？”仰山禅师道：“是。”东寺禅师道：“此珠如何？”仰山禅师道：“黑月即隐，白月即现。”东寺禅师道：“还将得来也无？”仰山禅师道：“将得来！”东寺禅师道：“何不呈似老僧？”仰山禅师于是叉手近前道：“昨到沩山，亦被索此珠，直得无言以对，无理可伸。”东寺禅师道：“真师子儿，善能哮吼。”

当举至“无理可伸”这一句的时候，圆悟禅师便问慧懃禅师：“既云收得，逮索此珠，（云何）又道无言可对，无理可伸？”

慧懃禅师一时被问得无言以对。到第二天，他才想出一转语，告诉圆悟禅师道：“东寺只索一颗珠，仰山当下倾出一栲栳（喻无用之物）。”

圆悟禅师一听，当即表示赞同，并且怂恿他说：“老兄更宜亲近老和尚去。”

在圆悟禅师的鼓励下，过了两天，慧懃禅师便入室请益，还未开口，却劈面遭到法演禅师的一顿诟骂。慧懃禅师只好羞惭而退，回到寮房倒头就睡，心中对法演禅师生起了恨意。

圆悟禅师密知慧懃禅师的心理，便前往其住处扣门。

慧懃禅师问：“谁？”

圆悟禅师道：“我。”

慧懃禅师于是开门。

圆悟禅师问：“你见老和尚如何？”

慧懃禅师抱怨道：“我本不去，被你赚累，我遭这老汉诟骂。”

圆悟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问道：“你记得前日下底语么？”

慧懃禅师道：“是甚么语？”

圆悟禅师道：“你又道东寺只索一颗珠，仰山倾出一栲栳。”

慧懃禅师当下便释然。于是与圆悟禅师一起去见法演禅师。

法演禅师一见，急忙道：“勤兄，且喜大事了毕。”

第二年，法演禅师便命慧懃禅师充当首座和尚。

当时正好赶上太平灵源惟清禅师移赴黄龙主法，太平法席一度空虚，无人继任。后经灵源禅师向舒州太守孙鼎臣举荐，慧懃禅师遂应命前往太平，住持接众。在他住持的八年期间，门庭兴盛，法道大播。

政和初年（1111），慧懃禅师奉诏移住东都智海寺，五年后又居蒋山。蒙枢密邓公子常上奏，得赐紫衣及佛鉴禅师之号。

慧懃禅师接众时，室中常备六只木骰子，骰子的每一面均写上“么”字。凡僧入室请益，即掷之曰：“会么？”无论来者回答还是不回答，通常都被打出丈室。

政和七年（1117）九月八日，慧懃禅师将示寂，上堂云：“祖师心印，状似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直饶不去不住，亦未是衲僧行履处。且作么生是衲僧行履处？待十月前后，为诸人注破。”

至十月八日，慧懃禅师即沐浴更衣，端坐作数书，以别故旧，然后停笔而化。

251.龙门清远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怀宁）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俗姓李，临邛（今四川邛崃）人。清远禅师少时严正寡言，十四出家受具足戒，并究习毗尼（戒律）之学。一日，清远禅师《法华经》，至“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一句时，产生了大疑问。他手持经书，请问讲经师，讲经师未能给他满意的回答。清远禅师感叹道：“义学名相，非所以了生死大事。”

于是他便放弃了纯粹的义学研究，卷衣南游，来到舒州太平法演禅师（也就是五祖法演，当时他在太平接众，后移住蕲州五祖）座下。

一天，清远禅师正在庐州化缘，不巧天正大雨，因为路滑，他不小心跌倒在地上。就在他感到非常烦懑之间，忽然听到附近有两个人正在吵架，相互诟骂，旁边有人劝架道：“你犹自烦恼在。”清远禅师一听，言下有省。

清远禅师化缘完毕，一回到寺院，便向法演禅师请益。令他大惑不解的是，他每有所问，法演禅师总是说：“我不如你，你自会得好。”或者说：“我不会，我不如你。”

法演禅师的回答令清远禅师愈发狐疑。于是他便向首座元礼禅师咨决。元礼禅师用手拧着清远禅师的耳朵，绕围着大香炉转了数匝，一边走一边说：“你自会得好。”

清远禅师很不高兴，说道：“有冀开发，乃尔相戏耶（我本希望能从你这儿得到开示，意想不到你如此戏弄我）？

元礼禅师道：“你他后悟去，方知今日曲折（善巧开示）耳。”

后来，法演禅师从太平移住海会。当时海会寺还是一个破庙，有待重建。清远禅师对这种频频迁居创寺的做法不能理解。他感慨道：“吾持钵方归，复参随住一荒院，安能究决己事耶？”于是便呈偈向法演禅师告辞，然后来到蒋山参加坐夏（夏季安居）。

在蒋山，清远禅师偶然与灵源惟清禅师相会，相谈甚欢，日渐友善。谈话间，清远禅师道：“比（近来）见都下（京城）一尊宿语名，似有缘。”

灵源禅师道：“演公（法演禅师）天下第一等宗师，何故舍而事远游？所谓有缘者，盖知解之师与公初心相应耳！”

［“所谓有缘者，盖知解之师与公初心相应耳”，这一句话真是一语中的！而今天下学道者，有几个不作这种见解！喜听顺言，不喜逆语。顺则谓有缘，不顺则谓无缘。悲夫！］

清远禅师于是听从灵源禅师的劝勉，径直来到海会寺，应法演禅师之命，充当典谒（知客，负责接待宾客）。

后来，一个冬日的寒夜里，清远禅师拥炉孤坐，就在他拿木棍拨炉灰的时候，见一火如豆，恍然自喜，说道：“深深拨，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于是便急忙起身，翻阅《传灯录》，当他读至破灶堕这一公案时，忽然大悟，遂作偈曰：

“刀刀林鸟啼，被衣终夜坐。

拨火悟平生，穷神归破堕。

事皎人自迷，曲淡谁能和？

念之永不忘，门开少人过。”

［破灶堕之公案是这样的——嵩岳破灶堕和尚，不称名氏，言行叵测。隐居嵩山，山坞有庙甚灵。殿中唯安一灶，远近祭祀不辍，烹杀物命甚多。师一日领侍僧入庙，以杖敲灶三下曰：“咄！此灶只是泥瓦合成，圣从何来？灵从何起？恁么烹宰物命。”又打三下，灶乃倾破堕落。须臾，有一人青衣峨冠，设拜师前。师曰：“是甚么人？”曰：“我本此庙灶神，受久业报。今日蒙师说无生法，得脱此处，生在天中，特来致谢。”师曰：“是汝本有之性，非吾强言。”神再礼而没。少顷，侍僧问曰：“某等久侍和尚，不蒙示晦。灶神得甚么径旨（简捷之法门），便得生天。”师曰：“我只向伊道是泥瓦合成，别也无道理为伊。”侍僧无言。师曰：“会么？”僧曰：“不会。”师曰：“本有之性，为甚么不会？”侍僧等乃礼拜。师曰：“堕也！堕也！破也！破也！”］

当时，圆悟克勤禅师亦在法演禅师座下，看了清远禅师的悟道偈后，他想看一看清远禅师是否真的透彻，于是来到他的寮房，举“青林般土（亦作搬柴）”之公案来勘验他。

青林搬柴之公案是这样的——

青林师虔禅师，……众请住青林，后迁洞山。凡有新到，先令般（搬）柴三转，然后参堂。有一僧不肯，问师曰：“三转内即不问，三转外如何？”师曰：“铁轮天子寰中旨。”僧无对。师便打，趁出。

圆悟禅师举完此公案，便问：“（此公案）古今无人出得，你如何会？”

清远禅师道：“也有甚难！”

圆悟禅师便进一步问道：“只如他道，铁轮天子寰中旨，意作么生？”

清远禅师道：“我帝释宫中放赦书。”

圆悟禅师这才确信清远禅师已经开悟，于是便从他的寮房中退出，告诉他人说：“且喜远兄便有活人句也。”

清远禅师悟道后，即隐居于四面大中庵。他虽然机辩峻捷，人莫敢当其锋，但是静默内守，韬光养晦，不自以为得。后应舒州太守王公涣之之邀请，开法于崇宁万寿寺。不久引退，移住龙门山。在龙门山，清远禅师开法十二余年，道望四振，学者云集。此后，清远禅师又迁住和州褒禅山，蒙枢密邓公洵武上奏，得赐紫衣及佛眼禅师之号。清远禅师晚年退居蒋山东堂，远近求法亲近者不计其数。

北宋宣和二年（1120）冬至的前一天，清远禅师整衣趺坐，向大众辞行，云：“诸方老宿临终必留偈辞世。世可辞耶？且将安往？”说完便合掌，怡然而化。春秋五十四岁。

252.开福道宁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开福道宁禅师，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俗姓汪，歙溪（治所在今安徽歙县）人。道宁禅师成年后即在寺院修道，先在崇果寺充当浴头（负责澡堂事务）。

一日，道宁禅师准备洗脚，在洗脚的间隙，他偶然读诵《金刚经》，当他读至“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这一句时，忽然身心双忘，不经意将脚垂入沸水中。就在脚被烫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发明了心地，见到了自己的本性。

不久，他便来到蒋山，依雪窦老良禅师落发。两年后，他又离开蒋山，遍历丛林，广参名宿。末后他来到白莲，听五祖法演禅师在小参时，为大众举忠国师古佛净瓶、赵州狗子无佛性等公案，顿彻法源，并得到法演禅师的印可。

北宋大观年间（1107-1110），道宁禅师应潭帅席公震之邀请，住开福接众，一时衲子云集。

道宁禅师曾有示众法语去：“秋日耀长空，秋江浸虚碧。伤嗟门外人，处处寻弥勒。蓦路忽抬头，相逢不相识。诸禅德，既是相逢，为甚么却不相识？剪尽霜前竹，临溪不化龙。”

修行最忌离开当下一念，向外求玄觅妙。佛就在我们的心中，日用应缘处即是。所谓“夜夜抱佛眠，朝朝还共起。起坐镇相随，语默同居止”。这是神宗最基本的教法。

再看他的另外两则上堂法语：

1、上堂：“遍界不曾藏，通身无影像。相逢莫讶太愚痴，旷劫至今无伎俩。无伎俩，少人知。大抵还他肌骨好，何须临镜画峨眉？”

2、上堂：“摩谒正令，未免崎岖。少室垂慈，早伤风骨。腰囊挈锡，孤（辜）负平生。炼行灰心，递相钝置。争似春雨晴，春山青，白云三片四片，黄鸟一声两声。千眼大悲看不足，王维虽巧画难成。直饶便恁么，犹自涉途程。且不涉途程一句作么生道？人从汴州来，不得东京信。”

这两则法语，其主旨与前面所举示众法语是一样的，都强调自性虽无形无相，却本自具足，所谓“遍界不曾藏，通身无影像”。见闻觉知处，语默动止处，花开花谢、云卷云舒处，无不见自性在放光动地。一切现成，说一个修字，已是多余。虽然如是，“人从汴州来，不得东京信”，却也是众生的现实。

253.大随元静禅师悟道因缘

彭州（今四川彭县）大随南堂元静禅师（后名道兴），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俗姓赵，四川阆中玉山大儒赵公约仲之子。元静禅师十岁时曾得重病，他的母亲祈祷佛菩萨保佑他病好，后感得异梦，于是便让他出家，从成都大慈宝生院宗裔禅师落发，北宋元祐三年（1088），试经得度。后留住讲肆，学习经论有年。既而南下参礼永安恩禅师，后在临济三顿棒这一公案上，发明了心地。

此后，元静禅师虽遍历丛林，访诸名宿，但是没有碰到真正让他称心如意的。后听说五祖法演禅师机峰峻捷，元静禅师心中颇不服气，遂起抑制之心，于是前往五祖法演禅师座下。

初见元静禅师，法演禅师便道：“我此间不比诸方，凡于室中，不要汝进前退后，竖指擎拳，绕禅床作女人拜，提起坐具，千般伎俩。只要你一言下谛当（恰当、契旨），便是汝见处。”

元静禅师一听，茫然无措，平昔所学以及种种口舌之谈，到此时一点也用不上，只好退出，留在法演禅师座下，虚心地参学了三载。

一日，元静禅师入室请益。

元静禅师先大讲一通之后，法演禅师道：“子所下语，已得十分，试更与我说看。”

于是，元静禅师便对所下转语，详细地加以剖析陈述。

法演禅师听完之后，说道：“说亦说得十分，更与我断看。”

于是，元静禅师便随法演禅师所问，一一加以决判。

这时，法演禅师便道：“好即好，只是未曾得老僧说话在。斋后可来祖师塔所，与汝一一按过（勘验、审查）始得。”

斋后，元静禅师果然奉命来到祖师塔所。法演禅师于是便举“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睦州担板汉，南泉斩猫儿，赵州狗子无佛性有佛性”等公案，来勘验他。元静禅师皆一一酬对，了无凝滞。

接着，法演禅师又举“子胡利踪之狗”的公案。

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衢州子湖岩利踪禅师，于南泉普愿禅师座下悟道之后，前往衢州马蹄山，结茅宴居。唐开元二年，邑人翁迁贵将山下的子湖岩献给利踪禅师，创立禅院。利踪禅师于门下立一牌子，上面写道：“子湖有一只狗，上取人头，中取人心，下取人足。拟议即丧身失命。”当时，临济禅师座下有二僧，前来参利踪禅师。他们刚一揭开门帘，利踪禅师便喝道：“看狗！”就在二僧惊顾环视之际，利踪禅师回方丈寮去了。

法演禅师举完此公案，元静禅师便陈述了自己的见解。

法演禅师突然转过身来，告诉他说：“不是！”

元静禅师很惊诧，便问：“不是却如何？”

法演禅师道：“此不是，则和前面皆不是。”

元静禅师被法演禅师这样一顿否定，心里早已没有谱了，便祈请道：“望和尚慈悲指示。”

法演禅师道：“看他道，子胡有一狗，上取人头，中取人腰，下取人脚。入门者好看。才见僧入门，便道：看狗。向子胡道看狗处下一转语，教子胡结舌，老僧钤（qian）口（锁住嘴巴，不得说话），便是你了当处。”

经过一夜的参究，第二天，元静禅师便入丈室，私下里向法演禅师陈述了自己的见处。

法演禅师笑道：“不道你不是千了百当底人，此语只似先师（指白云守端禅师）下底语。”

元静禅师道：“某何人，得似端和尚！”

法演禅师道：“不然。老僧虽承嗣也，谓他语拙，盖只用远录公（指浮山法远禅师）手段接人故也。如老僧共远录公，便与百丈、黄檗、南泉、赵州辈把手共行，才见语拙即不堪。”

元静禅师对法演禅师的评判很以为不然，于便曳杖渡江，准备他往。适逢江水暴涨，元静禅师不得不重新留下。这样，在五祖座下，元静禅师又住了两年。最后终于得到了法演禅师的印可。

一日，元静禅师与法演禅师商略古今大德悟道因缘，法演禅师握着元静禅师的手说：“得汝说须是吾举，得汝举须是吾说。而今而后，佛祖秘要，诸方关键，无逃子掌矣。”

元静禅师彻悟后，最初住五祖山之南堂，开法接众，一时名冠寰海。后又应成都帅席公旦之邀请，开法于嘉祐，不久又移居昭觉、能仁及大随等诸大道场。

元静禅师的开示，相对于法演禅师来说，要显得平易得多。兹举数则如次——

1、上堂，问答已，元静禅师道：“有祖已来，时人错会，只将言句以为禅道。殊不知道本无体，因体而得名。道本无名，因名而立号。只如适来上座，才恁么出来，便恁么归众。且道具眼不具眼？若道具眼，才恁么出来，眼在甚么处？若道不具眼，争合便恁么去？诸仁者，于此见得倜傥分明，则知二祖礼拜，依位而立，真得其髓。只这些子是三世诸佛命根，六代祖师命脉，天下老和尚安身立命处。虽然如是，须是亲到始得。”

2、上堂：“自己田园任运耕，祖宗基业力须争。悟须千圣头边坐，用向三涂底下行。”

3、问：“莲花未出水时如何？”师（元静禅师）曰：“好。”曰：“如水后如何？”师曰：“好。”曰：“如何是莲华？”师曰：“好。”僧礼拜。师曰：“与他三个好，万事一时休。”

4、问：“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师曰：“吃粥吃饭，莫教放在脑后。”曰：“终日吃时未尝吃。”师曰：“负心衲子，不识好恶。”

5、问：“如何是山里禅？”师曰：“庭前嫩竹先生笋，涧下古松长老枝。”曰：“如何是市里禅？”师曰：“六街钟鼓韵冬冬，即处铺金世界中。”曰：“如何是村里禅？”师曰：“贼盗消亡蚕麦熟，讴歌鼓舞乐升平。”

这数则法语都颇有滋味。象“与他三个好，万事一时休”，“吃粥吃饭，莫教放在脑后”，“悟须千圣头边坐，用向三涂底下行”，等等，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完全可以拿来就用。

元静禅师示寂于南宋绍兴乙卯（1135）年七月。

254.无为宗泰禅师悟道因缘

汉州（今四川广汉县）无为宗泰禅师，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涪（fu )城（今四川涪陵）人。宗泰禅师出家后不久，即孤身出游方，遍参丛席。后投五祖法演禅师座下。

一天，五祖告香日（大众燃香，礼请师家说法开示），法演禅师升座说法，举“赵州洗钵盂”之公案，让大众参究。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有僧问赵州和尚：“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赵州和尚道：“吃粥了也未？”那僧回答道：“吃粥了也。”赵州和尚道：“洗钵盂去。”那僧忽然省悟。

宗泰禅师被法演禅师许可入室参请之后，一日，法演禅师重举此公案问宗泰禅师：“你道赵州向伊道甚么，这僧便悟去？”

宗泰禅师道：“洗钵盂去聻(ni,呢)！”

法演禅师道：“你只知路上事，不知路上滋味。”

宗泰禅师非常惊讶，便问：“既知路上事，路上有甚滋味？”

法演禅师道：“你不知邪？”

过了一会儿，法演禅师又问：“你曾游浙否？”

宗泰禅师道：“未也。”

法演禅师道：“你未悟在。”

宗泰禅师听了，心里一片茫然。

就这样，宗泰禅师在法演禅师座下参学了五年，可是仍然未能契旨。

后来有一天，法演禅师升堂说法，环顾大众，说道：“八十翁翁辊（gun，滚动）绣毬。”说完，便下座。

宗泰禅师一听，便欣然从大众中走出，说道：“和尚试辊一辊看。”

法演禅师于是以手作打鼓势，并操着四川腔，唱起绵州巴歌云：

“豆子山，打瓦鼓。杨平山，撒白雨。

白雨下，取龙女。织得绢，二丈五。

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

宗泰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于是连忙掩住法演禅师的嘴说：“只消唱到这里。”

法演禅师便哈哈大笑，回方丈寮去了。

宗泰禅师悟道后，即还西蜀，应四众邀请，于无为开法接众，后又移住正法。

宗泰禅师曾上堂云：“此一大事因缘，自从世尊拈华，迦叶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分付摩诃大迦叶。以后灯灯相续，祖祖相传，迄至于今，绵绵不坠，直得遍地生华，故号涅槃妙心，亦曰本心，亦曰本性，亦曰本来面目，亦曰第一义谛，亦曰烁迦罗眼，亦曰摩诃大般若。在男曰男，在女曰女。汝等诸人，但自悟去，这般尽是闲言语。”说完便拈起拂子道：“会了唤作禅，未悟果然难。难！难！目前隔个须弥山。悟了易。易！易！信口道来无不是。”

这段法语，把禅宗最基本的精神传达出来了，关键是看吾人能否承担。可是，毕竟承担个什么？承担亦不得，不承担亦不失。虽然如是，境界却是两般。

255.五祖表自禅师悟道因缘

蕲州（今湖北蕲春）五祖表自禅师，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怀安（今河北境内）人。出家后，即游方参学，后投五祖法演禅师座下，虽参学时久，却未有省悟。

当时圆悟克勤禅师亦在五祖门下，为首座和尚，道眼已明。表自禅师于是向他请益。

圆悟禅师道：“兄有疑处，试语我。”

表自禅师便举道：“德山小参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

圆悟禅师道：“礼拜著，我作得你师。举话尚不会？”

表自禅师于是作礼。作礼完毕，圆悟禅师便令他重新举德山小参不答话这则公案。

于是，表自禅师便重新举道：“德山小参小答话。”

话还未说完，圆悟禅师便掩住他的嘴，说道：“但恁么看。”

但是，表自禅师对圆悟禅师的说法不以为然。出来之后，他故意高声说道：“屈！屈！岂有公案只教人看一句底道理？”

当时，有一位僧人听见了，便对表自禅师说道：“兄不可如此说，首座须有方便。”

于是，表自禅师便自回寮房，放下万缘，静坐体究，十天之后，终于疑情顿释。

表自禅师欢喜踊跃，首先来到圆悟禅师持的住处，礼谢圆悟禅师。圆悟禅师道：“兄始知吾不汝欺。”

然后又来到方丈寮，法演禅师微笑着出来迎接。

从此以后，表自禅师的证悟日臻玄奥。

法演禅师圆寂后，地方太守根据他的遗言，将表自禅师迎请为五祖住持，嗣承法演禅师之法席。

表自禅师继席后，门庭更加兴盛，四方衲子，往参不绝。

表自禅师曾在侍者寮的门口，贴上告示云：“东山有三句，若人道得，即挂搭。”

一时衲子皆望风披靡。

忽一日，有一僧携坐具，径造丈室，谓表自禅师道：“某甲道不得，只要挂搭。”

表自禅师一听，大喜，便呼维那，将那僧安排在明窗之下。

256.法閦上座悟道因缘

法閦（chu）上座，五祖法演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久依法演禅师座下参学，却未有所得。

一日，法閦上座入室请益。法演禅师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

法閦上座道：“法閦即不然。”

法演禅师以手指着他，连忙道：“住！住！法閦即不然，作么生？”

法閦上座终于言下大悟。

法閦上座悟道后，深得禅宗平实之旨。关于这一点，可从下面的这则因缘中略见一斑——

一日，法閦上座至东林宣密度禅师席下，手里拿着一枝鲜花，绕度禅师的禅床一匝，然后背手把花插在香炉中，问道：“和尚且道，意作么生？”

度禅师屡屡下转语，皆不契旨。

两个月之后，度禅师便请法閦上座，解释一下他当时插花的原因。

法閦上座道：“某只将华（花）插香炉中，和尚自疑，有甚么事来？”

参禅学佛最难得的是一颗平实之心。未悟之前，一般人都会怀有一颗求玄求妙的有所得心，这种有所得心就表现在，对日用应缘处即是自性之妙用这一点，信不及，便承担不及。法閦上座的那句“某只将华插香炉中，和尚自疑，有甚么事来”，难道还不足以醒人迷梦么？真是“万法闲闲，唯人自闹”。

257.金陵俞道婆悟道因缘

金陵俞道婆，琅邪永起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金陵人。俞道婆以专卖油餈（ci，亦作“糍”，将糯米煮熟后捣成饼，然后用油炸，谓之油餈）为生。平时，她常随信众入寺向琅邪永起禅师参学。琅邪永起禅师是白云守端禅师之法嗣。琅邪禅师教她参究临济禅师“无位真人”个话头。

关于“无位真人”之话头，临济禅师语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临济禅师）上堂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下禅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拟议。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知乾屎橛！”便归方丈。

俞道婆于是谨遵师旨，一心参究。

一日，俞道婆正在街上卖油餈。忽然一个乞丐在唱《莲华乐》云：

“不因柳毅传书信，何缘得到洞庭湖？”

俞道婆一听，便当下大悟，兴奋得将手中装油餈的盘子扔在地上。

她的丈夫站在一旁，斜着眼看着她，呵斥道：“你颠（发疯）邪？”

俞道婆打了他一巴掌，说道：“非汝境界！”

说完，便飞快地跑到山寺，礼拜琅邪禅师。琅邪禅师远远地看到她来了，知道她已经契悟，便问：“那个是无位真人？”

俞道婆应声答道：“有一无位人，六臂三头努力嗔。一擘华山分两路，万年流水不知春。”

琅邪禅师遂予印可。

从此以后，俞道婆便声名大著。

俞道婆悟道后，经常与往来禅客进行机锋竞辩。凡有僧至其门口，她便道：“儿，儿。”如果来僧拟议，俞道婆便立即掩门不出。

此事后来传到佛灯守珣（xun）禅师的耳朵里，于是守珣禅师便前来勘验。

俞道婆见守珣禅师来了，一如从前所作。

守珣禅师反问道：“爷在甚么处？”

俞道婆便转身拜露柱。

守珣禅师于是一脚将她踏倒在地，说道：“将谓有多少奇特！”

说完，便走出门外。

俞道婆快捷地从地上爬起来，喊道：“儿！儿！来，惜（怜念、舍不得）你则个（则个，句末语气助词，无义，相当于“着”、“者”）！”

守珣禅师便径直往前走，竟不回顾。

后来，安首座亦来到俞道婆的门口。

俞道婆问：“甚处来？”

安首座道：“德山。”

俞道婆道：“德山泰乃老婆儿子。”

安首座道：“婆是甚人儿子？”

俞道婆道：“被上座一问，直得立地放尿。”

［《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中讲：“十方诸佛，怜念众生，如母忆子，子若逃逝，虽忆何为？”显然，在这则因缘中，“儿”是指尚未找到本来面目、背家浪走的苦恼众生，与“儿”相对的“爷”或者“甚人”，是指能生万法的自性。］

俞道婆曾经就“马祖不安”之公案作颂曰：

“日面月面，虚空闪电。

虽然截断天下衲僧舌头，

分明只道得一半。”

［马祖不安之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马祖道一禅师于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门山，于林中经行，见洞壑平坦，谓侍者曰：“吾之朽质，当于来月归兹地矣。”言讫而回。既而示疾，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师曰：“日面佛，月面佛。”］

从俞道婆所作之颂及应对大德之勘验的作派来看，她虽是一个在家女众，却大有“临机不让师”的丈夫气概。

258.大慧宗杲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径山宗杲大慧普觉禅师，昭觉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奚，宣城（今安徽境内）人。宗杲禅师天生英气勃勃，十二岁入乡校读书。一天，宗杲禅师因与同窗戏闹，本想拿砚台投击对方，不小心却误中教书先生的帽子，将帽子弄脏了。先生大怒，让他赔钱，并将他赶回家。这件事情激发了宗杲禅师出家的愿望，他说：“大丈夫读世间书，曷若究出世法？”

于是他便只身前往东山慧云院，从慧齐禅师出家。十七岁那年，宗杲禅师终于落发得度，并受了具足戒。此后，他遍阅诸家语录，尤其喜欢云门、睦州之语。一次，宗杲禅师偶然翻阅古云门录，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恍若旧习的感觉。在阅读五家语录的时候，宗杲禅师产生了一个疑问，就是“元（原）初只是一个达磨，何以有许多门庭耶？”带着这个疑问，宗杲禅师前往宣州，投广教绍珵（cheng）禅师座下请益。绍珵禅师是兴教坦禅师之法嗣，琅邪慧觉禅师之法孙。宗杲禅师此前曾经参究过雪窦重显禅师的拈古、颂古及古德悟道之因缘，因此，经绍珵禅师之指点，宗杲禅师很快便能洞达先德之微旨。绍珵禅师对此感到非常诧异，叹为“再来人也”。

不久，宗杲禅师便辞别绍珵禅师，四方游学。他先后参礼过大阳山元首座、洞山微和尚、大沩慕□禅师、开先智珣禅师等大德，终于通达了曹洞宗旨，最后又辗转来到宝峰湛堂文准禅师座下。湛堂文准是真净克文禅师之法嗣。文准禅师一见宗杲禅师，知其不凡，便让他充当自己的侍者。

一日，文准禅师为他指示入道捷径，宗杲禅师横机竞辩，口若悬河，连文准禅师亦不肯相让。于是文准禅师便呵斥他道：“汝曾未悟，病在意识领解，则为所知障！”

不久，文准禅师示疾。宗杲禅师问道：“某甲向后当见谁人？”

文准禅师道：“有个勤巴子（克勤禅师是四川人，故称勤巴子），我不识渠，汝可见之，当能办子事。若了不下，便可修行，看一大藏经，后身出来参禅，决是个善知识也。”

文准禅师圆寂后，宗杲禅师便谨遵师嘱，前往东京（开封）天宁寺参礼圆悟克勤禅师。

一日，克勤禅师升堂，举云门文偃禅师“东山水上行”之公案——

有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禅师道：“东山水上行。”

克勤禅师举完此公案，便令宗杲禅师下一转语。宗杲禅师苦苦参究了一年的时间，一共下了四十九个转语，均不契旨。

后来有一天，克勤禅师应邀赴一达官之府宅，升座说法，宗杲禅师亦随同前往。克勤禅师又举“东山水上行”之公案——

“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云：‘东山水上行。’若是天宁（克勤禅师自指）即不然。若有人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只向道：‘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宗杲禅师一听，忽然前后际断，虽然动相不生，却坐在净裸裸处。宗杲禅师于是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克勤禅师。

克勤禅师道：“未也，子虽有得矣，而大法未明。”

一日，宗杲禅师又入室请益。

克勤禅师告诉他说：“也不易，你得到这田地（指“前后际断，虽然动相不生，却坐在净裸裸处”这一空境），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为大病。不见道，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须信有这个道理。”

宗杲禅师对克勤禅师的话未能真正理会，故得少为足，还为自己辩解道：“某甲只据如今得处，已是快活，更不能理会得也。”

［真学禅者，此处大须注意！克勤禅师真不愧明眼人。若当初不为宗杲禅师辩明，几乎断送一代大师乃至千百人的慧命。传禅者、修道者、修道者于此可不慎乎！］

尽管如此，克勤禅师还是不肯给他印可，而是令他居择木堂（不入朝士止息之处），为不□务侍者（住在侍者寮，却不掌理侍者之职，主要负责陪同士大夫入室请益或者谈话）。他的职责就是每天陪同士大夫入室谈话数次。

克勤禅师经常举“有句无句，如藤倚树”这一话头勘问宗杲禅师，可是宗杲禅师每次刚要开口应答，克勤禅师马上打断他说：“不是！不是！”这样经过了半年。

一日，克勤禅师陪诸官客用餐，宗杲禅师亦在场。宗杲禅师当时心心念念还在公案上面，手里虽握着筷子，却忘了下口。

克勤禅师见他这副专注的样子，便笑道：“这汉参黄杨木禅却倒缩去！”

宗杲禅师道：“和尚，这个道理恰似狗看热油铛相似，要舔又舔不得，要舍又舍不得。”

克勤禅师道：“你喻得极好，只这个便是金刚圈、栗棘蓬也。”

宗杲禅师虽苦苦参究，但是，还是不能下一个令克勤禅师满意的转语。因此，无奈之下，他只好问克勤禅师：“闻和尚当时在五祖曾问这话，不知五祖道甚么？”

克勤禅师笑而不答。

宗杲禅师于是央求道：“和尚当时不可独自问，须对大众前问，如今说又何妨？”

克勤禅师不得已，才说：“我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又问：‘忽遇树倒藤枯时如何？’祖曰：‘相随来也。’”

宗杲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心中所有的疑团当下释然。他欣喜地说道：“我会也！”

克勤禅师道：“只恐你又透这公案未得。”于是便连举数则公案勘验他，宗杲禅师皆能酬对无滞。

克勤禅师于是拊掌称善，说道：“始知吾不汝欺。”

宗杲禅师彻悟后，克勤禅师于是著《临济正宗记》，交付给宗杲禅师，并令他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不久，又令他分坐接众。

宗杲禅师禅师在室中常举竹篦问僧曰：“唤作竹篦则触（冒犯第一义谛），不唤作竹篦则背（违背世间常理）。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

若不是明眼衲僧，几乎很难出他这一圈套。因此，宗杲禅师出世后，很快名重丛林，声振京师，为僧俗二众所敬仰。后蒙右丞相吕公舜徒上奏，得赐紫衣和佛日禅师之号。

当时，适逢北方的女真族向南宋发动侵略战争，女真将帅从汉地挑选了十几位德高望重的禅僧，准备带回女真。宗杲禅师也在其列，但是他后来幸而脱免。为了避难，宗杲禅师曾来到虎丘度夏。

一日，宗杲禅师因阅读《华严经》至“菩萨登第七地，证无生法忍”这一句时，忽然洞晓了先前向湛堂文准禅师所请问的关于殃崛摩罗持钵至产妇家这一公案的奥旨。殃崛摩罗持钵至产妇家这一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殃崛摩罗尊者因持钵至一长者门，其家妇人正值产难，子母未分。长者曰：“瞿昙弟子，汝为至圣，当有何法能免难？”殃崛摩罗语长者曰：“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我回问世尊，却来相报。”及返，具事白佛。佛告殃崛摩罗：“汝速去报，言我自从贤圣法来，未曾杀生。”殃崛摩罗奉佛语，疾往告之。其妇得闻，当时分娩。

不久，圆悟克勤禅师奉诏住云居山，宗杲禅师于是前往探望。在到达云居山的第二天，克勤禅师便请他充当首座和尚。当时克勤禅师座下龙象辈出，而克勤禅师却久久不肯选出首座和尚，等到宗杲禅师一来，却把首座之位立即分配给他。对此，座下大众颇有不平之心。那年冬天，宗杲禅师奉命秉拂说法，昭觉元禅师从大众中走出，问难道：“眉间挂剑时如何？”

宗杲禅师道：“血溅梵天。”

克勤禅师当时亦在座下，看到这种情形，便用手势止住法战，说道：“住！住！问得极好，答得更奇！”

元禅师不得已便归众。从此，丛林大众无不敬服宗杲禅师。

在云居山，克勤禅师常常和宗杲禅师论及当时丛林中的弊病，说道：“近来诸方，尽成窠窟。五祖下我与佛鉴（太平慧懃）、佛眼（龙门清远）三人结社参禅，如今早见漏豆（老迈昏花，此指毛病、弊端）出来。佛鉴下有一种，作狗子叫、鹁鸠鸣，取笑人。佛眼下有一种，觑灯笼露柱，指东画西，如眼见鬼一般。我这里且无此两般病痛。”

宗杲禅师道：“大好无病痛！”

克勤禅师很惊诧，便问：“何谓也？”

宗杲禅师道：“击石火、闪电光，引得无限人弄业识，举了便会了，岂不是佛大窠窟？！”

克勤禅师一听，不觉吐舌，说道：“休管他，休管他，我只以契悟为期，若不契悟，断定不放过。”

宗杲禅师道：“说契证即得，第（伹)恐后来只恁么传将下去，举了便会了，硬主张击石火闪电光，业识茫茫，未有了日。

克勤禅师深以为然。

［克勤禅师与宗杲禅师的这段对话，果然有先见之明。克勤、宗杲二师出世接人时，以铁面无私著称，从不拿佛法做人情，决不轻易印可人。许多衲僧在别的禅师那儿得到印证，到他们这儿却过不了关。虽然如是，他们还是扭转不了宗门下所出现的这三种禅病。诚可浩叹！］

后来，克勤禅师回到四川，宗杲禅师则留在云居山，在山后古云门旧址上，重新结庵而居，一时学者云集。不久，宗杲禅师又前往福建，于福州长乐洋屿卓庵接众。当时他的手下学者才五十三人，但是在宗杲禅师的指导下，五十天之内，就有十三人开悟。这种情形，在历史上都是非常罕见的。

克勤禅师在四川传法的时候，与右丞张浚相友善。他曾经嘱咐张浚道：“杲首座真得法髓，苟不出，则无支临济宗者！”

［知子者莫如父，知弟子者莫如师。克勤禅师慧眼识人，宗杲禅师禅师不负师恩。此二人实为禅门双碧。参禅入门者，讲得最详细的，莫如宗杲；修行途中对种种歧路审察谛当者，莫如克勤。得此二人之教法，禅修路上可放心前行矣。］

张浚后回朝中，遂于高宗绍兴七年（1137），邀请宗杲禅师住持临安径山能仁禅院。宗杲禅师到后，特创千僧大阁以安众，座下弟子二千余人。一时法席大盛，冠绝天下。

南宋当朝的士大夫中，有不少人与宗杲禅师禅师关系甚切，执弟子礼，如右相汤思退、参政李炳、礼部侍郎张九成、内翰汪藻、给事中冯楫等人，在宗杲禅师的点拨下，均得以悟明心性。当时张九成与秦桧有隙，秦桧以为宗杲禅师是张九成的同党，故在政治斗争中，宗杲禅师亦受到牵连。绍兴十一年（1141）五月，宗杲禅师被革除僧藉，责令屏居衡州（今湖南衡阳）。在那里，宗杲禅师虽苦屈十余年，但是他的心态却恬然自得。就在此间，宗杲禅师集先德之语，撰成《正法眼藏》一书。此书在中国禅宗史上极有影响。绍兴二十一年（1151），宗杲禅师又迁居梅州（今广东梅县），在那里住了五年。梅州虽瘴疠寂寞之地，但是，衲僧裹粮从宗杲禅师学道者却未曾间断。

绍兴二十六年，（1156），宗杲禅师被恢复僧藉，重新召回径山。五年后，退居明月堂。在此期间，普安郡王（后即位为孝宗皇帝）与宗杲禅师相友善。宗杲禅师曾献偈云：

“大根大器大力量，荷担大事不寻常。

一毛头上通消息，遍界明明不覆藏。”

普安王非常高兴，并请宗杲禅师说法。隆兴元年（1163），普安王即位后，特赐宗杲禅师大慧禅师之号。

同年八月九日，宗杲禅师示疾，次日应侍僧了贤禅师之请，书遗偈云：

“生也只恁知，死也只恁么。

有偈与无偈，是什么热大。”

（“热大”，唐宋禅宗典藉中经常出现。是什么热大，犹言是什么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写完，便掷笔而化。春秋七十五岁。

孝宗皇帝闻师迁化，曾叹息作偈赞曰：

“生灭不灭，常住不住。

圆觉空明，随物现处。”

朝中士大夫们前来致祭者亦纷至沓来。

宗杲禅师圆寂后，其门人特地建塔，将他的全身安置于明月堂之侧。孝宗皇帝特诏改明月堂为妙喜庵（故禅宗典籍中，有时又称宗杲禅师为“妙喜”），谥师号曰普觉，并于淳熙初年（1174），刻其全录八十卷，入藏流行。宗杲禅师圆寂后所得到的礼遇之重，在中国佛教史上也是很少见的。

宗杲禅师继其师圆悟克勤禅师之后，将参话头这一禅门的特殊修证方法，进一步完善化和普及化，将临济宗的法运又推向一个高潮。他的很多开示对后代禅人参学来说，极富指导价值。

259.虎丘绍隆禅师悟道因缘

平江府（今江苏苏州）虎丘绍隆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和州含山（今安徽境内）人。绍隆禅师九岁辞亲出家，居佛慧院，六年以后才落发得度，并受具足戒。五年后，绍隆禅师开始游方参学，初礼长芦崇信禅师，得其大略。

在此期间，绍隆禅师从一行脚僧那儿偶然看到圆悟克勤禅师的语录，便借来一读，抚几长叹云：“想酢（zuo）生液，虽未浇肠沃胃，要且使人庆快。第（只）恨未聆謦欬（qing kai）耳。”于是便前往宝峰参礼湛堂文准禅师，次居黄龙叩请死心禅师，最后终于投到圆悟克勤禅师座下。

一日，绍隆禅师入室参礼克勤禅师。

克勤禅师问：“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说完便举起拳头问绍隆禅师：“还见么？”

绍隆禅师道：“见。”

克勤禅师道：“头上安头。”

绍隆禅师一听，当下脱然契证，便礼拜。

克勤禅师大声叱问：“见个甚么？”

绍隆禅师道：“竹密不妨流水过。”

克勤禅师遂予印可。

绍隆禅师悟道后，克勤禅师上他管理藏经。

有人曾经问克勤禅师：“隆藏主柔易（柔和平易）若此，何能为哉！”

克勤禅师道：“瞌睡虎耳。”

绍隆禅师后归故里，住城西开圣寺接众。建炎年间，金兵南下，绍隆禅师避难，结庐于铜峰之下。后应郡守李光之邀请，居彰教，开法接众，次迁虎丘。一时道声显著。

绍隆禅师接众，颇得克勤禅师三寸软舌逼拶之妙用。请欣赏他的三则上堂法语——

1.上堂：“凡有展托（展示陈述），尽落今时。不展不托，堕坑落堑。直饶风吹不入，水洒不著，捡点将来，自救不了。岂不见道，直似寒潭月影，静夜钟声，随扣击以无亏，触波澜而不散，犹是生死岸头事。”拈拄杖，划一划云：“划断古人多年葛藤，点头石不觉拊掌大笑。且道笑个甚么？脑后见腮，莫与往来。”

2.上堂：“目前无法，万象林然。意在目前，突出难辨。不是目前法，触处逢渠，非耳目之所到，不离见闻觉知。虽然如是，也须踏著他向上关捩子始得。所以道，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佛祖不安排，至今无处所。如是则不劳敛念，楼阁门开；寸步不移，无底篮子盛将归。”

3.上堂：“百鸟不来春又喧，凭栏溢目水连天。无心还似今宵月，照见三千与大千。”

自性无形无相，不可拟思言说，状如铁牛，把捉不得。虽然如是，若不得其活用，亦是堕坑落堑，犹在生死岸头，算不得自在解脱。活用在何处？在万象森然处，在见闻觉知处。然而要在无心方可契入。

绍隆禅师示寂于绍兴丙辰年（1136）。

260.育王端裕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今浙江龙泉县）育王山佛智端裕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吴越王之后裔。其六世祖因守会稽，故而在那里定居下来。端裕禅师幼时聪颖，眉目渊秀。十四岁辞亲，于大善寺当沙弥，十八岁得度并受具足戒。后投净慈一禅师座下参学（此处的净慈一禅师就是净慈师一禅师吗？若是，则《五灯会元》之记载有误，因为同书净慈师一禅师章中，又云净慈师一禅师是端裕禅师之法嗣。待考）。

一日，端裕禅师在寺院里经行，偶然听见一位僧人击打着露柱道：“你何不说禅？”

端裕禅师一听，豁然彻省。

于是，他便辞别净慈一禅师，开始游方参学。端裕禅师先后礼谒过龙门远、甘露卓、泐潭祥等大德，皆以颖迈而被器重。最后于钟阜投圆悟克勤禅师座下。

一日，克勤禅师问：“谁知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即今是灭不灭？”

端裕禅师道：“请和尚合取口好。”

克勤禅师道：“此犹未出常情。”

端裕禅师正要开口应对，克勤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在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之下，端裕禅师心中所有的疑情顿然消散。

端裕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克勤禅师座下，执侍克勤禅师。后随克勤禅师居于宁寺，充当书记。不久克勤禅师命他分座接众。从此以后，端裕禅师道声蔼著。

克勤禅师回蜀后，端裕禅师先后住持过丹霞、虎丘、径山西华、建康保宁、苏城万寿、闽中贤沙、寿山西禅、杭州灵隐等道场，末后住庆元府育王山。端裕禅师圆寂于南宋绍兴庚午年（1150）。谥大悟禅师。

261.护国景元禅师悟道因缘

台州护国此庵景元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张，永嘉楠溪人。景元禅师十八岁依灵山希拱禅师出家，受具足戒后，专门学习天台教义三年。后放弃经教，投钟阜礼谒圆悟克勤禅师。

一天，有一位僧人在读死心禅师（黄龙悟新）小参法语云：“既迷须得个悟，既悟须识悟中迷、迷中悟。迷悟双忘，却从无迷悟处建立一切法。”景元禅师正好从旁边经过，一听，疑情大起，于是便急忙向佛殿走去。当他用双手托开大殿的门扉时，门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景元禅师当下豁然大悟。

景元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克勤禅师身边，充当侍者。在克勤禅师的不断钳锤下，景元禅师机辩逸发，人莫敢当。克勤禅师曾称他为“聱（ao）头元侍者”，并自题其肖像，交付给景元禅师，其词曰：

“生平只说聱头禅，撞著聱头如铁壁。

脱却罗笼截脚跟，大地撮来墨漆黑。

晚年转复没刀刀，奋金刚椎碎窠窟。

他时要识圆悟面，一为渠侬并拈出。”

“聱头”，又称“聱叟”，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倔老头”，坚持原则，认死理，不听取意见，富有乖忤之精神。克勤禅师平生对来参者要求极严格，不轻易印可人，决不拿佛法当人情。故自称“聱头”。

克勤禅师回四川后，景元禅师独自回到浙东一带，混迹人群，和光同尘，不求闻达。

后来，括苍太守耿延禧向克勤禅师问道，在阅读克勤禅师语录的时候，偶然看到克勤禅师送给景元禅师的那首题像，因而得以了解景元禅师的为人，于是想邀请景元禅师前住南明山开法。为了找到景元禅师，太守遣使者四处打听，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在台州报恩寺的大众寮中找到了景元禅师。不得已，景元禅师便受命出世弘法。当时报恩寺的方丈古公和灵源禅师的高足，听了景元禅师的开示和提唱，都深感惊诧。

在南明住山期间，曾有僧问：“三圣（镇州三圣慧然禅师）道：我逢人即出，出则不为人。意旨如何？”景元禅师道：“八十翁翁嚼生铁。”那僧又问：“兴化（魏府兴化存奖禅师）道：我逢人则不出，出即便为人。又作么生？”景元禅师道：“须弥顶上浪翻空。”

又有僧问：“天不能盖，地不能载，是甚么物？”景元禅师道：“无孔铁锤。”那僧一听，便道：“天人群生类，皆承此恩力也。”景元禅师道：“莫妄想。”

“我逢人即出，出则不为人”、“我逢人则不出，出即便为人”，此二公之语，与《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概是同一归趣，所谓随缘应化而不生应化之想。景元禅师的禅风可从以上两则接人之因缘中略见一斑。

262.灵隐慧远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灵隐慧远佛海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彭，眉山（今四川境内）金流镇人。慧远禅师十三岁从药师院宗辩禅师出家为僧，后前往成都大慈寺听习经论，四年后又放弃所习，投峨嵋灵岩寺徽禅师（浮山法真禅师之法嗣）座下参学。

一日斋罢，慧远禅师见徽禅师于庭院间经行，遂上前问道：“文殊为七佛祖师，未审什么人为文殊之师？”

徽禅师道：“金沙溪畔马郎妇。”

慧远禅师一听，茫然不明其旨。

时赵铁拂为徽禅师之侍者。慧远禅师经常亲近他，并得到了他两年多的提携和诱导，但是他最终还是一无所得。

后来有一天，慧远禅师独自在室中静坐，偶然听见窗外有一位僧人独行独语道：“假四大以为盖覆，缘六尘而生心。忽遇六尘顿消，唤什么作心？”

慧远禅师忽然有省。于是便起身告诉首座和尚，首座和尚遂予印可。又上方丈寮告诉徽禅师，徽禅师亦给予印可。

第二天，慧远禅师便告别徽禅师，辞行前往他方参学。大众都劝他留下，慧远禅师坚决不肯，他说：“吾师以为可，可我终未释然也。”

［慧远禅师真学道法器！自心未释然，虽经印可，亦终不肯自欺，更不沾沾自喜。若非真正学道人，心中稍有名利，即被他赚矣！］

当时正好赶上圆悟克勤禅师回四川，重新住持成都昭觉寺。慧远禅师即前往参礼。克勤禅师见他辞旨峭硬，知是法器，因此非常器重他。

一日，克勤禅师为众普说，举庞居士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之公案——

庞居士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

马祖道：“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

慧远禅师一听，忽然顿悟，倒仆在地，大众以为他中风了，将他扶起。

慧远禅师道：“吾梦觉矣！”

到了晚上小参，慧远禅师从大众中走出，问道：“净裸裸空无一物，赤骨力贫无一钱，户破家亡，乞师赈济。”

［慧远禅师的意思是，证得空性之后，下一步该如何修行？］

克勤禅师道：“七珍八宝一时拿。”

［七珍八宝喻无边妙用。若住于空境，即是死水不藏龙，还须依体起用，自在随缘接物，方是活物。若不起用，如同遭贼，七珍八宝被人盗走，没有两样。］

慧远禅师道：“争奈贼不入谨家之门！”

克勤禅师便道：“机不离位，堕在毒海。”

［宗门中有“机不离位，堕在毒海。”

［宗门中有“机守位”、“机转位”之说。机，指机用，位，指见道。机守位，意指尚执着于悟道之相，没有离开迷悟二边，不能活用。机转位，意指超越于迷悟二边，不住生死，亦不住涅槃，归无所得，无住无相，活泼自在。机不离位，就是机守位，意思是说，尚执着于悟道之相，没有真正透脱，故云堕在毒海。］

慧远禅师于是随声大喝。

克勤禅师便用拄杖敲着禅床，说道：“吃得棒也未？”

慧远禅师又大喝一声。

克勤禅师于是连喝两声。

慧远禅师便礼拜。

克勤禅师见他已彻，大喜，遂予印可。

从此以后，慧远禅师机锋竞发，无有滞碍。

圆悟克勤禅师圆寂后，慧远禅师叹息道：“哲人云亡，继之者谁乎？”于是便顺江东下，先后住持扬州之龙蟠、婺州（今浙江金华）之普济、衢州之定业等大刹，后补灵隐住持之位。南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慧远禅师奉召入禁中问法，并得赐佛海禅师之号，此后还多次奉诏入宫，大弘禅道。

淳熙二年（1175）秋天，慧远禅师事先辞众云：“淳熙二年闰季秋九月旦，闹处莫出头，冷地著眼看。明暗不相干，彼此分一半。一种作贵人，教谁卖柴炭？向你道，不可毁，不可赞，体若虚空没涯岸。相唤相呼归去来，上元定是正月半。”

对慧远禅师的这一预言，一时座下弟子和朝中士大夫们都争相喧传，心里都将信将疑。第二年（1176）正月十五日凌晨，慧远禅师奉诏入宫主持祝圣法会，并升座说法。一切如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为了表达对慧远禅师的敬仰，孝宗皇帝亲自遣使者侍候慧远禅师的日常起居。那天斋罢，侍者入方丈寮看望慧远禅师，见其门窗紧闭，便从窗子的缝隙中往里看，只见慧远禅师生前收养的那只黑猿（因为此猿极驯服，善知人意，慧远禅师便让它穿衣服，称之为“猿行者”），手持一卷书，立于床前。侍者于是从后门进入丈室，掀开帐子一看，慧远禅师已迁化多时。再把猿行者手中的书接过一看，上面写着辞世偈，云：

“拗折秤锤，掀翻露布。

突出机先，鸦飞不度。”

慧远禅师圆寂时，春秋七十四岁。

263.华藏安民禅师悟道因缘

建康府华藏密印安民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朱，嘉定府（今四川乐山县）人。安民禅师出家后专攻经论，一度于成都宣讲《首楞严经》，为义学僧众所归仰。当时，圆悟克勤禅师正住持昭觉寺，安民禅师与其座下弟子胜禅师为好朋友。因此，安民禅师得以有机会参礼克勤禅师。

一日小参的时候，圆悟禅师举“国师三唤侍者”之公案以及赵州和尚对此公案的拈题——

南阳慧忠国师一日唤侍者，侍者应喏。

慧忠禅师如是三召，侍者三应。

慧忠国师道：“将谓吾孤负汝，却是汝孤负吾？”

后来，有僧就此公案请问赵州和尚：“国师唤侍者，意作么生？”

赵州和尚道：“如人暗里书字，字虽不成，文彩已彰。”

举完之后，圆悟禅师便问：“那（哪）里是文彩已彰处？”

［自性虽无形无相，无可描摹拟议，但是吾人的举手投足、日用应缘处，无不是自性在现行起用，一切都是它已彰的文彩，除此之外，何处更觅它文彩？］

安民禅师一听，心中忽然生起大的疑情。于是便告香（学者焚香，请师家升座说法之仪式）入室请益。

圆悟禅师问：“座主讲何经？”

安民禅师道：“《楞严》。”

圆悟禅师道：“《楞严》有七处征心、八还辨见，毕竟心在甚么处？”

［“八还”义见《首楞严经》卷二，八还，即从八个方面推究、还源事物的生起因缘。大意是，身处堂中，所见之明还日轮，暗还黑月，通还户牖，雍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勃还尘，清明还霁。八还的意思是说，一切有为法，均由因缘而起，一一事物皆可推其生因，唯有能现生一切万法的妙明真心本身是找不到生因的，它是法尔如是的，属无为法的范畴。］

安民禅师便从文字知解的角度,作了种种详细的解说。可是圆悟禅师皆不认可。

安民禅师于是再次向圆悟禅师请益。

圆悟禅师便令他“于一切处作文彩已彰会”。

［圆悟禅师的意思是让他把日用中的一切均当作自性的妙用来会。］

后来有一次，安民禅师在圆悟禅师身边，偶然听见有一位僧人向圆悟禅师请益十玄谈，那僧刚举“问君心印作何颜”这一句时，圆悟禅师厉声说道：“文彩已彰！”

安民禅师一听，言下有省，于是请求圆悟禅师印证。圆悟禅师便示以色钳锤。安民禅师此时有所省悟，但是未彻，心中尚有疑滞，故被问得茫然不知所措。

一日，安民禅师又入室参礼圆悟禅师。

安民禅师道：“和尚休举话，待某说看。”

圆悟禅师便答应了。

安民禅师道：“寻常拈槌竖拂，岂不是经中道，‘一切世界诸所有相，皆即菩提妙明真心’？”

［参禅贵直指。安民禅师又落在语言文字知见之中。纵然答得再圆满，于己何益？！］

圆悟禅师笑道：“你元（原）来在这里作活计！”

安民禅师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下喝敲床时，岂不是返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

圆悟禅师道：“你岂不见经中道，‘妙性圆明，离诸名相’？”

安民禅师一听，终于言下释然。

圆悟禅师后离四川，前往夹山传法。安民禅师便终止了自己的讲经活动，陪侍圆悟禅师前往。

一日夜参，圆悟禅师为众人举“古帆未挂”之公案，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有僧问岩头全奯禅师：“古帆未挂时如何？”岩头禅师道：“小鱼吞大鱼。”又有僧一如前问，岩头禅师道：“后园驴吃草。”

后来有很多禅师，皆借用“古帆未挂时如何”这一话头来接引和勘验学众。

安民禅师听了这一公案，心中狐疑，未能契旨，于是请求圆悟禅师为他开示。

圆悟禅师道：“你问我。”

安民禅师便问：“古帆未挂时如何？”

圆悟禅师道：“庭前柏树子。”

安民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他欣喜地告诉圆悟禅师道：“古人道，如一滴投于巨壑，殊不知大海投于一滴。”

圆悟禅师知道他这次是真正地彻悟了，便笑道：“奈这汉何！”遂予印可，不久，又令安民禅师分座说法。

圆悟禅师曾说偈赞叹道：

“休夸四分罢楞严，按下云头彻底参。

莫学亮公亲马祖，还如德峤访龙潭。

七年往返游昭觉，三载翱翔上碧岩。

今日烦充第一座，百华丛里现优昙。”

亮公指西山亮座主，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参见“西山亮座主悟道因缘”。德峤指德山宣鉴禅师，龙潭崇信禅师之法嗣，参见“德山宣鉴禅师悟道因缘”。

安民禅师悟道后，曾礼偈过蒋山慧懃佛鉴禅师。

佛鉴想勘验一下安民禅师的悟境，便问：“佛果（圆悟克勤禅师）有不曾乱为人说底句，曾与你说么？”

安民禅师道：“合取狗口！”

佛鉴禅师于是大声叫道：“不是这个道理！”

安民禅师道：“无人夺你盐茶袋，叫作甚么！”

佛鉴禅师道：“佛果若不为你为，我为你说。”

安民禅师道：“和尚疑时，退院别参去！”

［佛鉴禅师再三设圈套，均被安民禅师识破。若不是心中已达不疑之地，决不能达此境界。］

佛鉴一听，便呵呵大笑。

安民禅师后出世，开法于保宁，不久又迁华藏，末后又住中峰。

曾有上堂法语云：“众卖华兮独卖松，青青颜色不如红。算来终不与时合，归去来兮翠蔼中。可笑古人恁么道，大似逃峰赴壑，避溺投火。争如随分，到尺八五分镢头边，讨一个半个。虽然如是，保宁半个也不要。何故？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

其中，“逃峰赴壑，避溺投火”、“富嫌千口少，贫恨一身多”两句，颇值得我们品味。

264.昭觉道元禅师悟道因缘

成都府昭觉彻庵道元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邓，绵州（今四川绵阳）人。道元禅师自幼于降寂寺出家，受具足戒后，即游方参学。初礼大别道禅师座下。

一日，道元禅师因看廓然无圣之语，忽然失笑道：“达磨元（原）来这里！”

［“廓然无圣”是达磨祖师酬答梁武帝之语——普通八年（527）十月一日，达磨祖师至金陵，见梁武帝。帝问曰：“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有何功德？”祖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祖曰：“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祖曰：“不识。”帝不领悟。］

道元禅师于是把自己的领悟告诉了大别道禅师，道禅师遂予以肯定和赞叹。

后来，道元禅师又前往参礼佛鉴慧懃、佛眼清远二位禅师，皆蒙赏识。最后，道元禅师又来到金山，投圆悟克勤禅师座下。他把自己的领悟告诉了克勤禅师，可是克勤禅师却不予印可。

克勤禅师奉诏住持云居山的时候，道元禅师亦随而从之。道元禅师对宗门之旨虽然早有信人，但是蕴积在胸中的疑滞尚未完全脱落，因此，在克勤禅师身边，他仍然朝夕请益不倦。

一日，有僧前来参问克勤禅师，克勤禅师便问：“生死到来时如何？”

那僧道：“香台子笑和尚。”

克勤禅师于是转过身来问道元禅师：“汝作么生？”

道元禅师道：“草贼大败。”

克勤禅师进一步问：“有人问你时如何？”

道元禅师正要开口作答，克勤禅师进逼道：“草贼大败！”

道元禅师终于彻悟。

克勤禅师于是用拳头打他。道元禅师便指着自己的手掌（古人多用“指掌”表示事理浅近，易明易办），哈哈大笑。

克勤禅师道：“汝见甚么便如此？”

道元禅师道：“毒拳未报，永劫不忘！”

克勤禅师晚年回到成都，住持昭觉寺，道元禅师奉命充当首座和尚。克勤禅师圆寂后，道元禅师便继任其法席。

265.中竺中仁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中天竺□（同“拗”，ao）堂中仁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洛阳人。中仁禅师少年时投东京奉先院出家，北宋徽宗宣和初年（1119）落发得度，受具足戒后，一度往来于三藏译经场所，专攻经论。但是，他对于宗门之事，却未曾信人。

当时，圆悟克勤禅师居于宁寺接众。

一天凌晨，中仁禅师入天宁寺礼谒圆悟禅师，正好赶上圆悟禅师为众入室请益。中仁禅师一见圆悟禅师的威德，便生敬服之心，于是大胆地走到圆悟禅师的跟前礼问。

圆悟禅师道：“依经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速道！速道！”

中仁禅师正要开口论对，圆悟禅师照着他的嘴一拳打过来，顿时一颗牙齿被打掉了，落在地上。中仁禅师当即豁然大悟。

中仁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天宁，向圆悟禅师请益，从此师资道合，请问无间。后开法于大觉寺，不久迁住中天竺，末后又移住灵峰。

南宋孝宗淳熙甲午年（1174）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圣诞日，中仁禅师奉诏入禁中升座说法。孝宗皇帝举“不与万法为侣”之公案，请中仁禅师拈提（对古人现成公案，进行评点发挥，以启发学人）。中仁禅师拈提罢，作偈颂云：

“秤锤搦（nuo，按、握）出油，闲言长语休。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中仁禅师接众时，比较洒脱自由，常以闺阁中事，以逗学人之机。请看他的两则上堂法语——

上堂：“九十春光已过半，养花天气正融和。海棠枝上莺声好，道与时流见得么？然虽如是，且透声透色一句作么生道？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上堂，举狗子无佛性话，乃曰：“二八佳人刺绣迟，紫荆花下啭黄鹂。可怜无限伤春意，尽在停针不语时。”

修行最关键的，就是要能够透声透色，不为声色所迷。避开声色，潜入山林，作为修行的一个阶段，固然不可缺少，但是，最终还是要回到声色中来淬火，以显示其金刚之性。“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于此极尽欢乐之地，能否透得过？若透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知见。

266.象耳袁觉禅师悟道因缘

眉州（今四川境内）象耳山袁觉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袁，本郡人。少时袁觉师于传灯寺出家，后试经得度。其本名圆觉，因郡守在填写祠牒（即度牒，官府发给出家人的身份证明。清乾隆以前，出家人必取得祠部颁发的正式度牒，方可出家为僧，否则即是非法）的时候，将“圆”字误写作“袁”字，故而将错就错，名为袁觉。当时郡守疑心袁觉禅师会不高兴，便戏之曰：“一字名可乎？”袁觉禅师笑道：“一字已多。”他的回答令郡守非常诧异。

袁觉禅师受具足戒后，即离开四川，前往荆楚一带游方，遍参有道尊宿。后来到大沩山，依佛性禅师参学。

有一天，袁觉禅师入室请益，向佛性禅师陈述了自己的见处。

佛性禅师听罢，便道：“汝忒煞远在（你离见道还差得很远呢）。”

佛性禅师虽然这样说，但是知道袁觉禅师是一个法器，因此便把他留在座下，充当侍者，负责接待宾客。

此后，袁觉禅师每次陪侍佛性禅师的时候，佛性禅师必举《法华经》中“开示悟入”这四个字，令袁觉禅师下转语，并且说道：“直待我竖点头时，汝方是也。”

［开示悟入，即是开佛知见、示佛知见、悟佛知见、入佛知见的略称。］

袁觉禅师虽然下了很多转语，但是，均不契佛性禅师之意。

一天，袁觉禅师偶然因为处理一件事情未能尽职，被暂时赶出山门，以示禁制。

在受禁制期间，袁觉禅师无有依靠，于是便寄居在当地的一位居士家。

一日，袁觉禅师便诵《法华经》。当他诵至“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为舍”这一句时，豁然有省。

禁制结束后，袁觉禅师便回山看望佛性禅师。

佛性禅师遂予印可。

当时，圆悟克勤禅师再度得旨，住持云居山。袁觉禅师于是前往其座下，把自己的证悟所得，告诉了圆悟禅师，并希望能得到他的印证。

圆悟禅师听完之后，便大声呵斥道：“本是净地，屙屎作么？”

袁觉禅师终于疑情顿释，彻悟宗旨。后随圆悟禅师回到四川。

南宋绍兴丁巳年（1137），袁觉禅师应郡守之邀请，住持眉州象耳山，将那里的道场修葺一新。

袁觉禅师曾经告诉诸禅客说：“东坡云‘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山谷云：‘惠崇烟雨芦雁，坐我潇湘洞庭。欲唤扁舟归去，傍人谓是丹青。’此禅髓也。”又云：“我敲床竖拂时，释迦、老子、孔夫子都齐立在下风。”

其接人风格，由此可见一斑。

267.华严祖觉禅师悟道因缘

眉州（今四川眉山）中岩华严祖觉禅师，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俗姓杨，嘉州（今四川乐山县）人。祖觉禅师自幼聪慧非常，大凡书史，过目成诵。但是对佛教因为不了解而心怀恶见。他曾经著书立说，排斥佛教，但很快恶境现前。他感到非常恐怖，于是便悔过出家，投慧目能禅师座下。

出家不久，他的双膝上生起了毒疽，疼痛无比，无人能医，走路时离不开竹杖，这样折腾了五年之久。一天，祖觉禅师因书《华严合论》完毕，当天晚上便感得异梦。第二天早晨，他扔下手杖就可以走路了。从此以后，他便坚持天天读诵《华严经》。一次，祖觉禅师诵至《现相品》“佛身无有生，而能示出生。法性如虚空，诸佛于中住。无住亦无去，处处皆见佛”这一偈语时，忽然领悟了华严宗旨，从此声名大振。祖觉禅师正式落发、取得僧籍之后，当地府帅便请他到千部堂开讲《华严经》。在讲经的时候，祖觉禅师词辩宏放，听众无不叹服。

一日，祖觉禅师正在讲经，适逢南堂元静禅师从千部堂经过。听了祖觉禅师的讲经之后，元静禅师谓祖觉禅师道：“观公讲说，独步西南，惜未解离文字相耳。倘问到方外，即今之周金刚也。”

［周金刚就是当年的德山宣鉴禅师，俗姓周，四川人，在参礼龙潭崇信禅师悟道之前，一直以讲经为业，精通《金刚经》，故人称周金刚。］

于是，祖觉禅师便欣然罢讲，泛舟出蜀游方，后投钟阜圆悟克勤禅师府下参学。

一日，祖觉禅师入室请益。圆悟禅师遂为他举罗山道闲禅师的一则接众法语——

罗山道：“有言时，踞虎头，收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无言时，觌露机锋，如同电拂。”

举完此公案，圆悟禅师便问祖觉禅师：“作么生会？”

祖觉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退出丈室后，祖觉禅师便发奋用功，夙夜参究，终于豁然有省，遂作偈呈圆悟禅师，偈云：

“家住孤峰顶，长年半掩门。

自嗟身已老，活计付儿孙。”

圆悟禅师见其偈后，知道祖觉禅师已悟明心性，遂予印可；但是其心中的疑滞犹未剥尽，尚须进一步钳锤。

第二天祖觉禅师再次入室请益，圆悟禅师便问：“昨日公案作么生？”

祖觉禅师正想开口应对，圆悟禅师便大声喝道：“佛法不是这个道理！”

祖觉禅师一听，茫然不知所以，只好继续留在圆悟禅师身边，又参学了五年，可是其结果仍然是一无所得，因此他心里感到非常迷闷。

祖觉禅师后来离开圆悟禅师，一度来到庐山栖贤寺。

一日，他阅读浮山法远禅师的《削执论》，至“若道悟有亲疏，岂有旃檀林中却生臭草”一语时，豁然契悟。

于是他便作偈，寄呈圆悟禅师，偈云：

“出林依旧入蓬蒿，天网恢恢不可逃。

谁信业缘无避处？归来不怕语声高。”

圆悟禅师一览其偈，大喜，持以示众云：“觉华严彻矣！”

祖觉禅师出世后，住眉州中岩，开法化众。一时法席大盛。

268.张栻居士悟道因缘

张栻居士，东林道颜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敬夫，号南轩，丞相张浚之子。张栻居士颖悟夙成，自幼就受到忠孝仁义等儒家思想的薰陶，曾作《希颜录》，以古圣贤自期。成人后，张栻居士得其父张浚之荫蔽，官拜直密阁。张浚既没，张栻因为上疏议论时事，主张修身务学、畏天恤民、抑侥幸、屏谗谀，而遭权臣忌恨，一度退职隐居。后蒙孝宗之悯念，任直宝文阁、秘阁修撰等职。

张栻居士在任期间，曾经参访过东林道颜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张栻居士问道颜禅师：“见即便见，拟思即差，又作么生？”

道颜禅师道：“还同不知有。”

张栻居士又问：“正当知有时如何？”

［宗门中，常把已明心见性的人，称之为“知有的人”。知有的人同样闻声见色，只是他不分别计度而已。］

道颜禅师道：“闻声见色只如常。”

张栻居士一听，豁然有省，遂作偈曰：

“闻声见色只如常，熟察精粗理自障。

脱似虚空藏碧落，曾无少剩一毫芒。”

道颜禅师于是点头印可。

张栻居士临终前，曾示疾，有人前来求教，张栻居士道：“蝉脱人欲之私，春融天理之妙。”言讫而逝。

269.枢密徐俯居士悟道因缘

枢密徐俯居士，圆悟克勤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师川，号东湖居士，洪州分宁人。其父徐禧，字德川，博游周览，知古今事变，后授镇安军节度使推官、给事中、龙图阁直学士等职。

徐俯居士少时怀才负气，七岁能诗，颇为其舅父黄山谷所重。在随侍父亲龙图徐禧外出就任期间，徐俯居士得以有机会经常礼谒法昌倚遇和灵源惟清二位禅师。三人常常语论终日。那时，徐俯居士尚未入佛门，故听了两位禅师的言论，茫然无知。后因目睹法昌倚遇禅师临终时，预知时至，在笑谈之间自在迁化，徐俯居士深感诧异，原来生死是可以自主的，从此以后，他便开始笃信佛教。

徐俯居士成年后，适逢西夏人入侵，父亲徐禧不幸战死沙场。因为其父是为国捐躯的，故朝中为体恤其后，特授徐俯居士通直郎之职，后又荐为右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等职。父亲之死，给徐俯居士的打击很大。为报罔极之恩，徐俯居士特地邀请灵源惟清禅师来到他守孝的地方说法。

那天，灵源禅师登座说法完毕，最后问道：“诸仁者，只如龙图（徐禧）平日读万卷书，如水传器，涓滴不遗。且道寻常著在甚么处？而今舍识之后，这著万卷书底，又却向甚么处著？”

徐俯居士一听，言下大悟，说道：“吾无憾矣！”

灵源禅师便下座，问道：“学士适来见个甚么，便恁么道？”

徐俯居士道：“若有所见，则钝置和尚去也（如果我回答说有所见，则埋没了和尚，显得和尚鲁钝无智）。”

灵源禅师便道：“恁么则老僧不如。”

徐俯居士道：“和尚是何心行？”

灵源和尚便哈哈大笑。

靖康初年（1126），徐俯居士被迁为尚书外郎。此间他经常与朝士同志（同朝为官、爱好禅修的朋友）寄宿于天宁寺择木堂，力参圆悟克勤禅师。圆悟禅师亦喜其见地超迈。

一日，徐俯居士至书记寮，指着圆悟克勤禅师的顶相（此指肖像），说道：“这老汉脚跟犹未点地在。”

圆悟禅师倾斜着头，说道：“瓮里何曾走却鳖！”

徐俯居士说道：“且喜老汉脚跟点地。”

圆悟禅师道：“莫谤他好！”

徐俯居士于是礼拜而去。

徐俯居士卒于绍兴十年（1140），有诗集六卷行世。

270.郡王赵令衿居士悟道因缘

郡王赵令衿（jin）居士，圆悟克勤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表之，号越然居士。赵令衿在南康（今江西境内）任职期间，为事简洁，政通人员，经常与禅僧交游。他把自己的堂室称之为摩诘丈室。

当时，正值圆悟克勤禅师居瓯阜弘法。赵令衿居士于是在政事之余，欣然前往请益，愿受炉锤。开始，圆悟禅师不肯开示法要，但是赵令衿居士一再固请，不得已，圆悟禅师便道：“此事要得相应，直须是死一回始得。”

赵令衿居士一听，当下便默然有契，后来他作疏呈圆悟禅师，其疏略云：

“家贫遭劫，谁知尽底不存。

空屋无人，几度贼来亦打。”

圆悟禅师见其疏后，知道他已明悟心性，遂印可，并嘱咐他要好好护念。

绍兴庚申年（1140）冬天，赵令衿居士与同僚道友汪内翰藻、李参政邴、曾侍郎开等人，前往径山，礼谒大慧宗杲禅师。大慧宗杲禅师是圆悟克勤禅师的高足，一代宗师。

大慧禅师听说他们到了，便令僧击鼓入室。

赵令衿居士到后，便袖中笼香，欣然入室请益。

大慧禅师一见他，便问：“赵州洗钵盂话，居士作么生会？”

［赵州洗钵盂之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有僧问赵州和尚：“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赵州和尚便问：“吃粥了也未？”那僧道“吃粥了也。”赵州和尚道：“洗钵盂去。”那僧忽然省悟。］

赵令衿居士反问道：“讨甚么碗？”说完便拂袖而出。

大慧禅师连忙站起来，一把揪住他，追问道：“古人向这里悟去，你因甚么却不悟？”

赵令衿居士正要开口拟对，大慧禅师道：“讨甚么碗？”

赵令衿居士便道：“还这老汉始得。”

271.侍郎李弥逊居士悟道因缘

侍朗李弥逊居士，圆悟克勤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似之，号普现居士，苏州吴县人。弥逊居士少时极聪颖，读书一目十行，过目成诵。十八岁中乡举。北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登进士第。政和四年（1114），官拜国朝会要所检阅文字、校书郎、起居郎等职，后因议论时事，被贬为庐山知县。从此他便隐居八年，一心向佛。此间，他经常入室参礼圆悟克勤禅师。

一日，弥逊居士早朝罢回府，骑马行至天津桥上。突然马纵身一跃，他心里一惊，忽然有省，通身汗流。于是他便直趋天宁寺，找圆悟禅师印证。适逢圆悟禅师正要出门，远远地望见弥逊居士来了，便唤道：“居士且喜大事了毕。”

弥逊居士大声说道：“和尚眼花作甚么？”

圆悟禅师便大喝一声，弥逊居士亦大喝。

从此以后，弥逊居士机锋迅捷，每次与圆悟禅师论对，当机不让。

宣和末年（1125），弥逊居士知冀州，因抗击金人有功，于靖康元年，被钦宗召为卫尉少卿。靖康二年，又迁为江东通判，知建康郡事，并与李纲联手，平定了建康牙校周德之叛乱。嗣后，被迁为淮南运副。弥逊居士因为论事鲠切，刚直不阿，为奸党所忌，尤其是他坚决抗金的主张，触犯了以秦桧为代表的主和派的利益，不得已，他只好辞官归田，隐居福建连江西山，筑庵自居，屏绝人事。

绍兴十九年，（1150），弥逊居士临终示微恙，沐浴毕，跏趺而坐，作偈曰：

“谩说从来牧护，今日分明呈露。

虚空拶倒须弥，说甚向上一路。”

写完，便掷笔而逝。弥逊居士生前有奏议三卷、外制三卷、议古三卷、诗十卷等传世。

272.成都范县君悟道因缘

成都府范县君（县君，古代妇女之封号），圆悟克勤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生平不详。范县君很早就寡居，一心向佛，坚持习禅，常坐不卧。

后闻圆悟克勤禅师住持成都昭觉寺，于是便前往礼拜，请求圆悟禅师为她开示入道因缘。圆悟禅师于是教她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甚么？”

范县君于是依教参究，可是久无所契，心里非常着急。

一日，范县君又来到昭觉寺，哭着央告圆悟禅师道：“和尚有何方便，令某易会。”

圆悟禅师道：“却有个方便。”于是便教她只看“是个甚么？”

范县君回家后，依教奉行，在日常起居处、举手投足处，专看“是个甚么？”这样坚持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豁然有省。她惊喜地说道：“元（原）来恁么地近那！”

范县君的悟道经验，很值得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借鉴。在日常生活中，看“是个甚么？”这实际上就是六祖所说的“学道常于自性观”。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起心动念，都是自性的妙用。如果我们在自己的一举一动、起心动念的当下，回光反照，问一声“是个甚么？”，此时，我们就已经与自性打照面了，更不需要向外求玄求妙了。

273.文殊心道禅师悟道因缘

常德府（今湖南常德）文殊心道禅师，太平慧懃禅师之法嗣，俗姓徐，眉州（今四川眉县）人。心道禅师三十岁出家得度，后往成都学习唯识宗思想，自以为达到了极致。

一日，同舍的一位道友诘问他道：“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今目前万象摐(chuang）然（众多、纷错），心识安在？”

心道禅师被问得茫然不知应对。

于是，心道禅师便出关游学，周流江淮，后抵舒州太平佛鉴慧懃禅师座下请益。

一日，佛鉴禅师夜参，举赵州柏树子公案——

雪窦重显禅师一日与一禅客谈论赵州宗旨。禅客说道，法眼禅师曾经在金陵偶然遇到赵州和尚的侍者觉铁嘴，便问：“赵州柏树子因缘记得否？”觉铁嘴道：“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法眼禅师一听，便拊掌叹道：“真自师子窟中来。”禅客讲完此公案，便问重显禅师，觉铁嘴说赵州没有说过柏树子的话，而法眼禅师却肯定了他，法眼禅师的意旨究竟是什么？重显禅师道，宗门抑扬，那有规辙？当时以苦行著称的韩大伯亦在旁边，当他听到重显禅师的答话后，便偷偷地笑着走开了。重显禅师送走禅客后，回头便责备韩大伯道：“我偶客语，尔乃敢慢笑，笑何事？”韩大伯道：“笑知客智眼未正，择法不明。”重显禅师道：“岂有说乎？”韩大伯以偈答曰：

“一兔横身当古道，苍鹰才见便生擒。

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

重显禅师一听，感到非常惊诧，于是便与韩大伯结为友。

当佛鉴禅师举至“觉铁嘴云，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这一句话时，心道禅师忽然生起大的疑情来。

于是他便就此疑情，日夜参究。

提撕既久，一天黄昏，心道禅师豁然大悟。于是他便直趋丈室，拟向佛鉴禅师陈述自己之所悟。佛鉴禅师见他来了，便闭门不出。

心道禅师在窗外喊道：“和尚莫谩（哄骗）某甲。”

佛鉴禅师道：“十方无壁落（界限、限制），何不入门来？”

心道禅师便用拳头击破窗纸。

佛鉴禅师于是开门出来，一把揪住他，威逼道：“道！道！”

心道禅师便用两手捧着佛鉴禅师的头，作出口啐（唾）状，然后走开。

后来，心道禅师作偈，呈佛鉴禅师云：

“赵州有个柏树话，禅客相传遍天下。

多是摘叶与寻枝，不能直向根源会。

觉公说道无此语，正是恶言当面骂。

禅人若具通方眼，好向此中辨真假。”

佛鉴禅师览其偈，对心道禅师大加赞赏，并给予印可，后又命他分座接众。

心道禅师悟道后，一度应襄州太守之邀请，开法于天宁寺，不久又移居大别文殊寺。

北宋宣和改元（1119），徽宗皇帝听信道士林灵素排佛之建议，下诏改僧号为德士，并令僧尼一律加戴冠巾。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心道禅师抱着随缘应化的乐观态度。曾上堂示众云：

“祖意西来事，今朝特地新。昔为比丘相，今作老君形。鹤氅披银褐，头包蕉叶巾。林泉无事客，两度受君恩。所以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且道即今是甚么时节？毗卢遮那，顶戴宝冠，为显真中有俗。文殊老叟，身披鹤氅，且要俯顺时宜。一人既尔，众人亦然。大家成立丛林，喜得群仙聚会。共酌迷仙酎（zhou，醇酒），同唱步虚词。或看灵宝度人经，或说长生不死药。琴弹月下，指端发太古之音。棋布轩前，妙著出神机之外。进一步便到大罗天上，退一步却入九幽城中。只如不进不退一句，又作么生道？直饶羽化三清路。终是轮回一幻身。”

宣和二年（1120）九月，皇帝又下诏恢复僧制。心道禅师又上堂云：“不挂田衣著羽衣，老君形相颇相宜。一年半内闲思想，大底兴衰各有时。我佛如来预谶（预言）法之有难，教中明载，无不委知（详细明白）。较量年代，正在于兹。魔得其便，惑乱正宗。僧改俗形，佛更名字。妄生邪解，删削经文。饶钹停音，钵盂添足。多般矫诈，欺罔圣君。赖我皇帝陛下，圣德圣明，不忘付嘱，不废其教，特赐宸章，颁行天下。仍许僧尼，重新披削。实谓寒灰再焰，枯木重荣。不离俗形而作僧形，不出魔界而入佛界。重鸣法鼓，再整颓纲。迷仙酎变为甘露琼浆，步虚词翻作还乡曲子。放下银木简，拈起尼师坛（坐具、坐衣、随坐衣）。昨朝稽首擎拳（道教中问讯之礼节），今日和南（问讯、预礼）不审。只改旧时相，不改旧时人。敢问大众，旧时人是一个，是两个？”良久曰：“秋风也解嫌狼藉，吹尽当年道教灰。”

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春，心道禅师预知命终，遂升座辞众，举临济入灭嘱三圣之因缘——

咸通八年（867）丁亥四月十日，临济禅师将示灭，说传法偈云：“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也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然后，谓众道：“吾灭后，不得灭却正法眼藏。”时三圣慧然禅师出云：“争敢灭却和尚正法眼藏？”临济禅师便问：“已（以）后有人问，你向他道甚么？”三圣禅师便喝。临济禅师道：“谁知吾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言讫，端坐而逝。

心道禅师举完此公案，便说偈云：

“正法眼藏瞎驴灭，临济何曾有是说？

今古时人皆妄传，不信但看后三月。”

后同年闰三月，钟相叛乱，到处烧杀掠抢。心道禅师的弟子们都劝他南逃避乱，心道禅师道：“学道所以了生死，何避之有！”

不久，贼兵冲进寺院。心道禅师道：“速见杀，以快汝心！”

贼兵于是举长矛杀之。一时血皆变成白乳。贼兵一见，生大恐怖，于是拿来席子将心道禅师尸体盖上，逃走了。

274.何山守珣禅师悟道因缘

安吉州（今浙江安吉）何山佛灯守珣（xun）禅师，佛鉴慧懃禅师之法嗣，俗姓施，本郡人。出家后，一度参礼庐山开先行瑛广鉴禅师，未能契旨。

于是又改投太平佛鉴慧懃禅师座下，随众参请。过了很久，守珣禅师仍然邈无所入。于是，他便将自己的被子封存起来，发誓道：“此生若不彻去，誓不展此！”

从此，守珣禅师坚持夜不倒单（不睡觉），白天打坐，晚上经行或站立，其用功之精勤与恳切，如丧考妣，如履薄冰。这样过七七四十九天。

一日，佛鉴珣禅师忽然上堂云：“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

守珣禅师一听，豁然顿悟。于是欢喜踊跃，往见佛鉴禅师。

佛鉴禅师一见他，便道：“可惜一颗明珠，被这风颠汉拾得！”

为了勘验他，佛鉴禅师问道：“灵云道：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如何是他不疑处？”

守珣禅师道：“莫道灵云不疑，只今觅个疑处了不可得。”

佛鉴禅师又问：“贤沙（即玄沙师备）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那（哪）里是他未彻处？”

守珣禅师道：“深知和尚老婆心切。”

佛鉴禅师遂予印可。

守珣禅师于是礼拜，并呈偈云：

“终日看天不举头，桃花烂熳始抬眸。

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

佛鉴禅师看过之后，便嘱咐他要好好护持。当天晚上，佛鉴禅师厉声告诉大众说：“这回珣上座稳睡去也！”

圆悟克勤禅师后听说此事，怀疑守珣禅师还未真正开悟，便告诉佛鉴禅师道：“我须勘过始得。”于是派人将守珣禅师召来。

一日，圆悟禅师与守珣禅师一同游山，偶然来到一水潭边，圆悟禅师忽然将守珣禅师推入水中，急忙问道：“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守珣禅师道：“潭深鱼聚。”

圆悟禅师又问：“见后如何？”

守珣禅师道：“树高招风。”

圆悟禅师进一步追问：“见与未见时如何？”

守珣禅师道：“伸脚在缩脚里。”

圆悟禅师此时方信守珣禅师已经大悟，于是便大加称赞。

佛鉴禅师后移居蒋山，守珣禅师亦随而前往，并受命分座说法。

守珣禅师出世后，首住庐陵之禾山，不久又退职隐居故里，后应道俗之迎请，居天圣寺，末后又住持天宁。

守珣禅师曾上堂为众举婆子烧庵之公案——

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凡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婆子令女子抱定庵主，试问：“正恁么时如何？”庵主云：“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送饭毕，回来把其经过告诉了婆子。婆子道：“我二十年只供养得个俗汉！”于是将庵主驱出庵外，放火将庵烧却。

守珣禅师举完此公案，谓众道：“大凡扶宗立教，须是其人。你看他婆子，虽是个女人，宛有丈夫作。二十年簁（shi）油费酱，固是可知。一日向百尺竿头做个失落，直得用尽生平腕头气力。自非个俗汉知机，洎乎巧尽拙出。然虽如是，诸人要会么？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见丈夫心。”

守珣禅师另有一则上堂法语，也很精彩，言语虽短，却堪作我们参禅悟道的指南：

“如来禅，祖师道，切忌将心外边讨。从门所得即非珍，特地埋藏衣里宝。禅家流，须及早，拨动祖师关捩，抖擞多年布袄。是非毁誉付之空，竖阔横长浑恰好。君不见寒山老，终日嬉嬉，长年把扫。人问其中事若何？入荒田不拣，信手拈来草。参！”

守珣禅师住山期间，经常告诉弟子们说：“先师只年五十九，吾年五十六矣，来日无多。”绍兴甲寅（1134）年，守珣禅师退出天宁法席，告诉其在家弟子双槐居士郑续云：“十月八日是佛鉴忌，则吾时至矣。”并乞还鄣南。十月四日，郑续居士便派他的弟弟道如禅师前往问讯。

守珣禅师道：“汝来正其时也。先一日不著便，后一日蹉过了。吾虽与佛鉴同条生，终不同条死。明早可为我寻一只小船子来。”

道如禅师问：“要长者，要高者？”

守珣禅师道：“高五尺许。”

三天之后，守珣禅师便令僧鸣钟集众，端坐如平时。侍者请求他留下遗偈，守珣禅师道：“不曾作得。”言讫而逝。

275.祥符清海禅师悟道因缘

吉州大中禅符清海禅师，太平佛鉴慧懃禅师之法嗣，生平未详。出家后，栖心宗门，遍参禅德，后投佛鉴禅师座下请益。

一日，清海禅师入室参礼佛鉴禅师。佛鉴禅师问：“三世诸佛，一口吞尽，何处更有众生可教化？此理如何？”

清海禅师正要开口答话，佛鉴禅师便大声喝叱。

清海禅师忽然契旨，遂术偈呈佛鉴禅师云：

“实际从来不受尘，个中无旧亦无新。

青山况是吾家物，不用寻家别问津。”

佛鉴禅师览其偈后，遂嘱咐道：“放下著。”

清海禅师于是礼拜而出。后于吉州大中祥符寺开法化众。

276.龙翔士珪禅师悟道因缘

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俗姓史，成都人。实依大慈宗雅禅师出家，醉心于《首楞严经》，五年后，始辞师南游，遍礼尊宿。后投龙门清远佛眼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龙门，士珪禅师即以平时参学所得，告诉佛眼禅师。佛眼禅师道：“汝解心已极，但欠著力开眼耳。”于是便留他在自己座下，充当堂司（维那）。

一日，士珪禅师侍立次，问佛眼禅师：“绝对待时如何？”

佛眼禅师道：“如汝僧堂中白椎相似。”

士珪禅师一听，茫然不知其旨。

到了晚上，佛眼禅师来到堂司寮。

士珪禅师又重新请问白天提出的那个问题。

佛眼禅师道：“闲言语。”

士珪禅师终于言下大悟。

北宗徽宗政和末年（1118），士珪禅师于和州天宁寺出世传法。绍兴初年（1131），士珪禅师又奉诏，开法于雁荡山能仁寺。

当时真歇清了禅师居江心寺，听说士珪禅师将至彼处弘法，恐其法缘未熟，信众不服，于是特地过江，亲自将士珪禅师迎进丈室，大展九拜，以此诱导温州一带的信众。从此以后，当地信众无不翕然归敬士珪禅师。

士珪禅师刚到能仁寺，还未来得及依律治寺，其座下有一僧徒，因害怕士珪禅师行规法而处罚他，于是在一天深夜里，放火将能仁寺烧成一片瓦砾。士珪禅师并没有气馁，于是自己动手，就树结庵，仍然坚持升座，为众说法。

士珪禅师道：“爱闲不打鼓山鼓，投老来看雁荡山。杰阁危楼浑不见，溪边茆屋两三间。还有共相出手者么？”说完，喝一喝，便下座。

听法的檀越信施，被士珪禅师弘法利生的精神所感动，于是并力营建，不久，能仁寺复成宝坊。

士珪禅师因为精通《楞严》，有深厚的经教基础，所以他接众的时候，或直指，或曲示，一般都比较平实、自在。现举其上堂法语三则，从中，读者可以一探其禅风——

1.上堂：“万年一念，一念万年。和衣泥里辊（gun，滚动），洗脚上床眠。历劫来事，只在如今。大海波涛涌，小人方寸深。”拈起拄杖曰：“汝等诸人，未得个入头，须得个入头。既得个入头，须有出身一路始得。大众，且作么生是出身一路？”良久曰：“雪压难摧涧底松，风吹不动天边月。”卓拄杖，下座。

2.上堂：“明明无悟，有法即迷。诸人向这里立不得，诸人向这里住不得。若立则危，若住则瞎。直须意不停玄，句不停意，用不停机。此三者既明，一切处不须管带（同“管待”，照顾），自然现前，不须照顾，自然明白。虽然如是，更须知有向上事。久雨不晴。咄！”

3.上堂：“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落华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华。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喝一喝曰：“三十年后，莫道能仁教坏人家男女。”

其最后一则上堂法语，显然是从《楞严经》中化出。

士珪禅师圆寂于南宋绍兴丙寅年（1146）七月。

277.云居善悟禅师悟道因缘

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星子县）云居高庵善悟禅师，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俗姓李，洋州（今陕西洋县）人。善悟禅师少有夙慧，十一岁即辞亲出家，试经得度，后依慧林若冲禅师座下。

一日，若冲禅师举梁武帝问达磨之因缘——

普通八年（527）十月一日，达磨祖师至金陵，见梁武帝。帝问曰：“朕即位已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计），有何功德？”祖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祖曰：“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祖曰：“不识。”帝不领悟。

善悟禅师听了若冲禅师的提举，如获旧物，脱口说道：“我既廓然，何圣之有？”

若冲禅师感到很惊异，知道他是个法器，于是便鼓励他南游参学。

善悟禅师后投龙门清远佛眼禅师座下，并蒙授记。

一日，有一位僧人的脚被蛇伤了。大众都在围观。

佛眼禅师问：“既是龙门，为甚么却被蛇咬？”

善悟禅师当即应答道：“果然现大人相。”

佛眼禅师一听，非常高兴，从此更加器重他。

此事后来传到成都昭觉寺，圆悟克勤禅师听说后，不禁赞叹道：“龙门有此僧耶？东山法道未寂寥尔！”

善悟禅师后住江西云居山，开法化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少林面壁，怀藏东土西天。欧阜升堂，充塞四维上下。致使山巍巍而砥掌平，水昏昏而常自清。华非艳而结空界，风不摇而片叶零。人无法而得咨问，佛无心而更可成。野蔬淡饭延时日，任运随缘道自灵。毕竟如何？日午打三更。”

日午打三更是个什么境界？非言语所诠，非思维所拟。

278.黄龙法忠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黄龙牧庵法忠禅师，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俗姓姚，四明（今浙江宁波）人。法忠禅师少时即出家，十九岁试经得度，一度专习天台教法，已悟一心三观之旨，但是尚未能泯绝能观所观之迹。

于是，他便放弃义学，遍历禅席，后投龙门清远佛眼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法忠禅师看见流水推动着水磨在旋转，于是发明心要，当即述偈云：

“转大法轮，目前包裹。

更问如何，水推石磨。”

法忠禅师后将此偈呈给佛眼禅师。

佛眼禅师见后，便问：“其中事作么生？”

法忠禅师道：“涧下水长流。”

佛眼禅师为了进一步勘验他，便道：‘我有末后一句，待分付汝。“

法忠禅师一听，便掩耳而出。

佛眼禅师遂予印可。

法忠禅师后至庐山，在同安的一棵大枯树中，绝食清坐。

北宋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湘潭一带大旱，当地老百姓想尽种种办法祷雨，皆不应验。

一日，法忠禅师跳进一个龙潭里，大呼道：“业畜！当雨一尺。”

话刚说完，大雨随至。

法忠禅师后移居南岳，经常跨虎出游，当地儒释信众皆望尘而拜。

法忠禅师住山后，曾有僧问：“如何是佛？”

法忠禅师道：“莫向外边觅。”

那僧又问：“如何是心？”

法忠禅师道：“莫向外边寻。”

那僧问：“如何是道？”

法忠禅师道：“莫向外边讨。”

那僧又问：“如何是禅？”

法忠禅师道：“莫向外边传。”

那僧再问：“毕竟如何？”

法忠禅师道：“静处萨婆诃。”

六祖讲，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能生万法。无论是佛、是法、是禅，还是实相，均不离当人现前一念心性。因此切忌向外寻觅。法忠禅师对来僧的开示，其要旨莫非此乎？

再看法忠禅师的另外两则上堂法语——

上堂：“今朝正月半，有事为君断。切忌两眼睛，被他灯火换。”

上堂：“我有一句子，不借诸圣口，不动自己舌。非声气呼吸，非情识分别。假使净名杜口于毗耶，释迦掩室于摩竭，大似掩耳偷铃，未免天机漏泄。直饶德山入门便棒，临济入门便喝，若向牧庵门下检点将来，只得一橛。千种言，万般说，只要教君自家歇。一任大地虚空，七凹八凸。”

按传统习俗，江南各地，正月十五都要闹花灯。法忠禅师以此为话题，告诫弟子们，修行的最关键处，就是要透得过声色，于六根六尘中，作得主，“切忌两眼睛，被他灯火换。”

那么，怎样才能作得主呢？“千种言，万般说，只要教君自家歇”，说一千道一万，只在一个“歇”字，也就是放下。果能放下，“一任大地虚空，七凹八凸，于我又有何碍哉！

279.白杨法顺禅师悟道因缘

抚州（今江西抚州）白杨法顺禅师，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俗姓文，绵州（今四川绵阳）人。出家后，依止佛眼禅师。

一日，佛眼禅师为众普说，举傅大士《心王铭》中诗句：“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

法顺禅师一听，言下有省。后观宝藏迅转，顿明大法。于是便直趋丈室，向佛眼禅师作礼，并呈偈曰：

“顶有异峰云冉冉，源无别派不泠泠。

游山未到山穷处，终被青山碍眼睛。”

佛眼禅师览其后，微笑着，予以印可。

法顺禅师悟道后，住抚州白杨，出世传法。他生前留下了不少既透彻到位而又充满诗情画意的上堂法语，现举数则于次——

上堂：“好事堆堆叠叠来，不须造作与安排。落林黄叶水推去，横谷白云风卷回。寒雁一声情念断，霜钟才动我山摧。白杨更有过人处，尽夜寒炉拨死灰。忽有个衲僧出来道，长老少卖弄，得恁么穷乞相。山僧只向他道，却被你道著。”

上堂：“我手何似佛手？天上南星北斗。我脚何似驴脚？往事都来忘却。人人尽有生缘，个个足方顶圆。大愚滩头立处，孤月影射深湾。会不得，见还难，一曲渔歌过远滩。”

上堂：“鸡啼晓月，狗吠枯桩。只可默会，难入思量。看不见处，动地放光。说不到处，天地玄黄。抚城尺六状纸，元（原）来出在清江。大众，分明话出人难见，昨夜三更月到窗。”

法顺禅师另有示众法语云：“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目前，万缘差别。只见境风浩浩，凋残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烧尽菩提之树。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时。为众一似为已，彼此事办。不见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佛法时时现前，烦恼尘尘解脱。”

法顺禅师一生律身清苦，出入唯杖笠独行。临终，曾示疾，告诉徒众云：

“久病未尝推木枕，人来多是问如何。山僧据问随缘对，窗外黄鹂口更多。只如七尺之躯处受病？众中具眼者，试为山僧指出病源。”

座下徒众皆下转语，均不契其意。

法顺禅师于是拊掌一下，作呕吐声，说道：“好个木枕子！”

说完便迁化。

280.云居法如禅师悟道因缘

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星子县）云居法如禅师，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俗姓胡，丹丘人。法如禅师初依护国瑞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一度遍参江浙一带诸宗匠。后至龙门，投清远佛眼禅师座下。

初礼龙门，法如禅师便把平日所证，告诉了佛眼禅师。

佛眼禅师道：“此皆学解，非究竟事。欲了生死，当求妙悟。”

法如禅师一听，惊诧不已，由是谛信宗门中事。

一日，佛眼禅师命法如禅师负责香积（厨房）之事。法如禅师担心这样会干扰自己的修行，于是以自己道业未办为由，坚决推辞。

佛眼禅师勉励他道：“姑就职其中，大有人为汝说法。”

不得已，法如禅师只好从命。

一日凌晨，法如禅师起床后，打开厨房之门，准备做饭。

他抬头往前一看，正好望见供在斋堂里的圣僧像，当即便豁然契悟。

于是，法如禅师欢喜踊跃，直趋丈室，告诉佛眼禅师。

佛眼禅师便问：“这里还见圣僧么？”

法如禅师一听，便上前问讯，叉手而立。

佛眼禅师笑道：“向汝道，大有人为汝说法。”

法如禅师悟道后，即前往江西云居山弘化。

曾有上堂法语云：“一法若有，毗卢堕在凡夫。万法若无，普贤失其境界。向这里有无俱遣，得失两亡，直得十方诸佛不见。诸人且道，十二时中向甚么处安身立命？披蓑侧立千峰外，引水浇蔬五老前。”

又云：“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云居又且不然，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掷下拄杖云：“大众也须识取。”

281.道场明辩禅师悟道因缘

安吉州（今浙江安吉）道场正堂明辩禅师，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俗姓俞，本郡人。明辩幼时从报本蕴禅师出家，受具足戒后，即开始游方参学，访诸名宿。后至西京少林寺，一日，闻僧举佛眼禅师以古诗发明罽宾王斩师子尊者之因缘，诗云：

“杨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一声羌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罽宾王斩师子尊者的因缘是这样的——师子尊者传法给婆舍斯多之后，独留罽宾。时罽宾国有外道二人：一名摩目多，二名都落遮，学诸幻法，欲共谋乱。于是他们伪装成释子（比丘）的形象，潜入王宫，淫乱宫女。他们说：“不成即罪归佛子。”事发之后，众人皆以为此妖邪之行乃出家人所为。罽宾王大怒，说道：“吾素归心三宝，何乃构害，一至于斯！”于是下令破毁伽蓝，祛除释众。又亲自持剑，至师子尊者所，问道：“师得蕴空否？”师子尊者道：“已得蕴空。”罽宾王又问：“离生死否？”师子尊者道：“已离生死。”罽宾王道：“既离生死，可施我头。”师子尊者道：“身非我有，何吝于头！”罽宾王于是挥剑，砍掉师子尊者的脑袋。顿时白乳高涌数尺。罽宾王当即右臂亦堕于地，后七日而终。］

明辩禅师一听此诗，默然有契，后直趋龙门，投清远佛眼禅师座下，把自己参学所得告诉了佛眼禅师，并请求入室。

佛眼禅师道：“从上祖师方册（典籍）因缘，许你会得。”说完，忽然举起拳头，问明辩禅师：“这个因何唤作拳？”

明辩禅师正要开口应对，佛眼禅师便用拳头筑他嘴，说道：“不得作道理！”

在这突然的一击之下，明辩禅师当下顿去知见，得明心性。

明辩禅师后出世，住浙江安吉道场寺接众。

曾上堂云：“华开陇上，柳绽堤边。黄莺调叔夜之琴，芳草入谢公之句。何必闻声悟道，见色明心？非唯水上觅沤，已是眼中著屑。”说完，便擘开胸曰：“汝等当观吾紫磨金色之身，今日则有，明日则无。大似无风起浪，全不知羞。且道今日事作么生？好个迷逢达磨，不知谁解承当？”

［自性人人本自具足，说个修证已是多余，祖师们称之为“头上安头”、“骑驴觅驴”。到家之后，方知以往种种有心修为，尽是“水上觅沤”，“眼中著屑”，“无风起浪”。虽然如是，不经过有心修为，又焉能至此一无所得的境界呢！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始知休。］

明辩禅师临终前曾登座说法辞众。他先拈拄杖，于左边卓一下，云：“三十二相无此相。”又于右边卓一下，云：“八十种好无此好。僧繇一笔画成，志公露出草蒿。”又于中间卓一下，顾视大众云：“莫懊恼，直下承当休更讨。”说完便下座，归方丈，结跏趺坐，俨然而逝。

［经典中常讲，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那么，我们的自性佛，落在这三十二相中的哪一相，八十种好中的哪一好呢？明辩禅师讲，“三十二相无此相”，“八十种好无此好”；同时又讲，“僧繇一笔画成，志公露出草蒿”。众人敢承担吗？如果说敢，请问如何承担？］

282.世奇首座悟道因缘

世奇首座，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法嗣，成都人。出家后，一度遍参师席，后到龙门，投清远佛眼禅师座下。

一天，世奇首座正在寮房中独自静坐，迷迷糊糊间便睡着了，忽然听见窗外群蛙齐鸣，误以为净发板响（寺院每月定时剃头，以击板声为号），于是连忙下座，直趋剃发的地方。这时，有人告诉他说：“蛙鸣，非版（板）也。”

世奇首座一听，恍然省。于是来到方丈室，向佛眼禅师剖露心迹。

佛眼禅师道：“岂不见罗睺罗？”

世奇禅师未等佛眼禅师说完，连忙阻止道：“和尚不必举，待去自看。”

退出丈室后，世奇首座便精勤参究，不久即豁然有省，遂占偈云：

“梦中闻版（板）响，觉后虾蟆啼。

虾蟆与版（板）响，山岳一时齐。”

佛眼禅师见其偈后，遂予印可。

世奇首座悟道后，并没有得少为足，而是更加精进用功。在佛眼禅师的提携下，其修证境界日臻玄奥。

后来，佛眼禅师命他分座接众，世奇首座一再推辞不受，说道：“此非细事也。如金针刺眼，毫发若差，睛则破矣。愿生生居学地，而自锻炼。”

佛眼禅师于是作偈赞叹道：

“有道只因频退步，谦和元自惯回光。

不知已在青云上，犹更将身入众藏。”

世奇首座晚年的时候，因学者一再邀请他出世接众，不得已，便升座说法。临终前，曾说偈云：

“诸法空故我心空，我心空故诸法同。

诸法我心无别体，只在而今一念中。

且道是那（哪）一念？”

大众一时惘措。

于是，世奇首座便喝一喝，奄然迁化。

283.给事冯楫居士悟道因缘

给事冯楫居士，龙门清远佛眼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济川，四川遂宁人，号不动居士。冯楫居士青年时即信仰佛法，一度遍礼尊宿，后居龙门，从佛眼清远禅师参学。

一日，冯楫居士陪同佛眼禅师于法堂上经行，忽然有一童子从堂外经过，吟唱道：“万象之中独露身。”

佛眼禅师于是拊着冯楫居士的后背，说道：“好聻（ni，呢）。”

冯楫居士于是言下有省。

南宋高宗绍兴丁巳年（1137），冯楫居士官拜给事中。适逢大慧宗杲禅师于明庆寺开堂说法，冯楫居士遂前往恭听。

宗杲禅师下座后，冯楫居士挽着他的手说：“和尚每言于士大夫前，曰：‘此生决不作这虫豸’，今日因甚却纳败缺（露出把柄或破绽）？”

宗杲禅师道：“尽大地是个杲上座，你向甚处见他？”

冯楫居士正要开口拟对，宗杲禅师便打了他一巴掌。

冯楫居士道：“是我招得。”

当时冯楫居士的同僚们也在场，看见冯楫居士挨了巴掌，都大惊失色。

冯楫居士却哈哈大笑道：“长老与楫，佛法相见。”

第二年，冯楫居士要求到径山参加坐夏，得到了宗杲禅师的同意。冯楫居士将其所居之室，起名曰“不动轩”。

一日，宗杲禅师升座说法，为大众提举当年药山禅师参石头和尚之公案——

药山惟俨禅师问石头希迁和尚：“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承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慈悲示诲”。

石头和尚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你作么生？”

药山禅师一听，茫然不知所措。

石头和尚便道：“子缘不在此，可往江西见马大师去。”

药山禅师于是来到马祖道一禅师座下，亦如前问。

马祖回答道：“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教伊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教伊扬眉瞬目者不是。

药山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宗杲禅师将此公案拈举完毕，便下座。冯楫居士亦跟随着他来到方丈寮。

冯楫居士道：“适来和尚所举底因缘，某理会得了。”

宗杲禅师便问：“你如何会？”

冯楫居士道：“恁么也不得苏嚧娑婆诃，不恁么也不得悉唎娑婆诃，不恁么也不得悉唎娑婆诃。恁么不恁么，总不得苏嚧悉唎娑婆诃。”

宗杲禅师一听，遂作偈给予印可，偈云：

“梵语唐言，打成一块。

咄哉俗人，得此三昧。”

冯楫居士悟道之后，继续精进用功。每至一处，政事之余，他仍然坚持禅修不倦。尝题诗自咏道：

“公事之余喜坐禅，少曾将胁到床眠。

虽然现出宰官相，长老之名四海传。”

除修禅之外，冯楫居士还兼修净土，曾作弥陀忏仪。在泸州为官的时候，冯楫居士曾率道俗二众组成“系念会”，以西方为归。南宋建炎以来，金人入侵日紧，兵事频繁，许多名刹毁于战火，藏经残损尤烈。为了保护经典，冯楫居士曾多次捐出俸钱，印制藏经，共一百二十八藏，并作发愿文云：

“我今发愿……临命终时，庄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莲华为胎，托质其中，见佛闻法，悟无生忍，登不退阶，入菩萨位。”

冯楫居士晚年移官邛（qiong）州（今四川邛崃）。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秋（1154 ),冯楫居士感到来日无多，遂上表乞归隐居。临终前，他预知时至，提前遍告亲友，并安排好后事。

临走的那一天，他自著僧衣僧履，升踞高座，告诫诸官吏及道俗信众，各宜向道，扶持教门，建立法幢。吩咐完毕，便拈拄杖按膝，欲蜕然迁化。

这时，其同僚漕使上前请道：“安抚（冯居士的官职）去住如此自由，何不留一颂以表罕闻？”

冯楫居士于是又重新睁开眼睛，索笔书云：

“初三十一，中九下七。

老人言尽，龟哥眼赤。”

写完，便掷笔长往。

284.石头自回禅师悟道因缘

合州（今四川合江）钓鱼台石头自回禅师，大随元静禅师之法嗣，本郡人。自回禅师的祖上世代为石匠。自回禅师虽不识字，但是自幼志慕空宗，记忆力极好。他曾经请人为他口授《法华经》，很快就能背诵。后辞别双亲，投大随无静禅师出家，日常以扫洒为务。

后来，寺院搞修建，需要石料。于是大随禅师便令他于悬崖上凿取石材。自回禅师一边凿石，一边口诵《法华》。他用功如此精勤，只要他手不离锤凿，诵经亦不辍口。

一日，大随禅师前往探视，见他这个样子，便告诉他说：“今日硿(kong）磕（石头碰击声），明日硿磕，死生到来，作甚折合（抵挡）？”

自回禅师一听，非常惊愕，于是放下手中的锤凿，向大随禅师礼拜，并请求大随禅师为他开示究竟法门。

于是大随禅师带他回方丈寮，令他暂时放下诵经，一心专看赵州勘婆子之公案。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有一僧人游五台，途中问一婆子：“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子道：“蓦直去。”其僧便去，婆子便在身后道：“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将此事告诉了赵州和尚，赵州和尚道：“待我去勘过。”第二天，赵州和尚便去问那婆子：“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子道：“蓦直去。”赵州和尚于是便走。那婆子在身后又道：“好个师僧又恁么去。”赵州和尚回到观音院，告诉那位僧人说：“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自回禅师于是依教参究，念念不离此公案。

这样用功既久，一日凿石，碰到一块石头非常坚硬，自回禅师于是用力一锤，只见火星一闪。就在这个当下，自回禅师忽然大彻。

于是他欢喜踊跃，跑到方丈寮，礼拜大随禅师，并呈颂曰：

“用尽工夫，浑无巴鼻。

火光迸散，元在这里。”

大随禅师一听，非常高兴，说道：“子彻也。”

自回禅师于是又就赵州勘婆子之公案，呈颂云：

“三军不动旗闪烁，老婆正是魔王脚。

赵州无柄铁扫帚，扫荡烟尘空索索。”

大随禅师阅后，遂予印可，并授给他僧服。

自回禅师悟道后，因为是石匠出身，故大众都称他为：“回石头”。后出世于合州钓鱼台，开法接众。

自回禅师曾有上堂法语云：“参禅学道，大似井底叫渴相似，殊不知塞耳塞眼，回避不及。且如十二时中，行住坐卧，动转施为，是甚么人使作？眼见耳闻，何处不是路头？若识得路头，便是大解脱路。方知老汉与你证明，山河大地与你证明。所以道：十方薄伽梵，一路涅般门。诸仁者，大凡有一物当途，要见一物之根源。一物无处，要见一物之根源。见得根源，源无所源。所源既非，何处不圆？诸禅德，你看老汉有甚么胜你处，诸人有甚么不如老汉处？还会么？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这段法语，把禅宗的心法讲得极为透彻，对于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修禅，是一个很好的入门指南。

一个目不识丁的石匠，能作出如此精当的开示，只能说明一点：他的智慧是从自性中流出的。

285.护圣居静禅师悟道因缘

潼川府（治所在今四川三台）护圣愚丘居静禅师，大随元静禅师之法嗣，俗姓杨，成都人。居静禅师十四岁出家，礼白马安慧禅师为师。后听说大随南堂元静禅师有道望，遂往依其座下参学。

一日，大随禅师举香严“枯木里龙吟”之话头——

有僧问香严和尚：“如何是道？”香严和尚道：“枯木里龙吟。”那僧又问：“如何是道中人？”香严和尚道：“髑髅里眼睛。”

大随禅师举此公案，诘问居静禅师。经过几个回合的住返酬诘，居静禅师终于言下大悟。

为了进一步勘验居静禅师，一日，大随禅师问：“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宗不妙。汝作么生？”

居静禅师道：“且须挥剑。若不挥剑，渔父栖巢。”

大随禅师一听，惊诧道：“这小厮儿！”

居静禅师于是礼拜而去。

居静禅师悟道后，即前往东岩住山，生活极为贫苦。居静禅师曾在一则上堂法语中提到了这种生活：

“月生一，东岩乍住增愁寂。

红尘世路有多端，米面食储无颗粒。

崖为伴，泉为匹，飒飒清风来入室。

山王土地暗中忙，云版钟鱼偷泪滴。

世人莫道守空岩，亦有东篱打西壁。”

在接众时，居静禅师常常提及“十门”，要求学人各自印证，他说：

“参学至要，不出先南堂（大随元静禅师）道：最初句及末后句，透得过者，一生事毕。倘或未然，更与你分作十门，各各印证自心，还得稳当也未？一、须信有教外别传。二、须知有教外别传。三、须会无情说法与有情说法无二。四、须见性如观掌中之物，了了分明，一一田地稳密。五、须具择法眼。六、须行鸟道玄路。七、须文武兼济。八、需摧邪显正。九、须大机大用。十、须向异类中行。凡欲绍隆法种，须尽此纲要，方坐得这曲录（刻木屈曲貎）床子（禅床），受得天下人礼拜，敢与佛祖为师。若不到恁么田地，只一向虚头，他时异日，阎老子未放你在。”

后来，有一位学人分别就这十门，一一作颂，呈给居静禅师。居静禅师以颂答曰：

“十门纲要掌中施，机会来时自有为。

作者不须排位次，大都首末是根基。”

末法时代，去圣日遥，明眼人难遇，在这种情况下，修禅者要避免走弯路，非常不容易。居静禅师提出的这“十门”，应该说是一个比较可靠的参照标准。

286. 尚书莫将居士悟道因缘

尚书莫将居士，大随元静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少虚。其祖上世住豫章分宁。后因外出做官，移居西蜀。

莫尚书曾礼谒大随南堂元静禅师，咨决心要。元静禅师于是教他在日常生活中，向一切处提撕“是个什么？”

一日，上厕所，一股臭气迎面扑来，莫尚书急忙以手掩鼻。就在这个时候，他豁然有省。后作偈呈元静禅师，偈云：

“从来姿韵爱风流，几笑时人向外求。

万别千差无觅处，得来元在鼻尖头。”

元静禅师见后，遂以偈酬答，偈云：

“一法才通法法周，纵横妙用更何求？

青蛇出匣魔军伏，碧眼胡僧笑点头。”

古人参禅悟道，或从视觉发机，或从听觉悟发机，此处，莫尚书悟道，很奇特，是从嗅觉发机的。《楞严经》中讲七处征心，实际上，六根六尘，无一处不可以入道。关键是，学人的见地是否到位，功夫是否到位。若到位了，大自然中的万事万物，无不可成为发机开悟的因缘。

那么，如何才算见地到位呢？还是让我们来重新温习一下自回禅师的一则上堂法语吧：

“参禅学道，大似井底叫渴相似，殊不知塞耳塞眼，回避不及。且如十二时中，行住坐卧，动转施为，是甚么人使作？眼见耳闻，何处不是路头？若识得路头，便是大解脱路。”

学者若能于这则法语信得及、领会得及，何愁修禅找不到门路？

287.龙图王萧居士悟道因缘

龙图王萧居士，大随元静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观复。

王萧居士曾一度居昭觉寺，参加禅坐。一日，闻开静板响（丛林集体坐禅，以板为号，有止静、开静之分，开静表示禅坐结束），豁然有省。

后来，王萧居士请问南堂元静禅师：“某有个见处，才被人问，却开口不得。未审过在甚处？”

元静禅师道：“过在有个见处。”

说完，元静禅师便反问道：“朝旆（pei，对王萧居士的尊称）几时到任？”

王萧居士道：“去年八月四日。”

元静禅师又问：“自（开始）按察（巡查部下之工作），几时离衙？”

王萧居士道：“前月二十。”

元静禅师于是哈哈大笑道：“为甚么道开口不得？”

王萧居士一听，便当下契悟。

王萧居士对元静禅师所提出的问题，一一听得分明，亦答得分明，个中是什么在起作用？

如此亲切，竟然不敢承担！这就叫作井底叫渴！元静禅师的一句“为甚么道开口不得”，真是恰到好处，从此王萧居士彻底摆脱了饥渴之苦。

288.教忠弥光禅师悟道因缘

泉州教忠晦庵弥光禅师，径山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俗姓李，福建人。弥光禅师儿时清净肃穆，寡言少笑，一听到梵呗（佛教唱赞或音乐）的声音，就欣喜踊跃。十五岁依幽岩文慧禅师落发。出家后，有一段时间，他还象在家时一样，喜欢阅读世间群书。一日，弥光禅师悚然自警道：“既剃发染衣，当期悟彻。岂醉于俗典邪？”于是出岭北上，游方参学。

弥光禅师初投江西云居，礼谒圆悟克勤禅师，后又往参黄檗祥、高庵悟禅师。弥光禅师与这几位禅师的机语皆相符契。后准楚盗起，弥光禅师又重新回到福建，礼谒佛心禅师（上封本才）。当时，大慧宗杲禅师正在广东梅州屏居。弥光禅师听说后，遂前往投礼参学。

一日，宗杲禅师问弥光禅师：“汝在佛心处所得者，试举一二看。”

弥光禅师于是举佛心禅师上堂拈普化之公案云：“佛心即不然，总不恁么来时如何？劈脊便打，从教遍界分身。”

［普化禅师的公案是：盘山和尚圆寂后，普化禅师乃于北地行化。每日游行，或城市，或冢间，摇着一铃铎，唱云：“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一日，临济禅师令僧捉住普化禅师，问道：“不恁么来时如何？”普化禅师一把将那僧托开，说道：“来日大悲院里有斋。”］

宗杲禅师便问：“汝意如何？”

弥光禅师道：“某不肯他后头下个注脚。”

宗杲禅师道：“此正是以病为法。”

弥光禅师当时很自负，对宗杲禅师的话并相信和认可。

宗杲禅师于是道：“汝但揣摩看。”

弥光禅师仍旧不以为然。

过十多天，一日，弥光禅师忽然想起海印信禅师之拈题——“雷声浩大，雨点全无”——恍然有省，便当即直趋丈室，告诉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于是举道者见琅邪以及玄沙未彻语（参见“清凉慧洪禅师悟道因缘”章）这两则公案，勘问弥光禅师。

弥光禅师从知见上作了一番回答。

宗杲禅师听了，便笑道：“虽进得一步，只是不著所在。如人斫树，根下一刀，则命根断矣。汝向枝上斫，其能断命根乎？今诸方浩浩说禅者，见处总如此，何益于事？其杨歧正传，三四人而已。”

弥光禅师一听，遂面露愠色而去。

第二天，宗杲禅师见到弥光禅师，又问：“汝还疑否？”

弥光禅师道：“无可疑者。”

宗杲禅师于是问道：“只如古人相见，未开口时已知虚实，或闻其语，便识浅深。此理如何？”

弥光禅师一听，悚然汗下，茫然不知所归。

于是，宗杲禅师便教他参究“有句无句，如藤倚树”这个话头。

后来有一天，宗杲禅师造访云门庵，弥光禅师亦陪侍前往。

途中，弥光禅师问道：“某到这里，不能得彻，病在甚处？”

宗杲禅师道：“汝病最癖，世医拱手。何也？别人死了活不得，汝今活了未曾死。要到大安乐田地，须是死一回始得。”

弥光禅师一听，疑情愈深，如鲠在胸，放下也不得，不放下也不得。

于是，弥光禅师改日入室向宗杲禅师请益。

宗杲禅师一见他，便问：“吃粥了也，洗钵盂了也？去却药忌，道将一句来。”

弥光禅师道：“裂破。”

宗杲禅师道于是震威喝道：“你又说禅也！”

在这猛烈的一喝之下，弥光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宗杲禅师于是鸣鼓告诉大众云：

“龟毛拈得笑咍（hai）咍，一击万重关锁开。

庆快平生在今日，孰云千里赚吾来？”

弥光禅师亦作颂呈宗杲禅师，颂云：

“一拶当机怒雷吼，惊起须弥藏北斗。

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得鼻孔失却口。”

弥光禅师后于泉州开法化众。

弥光禅师的悟道因缘中，宗杲禅师有两句话特别值得后世学禅者注意：

一是“如人斫树，根下一刀，则命根断矣。汝向枝上斫，其能断命根乎？今诸方浩浩说禅者，见处总如此，何益干事？”

二是：“别人死了活不得，汝今活了未曾死。要到大安乐田地，须是死一回始得”

无论是断命根，还是大死一回，从教下讲，就是要断除俱生我执和俱生法执，以究竟证得空性。

289.西禅鼎需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西禅懒庵鼎需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俗姓林，本郡人。鼎需禅师幼时即中进士，声名大振。二十五岁时，因读《遗教经》，恍然有出世志，惊呼道：“几为儒冠误！”

于是他决定离家修道，但是母亲不同意，并为他定下了娶亲的日子。鼎需禅师坚决拒绝娶亲，说道：“夭桃红杏，一时分付春风。翠竹黄花，此去永为道伴。”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听许。于是鼎需禅师便往依保寿乐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鼎需禅师开始游方参学，一锡江湖，遍参名宿。后又归到故里隐修，结庵于羌峰绝顶，足不下山者三年。后应上封佛心本才禅师之邀请，出山，于大乘充当首座，经常诘问来参者“即心即佛”之公案。

当时，大慧宗杲禅师结庵于洋屿，名曰妙喜。鼎需禅师的朋友弥光禅师就在宗杲禅师座下，得悟心性。弥光禅师写信告诉鼎需禅师说：“庵主（指宗杲禅师）手段，与诸方别。可来少款（逗留），如何？”

鼎西禅师很自负，自认为已经是饱参之士，用不着再参礼，因此没有接受弥光禅师的建议。弥光禅师怕他错过悟道的机会，于是设计，邀请鼎需禅师前来赴斋。鼎需禅师终于来到了妙喜庵。

鼎需禅师来到妙喜庵的时候，正赶上宗杲禅师为诸徒众入室讲法。鼎需禅师于是随喜请益。

宗杲禅师当时正好为大众举马祖即心即佛之公案（鼎需禅师自己也一直用这个公案来诘问学者）——

有僧问马祖：“如何是佛？”马祖道：“即心是佛。”

举完此公案，宗杲禅师接着便问大众：“作么生（大众如何理会这个公案）？”

鼎需禅师于是从大众中走出，下了一转语。

宗杲禅师一听，便大声诟骂道：“你见解如此，敢妄为人师耶？”

鼎需禅师开始不服，还为自己辩解。于是宗杲禅师便鸣鼓集众，在普说（普集大众说法）的过程中，将鼎需禅师的平生珍重得力处，一一斥为邪解。

鼎需禅师于是泪流满面，不敢仰视，心里默想道：“我之所得，既为所排，西来不传之旨，岂止此耶？”

于是他便决定留下来，拜宗杲禅师为师。

一日，宗杲禅师问他：“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么时如何？”

鼎需禅师正想开口应答，宗杲禅师拿起竹篦，照他的背脊，连打三下。

鼎需禅师终于豁然大悟，厉声喊道：“和尚已多了也！”

宗杲禅师又打了他一下。

这时，鼎需禅师便礼拜。

宗杲禅师笑道：“今日方知吾不汝欺也。”说完，便作偈给予印可，偈云：

“顶门竖亚摩醯眼，肘后斜悬夺命符。

瞎却眼，卸却符，赵州东壁挂葫芦。”

从此以后，鼎需禅师声名四布，喧动丛林。

鼎需禅师悟道后，住福州西禅寺，开法接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懒翁懒中懒，最懒懒说禅。亦不重自己，亦不重先贤。又谁管你地，又谁管你天。物外翛（xiao）然无个事，日上三竿犹更眠。”

290.开善道谦禅师悟道因缘

建宁府（又称建州，治所在今福建建瓯）开善道谦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本郡人。道谦禅师出家后，即游方参学。曾前往京师，依圆悟克勤禅师，无有省发。后依大慧宗杲禅师，居泉南。宗杲禅师后来移居径山，开法接众，道谦禅师亦随往而执侍。

一日，宗杲禅师令道谦禅师前往长沙给紫岩居士张公送信。道谦禅师很不愿意去，心想：“我参禅二十年，无入头处。更作此行，决定荒废。”

他的友人宗元禅师听说之后，叱责他道：“不可在路便参禅不得也，去，吾与汝俱往。”

道谦禅师不得已，只好前往长沙。

在途中，道谦禅师流着眼泪，告诉宗元禅师说：“我一生参禅，殊无得力处。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应去？”

［这一句话，道出天下很多学人的共同心病：喜静不喜动，执着于寺院里的用功形式，在世俗的生活中提不起工夫。从宗门的角度看，这仍然是一种二边执著。真正的禅是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的。象六祖所说，“抡刀上阵亦得”。］

宗元禅师道：“你但将诸方参得底，悟得底，圆悟（克勤）、妙喜（宗杲）为你说得底，都不要理会。途中可替底事，我尽替你。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须自家支当（承当、应付）。”

道谦禅师便问：“五件者何事，愿闻其要。”

宗元禅师道：“著衣吃饭，屙屎放尿，驼（同“驮”，背负）个死尸路上行。”

［这一段开示真是高妙！说其高妙，仔细一想，亦不过是一句大实话而已。宗下所讲的本分事本来就是如此平淡，并不像有些人所宣扬的那样玄之又玄。］

道谦禅师一听，言下领旨，高兴得不觉手舞足蹈。

宗元禅师道：“你此回方可通书。宜前进，吾先归矣。”

于是宗元禅师当即回到径山，道谦禅师则继续前往长沙，半年才回来。

宗杲禅师一见道谦禅师，大喜，说道：“建州子，你这回别（与以往不同）也。”

道谦禅师后回建州开善寺，弘法化众。

道谦禅师曾一则上堂法语中，提出了“四路头”，从中，我们可以看出道谦禅师的禅关之险，虽无棒喝之威，却有杀人不见血之妙用：

“壁立千仞，三世诸佛，措足无门。是则是，太杀不近人情。放一线道，十方刹海，放光动地。是则是，争奈和泥合水。须知通一线道处壁立千仞，壁立千仞处通一线道。横拈倒用，正按傍提，电激雷奔，崖颓石裂。是则是，犹落化门。到这里壁立千仞也没交涉，通一线道也没交涉，不近人情、和泥合水总没交涉。只这没交涉，也则没交涉。是则是，又无佛法道理。若也出得这四路头，管取乾坤独步。且独步一句作么生道？莫怪从前多意气，他家曾踏上头关。”

291.育王德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治所在今浙江龙泉县）育王佛照德光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俗姓彭，临江军（治所在今江西清江县）人。德光出生之时，其祖父叹道：“吾家世积德，乃生此儿，必光吾门。”于是给他取名德光。德光禅师九岁的时候，家乡遭寇贼骚扰，于是随父母避难于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途中父母不幸双亡，于是便由伯父抚养。

德光禅师二十一岁的时候，一天，忽然听见有人诵《金刚经》，悄然有省，遂生出世之志。不久，便依本郡东山光化禅寺足庵普吉禅师落发出家。

一日，德光禅师入室参礼。

普吉禅师便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么？”

德光禅师茫然无对，于是心中便生起大的疑情来。

他回到寮房后，左思左想，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来，以至通宵未曾合眼。

第二天早晨，德光禅师又来到丈室请益。

他央求普吉禅师：“昨日蒙和尚垂问，既不是心，又不是佛，又不是物，毕竟是甚么？望和尚慈悲指示。”

普吉禅师一听，便震威一喝：“这沙弥，更要我与你下注脚在？”

说完，便拈起木棒，照德光禅师的背脊就打，将他打出丈室。

德光禅师于是恍然有省。当时，德光禅师才二十三岁。

后来，德光禅师又先后礼谒了月庵果、应庵华、百丈震等诸禅德，但是，他的心中还是存有疑情，终不敢自肯。

当时，适逢大慧宗杲禅师移居育王，开法接众，四海英才，争相参礼。德光禅师于是亦前往请益。

一日，德光禅师入室参礼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问：“僧问赵州：如何是赵州？州云：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你作么生会？”

德光禅师道：“大小赵州坐在屎窖里。”

宗杲禅师便问：“你什么处见赵州？”

德光禅师道：“莫瞌睡。”

宗杲禅师于是打了他一竹篦子，说道：“只恁么做功夫？”

德光禅师道：“莫掩彩（掩饰）。”

宗杲禅师于是唤侍者问：“这僧名什么？”

德光禅师道：“不得名。”

宗杲禅师道：“你看这漆桶乱做！”

德光禅师道：“未为分外。”

另一日，德光禅师又入室参学。

大慧禅师便问：“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下语，不得无语。”

德光禅师正要开口拟对，大慧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在这突如其来的棒击之下，德光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从前所得及心中种种疑滞，顿然瓦解冰消。

后，宗杲禅师说偈，予以印可，并以其顶相（肖像）相赠，偈云：

“有德必有光，其光无间隔。

名实要相称，非青黄赤白。”

德光禅师后出世，一度往育王、灵隐接众。在灵隐期间，南宋孝宗皇帝曾召请德光禅师入禁问道。

帝曰：“这里正要与长老忘怀论道。”

德光禅师道：“陛下日应万机，直须向一切处著眼看，是什么道理？”

帝曰：“天下事来即应之。”

德光禅师道：“可谓明镜当台，物来斯照。”

帝曰：“步步踏着实地。”

德光禅师道：“直须恁么始得。”

德光禅师与孝宗皇帝的这一段对话，对于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修行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指导。

现举其上堂法语三则，以便读者更好地体会德光禅师当年的悟处——

上堂：“临济三遭痛棒，大遇言下知归。兴化于大觉棒头，明得黄檗意旨。若作棒会，入地狱如箭射；若不作棒会，入地狱如箭射。众中商量，尽道赤心片片，恩大难酬。总是识情卜度，未出阴界。且如临济悟去，是得黄檗力，是得大愚力？若也见得，许你顶门眼正，肘后符灵。其或未然，鸿福更为诸人通个消息。丈夫气宇冲牛斗，一踏鸿门两扇开。”

上堂：“七手八脚，三头两面。耳听不闻，眼觑不见。苦乐逆顺，打成一片。且道是甚么？路逢死蛇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

上堂：“闻声悟道，落二落三。见色明心，错七错八。生机一路，犹在半途。且道透金刚圈、吞栗棘蓬底是甚么人？披蓑侧立千峰外，引水浇蔬五老前。”

德光禅师圆寂于南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三月，春秋八十三岁。有辞世偈云：

“八十三年，弥天罪过。

末后殷勤，尽情说破。”

292.玉泉昙懿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玉泉昙懿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久依圆悟克勤禅师参学，自谓已达不疑之地。南宋绍兴初年（1131），昙懿禅师出世于兴化祥云，一时法席颇盛。

后来，大慧宗杲禅师来福建弘化。宗杲禅师知道他所见尚未谛当，于是写信给他，让他前来。昙懿禅师却迟迟不应。

于是，宗杲禅师便在小参的时候，对昙懿禅师的种种见处加以痛斥，并张榜告诸四众。

昙懿禅师不得已，只好在结夏期间，破例（佛制戒律，结夏期间是不许外出的）前来礼谒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于是仔细地勘验了昙懿禅师的证悟，说道：“汝恁么见解，敢嗣圆悟老人邪？”

昙懿禅师一听，感到非常惭愧，于是便辞掉了所住持的寺院，一心亲近宗杲禅师。

一日，昙懿禅师入室参礼。

宗杲禅师问：“我要个不会禅底做国师。”

昙懿禅师道：“我做得国师去也。”

宗杲禅师于是大喝一声，将他赶出丈室。

过了一段时间，宗杲禅师告诉昙懿禅师说：“香严悟处不在击竹边，俱胝得处不在指头上。”

昙懿禅师一听，终于顿明宗旨。

宗杲禅师这才给予印可。

昙懿禅师后出世，住玉泉接众。

其间，昙懿禅师曾前往南泉小溪，看望宗杲禅师。宗杲禅师特地升座说法，举云门示众之公案——

一日，云门文偃禅师拈拄杖示众云：“凡夫实谓之有，二乘析谓之无，缘觉谓之幻有，菩萨当体即空。衲僧见拄杖子但唤作拄杖子，行但行，坐但坐，总不得动著。”

举完此公案，宗杲禅师便提唱道：“我不似云门老人，将虚空剜窟。”说到这里，宗杲禅师蓦地拈起拄杖云：“拄杖子不属有，不属无，不属幻，不属空。”然后卓一下拄杖，继续说道：“凡夫、二乘、缘觉、菩萨，尽向这里，各随根性，悉得受用。唯于衲僧分上，为害为冤，要行不得行，要坐不得坐。进一步，则被拄杖子迷却路头；退一步，则被拄杖子穿却鼻孔。即今莫有不甘底么？试出来与拄杖子相见。如无，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正恁么时合作么生？”说完，宗杲禅师便下座，请昙懿禅师为众拈提。

昙懿禅师于是登座，先向宗杲禅师致谢，然后提举前面的公案，说道：“适来堂头和尚恁么批判，大似困鱼止泺（po，同“泊”），病鸟栖芦。若是玉泉（昙懿禅师自指）则不然。”说到这里，昙懿禅师便拈起拄杖道：“拄杖子能有、能无、能幻、能空，凡夫、二乘、缘觉、菩萨，”昙懿禅师卓一下拄杖，继续说道：“向这里百杂碎。唯于衲僧分上，如龙得水，似虎靠山。要行便行，要坐便坐。进一步则乾坤震动，退一步则草偃风行。且道不进不退一句作么生道？”良久，又道：“闲持经卷倚松立，笑问客从何处来？”

从昙懿禅师的这段提唱来看，大有“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让师”的气魄。实际上，师资二人，并不矛盾：一个即体，即体则官不容针，一个即用，即用则私通车马，体用如如，方便即是究竟。

293.荐福悟本禅师悟道因缘

饶州（治所在今江西波阳）荐福悟本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江州（今江西九江）人。出家后，投礼江西云门大慧宗杲禅师座下，后又执侍宗杲禅师至泉南小溪。当时，宗杲禅师座下英俊毕集，受其印可者甚多。而悟本禅师虽是久参，却一无所得。悟本禅师想到自己是宗杲禅师的侍者，每日不离宗杲禅师左右，反倒没有开悟，心里很不平衡，心想一定是宗杲禅师放弃了他，因此他想离开宗杲禅师,前往其它的地方参学。

宗杲禅师知道了悟本禅师的心思，便告诉他说：“汝但专意参究，如有所得，不待开口，吾已识也。”

一日，有一位小沙弥，听说悟本禅师经常入室参请，却未能契旨，便故意刺激他说：“本侍者参禅许多年，逐日只道得个不会。”

悟本禅师一听，便骂道：“这小鬼！你未生时，我已三度霍山庙里退牙了。好教你知！”

从此以后，悟本禅师便更加发奋用功，一心参究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昼夜专举一个“无”字，反复提撕。

一天晚上，悟本禅师在大殿里用功，专参“无”字，三更的时候，实在太困了，便倚靠着梁柱昏寐，不知不觉中，他口中念出一个“无”字。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大悟。

三天后，宗杲禅师从郡城回来，悟本禅师便直趋丈室，想把自己参悟之事告诉宗杲禅师。他的脚刚一跨进门，还未来得及开口，宗杲禅师便笑道：“本胡子这回方是彻头也！”

悟本禅师悟道后，一度于饶州荐福开法接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释迦掩室于摩竭，净名杜口于毗耶，须菩提唱无说而显道，释梵绝视听而雨华。大众，这一队不唧溜（不聪明、不灵利）汉，无端将祖父田园，私地结契，各据四至界分，方圆长短，一时花擘（bo，分脏耗费）了也。致令后代儿孙，千载之下，上无片瓦盖头，下无卓锥之地。博山（悟本禅师自指）当时若见，十字路头，掘个无底深坑，唤来一时埋却，免见递相钝置（免得后人代代相误）。何谓如此？不见道，家肥生孝子，国霸有谋臣。”

佛经中有“筏喻”和“指月”之说，筏子本是用来渡江的，过了江之后，筏子应该扔掉，指头是用来指月的，被指示的人应该看月亮，而不应该看指头。佛法本是为人解粘去缚、去人执著的，可是，学佛的人却往往会因此而对佛法产生执著。执著的对象虽然不同，执著的本质却是一样的，都会让人忘记自己本来面目。所以，悟本禅师要“掘个无底深坑，唤来一时埋却”。

294.育王遵璞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今浙江龙泉县）育王大圆遵璞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福州人。遵璞禅师幼时曾经随同玉泉昙懿禅师，投圆悟克勤禅师座下问道。数载之后，遵璞禅师便回到故里，辅佐昙懿禅师于莆中祥云接众。

南宋绍兴甲寅（1134），大慧宗杲禅师居洋屿开法。遵璞禅师于是前往礼谒。

一日，遵璞禅师入室参学，宗杲遵璞禅师举三圣、兴化两位禅师的一则公案——

三圣慧然禅师上堂云：“我逢人即出，出则不为人。”兴化存奖禅师听说此语后，便道：“我逢人即不出，出则便为人。”

宗杲禅师举完此公案，便问遵璞禅师：“你道这两个老汉，还有出身处也无？”

遵璞禅师一听，便朝宗杲禅师的膝头上打了一拳。

宗杲禅师道：“只你这一拳，为三圣出气，为兴化出气？速道！速道！”

遵璞禅师正要开口拟议，宗杲禅师拈起拄杖便打，并说道：“你第一不得忘了这一棒。”

后来有一天，遵璞禅师于室中执侍宗杲禅师。这时，有一僧人入室请益。

宗杲禅师问那僧：“德山见僧入门便棒，临济见僧入门便喝，雪峰见僧入门便道‘是甚么？’睦州见僧便道‘现成公案，放你三十棒。’你道这四个老汉，还有为人处也无？”

那僧道：“有。”

宗杲禅师道：“ 箚（zha）！”

那僧正要开口拟议，宗杲禅师便大喝一声。

站在一旁的遵璞禅师一听，言下契旨。

宗杲禅师于是欣然为之印可。

295.能仁祖元禅师悟道因缘

温州雁山能仁枯木祖元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俗姓林，七闽（福建）人。祖元禅师出家后不久，即游方参学。初礼雪峰预禅师，后又依佛心本才禅师，皆已契机。

当时大慧宗杲禅师正于江西云门庵开法接众。祖元禅师于是前往礼谒。

一天晚上，祖元禅师陪宗杲禅师夜坐。这时，有一位僧人进来剔灯，一时灯花迸射。祖元禅师一见，便当下豁然彻证。于是作偈呈宗杲禅师云：

“剔起灯来是火，历劫无明照破。

归堂撞见圣僧，几乎当面蹉过。

不蹉过是甚么？十五年前奇特，

依前只是这个。”

宗杲禅师看了祖元禅师的悟道偈后，亦作偈相赠，并印可，云：

“万仞崖头解放身，起来依旧却惺惺。

饥餐渴饮浑无事，那论昔人非昔人。”

南宋绍兴己巳（1149）年春，祖元禅师应信众邀请，住持温州能仁寺。

祖元禅师曾上堂提唱赵州和尚的一则公案，云：

“有佛处不得住——踏著秤锤硬似铁。无佛处急走过——脚下深草三尺。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北斗挂须弥。恁么则不去也——棒头挑日月。摘杨花，摘杨花——眼里瞳人著绣鞋。”说完便卓拄杖下座。

［赵州和尚的原公案是——僧辞，师（赵州）曰：“甚处去？”曰：“诸方学佛法去。”师竖起拂子曰：“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曰：“与么则不去也。”师曰：“摘杨花，摘杨花。”］

这则公案非常有名。历代有不少禅宗大德对此作过提唱。祖元禅师的提唱可谓别具一格。读者若想从祖元禅师的提唱中得点什么妙法，或者作道理来会，将永无你出头之日。下面这则上堂法语，亦是如此：

“雁山枯木实头禅，不在尖新语句边。

背手忽然摸得著，长鲸吞月浪滔天。”

296.近礼侍者悟道因缘

近礼侍者，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三山（福州）人。出家后，久侍大慧宗杲禅师。近礼侍者曾经一度专门参究竹篦之话头。其具体内容是：“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

近礼侍者参了很久，可是仍然不得其门而入。

一日，近礼侍者入室参请，请求宗杲禅师为他说破。

宗杲禅师道“你是福州人，我说个喻向你：“如将名品荔枝，和皮壳一时剥了，以手送在你口里，只是你不解吞。”

近礼侍者一听，豁然有省，不觉失笑，说道：“和尚，吞却即祸事。”

宗杲禅师事后又勘问近礼侍者：“前日吞了底荔枝，只是你不知滋味。”

近礼侍者道：“若知滋味，转见祸事。”

宗杲禅师一听，大喜，遂予印可。

297.资寿尼妙总禅师悟道因缘

平江府（今浙江龙泉县）资寿尼无著妙总禅师，大慧宗杲禅师之法嗣，丞相苏颂之孙女。妙总禅师三十岁厌世出家，一度参礼诸老，已入正信。后来到径山，参加结夏安居。

一日，大慧宗杲禅师升堂说法，举药山初参石头后见马祖之因缘——

药山惟俨禅师首造石头（希迁禅师）之室，便问：“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尝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石头和尚道：“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药山禅师一听，茫然莫测。石头和尚便道：“子因缘不在此，且往马大师处去。”于是药山禅师禀命前往礼谒马祖道一禅师。初礼马祖，药山禅师便伸前问。马祖道：“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者不是。子作么生？”药山禅师当即言下契悟，便礼拜。马祖道：“你见甚么道理便礼拜？”药山禅师道：“某甲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护持。”

宗杲禅师举完此公案，妙总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当时冯楫居士亦在场听法。宗杲禅师下座后，冯楫居士便随宗杲禅师来至方丈。

冯楫居士道：“某理会得和尚适来所举公案。”

宗杲禅师道：“居士如何？”

冯楫居士道：“恁么也不得苏嚧悉哩娑婆诃，不恁么也不得悉哩娑婆诃。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嚧悉哩娑婆诃。”

宗杲禅师后来把冯楫居士的这句话告诉了妙总禅师。

妙总禅师道：“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曰，却是庄子注郭象。”

宗杲禅师见妙总禅师出语不凡，于是又举岩头婆子之公案勘验她。

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岩头全奯禅师于鄂州岩头一湖边摆渡，一日，有一婆婆抱着一个孩儿来到河边。那婆婆见岩头和尚划船过来了，便问：“呈桡舞棹即不问，且道婆手中儿甚处得来？”岩头和尚一听，便举桡就打。那婆婆道：“婆将怀中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一个，也不消得。”说完，便将怀中的孩子，抛向水中。

妙总禅师于是作偈答道：

“一叶扁舟泛渺茫，呈桡舞棹别宫商。

云山海月都抛却，赢得庄周蝶梦长。”

宗杲禅师听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便走开了。

宗杲禅师后来向冯楫居士说起妙总禅师的这一偈子，冯楫居士怀疑妙总禅师所悟尚未透彻，因此想寻找机会勘验一下。

一日，冯楫居士乘船路过无锡，偶然遇见了妙总禅师，于是便邀她至舟中。

冯楫居士问：“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一个，也不消得，便弃水中。大慧老师言道人理会得（大慧禅师说你已经理会得）。且如何会？”

妙总禅师道：“已上供通（招供，陈述），并是（全是、都是）诣实（如实、属实）。”

冯楫居士一听，大为惊叹。

一次，结夏期间，妙总禅师又来到径山，入室参礼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问：“古人不出方丈（佛制戒律，结夏安居期间，出家人不许外出化缘或行脚），为甚么却去庄上吃油餈(ci）？”

妙总禅师道：“和尚放妙总过，妙总方敢通个消息。”

宗杲禅师道：“我放你过，你试道看。”

妙总禅师道：“妙总亦放和尚过。”

宗杲禅师道：“争奈油餈何！”

妙总禅师于是大喝一声，便出方丈。

宗杲禅师遂予印可。妙总禅师从此便声闻四方。

南宋隆兴元年（1163），妙总禅师应郡守张孝祥之邀请，住资寿寺，开法接众。

298.侍郎张九成居士悟道因缘

侍郎张九成居士，大慧宗杲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子韶，号横浦，自号无垢居士，钱塘人。张九成未及第时，曾听客人谈起杨文公、吕微仲诸名儒，所造精妙，皆由禅学而至，因此，对宗门之事非常仰慕。

一日，张九成居士前往净慈，礼谒宝印楚明禅师，请问入道之要。

楚明禅师是大通善本禅师之法嗣。

楚明禅师开示他道：“此事唯念念不舍，久久纯熟，时节到来，自然证入。”并举赵州和尚柏树子公案，令他参究。

九成居士于是依教参究，时时提撕，过了很久，却仍然无所省悟。

后来，九成居士便辞别楚明禅师，前往礼谒善权清禅师。

九成居士问：“此事人人有分，个个圆成，是否？”

清禅师道：“然。”

九成居士道：“为甚么某无个入处？”

清禅师于是从袖中拿出数珠，示之道：“此是谁底？”

九成居士左思右想，仍然不能应对。

清禅师于是又将数珠放入袖中，说道：“是汝底，则拈取去。才涉思惟，即不是汝底。”

九成居士一听，惊诧不已。

不久，九成居士留居苏氏馆。

一天傍晚，九成居士上厕所，因思恻隐之心乃仁之端，突然闻见一阵蛙鸣，当即便释然契旨，并自举云：“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不觉大笑，汗下如雨，遂作偈曰：

“春天月夜一声蛙，撞破乾坤共一家。

正恁么时谁会得？岭头脚痛有玄沙。”

第二天，九成居士便礼谒法印一禅师，二人机语颇为相契。

后逢祖上忌日，九成居士便前往明静庵供僧。

庵主惟尚禅师一见九成居士，便展手。九成居士于是大喝一声。惟尚禅师便照着九成居士的脸颊批了一巴掌。九成居士于是急步向前就走。

惟尚禅师道：“张学录（九成居士的官职）何得谤大般若？”

九成居士道：“某见处只如此，和尚又作么生？”

惟尚禅师于是举“马祖升堂，百丈卷席”之公案，诘问他。

［该公案是这样的：百丈怀海禅师因野鸭子之事被马祖道一禅师拽痛鼻子，第二天，马祖升堂，大众才集，百丈便从大众中走出，卷却马祖的座席。马祖便下座，归方丈。百丈亦随而从之。马祖问：“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百丈道：“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马祖又问：“汝昨日向甚处留心？”百丈道：“鼻头今日又不痛也。”马祖道：“汝深明昨日事。”百丈于是作礼而退。］

惟尚禅师尚未将此公案举完，九成居士便一下子将桌子掀翻。

惟尚禅师大呼道：“张学录杀人！”

九成居士于是一跃而起，问旁边的侍僧道：“汝又作么生？”

侍僧茫然不知所措。

于是，九成居士便打侍僧，并回头看着惟尚禅师说：“祖祢（祖先）不了，殃及儿孙。”

惟尚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

九成居士于是献偈曰：

“卷席因缘也大奇，诸方闻举尽攒眉。

台盘趯倒人星散，直汉从来不受欺。”

惟尚禅师亦以偈酬答云：

“从来高价不饶伊，百战场中奋两眉。

夺角冲关君会也，丛林谁敢更相欺？”

南宋绍兴癸丑年（1133），九成居士复往东庵礼谒惟尚禅师。

惟尚禅师道：“浮山圆鉴（法远）云，饶你入得汾阳（善昭）室，始到浮山门，亦未见老僧在。公作么生？”

九成居士没有正面回答，却叱问侍僧：“何不祇对？”

侍僧被弄得茫然不知所措。

于是九成居士打了侍僧一掌，说道：“虾蟆窟里，果没蛟龙。”

绍兴七年秋（1137），大慧宗杲禅师住持径山，开法接众，学者云集。

时九成居士为礼部侍郎。一日，九成居士偶尔阅读宗杲禅师语要，拊几感叹道：“是知宗门有人，恨不一见”。

当时，宗杲禅师应邀在天竺讲法。九成居士于是前往天竺礼谒，三往不值。后来终于见面了，九成居士却只是寒喧而已，并未深谈。但是宗杲禅师对他却产生了注意。

不久九成居士因奉祠还归故里，途经径山，与给事冯楫居士等人，在宗杲禅师的丈室里议论“格物”之义。

谈话间，宗杲禅师问九成居士：“公只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

九成居士茫然莫测。宗杲禅师便大笑。

九成居士于是问道：“师能开谕乎？”

宗杲禅师道：“不见小说载：唐人有与安禄山谋叛者，其人先为阆守，有画像在焉。明皇幸蜀，见之怒，令侍臣以剑击其像首。时阆守居陕西，首忽堕地。”

九成居士一听，顿悟深旨。后于不动轩的墙壁上题偈曰：

“子韶格物，妙喜物格。

欲识一贯，两个五百。”

过了一会儿，九成居士又问：“前辈既得后，何故复理会四料拣（简）？”

宗杲禅师道：“公之所见，便可入佛，不可入魔。岂可不从料拣中去耶？”

九成居士于是举克符禅师问临济禅师之因缘——

一日，克符上座（涿州纸衣和尚）初问临济：“如何是夺人不夺境？”临济道：“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儿垂发白如丝。”克符又问：“如何是夺境不夺人？”临济道：“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克符问：“如何是人境俱夺？”临济道：“并汾绝信，独处一方。”克符又问：“如何是人境俱不夺？”临济道：“王登宝殿，野老讴歌。”克符禅师终于言下领旨。

当九成居士举至“人境两俱夺”这一句时，不觉欣然而笑。

宗杲禅师道：“余则不然。”

九成居士一听，非常诧异，便问：“师意如何？”

宗杲禅师道：“打破蔡州城，杀却吴元济。”

九成居士终于豁然大悟，从此便得大自在，并自号无垢居士。

宗杲禅师于是给予印可。

九成居士后守邵阳，不久，其父仙逝，遂归故里守服。这期间，九成居士多次往径山，朝礼斋僧，并请宗杲禅师说法。

当时，金人入侵甚急，边事吃紧。以秦桧为首的主和派当权，主战派遭到排挤。秦桧妒恨九成居士，于是以谤讪朝政的罪名，将九成居士谪迁至南安军，同时还剥夺了宗杲禅师的僧籍。宗杲禅师不得已，只好屏居衡州。

在南安，九成居士寄居于横浦僧舍，终日闭门谢客，以经自娱，自号横浦居士。在谪居期间，一度贼寇侵扰邻境。其好友劝他远避。九成居士道：“吾谪此邦，死分也，何避为？”

十四年以后，秦桧死，九成居士终于重新得到起用，并奉旨知守温州。宗杲禅师亦恢复僧籍。师徒相见于新淦（gan，今江西境内），剧谈宗要，如鱼得水，竟未尝丝毫谈及往昔遭迫害之事。学道之人视世事如浮云若此！

《五灯会元》中，还特地记载了九成居士此间劝导他的外甥宪礼拜宗杲禅师之事。于氏《心传录》中记云——

宪自岭下陪侍其舅舅九成居士回到江西新淦，因与大慧宗杲禅师相会，九成居士于是令宪亦前往拜访宗杲禅师。

宪曰：“素（一向）不拜僧。”

九成居士道：“汝姑扣（拜访）之。”

宪于是奉命礼谒宗杲禅师。

初见宗杲禅师，宪便举子思《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话，请教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道：“凡人既不知本命元辰下落处，又要牵好人入火坑，如何圣贤与打头一著不凿破？”

宪曰：“吾师能为圣贤凿破否？”

宗杲禅师道：“天命之谓性，便是清净法身。率性之谓道，便是圆满报身。修道之谓教，便是千百亿化身。

宪回去后，便把宗杲禅师的话转告了九成居士。

九成居士叹道：“子拜何辞！”

南宗绍兴戊寅年（1157），宗杲禅师重新回到径山，开法接众。当时九成居士寄居庆善院。

一日，宗杲禅师前来看望九成居士。

九成居士道：“某每于梦中必诵《语》、《孟》，何如？”

宗杲禅师于是引用《圆觉经》中的话回答道：“由寂静故，十方世界诸如来心，于中显现，如镜中像。”

九成居士一听，非常高兴，说道：“非老师莫闻此论也。”

九成居士一心向佛，凡有钱财，不是用来斋僧，就是用来济困，从不为子孙考虑。九成居士闲居期间，经常效法华严善知识，每天斋供僧众。他还曾斋供十六大天，结果感得瑞相：诸供茶杯悉变为乳。为此事，九成居士曾书偈云：

“稽首十方佛法僧，稽首一切护法天。

我今供养三宝天，如海一滴牛一毛。

有何妙术能感格？试借意识为汝说。

我心与佛天无异，一尘才起大地隔。

倘或尘销觉圆净，是故佛天来降临。

我欲供佛佛即现，我欲供天天亦现。

佛子若或生狐疑，试问此乳何处来？

狐疑即尘尘即疑，终与佛天不相似。

我今为汝扫狐疑，如汤沃雪火销冰。

汝今微有疑与惑，鹞子便到新罗国。”

九成居士临终前数日，风痹发作，痛苦异常。其家人围着他流泪不止。九成居士道：“吾平生履践，今日愈觉有力，何乃为儿女呫呫涕泣耶？”

九成居士于归寂于绍兴二十九年（1160），春秋六十八岁。九成居士之禅学，造诣极深，融合了儒家思想。生前著有《孟子说》、《无垢录》、《横浦心传》等著作近五十卷。

299.参政李邴居士悟道因缘

参政李邴居士，大慧宗杲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汉老，济州任城县（今山东济宁）人，北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中进士，先后任起居舍人、给事中、翰林学士等职。高宗即位后，先后又拜兵部侍郎、尚书左丞、参知政事等职。后归老泉州，闲居十七余年，醉心祖道，专修默照禅。

李邴居士后来听说大慧宗杲禅师将默照禅斥为邪禅，既感到疑惑，同时又感到愤怒。当时宗杲禅师住在泉南长乐庵接众。于是他便前往参礼。

一日，宗杲禅师升座示众（为大众开示法要），先举赵州和尚庭前柏树子公案，然后提唱道：“庭前柏树子，今日重新举。打破赵州关，特地寻言语。敢问大众：既是打破赵州关，为甚么却特地寻言语？”良久，宗杲禅师便自下转语道：“当初只道茆长短，烧了方知地不平。”

李邴居士听了，当下便契悟，于是礼谢宗杲禅师，说道：“无老师后语，几蹉过！”

李邴居士悟道后，还经常写信，向宗杲禅师求咨决，如有书云：

“某近扣筹室（丈室），承击发蒙滞，忽有省入。顾惟根识暗钝，平生学解尽落情见，一取一舍，如衣坏絮，行草棘中，适自缠绕。今一笑顿释所疑，欣幸可量！非大宗匠，委曲垂慈，何以致此？自到城中，著衣吃饭，抱子弄孙，色色仍旧。既无拘执之情，亦不作奇特之想。其余夙习旧障，亦稍轻微。临行叮咛之语，不敢忘也。重念始得入门，而大法未明，应机接物，触事未能无碍，更望有以提诲，使卒有所至，庶无玷于法席矣！”

又书曰：“某比蒙诲答，备悉深旨。某自验者三：一、事无逆顺，随缘即应，不留胸中。二、宿习浓厚，不加排遗，自尔轻微。三、古人公案，旧所茫然，时复瞥地（暂见，刹那有省）。此非自昧者。前书大法未明之语，盖恐得少为足，当广而充之，岂别求胜解耶？净胜现流，理则不无，敢不铭佩！”

为了表达对宗杲禅师的感念，李邴居士曾经请人画了一幅宗杲禅师的肖像，终身供奉。李邴居士后卒于泉州，春秋六十二岁。有《草堂集》一百卷行世。

300.提刑吴伟明居士悟道因缘

提刑吴伟明居士，大慧宗杲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元昭，邵武人。曾久参真州长芦真歇清了禅师，得自受用三昧，并自以为达到了极致。

当时大慧宗杲禅师开法于洋屿庵，道誉远播，学者云集。伟明居士于是前往礼谒大慧宗杲禅师，并随众入室参请。

一次，大慧宗杲禅师举狗子无佛性之公案勘问伟明居士。

伟明居士正要开口拟答，宗杲禅师拿起竹篦便打。

可是伟明居士仍然不契其旨。

于是他便决定留在宗杲禅师的座下，继续咨参。

一日，伟明居士又随众入室请益。

酬答之间，伟明居士尽文字口舌之快。

宗杲禅师道：“不须呈伎俩，直须啐地折、嚗地断，方敌得生死。若中呈伎俩，有甚（什么）了期？”

不得已，伟明居士只好辞别宗杲禅师举，往参他方。

途经延平的时候，伟明居士倏然大悟，平生疑滞悉皆荡尽。

于是他欢喜踊跃，连书数颂，皆室中所问，寄呈宗杲禅师。其一云：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通身一具金销骨。

赵州亲见老南泉。

解道镇州出萝卜。”

［镇州出罗卜，见《赵州语录》。有僧问赵州和尚：“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赵州和尚道：“镇州出大萝卜头。”］

宗杲禅师见其颂，大喜，遂说偈予以印证，偈云：

“通身一具金锁骨，堪与人天为轨则。

要识临济小厮儿，便是当年白拈贼。”

301.秦国夫人计氏悟道因缘

秦国夫人计氏法真，大慧宗杲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计氏夫人法真，自丈夫去世、寡居以来，便开始学佛，屏去纷华，常年蔬食，修习布施等有为法。她的儿子魏公亦游心祖道，并从大慧宗杲禅师参学。

一日，大慧宗杲禅师派道谦禅师前来问候她的儿子魏公。魏公便挽留道谦禅师小住数日，为他的母亲说法。道谦禅师于是向法真开示参禅之道。

法真请问道谦禅师：“径山和尚寻常如何为人？”

道谦禅师道：“和尚只教人看狗子无佛性及竹篦子话，只是不得下语，不得思量，不得向举起处会，不得向开口处承当。狗子还有佛性也无？无。只恁么教人看。”

法真一听，当下便生起谛信，并发心要依教奉行。

当天晚上，法真便静坐，力究狗子无佛性之公案。至夜静更深之时，忽尔洞然无滞。

过了几天，道谦禅师辞归。法真遂亲书入道概略，并作偈数首，让道谦禅师捎给大慧宗杲禅师。其中有一颂，云：

“逐日看经文，如逢旧识人。

莫言频有碍，一举一回新。”

302.净慈师一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净慈水庵师一禅师，雪峰慧昭禅师之法嗣，俗姓马，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人。师一禅师十六岁出家，受具足戒后，一度行脚，遍历禅席。后投雪峰慧照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慧照禅师举“藏身无迹”之话头诘问师一禅师。

［藏身无迹的话头出自船子和尚度化夹山禅师之因缘。船子和尚付法给夹山禅师之后，咐嘱夹山禅师道：“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于三十年在药山，只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后莫往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钁头边，觅取一个半接续，无令断绝。”］

师一禅师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回到寮房用功参究。一连参了数日，终于豁然大悟，遂作偈呈慧照禅师，偈云：

“藏身无迹更无藏，脱体无依便厮当。

古镜不劳还正照，淡烟和露湿秋光。”

慧照禅师见其悟道偈后，便勘验他道：“毕竟那里是藏身无迹处？”

师一禅师道：“嘎（a，表反诘、惊讶）！”

慧照禅师又问：“无踪迹处因甚么莫藏身？”

师一禅师道：“石虎吞却木羊儿。”

慧照禅师一听，便对他大加肯定。

师一禅师悟道后，便往临安府净慈寺开法接众。曾有上堂法语云：“圆悟师翁道：参禅参到无参处，参到无参始彻头。水庵则不然，参禅参到无参处，参到无参未彻头。若也欲穷千里目，直须更上一层楼。”

［按，《五灯会元》记净慈师一禅师为育王端裕禅师之法嗣，而同书育王端裕禅师章中，又记端裕禅师曾师事净慈一禅师。按古人的习惯，把“净慈师一禅师”简称“净慈一禅师”是经常的事。若如此，则错乱一至如此！从师一禅师的上堂法语看，他是圆悟克勤禅师的法孙应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一来，说端裕禅师曾师事净慈一禅师必是误记。那么，此处的雪峰慧照是谁？按古人喜欢用地名指代人名的习惯，莫非就是育王端裕禅师？端裕禅师一生住持道场很多，但他的传记中却未见雪峰慧照之记载。故不能定论，待考。］

303.慧通清旦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慧通清旦禅师，大沩法泰禅师之法嗣，俗姓严，蓬州（今四川蓬安）人。清旦禅师出家受戒后，即出关游方，遍礼禅席。

后至德山，正赶上法泰禅师上堂。法泰禅师举赵州勘婆子之公案——

有僧游五台，问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僧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举似赵州，赵州曰：“待我去勘过。”明日，赵州便去问：“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赵州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赵州归院，谓僧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法泰禅师举完此公案，便问“赵州云：台山婆子已为汝勘破了也。且道意在甚么处？”良久，又自下转语道：“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清旦禅师一听，心中所有疑情当下释然。

第二天，清旦禅师便入室请益。

法泰禅师勘问道：“前百丈不落因果，因甚么堕野狐？后百丈不昧因果，因甚么脱野狐？”

清旦禅师道：“好与一坑埋却！”

法泰禅师一听，非常高兴，遂予印可。

清旦禅师悟道后，即前往潭州传法。

曾有上堂法语云：“说佛说祖，正如好肉剜疮。举古举今，犹若残羹馊饭。一闻便悟，已落第二头。一举便行，早是不著便。须知个事（指自性），如天普盖，似地普擎。师子游行，不求伴侣。壮士展臂，不借他力。佛祖拈掇不起，衲僧愿见无门。迷悟双忘，圣凡路绝。且道从上诸圣以何法示人？”说到这里，便大喝一声道：“莫妄想。”

自性人人具足，超越二边，绝诸对待，不从他得，亦不从悟得，说迷说悟，说凡说圣，都是末边的事。虽然说凡圣也是一种妄想，然必须亲自到这地步，始能坚信不疑。

304.灵岩仲安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今湖南澧县）灵岩仲安禅师，大沩法泰禅师之法嗣，幼年时出家为僧，长大后遍游讲肆，学习经论。仲安禅师后中止义学，来到蒋山，投圆悟克勤禅师座下。当时，佛性法泰禅师为首座和尚。仲安禅师于是向他请益，很快便契旨。

佛性法泰禅师后开法于德山，仲安禅师亦随而前往。

一日，法泰禅师派仲安禅师前往钟阜送信。

圆悟禅师一见仲安禅师，便问：“千里驰来，不辱宗风。公案现成，如何通信？”

仲安禅师道：“觌面相呈，更无回互（更不需借助其它因缘来表现）。”

圆悟禅师便追问道：“此是德山底，那（哪）个是上座底？”

仲安禅师道：“岂有第二人？”

圆悟禅师道：“背后底聻（ni，呢）！”

仲安禅师于是将书信交给圆悟禅师。

圆悟禅师笑道：“作家禅客，天然有在。”

仲安禅师道：“付与蒋山（这句话留给你自己吧）。”

接着，仲安禅师又来到僧堂前，捧着书信，向首座和尚问讯。

首座和尚便问：“玄沙白纸，此自何来？”

仲安禅师道：“久默斯要，不务速说。今日拜呈，幸希一览。”

首座和尚于是大喝一声。

仲安禅师道：“作家首座！”

首座和尚于是又大喝一声。

仲安禅师便举起书信打首座和尚。

首座和尚正要开口拟议，仲安禅师道：“未明三八九，不免自沈吟。”

接着又打一下，说道：“接。”

当时，圆悟禅师与佛眼清远禅师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圆悟禅师道：“打我首座死了也！”

佛眼禅师便问：“官马厮踢，有甚凭据？”

仲安禅师听见了，便道：“说甚官马厮踢，正是龙象蹴踏。”

于是，圆悟禅师便唤仲安禅师至跟前，问道：“我五百人首座，你为甚么打他？”

仲安禅师道：“和尚也须吃一顿始得。”

圆悟禅师一听，看着佛眼禅师，吐了吐舌。

佛眼禅师为了进一步勘验仲安禅师，却道：“未在。”接着，看了一眼仲安禅师，问道：“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意作么生？”

仲安禅师便鞠躬，说道：“所供（招供）并是诣实（属实）。”

佛眼禅师一听，这才点头认可，笑道：“元（原）来是屋里人。”

此后，仲安禅师又前往五祖，向表自和尚通法眷书。

表自和尚见了仲安禅师，便问：“书里说个甚么？”

仲安禅师道：“文彩已彰。”

表自和尚进一步追问道：“比竟说个甚么？”

仲安禅师道：“当阳挥宝剑。”

表自和尚便道：“近前来，这里不识几个字。”

仲安禅师道：“莫诈败。”

表自和尚于是回头看着侍者，问道“是那里僧？”

侍者道：“此上座向曾在和尚会下去。”

表自和尚道：“怪得恁么滑头。”

仲安禅师便道：“被和尚钝置来。”

［钝置，意思是使对方露出破绽，显得不聪明、不灵利。］

表自和尚于是将书信放在香炉上熏了一熏，念道：“南无三曼多没陀南。”

仲安禅师走上前，弹了一下指头。

表自和尚这才打开书信。

仲安禅师送完信，准备回德山法泰禅师那儿。佛果（克勤）、佛眼（法远）二禅师于是便作偈相送。

仲安禅师后应信众之邀请，住持澧州灵岩，出世化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参禅不究渊源，触途尽为留得，所以守其静默，澄寂虚闲，堕在毒海。以弱胜强，自是非他，立人我量，见处偏枯，遂致优劣不分，照不构用，用不离窠。此乃学处不玄，尽为流俗。到这里，须知有杀中透脱，活处藏机。佛不可知，祖莫能测。所以古人道，有时先照后用，且要共你商量。有时先用后照，你须是个汉始得。有时照用同时，你又作么生抵当？有时照用不同时，你又向甚么处凑泊？还知么？穿杨箭与惊人句，不是临时学得来。”

这段法语，对于修禅的人来说，大须仔细。它有助于学人树立正见，免落歧途。

305.国清行机禅师悟道因缘

台州国清简堂行机禅师，护国景元禅师之法嗣，俗姓杨，本郡人。行机禅师风姿挺异，才压群儒。二十五岁那年，始弃妻别子，出家学道。落发后，一度游方参学，遍历禅席。后投护国此庵景元禅师座下，参学既久，密有契证。

行机禅师见道后不久，即辞景元禅师，前往莞山隐修，以期大彻大悟。他曾经告诉人说：“某犹未稳在，岂以住山乐吾事邪？”

在住山期间，他孤身一人，以林泉为友，刀耕火种，时间长达十七年之久。他曾经作过一首偈子，描述了他的山居生活，云：

“地炉无火客囊空，雪似杨花落岁穷。

拾得断麻穿坏衲，不知身在寂寥中。”

从这首偈子中，我们可以想见行机禅师的生活是何等的清苦和寂寥。

一日，行机禅师于山间经行，正碰上山民砍树，树倒地有声。他当即然大悟，平昔碍得膺之物，顿然冰消瓦解。

不久，行机禅师便应信众邀请，前往江州，住持圆通寺。

行机禅师接众虽然比较平和，但是他的法语却如利刃，决不容许学人有一丝一毫的粘滞。下面，我们来看看他的两则法语——

上堂：“单明自己，乐是苦因。趣向宗乘，地狱劫住。五日一参，三八普说，自扬家丑。更若问理问事，问心问性，克由叵耐（可恶）。若是英灵汉，窥藩不入，据鼎不尝，便于未有生佛已前转得身，却于今时大官路上捷行阔步，终不向老鼠窟、草窠里头出头没。若也根性陋劣，要去有滋味处咬嚼，遇著义学阿师，递相锢鏴（lu），直饶说得云兴雨现，也是虾蟆化龙，下梢依旧，吃泥吃土，堪作甚么？”

示众云：“观色即空成大智，故不住生死。观空即色成大悲，故不证涅槃。生死不住，涅槃不证，汉地不收，秦地不管，且道在甚么处安身立命？莫是昭昭于心目之间，而相不可睹；晃晃于色尘之内，而理不可分么？莫是起坐镇相随，语默同居止么？若恁么，总是髑髅前敲磕。须知过量人自有过量用，且作么是过量用？北斗藏身虽有语，出群消息少人知。”

306.日本觉阿上人悟道因缘

觉阿上人，灵隐慧远佛海禅师之法嗣，日本人，俗姓滕。觉阿上人十四岁出家得度，并受具戒，一度学习大小乘经论，颇有声名。觉阿上人二十九岁那年，听来中国做生意的日本商人回去讲，中国大宋王朝，禅宗非常兴盛。觉阿上人非常兴奋，于是同他的法弟金庆一起，乘商船航海来到中国，投灵隐慧远佛海禅师座下。觉阿上人认识汉字，但是不会发音，因此当慧远禅师问他从何而来时，他就通过书写来回答。

觉阿上人写道：“我国无禅宗，唯讲五宗经论，国主无姓氏，号金轮王。以嘉应改元，舍位出家，名行真，年四十四。王了七岁，令受位，今已五载。度僧无进纳，而讲义高者赐之。某等仰服圣朝远公禅师之名，特诣丈室礼拜，愿传心印，以度迷津。且如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离相离言，假言显之。禅师如何开示？”

慧远禅师道：“众生虚妄见，见佛见世界。”

觉阿上人写道：“无明因何而有？”

慧远禅师拈拄杖便打。

于是，觉阿上人便请慧远禅师升座决疑。

第二年秋天，觉阿上人便辞别慧远禅师，游学金陵。

一日，觉阿上人抵达长芦江岸，忽然闻鼓声而大悟，终于明白了慧远禅师垂示之旨趣。于是他当即赶回灵隐寺，述偈五首，呈慧远禅师，然后辞归海东。其偈云：

1.航海来探教外传，要离知见脱蹄筌。

诸方参遍草鞋破，水在澄潭月在天。

2.扫尽葛藤与知见，信手拈来全体现。

脑后圆光彻太虚，千机万机一时转。

3.妙处如何说向人，倒地便起自分明。

蓦然踏著故田地，倒裹襆（pu，包袱、巾帕）头孤路行。

4.求真灭妄元非妙，即妄明真都是错。

堪笑灵山老古锥，当阳抛下破木杓。

5.竖拳下喝少卖弄，说是说非入泥水。

截断千差休指注，一声归笛啰啰哩。”

慧远禅师见其悟道偈后，遂点头称善，并书偈赠行。

觉阿上人回日本后，住睿山寺，还未来得及通嗣法书，慧远禅师就已经入寂了。

307.内翰曾开居士悟道因缘

内翰曾开居士，灵隐慧远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天游。曾开居士少时勤奋好学，善属文章。曾经一度从学于游酢（zuo），日诵《论语》，凡是遇到语义不解者，即反求诸心，每有意会，则欣然忘食。及第后，官至国子司业、起居中书二舍人。北宋钦宗时，又迁为显谟待制。南宋高宗建炎初年，知潭洲兼湖南安抚使。后因功提升为刑部侍郎，不久又改任为礼部侍郎。后因与秦桧不和，被革职。一直到秦桧死后，才被重新起用，任秘阁修撰。

一日，曾开居士与赵令衿居士结伴参礼慧远禅师。

曾开居士问：“如何是善知识？”

慧远禅师道：“灯笼露柱，猫儿狗子。”

曾开居士又问：“为甚么赞即欢喜，毁即烦恼？”

慧远禅师道：“侍郎曾见善知识否？”

曾开居士道：“某三十年参问，何言不见？”

慧远居士道：“向欢喜处见，烦恼处见？”

曾开居士正要开口拟对，慧远禅师突然震声一喝。

曾开居士又想开口说话，慧远禅师便道：“开口底不是。”

曾开居士一听，茫然无对。

这时，慧远禅师召呼道：“侍郎向甚么处去也！”

曾开居士终于猛然省悟，遂点头说偈，偈云：

“咄哉瞎驴，丛林妖孽。

震地一声，天机漏泄。

有人更问意如何，

粘起拂子劈口截。”

慧远禅师一听，便道：“也只得一橛。”

308.知府葛郯居士悟道因缘

知府葛郯（tan）居士，灵隐慧远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谦问，号信斋。葛郯居士少时即中进士，并倾心于宗门之事，玩意禅悦。

葛郯居士曾经参访过无庵法全禅师（育王端裕禅师之法嗣），并请求他开示入道指南。法全禅师于是令他参究“即心即佛”之话头。葛郯居士遂依奉行，但是久参而无所契入。

于是，葛郯居士又入室请益，问道：“师有何方便，使某得入？”

法全禅师道：“居士太无厌生！”

不久，慧远佛海禅师来居剑池。葛郯居士于是前往亲近，从之游学。

一日，葛郯居士举无庵法全禅师所示之悟，请慧远禅师为众普说。

慧远禅师于是作偈发挥道：

“即心即佛眉拖地，非心非佛双眼横。

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

葛郯居士在慧远禅师座下留连了十多天之后，便返回府第去了。

一日，葛郯居士举“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这个话头，刚一举完，便豁然省悟。他心里非常高兴，遂作颂曰：

“非心非佛亦非物，五凤楼前山突兀。

艳阳影里倒翻身，野狐跳入金毛窟。”

无庵法全禅师见其悟道偈后，遂点头认可，同时派人书其颂，送呈慧远佛海禅师。

慧远禅师回书报曰：“此事非纸笔可既（尽），居士能过（过其门而顺路进见）我，当有所闻矣。”

于是，葛郯居士又重新来到虎丘。

慧远禅师迎出丈室，说道：“居士见处，止（只）可入佛境界。入魔境界，犹未得在。”

葛郯居士无言以对，遂加礼不已。

慧远禅师正色道“何不道金毛跳入野狐窟？”

葛郯居士一听，终于大彻。

葛郯居士曾经问诸禅人：“夫妇二人相打，通（通令，传讯）儿子作证。且道证父即是，证母即是？”

或庵师体禅师下转语道：“小出大遇（犹小往大来，以小本获得大利）。”

淳熙六年（1179），葛郯居士改守临川。淳熙八年（1181）染疾。临终前的一天晚上，葛郯居士索笔书偈云：

“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

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

书偈毕，复召集僚属，训示道：“生之与死，如昼与夜，无足怪者。若以道论，安得生死？若作生死会，则去道远矣。”

说完，便端坐而化。

309.径山宝印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径山别峰宝印禅师，华藏安民禅师之法嗣，俗姓李，嘉州（今四川乐山县）人。宝印禅师自幼勤奋好学，通六经，厌俗务。后从德山清素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一度游于讲肆，听习《华严》、《起信》等大乘经论。

当时，密印安民禅师正说法于中峰道场。安民禅师是圆悟克勤禅师之法嗣。于是宝印禅师便投其座下参学。

一日，安民禅师举——

有僧问岩头全奯禅师：“起灭不停时如何？”

岩头禅师叱道：“是谁起灭？”

宝印禅师一听，豁然有省，从此以后，便机锋竞发。

当时正好赶上圆悟克勤禅师回成都昭觉寺。安民禅师听说后，遂遣宝印禅师前往探望。宝印禅师因此得便随众入室请益。

一见宝印禅师，圆悟禅师便问：“从上诸圣，以何接人？”

宝印禅师便竖起拳头。

圆悟禅师道：“此是老僧用底，作么生是从上诸圣用底？”

宝印禅师于是挥舞着拳头，圆悟禅师亦举拳相交，大笑而止。

圆悟禅师赞叹道：“是子他日必类我师。”

于是，宝印禅师便在昭觉寺留住了三年。

在这期间，安民禅师一直在中峰弘法。后来他邀请宝印禅师回中峰，充当首座和尚，但被宝印禅师婉言谢绝了。安民禅师很失望，说道：“我以法得人，人不我传，尚何以说法？”因此想放弃中峰僧众，前往他方隐修。中峰之僧众都非常惶恐，于是便前往昭觉寺恳请宝印禅师回中峰，圆悟禅师亦劝他。不得已，他只好回中峰首众。从此以后，中峰道望日隆，学者争相归凑。

在中峰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宝印禅师开始出关南游，先后礼谒过佛性泰（大沩法泰）、月庵果（月庵善果）、草堂清（草堂善清）等诸禅德。末后至径山，参礼大慧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问：“甚处来？”

宝印禅师道：“西川。”

宗杲禅师道：“未出剑门关，与汝三十棒了也。”

宝印禅师道：“不合起动和尚。”

宗杲禅师一听，很欣喜，于是令徒众收拾房间，请他居住。

宗杲禅师南迁之后，宝印禅师即还西川，先后住持过临邛之凤凰、广汉之崇庆、武信之东禅、成都之龙华、眉山之中峰等道场。此后，又一度重新出关游方，住持过保宁、金山、雪窦、径山等大刹。

曾有上堂法语云：“将心除妄妄难除，即妄明心道转迂。桶底趯穿无忌讳，等闲一步一芙蕖。”

宝印禅师住径山期间，曾奉诏入禁，在选德殿，与孝宗皇帝谈论佛法。孝宗皇帝著有《圆觉经》疏，请宝印禅师作序刊行。宝印禅师当时已是年迈之人，厌弃住持之位，于是乞求庵居，得到孝宗皇帝的许可。后于光宗绍熙元年（1190）十二月圆寂。

310.楚安慧方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楚安慧方禅师，文殊心道禅师之法嗣，俗姓许，本郡人。慧方禅师出家后，投大别文殊心道禅师座下参学。后逢北宋徽宗排佛，所居寺院被改为神霄宫。不得已，慧方禅师便离开大别，乘商船顺江而下。

途径湘南的时候，一日，慧方禅师坐在船上听见岸上有人操乡音，厉声叫道：“叫那！”慧方禅师于是豁 然有省，即说偈曰：

“沔水江心唤一声，此时方得契平生。

多年相别重相见，千圣同归一路行。”

慧方禅师住山后，曾有上堂法语云：“临老方称住持，全无些子玄机。开口十字九乖，问东便乃答西。如斯出世，讨甚玄微？有时拈三放两，有时就令而施。虽然如是，同道方知。且道知底事作么生？直须打翻鼻孔始得。”

慧方禅师讲，自己年老方当住持，接人方面全无些玄机，只以本分事、平常心相见。虽然如是，“开口十字九乖，问东便乃答西”，“有时拈三放两，有时令就而施”

311.文殊思业禅师悟道因缘

常德府（今湖南常德）文殊思业禅师，文殊心道禅师之法嗣。其祖上世以屠宰为业。思业禅师未出家前，也是一个屠夫。

一日，他正在杀猪，就在尖刀刺进猪颈、猪血向外喷涌的时候，他忽然洞彻心源，于是便放弃屠宰，出家为比丘，并作偈云：

“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萨面。

菩萨与夜叉，不隔一条线。”

思业禅师出家后，投文殊心道禅师座下参学。

心道禅师初次见他，便问：“你正杀猪时见个甚么，便乃剃头行脚？”

思业禅师便作鼓刀势。

心道禅师于是大声喝道：“这屠儿参堂去！”

思业禅师便依教下参堂用功。不久即大彻。

思业禅师后来继承了心道禅师的法席。

住持文殊期间，思业禅师曾上堂举“赵州勘婆子”之公案，并提唱云：

“勘破婆子，面青眼黑。

赵州老汉，瞒我不得。”

从这一提唱中，可以见出思业禅师的悟境。

312.待制潘良贵居士悟道因缘

待制潘良贵居士，何山佛灯守珣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义荣，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北宋徽宗靖康元年，因直言上谏，被同僚指为“狂率”，而遭贬。南宋高宗在位时，被召为左司谏，复以龙图阁身份知严州，后又为中书舍人、徽猷阁待制。末后因李光坐罪，受牵连而被降职。

潘居士四十岁才开始栖心祖道，每至丛林，必随众参扣。

后投佛灯守珣禅师座下请益。潘居士虽用功较久，却未能契旨，心里非常着急。

一日，潘居士向佛灯禅师诉苦道：“某只欲死去时如何？”

佛灯禅师道：“好个封皮（佛教把人的肉体比作封皮或臭皮囊），且留著使用，而今不了不当，后去忽被他换却封皮，卒无整理处。”

［佛灯禅师的意国是说，人的身体虽然是个封皮，却要好好留着，把它当作修道的工具来使用。一旦失去了人身，轮回到其它的道上，再想修行解脱，那就难了。］

潘居士于是举南泉斩猫之公案，向佛灯禅师请益：“某看此甚久，终未透彻。告和尚慈悲。”

［该公案的内容是：一日，南泉普愿禅师看见东西两堂僧人为争夺一只猫儿，吵吵嚷嚷的，南泉禅师便走上前，告诉大众道：“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南泉禅师于是将猫儿斩了。晚上，赵州和尚从外面回来，南泉禅师便把白天斩猫之事告诉了赵州和尚，并请他下一转语。赵州和尚于是脱掉鞋子，把它安放在头上，走出丈室。南泉禅师道：“子若在，即救得猫儿也。”］

佛灯禅师道：“你只管理会别人家猫儿，不知走却自家狗子！”

潘居士言下如醉方醒。

佛灯禅师于是又叮嘱他道：“不易，公进此一步，更须知有向上事始得。如今士大夫说禅说道，只依著义理，便快活。大率似将钱买油餈，吃了便不饥。其余便道是瞒地，亦可笑也。”

潘居士遂连连称是，后用功益发精勤。

313.云居德昇禅师悟道因缘

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星子县）云居顽庵德昇禅师，龙翔士珪禅师之法嗣，俗姓何，汉州（今四川广汉）人。德昇禅师二十岁出家得度，受具足戒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专门习讲经论。

后又放弃讲习，投礼文殊心道禅师座下，请问佛法心要。

文殊心道禅师示偈云：

“契丹打破波斯寨，夺得宝珠村里卖。

十字街头穷乞儿，腰间挂个风流袋。”

德昇禅师正要开口拟对，文殊心道禅师却道：“莫错。”

不得已，德昇禅师只好退下，专精参究，三年后方得契旨。

此后，德昇禅师礼过佛性禅师（大沩法泰禅师），因为机缘不契，不久即离开，后又前往福建鼓山，礼觐竹庵士珪禅师。

初礼士珪禅师，德昇禅师便问：“国师不跨石门句，意旨如何？”

［国师不跨石门之话头出自福州鼓山神晏兴圣国师之接众法语——

一日，有僧问兴圣国师：“如何是省要处？”兴圣国师道：“汝还耻么？”兴圣国师接着开示道：“今为诸仁者，刺头入他诸圣化门里，抖擞不出。所以向诸人道，教排不到，祖不西来，三世诸佛不能唱，十二分教载不起。凡圣摄不得，古今传不得。忽尔是个汉，未通个消息，向他恁么道，被他蓦口掴。还怪得他么？虽然如此，也不得乱掴。鼓山寻常道，更有一人不跨石门，须有不跨石门句。作么生是不跨石门句？鼓山自住三十余年，五湖四海来者向高山顶上看山玩水，未见一人快利，通个消息。如今还有人通得也未？若通得亦不昧诸兄弟；若无，不如散去。珍重！”兴圣国师遂作偈曰：

“直下犹难会，寻言转更赊。

若论佛与祖，特地隔天涯。”］

竹庵士珪禅师应声喝道：“闲言语。”

德昇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德昇禅师后出世，住江西云居开法。

314.狼山慧温禅师悟道因缘

通州（今江苏南通）狼山萝庵慧温禅师，龙翔竹庵士珪禅师之法嗣，俗姓郑，福州人。

慧温禅师出家后，即遍参诸老，后投东林竹庵士珪禅师座下参学。不久，竹庵禅师辞去住持之职，移居福建乾元。慧温禅师于是又前往礼谒高庵善悟、南华知昺（bing）、草堂善清等大德，皆蒙赏识。

竹庵禅师迁居福建乾元之后，一日，慧温禅师前往探望。竹庵禅师问：“情生智隔，想变体殊。不用停囚长智（不用佇立思考），道将一句来。”

慧温禅师一听，言下释然，遂述偈曰：

“拶出通身是口，何妨骂雨诃风？

昨夜前村猛虎，咬杀南山大虫。”

竹庵禅师闻其偈语，遂予印可。

温慧禅师后出世，住江苏狼山接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释迦老子，四十九年，坐筹帷幄。弥勒大士，九十一劫，带水拖泥。凡情圣量，不能铲除。理照觉知，犹存露布。佛意祖意，如将鱼目作明珠。大乘小乘，似认橘皮为猛火。诸人须是豁开胸襟宝藏，运出自己家珍，向十字街头普施贫乏。众中忽有个灵利汉出来道：美食不中饱人吃。山僧只向他道：幽州犹自可，最苦是新罗。”

“豁开胸襟宝藏，运出自己家珍，向十字街头普施贫乏”，这是禅宗行者的一个共同愿望。如何豁开胸中宝藏，关键是要息二边之见，做到凡圣情尽，能所双亡，不立一法，亦不废一法。虽然如是说，若是过来人，这一切，包括佛言祖语，也是多余的。何以故？美食不中饱人吃。一个吃饱了的人，再精美的食物，对他来说，也是多余的。

315.中际善能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中际善能禅师，云居善悟禅师之法嗣，严陵（治所在今浙江建德）人。善能禅师出家后，一直往来于龙门清远和云居善悟二位禅师座下，参学有五年，却未有所证。云居善悟是龙门清远禅师的弟子。

一日，善能禅师来到云居，正好赶上普请（全寺大众一起参加劳动）。于是善能禅师便随众择菜。

忽然高庵善悟禅师拈起一只猫儿，掷到善能禅师的怀中。

善能禅师正想开口拟议，却被高庵禅师拦胸一脚踏倒。

就在这个当下，善能禅师终于大事洞明。

善能禅师后于福州中际，出世接众。曾有上堂法语云：“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不可以一朝风月昧却万古古长空，不可以万古长空不明一朝风月。且如何是一朝风月？人皆畏炎热，我爱夏日长。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会与不会，切忌承当。”

在宗门里，“万古长空”常常用来比喻自性之体，“一朝风月”比喻自性之用。修禅的人，既忌滞于用而昧于体，同时也忌滞于体而昧于用。前者叫做背家浪走，后者叫做死水不藏龙。两者都是病。“人皆畏炎热，我爱夏日长”、“会与不会，切忌承当”，此二语，修婵的人大须仔细。若能体会个中滋味，参禅能事毕矣！

316.云居自圆禅师悟道因缘

南康军（治所在今江西星子县）云居普云自圆禅师，云居善悟禅师之法嗣，俗姓雍，绵州（今四川绵阳）人。自圆禅师十九岁出家，试经得度，一度游历讲肆，听习经论。五年后，自圆禅师放弃了讲习，出关南下，遍参诸山大德。后投礼龙门清远禅师座下。当时，高庵善悟禅师亦在龙门座下。

一日，自圆禅师于廊庑间，看见有人正在绘胡人之画像，恍然有省。

当天晚上，自圆禅师便把自己之所悟，告诉了高庵善悟禅师。

高庵禅师于是为他举法眼禅师的一首偈语：

“头戴貂鼠帽，腰悬羊角锥。

语不令人会，须得人译之。”

说完，便用火箸夹出一块火炭，示之曰：“我为汝译了也。”

自圆禅师一听，便当下顿明大法，遂呈偈曰：

“外国言音不可穷，起云亭下一时通。

口门广大无边际，吞尽杨歧栗棘蓬。”

高庵禅师圆寂后，自圆禅师遂于云居继其师席。

317.长芦守仁禅师悟道因缘

真州（今江苏仪征）长芦且庵守仁禅师，乌巨雪堂道行禅师之法嗣，越州（今浙江绍兴）上虞人。守仁禅师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后投乌巨雪堂道行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雪堂禅师为大众作开示，说道：“今之兄弟做工夫，正如习射，先安其足，后习其法。后虽无心，以久习故，箭发皆中。”说到这里，忽然大喝一声：“只今箭发也，看！看！”

守仁禅师一听，不觉倒身，作避箭势。

就在这个当下，守仁禅师豁然大悟。

雪堂禅师于是给予印可。

守仁禅师后于真州长芦，出世化众。

守仁禅师曾经就台山婆子之公案（即赵州勘婆子），作颂云：

“开个灯心皂角铺，日求升合度朝昏。

只因风雨连绵久，本利一空愁倚门。”

另外，守仁禅师曾上堂云：“百千三昧，无量妙门，今日且庵不惜穷性命，只做一句子说与诸人。”说到这里，便卓拄杖，下座。

守仁禅师要将百千三味、无量义门，“只做一句子说与诸人”。请问，如何是这一句子？守仁禅师作了回答，还是没有作回答？

318.普安印肃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慈化普安印肃禅师，黄龙法忠禅师之法嗣，俗姓徐，宜春人。其母黄氏，生他时，梦见祥光烛天，莲生道路，眼前阡陌纵横。印肃禅师少时曾梦见一异僧点其胸曰：“汝他日当省。”醒来之后，印肃禅师便把梦中之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撩开他的胸衣一看，他的胸口上果然长出一个红点如含桃。印肃禅师禅师十五岁投寿隆贤禅师出家。贤禅师教他持诵《法华经》，印肃禅师却说：“诸佛玄旨，贵悟于心，数墨循行，何益于道？”贤禅师一听，大为诧异。于是先让他在座下服勤七载，然后才给他剃度。印肃禅师受具足戒之后，即前往沩山，礼谒黄龙牧庵法忠禅师。

一日，印肃禅师问牧庵禅师：“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牧庵禅师便竖起拂子示之。

印肃禅师一见，恍然有省。

印肃禅师虽然后来应慈化之邀请，乘愿出世，济物利生，但是他并不得少为足。他明白他的所证尚不究竟。因此，他一直坚持精进用功，胁不至席者十二余年。

后来有一天，印肃禅师阅读《华严合论》。当他读至“达本忘情，知心体合”这一句时，印肃禅师豁然大悟，于是作偈曰：

“捏不成团拨不开，何须南岳又天台。

六根门首无人用，惹得胡僧特地来。”

不久有一异僧，自称道存，从四川冒雪前来印肃禅师的住所。

印肃禅师一见，便道：“此吾不请友也。”

于是二人相互征诘，棒喝交驰，心心密契。

那僧于是赞叹道：“师再来人也。大兴吾道，非师而谁？”

说完便在雪地上书偈而别。

从此以后，印肃禅师便屡有神迹，不可具计。

曾有人问印肃禅师：“修何行业而得此异迹？”

印肃禅师于是当空画一画，说道：“会么？”

对曰：“不会。”

印肃禅师便道：“止！止！不须说。”

印肃禅师自题像赞云：

“苍天！苍天！

悟无生法，谈不说禅。

开两片皮，括地谈天。

如何是佛，十万八千。”

印肃禅师示寂于南孝宗乾道五年（1169）七月。生前有语录四卷传世，其中的释谈章，被谱成了曲子，作为梵呗，流传于丛林，世称“普安呪”。

印肃禅师临终有遗偈云：

“乍雨乍晴宝象明，东西南北乱云横。

失珠无限人遭劫，幻应权机汝为清。”

319.信庵唯禋禅师悟道因缘

吉州青信庵唯禋（yin）禅师，教忠弥光禅师之法嗣，俗姓李，福州长乐人。唯禋禅师十一岁辞亲，离开福建，投旴（xu）江禅悦广禅师座下为童子。五年以后，始得出家落发。

一日，广禅师以佛国惟白禅师五十三知识颂，传授给诸维那师。当时，唯禋禅师亦侍立在旁。当他听到止住林“有时要见十方佛，无事闲观一片心”这一句时，便当下会得宗要。广禅师很诧异，知道他根机大利，于是劝他回福建，往参佛心本才、东禅思岳、西禅鼎需等禅德。

后来，唯禋禅师又前往龟山，投教忠晦庵弥光禅师座下参学。

一天深夜，唯禋禅师起来方便。就在他黑暗中摸索净巾（专门洗手用的）的时候，他恍然大悟。第二天黎明，唯禋禅师一起床，便直趋方丈，向教忠禅师通报了自己的证悟，并说偈云：

“业识茫茫，本无所据。

昨日三更，回头一觑。

一段灵光，本来独露。”

教忠禅师一听，不觉解颜笑，遂予印可。

于是，唯禋禅师又出福建，前往东林荐福，礼谒□庵道颜禅师。

在□庵道颜禅师座下，唯禋禅师每次入室请益，皆应对敏捷，了无疑滞。为了勘验唯禋禅师，一日，□庵禅师厉声说道：“者（这）福州子，被人教坏了也！”

□庵禅师的座一下大众无不惊骇。

唯禋禅师听了，拂袖便走。

后又前往梅阳，参礼大慧宗杲禅师。

宗杲禅师一见他，便问：“如何是佛？”

唯禋禅师道：“觌面相逢，更无别法。”

宗杲禅师又问：“如何保任？”

唯禋禅师道：“饥来吃饭，困来打眠。”

后来，宗杲禅师恢复僧籍，复归径山，唯禋禅师亦随而从之。

一日，宗杲禅师问：“许多人入室，几人道得着，几人道不着？”

唯禋禅师道：“唯禋只管看。”

宗杲禅师忽然伸出手问：“我手何似佛手？”

唯禋禅师道：“天寒，且请和尚通袖（把手笼在袖子里）。”

宗杲禅师一听，便打了他一竹篦，说道：“且道，是赏你？罚你？”

唯禋禅师于是作颂十多则，以发挥佛祖机缘，呈宗杲禅师。

其中有一首，是颂世尊初生时的，颂云：

“撞出头来早自错，那堪开口更称尊。

当时若解深藏舌，免得闲愁到子孙。”

宗杲禅师一听，不觉击节称善。

唯禋禅师后示寂于南宋光宗皇帝绍熙三年（1192）五月，有遗世偈云：

“末后一句，觌面分付。

拟议思量，世谛流布。”

320.净慈昙密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净慈混源昙密禅师，教忠晦庵弥光禅师之法嗣，俗姓卢，天台人。昙密禅师少时依资福道荣禅师出家，十六岁受具足戒，一度研习天台教义。后放弃义学，前往径山参礼大慧宗杲禅师。此外，他还礼谒过台州万年雪巢法一禅师和护国此庵景元禅师。后来，他又入福建，留住东禅、西禅二道场多时，却无所省发。

不得已，昙密禅师又投泉州教忠晦庵弥光禅师座下。弥光禅师于是让他当悦众师。

一日，弥光禅师为他举香严击竹悟道因缘，昙密禅师一听，终于豁然大悟。

［香严击竹因缘——

一日，智闲禅师正在芟除草木，不经意间，他抛起一块瓦砾，恰好打在竹子上，发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忽然大悟。于是他便急忙回到室内，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叹道：“和尚大慈，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日之事？”并作颂曰：“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参见“香严智闲禅师悟道因缘”一节。］

昙密禅师于是述偈呈弥光禅师。

为了勘验昙密禅师，弥光禅师遂举“贤（玄）沙未彻语”，来诘问他。昙密禅师皆能应对无滞。

［玄沙未彻语是这样的——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初在沩山灵祐禅师座下，因见桃华而悟道，遂作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禅师览偈后，遂勘其所悟。志勤禅师所答，皆一一符契宗旨。沩山禅师于是给予印可，并嘱咐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后有一位僧人将此事告诉了玄沙师备禅师，玄沙禅师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众人皆疑此语。因为沩山禅师是一代宗师，他是不随便印可人的。他既印可志勤禅师，志勤禅师必定是开悟无疑。但是玄沙禅师却不肯。从此以后，玄沙禅师的这句话，便成为宗门大德用来勘验学人的一个重要话头。］

弥光禅师于是赞叹道：“子方可见妙喜。”

妙喜指大慧宗杲禅师，因为他曾经住在妙喜庵，故名。

昙密禅师悟道后，即秉师命，前往梅阳，服勤大慧宗杲禅师四载。后住临安净慈接众。

321.净慈彦充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府净慈肯堂彦充禅师，东林万庵道颜禅师之法嗣，俗姓盛，於潜（今浙江临安县境内）人。彦充禅师幼时依明空院义堪禅师出家。受具足戒后，彦充禅师即游方参学，先后礼谒过大愚宏智、正堂大圆等禅师。

后来偶然听到一位行脚僧人传东林万庵道颜禅师的示众法语——“我此间别无玄妙，只有木札羹，铁钉板，任汝咬嚼。”彦充禅师一听，心中暗自高兴，于是便径往东林，礼谒万庵禅师,并向他陈述了自己的参学所得。

万庵禅师听了，便道：“据汝见处，正坐在鉴觉中。”

彦充禅师一听，心中忽然生起疑情来，而且这疑情越来越深厚，以至将他从前所得的种种知见一时扫荡净尽。

一日，彦充禅师不经意间听到一位僧人举南泉法语——“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中相似”，便当下默然有省，欣喜道：“打草只要惊蛇。”

第二天，彦充禅师便入室请益。

万庵禅师问他：“那（哪）里是岩头密启其意处？”

彦充禅师道：“今日捉败这老贼！”

万庵禅师道：“达磨大师性命在汝手里。”

彦充禅师正要开口拟对，忽然被万庵禅师拦胸就是一拳。

彦充禅师终于豁然大悟，汗流浃背，并点头自言自语道：“临济道‘黄檗佛法无多子’，岂虚语邪？”

于是作偈颂，呈万庵禅师：

“为人须为彻，杀人须见血。

德山与岩头，万里一条铁。”

［为人须为彻，字面的意思是帮助人要帮助到底。宗师出世接人，贵在要让学人得正法眼藏，究竟开悟和解脱，决不能拖泥带水，更不能拿佛法做人情。接引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要让学人大死一回，而且要死透，若命根不断，有半点偷心，即不能脱离生死轮回。所以说，杀人须刀刀见血。德山和岩头这两位大德，之所以门下法将如云，就是因为他们在接引学人时，彻底绞杀了学人的一切偷心、有所得心和知缘解虑心。学人面对他们的机锋，如蚊子叮铁牛一般。那是真正的万里一条铁，无你下口处。］

万庵禅师一听，遂点头认可。

彦充禅师悟道后，住临安府净慈寺，开法化众。

彦充禅师一日上堂举——

雪峰示众云：“尽大地是个解脱门，因甚把手拽不入？”

举完之后，彦充禅师便提倡道：“大小雪峰话作两橛，既尽大地是个解脱门，用拽作么？”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虽然如是，奈何百姓日用而不知！尽大地都是解脱门，奈何众生画地为牢而不解脱！这就好比鱼儿生活在水中，却四处询问什么是水一样。

322.智者真慈禅师悟道因缘

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智者元庵真慈禅师，东林□庵道颜禅师之法嗣，俗姓李，潼川（治所在今四川三台县）人。真慈禅师初依成都正法禅师出家，受具足戒后，一度游于讲肆，听习《圆觉经》。

一日，讲师讲至“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毕竟无体，实同幻化”这一句经文时，真慈禅师忽然言下有省，遂作颂曰：

“一颗明珠，在我这里。

拨著动著，放光动地。”

后来真慈禅师便将此偈呈给讲师。讲师一看，茫然无所知晓。

于是真慈禅师便回到正法禅师那儿，将偈语呈给他看。

正法禅师于是举狗子无佛性之公案，来诘问他。

真慈禅师道：“虽百千万亿公案，不出此颂也。”

正法禅师一听，以为真慈禅师狂妄不逊，于是大声叱责，将他赶出山门。

真慈禅师于是出关南游。后投庐山圆通寺。当时江州东林万庵道颜禅师为本寺西堂（他寺退职之住持，客居于本寺者）。

一日，万庵道颜禅师为众入室说法，举云门祖师接众之因缘——

有僧问云门和尚：“拨尘见佛时如何？”云门和尚道：“佛亦是尘。”

万庵禅师刚一举完，真慈禅师便应声大喝，并以手指胸道：“佛亦是尘。”

接着，真慈禅师又作颂曰：

“拨尘见佛，佛亦是尘。

问了答了，直下翻身。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又颂尘尘三昧云：

“钵里饭，桶里水，别宝昆仑坐潭底。

一尘尘上走须弥，明眼波斯笑弹指。

笑弹指，珊瑚枝上清风起。”

万庵禅师一听，知道真慈禅师真正悟了，遂予印可。

真慈禅师后出世于婺州金华接众。

323.徽州简上座信悟道因缘

徽州简上座，东林万庵道颜禅师之法嗣。初参大慧宗杲禅师于径山。当时，万庵道颜禅师亦在宗杲禅师座下为首座和尚。

一日，简上座入室参礼道颜禅师。

道颜禅师问：“一二三四五六七，明眼衲僧数不出。你试数看。”

简上座便大喝一声。

道颜禅师道：“七六五四三二一，你又作么生？”

简上座正要开口拟对，道颜禅师便将他打出室外，并说道：“你且莫乱道。”

简上座终于言下有省，遂呈偈曰：

“你且莫乱道，皮毛卓竖寒。

只知梅子熟，不觉鼻头酸。”

道颜禅师一听，遂予印可。

简上座曾就赵州和尚狗子无佛性公案，作颂曰：

“赵州老汉，浑无面目。

言下乖宗，神号鬼哭。”

324.剑门安分庵主悟道因缘

南剑州剑门（今四川剑阁）安分庵主，西禅懒庵鼎需禅师之法嗣。安分禅师少时与木庵安永禅师（住福州鼓山）一起肄业于安国院，后往依西禅懒庵鼎需禅师参学。

在懒庵禅师座下，安分禅师虽参学既久，却未有深证，于是便辞别懒庵禅师，前往径山，参礼大慧宗杲禅师。

一日，安分禅师行次于江干。就在他抬头观看宫阙的时候，只听得街司对街上的行人大声喝道：“侍郎来！”

安分禅师被这突然的一喝，当下心行处灭，豁然大悟，遂作偈曰：

“几年个事挂胸怀，问尽诸方眼不开。

肝胆此时俱裂破，一声江上侍郎来。”

于是他便放弃参礼径山的计划，又重新折回西禅寺。

懒庵禅师知道安分禅师已经悟道，于是便出丈室迎接，并付以僧伽梨衣（表法之用）。

此后，安分禅师便云游四方，行踪无定。后回四川，于剑门卓庵而居，一时化被岭表，学者归凑。

安分禅师才思敏捷，生前曾作偈颂千余首，盛行于世。

325.天童咸杰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治所在今浙江龙泉）天童密庵咸杰禅师，天童应庵昙华禅师之法嗣，俗姓郑，郑州人。其母生他的时候，曾梦见有一位庐山老僧入其家舍。咸杰禅师自幼出家，聪颖沉静。长大后，不惮辛苦，游方参学，遍历禅席。后来到衢州明果，投应庵昙华禅师座下。

应庵禅师接人，一向以孤硬难入著称。咸杰禅师自从来到他的门下，每有所问，屡遭呵斥。

一日，应庵禅师问：“如何是正法眼？”

咸杰禅师脱口回答道：“破沙盆。”

应庵禅师一听，遂点头称是。

不久，咸杰禅师便辞师回福州省亲。应庵禅师遂作偈送之，偈曰：

“大彻投机句，当阳廓顶门。

相从今四载，征诘洞无痕。

虽未付钵袋，气宇吞乾坤。

却把正法眼，唤作破沙盆。

此行将省觐，切忌便跺跟。

吾有末后句，待归要汝遵。”

“跺跟”，即以脚跟蹬地，意思是停下来。切忌便跺跟，就是说切忌执著、住在上面，得少为足，更须放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咸杰禅师出世后，先住衢州乌巨，次迁祥符、蒋山、华藏、径山、灵隐等道场，晚年又移居太白。

一日，咸杰禅师上堂，举了这样一则公案——

金峰和尚示众云：“老僧二十年前，有老婆心。二十年后，无老婆心。”时有僧问：“如何是和尚二十年前有老婆心？”峰云：“问凡答凡，问圣答圣。”曰：“如何是二十年后无老婆心？”峰云：“问凡不答凡，问圣不答圣。”

举完之后，咸杰禅师便提唱道：“乌巨（咸杰禅师自指）当时若见，但冷笑两声。这老汉忽若瞥地（刹那有省），自然不堕圣凡窠臼。”

咸杰禅师另有一则上堂法语云：“尽乾坤大地，唤作一句子，但枷带锁；不唤作一句子，业识茫茫。两头俱透脱，净裸裸，赤洒洒，没可把，达磨一宗，扫土而尽。所以云门大师道，尽乾坤大地，无纤毫过患，犹是转句；不见一法，始是半提；更须知有全提底时节。大小云门，剑去久矣，方乃刻舟。”

咸杰禅师的最后这则法语，虽然无临济、德山棒喝之威猛，却有四山相逼之妙用。请问，在这密不透风处，如何脱得身？

326.侍朗李浩居士悟道因缘

侍郎李浩居士，天童应庵昙华禅师之法嗣，字德远，号正信，临川（今江西临川）人。李浩居士于南宋高宗绍兴十二年（1142）及进士第，官拜光禄寺丞，慨然以时事为己任，忠愤激烈，切斥时弊，每为执政者所忌，多次遭贬。

李浩居士幼时即好阅读《首楞严经》，如游旧国，志而不忘。在任期间，李浩居士曾前往衢州明果，投应庵昙华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李浩居士入室参礼应庵昙华禅师。

应庵禅师用指尖敲击着他的胸脯，问道：“侍郎死后，向甚么处去？”

李浩居士一听，骇然汗下。

应庵禅师于是将他喝出丈室。

李浩居士退出后，遂发奋参究，昼夜不息，不到十天的功夫，即趋堂奥。后作偈，寄给他的同参严康朝云：

“门有孙膑铺，家存甘贽妻。

夜眠还早起，谁悟复谁迷？”

应庵禅师见其悟道偈后，遂称善印可。

当时有一位卖胭脂的小贩，亦久参应庵禅师，自以为是饱参之士，颇为自负。

李浩居士听说后，遂作偈赠之曰：

“不涂红粉自风流，往往禅徒到此休。

透过古今圈绻（quan）后，却来这里吃拳头。”

李浩居士归寂于南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春秋六十一岁。

327.华藏有权禅师悟道因缘

常州（今江苏常州）华藏伊庵有权禅师，道场无庵法全禅师之法嗣，俗姓祁，临安（今浙江杭州）昌化人。有权禅师十四岁出家得度。十八岁前往灵隐，投礼佛智端裕禅师座下参学。当时无庵法全禅师为首座和尚。

一日，有权禅师入室请益。

无庵法全禅师举“从无住本，建一切法”这句话，来诘问他。

有权禅师于是精勤参究，久而有省，答曰：“暗里穿针，耳中出气。”

无庵禅师一听，便点头称是，并密付心印。

有权禅师见道后，用功更加精进。一天晚上，有权禅师通宵禅坐参究，早上过堂（寺院早中用斋，称过堂）的时候，负责给大众盛粥的僧人走到跟前，有权禅师因为心心念念在话头上，竟忘了展钵。邻座的僧人于是轻轻用手碰了他一下，有权禅师当即豁然大悟，遂作偈曰：

“黑漆昆仑把钓竿，古帆高挂下惊湍。

芦花影里弄明月，引得盲龟上钓船。”

后来，佛智端裕禅师为了勘验他，问道：“心包太虚，量廓沙界时如何？”

有权禅师道：“大海不宿死尸。”

佛智禅师一听，便抚摸着他的禅座，说道：“此子他日当据此座，呵佛骂祖去在！”

从此以后，有权禅师便埋藏头角，韬光养晦，后游历湖湘江浙，遍参禅席，达数十年之久，曾礼谒过归宗应庵昙华禅师和径山大慧宗杲禅师。

无庵法全禅师住持道场之法席后，有权禅师应邀前往分座说法。

现举其上堂法语两则，读者可以从中一探其禅风——

上堂：“今朝结却布袋口，明眼衲僧莫乱走。心行灭处解翻身，喷嚏也成师子吼。旃檀林，任驰骤。剔起眉毛顶上生，剜肉成疮露家丑。”

上堂：“禅禅！无党无偏，迷时千里隔，悟在口皮边。所以僧问石头：如何是禅？头云：砖。又僧问睦州：如何是禅？州云：猛火著油煎。又僧问首山：如何是禅？山云：猢狲上树尾连颠。大众，道无横径，立处孤危。此三大老，行生前活路，用劫外灵机。若以衲僧正眼点将来，不无优劣。一人如张良入阵，一人如项羽用兵，一人如孔明料敌。若人辨白得，可与佛祖齐肩。虽然如是，忽有个衲僧出来道：“长老话作两橛也。适来道：道无横径，无党无偏，而今又却分许多优劣。且作么生祇对（应答）？还委悉么？把手上山齐著力，咽喉出气自家知。”

有权禅师圆寂于南宋孝宗淳熙庚子年（1180）秋天。

328.天童如净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今浙江龙泉县）天童长翁如净禅师，雪窦智鉴禅师之法嗣，俗姓俞，明州（今浙江宁波）苇江人。南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出生。如净禅师少时出家，一度勤习经论。十九岁开始游方，后投雪窦山足庵智鉴禅师座下参学。雪窦智鉴禅师是青原系长芦清了禅师之法孙。

如净禅师初礼智鉴，智鉴禅师便问：“汝名什么？”

如净禅师道：“如净。”

智鉴禅师便问道：“不曾染污，净个什么？”

如净禅师无言以对。

一日，如净禅师入室，请求智鉴禅师：“愿乞某充净头。”

［净头就是丛林里专门负责打扫厕所卫生的出家人。］

智鉴禅师便道：“不曾染污，净个什么？若得道，许汝净头。”

如净禅师又无言以对。

数月之后，智鉴禅师把如净禅师召入室内，问道：“前来一拶（za),道得也未（数月之前给你的一逼拶，你现在能下一转语出得身吗）？”

如净禅师正要开口拟对，智鉴禅师便大声呵叱道：“出！”

就这样，经过数番激扬，一日，如净禅师忽然进入丈室，兴奋地告诉智鉴禅师道：“某甲道得。”

智鉴禅师道：“纵脱臼窠，即落便宜，如何道得？”

如净禅师正要进语，智鉴禅师劈面便打。

如净禅师终于豁然有省，连声叫道：“某甲道得！某甲道得！”

智鉴禅师于是点头微笑，便当即请他充当净头。

如净禅师后来又承智鉴禅师之教，参赵州庭前柏树子公案，不久即大悟，并呈偈曰：

“西来祖意庭前柏，鼻孔寥寥对眼睛。

落地枯枝才蹦跳，松萝亮鬲（li，炊具或瓦瓶）笑掀腾。”

智鉴禅师览偈后，遂予印可。

如净禅师得法后不久，即辞师游方，遍参禅席，达二十余年。后出世，先后住持过建康清凉寺、台州瑞岩净土寺、临安南山净慈报恩光孝禅寺、明州定海瑞岩寺、天童景德寺等大刹。

如净禅师一生六坐道场，却很少有对徒众讲到自己的秉承、法脉。因此，有人特地请问此事。如净禅师道“待我涅槃堂拈出。”

后来，如净禅师临终时，果然于涅槃堂中拈香云：“如净行脚四十余年，首到乳峰，失脚落在陷阱，此香今不免拈出，钝置我前住雪窦足庵大和尚（即智鉴禅师）。”

并书辞世偈云：

“六十六年，罪犯弥天。

打个蹦跳，活陷黄泉。

咦，从来生死不相干。”

写完，便掷笔而逝。时唯南宋理宗皇帝绍定元年（1128）。

329.笑翁妙堪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今浙江龙泉）育王笑翁妙堪禅师，天童无用净全禅师之法嗣，俗姓毛，慈溪人。妙堪禅师广额平顶，骨气清豪，少时从野庵道钦禅师出家受业，以广记多闻著称。后栖心禅宗，一度行脚，先后参礼过息庵达观禅师、灵隐松源禅师等人，了无发明。后又改投天童无用净全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净全禅师，净全禅师便问：“行脚僧？游山僧？”

妙堪禅师道：“行脚僧。”

净全禅师又问：“如何是行脚事？”

妙堪禅师一听，提起座具就打。

净全禅师道：“此僧敢来这里捋虎须！”

于是，便令他下参堂用功。

妙堪禅师留下来之后，经常入室亲近净全禅师。净全禅师每次都举赵州狗子无佛性之话头来启发他，可是他总是茫然无对。

一日，净全禅师又问狗子无佛性公案。

妙堪禅师正要开口拟对，净全禅师突然拿起竹篦，照他的嘴就戳。

妙堪禅师终于豁然大悟，遂应声呈偈云：

“大涂毒鼓，轰天震地。

转脑回头，横尸万里。”

净全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开悟，遂予印可，并令他充当烧香侍者（又称侍香，方丈和尚五位侍者之一，陪侍住持上堂、小参、普说等法事活动）。

妙堪禅师出世后，先后应邀住持过妙胜、灵隐、大慈、瑞岩、天童、育王等名刹。

在妙堪禅师住持净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为解决国库不足，荆湖总臣想出一个敛财的花招，上奏皇上，下令天下僧道购买紫衣、师号，凡是拥有紫衣、师号的人可以当住持，没有紫衣师号的人，即便你有修有证，也没有资格主法。这一诏令下达之后，即遭到佛教界高僧大德的一致反对。

妙堪禅师道：“若是，则千金之子，皆可主法，我道殆矣！”

于是他凭借自己的影响，连连上奏皇帝及当权者，终于使这一计划得以破产，保证了佛教的健康发展。

妙堪禅师住持育王寺的时候，曾有上堂法语云：“膏雨及时，江山如洗。幽鸟语乔林，残红随流水。可怜盲聋瘖痖人，不识此方真教体。”

这一法语，非常值得我们学禅的人仔细体会。

妙堪禅师七十二岁示寂。临终时有辞世偈云：

“业镜高悬，七十二年。

一槌击碎，大道坦然。”

330.瑞岩景蒙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今浙江龙泉县）瑞岩景蒙禅师，万年心闻昙贲禅师之法嗣，俗姓邵，温州平阳人。景蒙禅师十三岁落发。一度学习天台教法。后因领悟到名相之学不足以了大事，遂放弃义学，往参育王佛智端裕禅师。

初礼育王，端裕禅师便问景蒙禅师乡里何处。

景蒙禅师道：“永嘉。”

端裕禅师又问：“还识永嘉大师否？”

景蒙禅师还未来得及开口应答，端裕禅师早已照着他的脸颊批了一巴掌，将他赶出丈室。

景蒙禅师不明其理，寝食不安，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后来有一天，景蒙禅师听到钟声，忽然大悟。

于是他兴奋地跑进丈室，向端裕禅师报告了他的证悟。

端裕禅师又象先前一样问他：“还识永嘉否？”

景蒙禅师道：“即日恭惟和尚尊体起居万福。”

端裕禅师便问道：“如何是向上事？”

景蒙禅师正要拟对，又被端裕禅师打出丈室。

第二天，景蒙禅师又入室请益。

端裕禅师正准备发问，景蒙禅师大声说道：“老汉今日败阙（露出破绽、被人抓住把柄）也！”说完便拍手而出。

端裕禅师于是赞叹道：“俊哉！”

景蒙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归故里探望母亲。

后往龙翔，礼谒昙贲禅师。昙贲禅师是庆元育王介谌禅师之法嗣，天宁长灵守卓禅师之法孙。

昙贲禅师一见景蒙禅师，便非常器重。

昙贲禅师问：“言无展事，话不投机。承言者丧，滞句者迷。只如言诠不及处，如何通个消息？”

景蒙禅师于是用左手画了一个圆相。昙贲禅师便拈拂子打了的左手。景蒙禅师于是又在自己的手掌上画，并双手托给昙贲禅师看，昙贲禅师于是又用拂子在他的手掌心画了一画。

景蒙禅师便礼拜。

昙贲禅师于是哈哈大笑，说道：“三十年拣苗，今日得此乌喙！”

［乌喙，即乌头，一种有毒的植物。］

景蒙禅师从此便殷勤执侍昙贲禅师，并得以穷尽宗门奥旨。

331.雪庵从瑾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府（今浙江龙泉县）天童雪庵从瑾禅师，万年心闻昙贲禅师之法嗣，俗姓郑，永嘉楠溪人。从瑾禅师少时礼普安院子回禅师落发，后投瑞岩心闻昙贲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从瑾禅师入室请益。昙贲禅师举“红炉片雪”之话头诘问他。

从瑾禅师正想开口答话，昙贲禅师便大喝一声。

从瑾禅师恍然有省。于是便留在昙贲禅师身边，执侍三年。

从瑾禅师后来到福建，参礼西禅佛智端裕禅师。

佛智禅师问：“甚处来？”

从瑾禅师道：“四明。”

佛智禅师又问：“曾见憨布袋么？”

从瑾禅师便大喝一声。

佛智禅师于是举起拳头就打。

从瑾禅师连忙接住拳头，说道：“和尚不得草草（草率）。”

佛智禅师道：“瞎汉！过者（这）边立。”

后昙贲禅师移住江心。从瑾禅师于是离开福建，回江心看望昙贲禅师。昙贲禅师便令他充当维那。

一日，昙贲禅师问从瑾禅师：“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如何是一喝分宾主？”

从瑾禅师便大喝一声。

昙贲禅师道：“者（这）一喝是宾主？”

从瑾禅师道：“宾则始终宾，主则始终主。”

昙贲禅师一听，便笑道：“汝又眼花了！”

从瑾禅师于是又呈偈曰：

“一喝分宾主，依然又眼花。

倒翻筋斗去，踏杀死虾蟆。”

昙贲禅师这才给予印可。

从瑾禅师后于于童出世化众。

曾有僧举倩女离魂之话头问从瑾禅师。

［倩女离魂之话头参见本书“慧林怀深禅师悟道因缘”章］

从瑾禅师以偈答曰：

“南枝向暖北枝寒，何事春风有两般？

凭杖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栏杆。”

从瑾禅师圆寂于南宋宁宗皇帝庆元六年（1200）七月，春秋八十四岁。

332.破庵祖先禅师悟道因缘

夔州卧龙破庵祖先禅师，天童咸杰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四川广安人。祖先禅师少时从罗汉院德祥禅师受业。后听说随庵守缘禅师住成都昭觉寺接众，于是前往参礼。因机语相契，守缘禅师便令他留在昭觉，负责管理寺院香火。

一日，祖先禅师从方丈门前经过。

守缘禅师问：“有人么？”

祖先禅师道：“无人。”

祖先禅师话还未说完，守缘禅师早已一拳劈胸打过来，说道：“你聻（ni，呢）？”

祖先禅师在这出其不意的一拳之下，忽然有省。

不久，祖先禅师出蜀游方，依澧州德山子涓禅师落发受具。后又来到苏州万寿寺。

一天雪夜，祖先禅师正在打坐，想到自己行脚已经好几年了，可是至今仍然未能彻悟，心里闷得发慌。就在这个时候，钟声响了。祖先禅师赶忙起座，来到后架，抬头之际，他不经意间看到“照堂”二字，忽然疑情顿释。

后来，祖先禅师又来到双林，礼谒净慈水庵师一禅师。

水庵禅师一见他，便诘问道：“师子尊者被罽宾王斩却头且置（且不谈它），你道西天胡子为什么无鬚？”

祖先禅师道：“非双林不举此话。”

水庵禅师道：“作家禅客。”

祖先禅师道：“心不负人，面无惭色。”

水庵禅师一听，便用手将祖先禅师托开。

祖先禅师道：“勘破了也！”

等到水庵禅师谢职之后，祖先禅师又往参密庵咸杰禅师。咸杰禅师于是让他充当知客（负责接待客人、信众）。

一日，咸杰禅师正在为一位僧人举“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之公案。祖先禅师当时恰好也在场。他一听，便言下豁然大悟。

第二天，祖先禅师在寮房前遇到了咸杰禅师。

咸杰禅师问他：“总不得作伎俩，试露个消息来。”

祖先禅师应声道：“方丈里有客。”

咸杰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

咸杰禅师后来移居蒋山，祖先禅师亦随师前往，执侍五载，殷勤不怠，尽得宗旨。

祖先禅师后出世化众，先后住持过夔州卧龙、径山灵隐、常州荐福、真州灵岩、苏州秀峰穹窿、湖州资福等名山大刹。

祖先禅师在住持灵隐期间，一日，有一位修道者前来请益：“胡孙子捉不住，愿垂开示。”

［佛门中，经常用“胡孙子”来比喻众生攀缘狂乱的心。胡孙子捉不住，意思是说，妄想攀缘的心难以调伏。］

祖先禅师道：“用捉他作什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

初学佛的人，都感到这颗心，象猴子一样，七下八下，难以调伏。祖先禅师的开悟告诉我们，面对狂乱的心，我们无须去跟它们作斗争，只要看着它们就行了。因为妄想心也是自性的表现，幻生幻灭，决非实有。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分别取舍。祖先禅师的这一开示与赵州和尚的“胡来胡现，汉来汉现，有异曲同工之妙。

祖先禅师圆寂于南宋宁宗皇帝嘉定四年（1121），春秋七十六岁。临终有辞世偈云：

“末后一句，已成忉怛。

写出人前，千错万错。”

［忉怛，啰嗦、唠叨。］

333.松源崇岳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灵隐松源崇岳禅师，天童咸杰禅师之法肆，俗姓吴，处州（治所在今浙江丽水县）龙泉人。崇岳禅师自幼卓荦不凡，有出世志。二十二岁即弃家游方参学。初礼径山大慧宗杲禅师。一天，崇岳禅师听见大慧宗杲禅师升座时夸赞天童应庵昙华禅师“为人捷径”，于是便当天晚上离开径山，星夜兼程，迫不及待地赶往天童。

在应庵禅师座下，崇岳禅师用功精勤，朝夕咨请，颇得应庵禅师的器重。

一天深夜，崇丘禅师自举赵州和尚狗子无佛性之话头，参究了一会，忽然有省。

于是他当即便下座，来到丈室，参礼应庵禅师。

应庵禅师问：“世尊有密语，迦叶不覆藏。汝作么生？”

崇岳禅师道：“钝置和尚（如果我有所回答，则埋没了和尚，显得和尚鲁钝无智）。”

应庵禅师于是厉声一喝。

崇岳禅师当下恍然有省，便礼拜。

应庵禅师一见，大喜，认为崇岳禅师是个法器，遂劝他落发。

南宋孝宗隆兴初年（1163），崇岳禅师于临安白莲精舍落发得度。此后，他继续四处参礼耆宿，但是很少遇到机缘相契者。

后来，崇岳禅师便入福建，礼谒鼓山木庵安永禅师。但是没有住多久，崇岳禅师便想辞行，欲往他方请益。

临别那一天，安永禅师特地举“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之公案来诘问他。

［该公案，见于“疏山匡仁禅师悟道因缘”章——匡仁禅师听说福州大沩安和尚曾示众云“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于是便特地入岭，投大沩安和尚座下。刚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沩安和尚在泥墙壁。匡仁禅师便走上前问道：“承闻和尚道，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是否？”大沩安和尚道：“是。”国仁禅师道：“忽遇树倒藤枯，句归何处？”大沩和尚便放下手中的泥盘，呵呵大笑，回方丈寮去了。］

崇岳禅师回答道：“破裂。”

安永禅师一听，便叹道：“琅邪道好一堆烂柴聻（ni，呢）！”

崇岳禅师不服，便道：“矢上加尖。”

安永禅师道：“吾兄下语，老僧不能过。其如未在，他日拂柄在手，为人不得，验人不得。”

崇岳禅师于是辩解道：“为人者，使博地凡夫，一超入圣，固难矣。验人者，打向面前过，不待开口，已知渠骨髓，何难之有？”

无奈之下，安永禅师只好举手道：“明明向道开口不在舌头上，后当自知。”

崇岳禅师于是离开了鼓山，一年以后，他又来到衢州，参见密庵咸杰禅师。

初与咸杰禅师相见，一问一答，崇岳禅师皆能应对如流，可是咸杰禅师只是微笑而已，未置可否。崇岳禅师这时心里开始变得不踏实起来。

为了契入究竟之旨，崇岳禅师于是倍加精勤用功，以至于废寝忘食。

咸杰禅师后移居蒋山、华藏、径山等道场，崇岳禅师皆随而从之。

一日，咸杰禅师为众入室说法，问一僧人：“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

当时，崇岳禅师正侍立在旁，一听此语，当下豁然大悟，欣喜道：“今日方会木庵和尚道开口不在舌头上也。”

从此以后，崇岳禅师机辩纵横，人莫敢当。

崇岳禅师出世后，先后住持过平江之澄照、江阴之光孝、无为之冶父、饶州之荐福、明州之香山、平江之虎丘等道场。尤其是他住持灵隐期间，法席隆盛一时，得法者甚众。

南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崇岳禅师示微疾，特垂二语，以勘验后世学人，此二语是：

1.有力量人，因甚抬脚不起？

2.开口不在舌头上。

说完，便作辞世偈云：

“来无所来，去无所去。

瞥转玄关，佛祖罔措。”

然后，跏趺而逝。春秋七十一岁。

崇岳禅师圆寂后，陆放翁（游）为他的舍利塔撰写了铭文。

334.万庵致柔禅师悟道因缘

太平隐静万庵致柔禅师，天童咸杰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潮州人。其祖上世代奉佛。妙喜庵大慧宗杲禅师南迁的时候，曾路过潮洲，被致柔禅师的祖父陈暹请到家中供斋，恭敬有加。其母亲黄氏在怀他之前，曾梦见异僧入室，因而有孕。致柔禅师隆生后，其父母发誓，等他长大之后，一定让他出家，绝不以俗务缠累他。因此致柔禅师很小的时候就出家了。致柔禅师受完具足戒后，即前往蒋山，投密庵咸杰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致柔禅师入室请益。

咸杰禅师便问：“释迦、弥勒犹太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谁？”

致柔禅师道：“无地头汉。”

［无地头汉，即贫无卓锥之地的穷汉。宗门中常用它来比喻自性无相无住，超越对待。］

咸杰禅师道：“千闻不如一见。”

致柔禅师于是打了咸杰禅师一拳。

咸杰禅师便捉住致柔禅师的拳头，厉声喝道：“者（这）小鬼子，见个什么，胡打乱打？”

致柔禅师道：“更要吃一拳在！”

咸杰禅师于是向致柔禅师连挥两拳，说道：“打者（这）无地头汉！”

就在这个当下，致柔禅师豁然大悟。

致柔禅师后住太平隐静，出世接众。

致柔禅师曾上堂，举东山和尚偈颂——

“空门有路人皆到，到者方知旨趣长。

心地不生闲草木，自然身放白毫光。”

举完之后，说道：“东山只解无中觅有，不解有里觅无。隐静（致柔禅师自指）则不然——

空门有路人皆到，到者方知碍处通。

石上栽花还结果，到头元不假春风。”

335.学士张镃居士悟道因缘

学士张镃居士，天童密庵咸杰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功甫，别号约斋，杭州人。官至密阁学士。

张镃居士曾参礼天童密庵咸杰禅师。咸杰禅师便教他参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他于是依教参究，过了很久，一日闻钟声，忽有省发，自觉心意如太虚空，了无隔碍，遂作颂曰：

“钟一声，耳根塞。赤肉团边去个贼。

有人问我解何宗，舜若多神面门黑。”

［舜若多，梵语音译，意为“空性”。舜若多神，即虚空之神，又指无色界天。］

张镃居士晚年退休之后，极尽游观之乐。曾谓同道云：“昔贤云。‘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说法度人’。盖光明藏中，孰非游戏？若心常清净，离诸取著，于有差别境界中，而能常入无差别之定，则淫房酒肆，遍厉道场，鼓乐音声，皆读《般若》。倘情生智隔，逐境移源，则如鸟之黏黐（nian li，粘鸟儿用的木胶），动伤躯命，又乌有所谓说法度人者？”

张镃居士后来还把自己的宅第舍为寺院，名慧云，并请破庵祖先禅师开山说法。

336.龙济宗鍪禅师悟道因缘

吉安龙济友云宗鍪（mou）禅师，灵隐妙峰之善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宗鍪禅师幼时喜好跏趺坐，十二岁出家，十九岁落发受戒，二十二岁开始游方参学，投灵隐妙峰之善禅师座下。

有一年的佛涅槃日，妙峰禅师上堂拈拄杖云：“释迦老子来也，诸人还见么？微妙净法身，具相三十二。”

妙峰禅师接着又放下拄杖，说道：“见你诸人不会，入涅槃去也。”

［《金刚经》讲，“不可以身相见如来”，“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妙峰禅师的这段上堂法语，正是对上述经文的活用。］

宗鍪禅师一听，言下豁然大悟。

宗鍪禅师悟道后不久，即辞别妙峰禅师，到吉水旁边的东山佛顶隐修。那儿曾经是修山主的故址。在那里，宗鍪禅师长年影不出山，过着木食涧饮的生活。

在隐居期间，宗鍪禅师曾题诗云：

“山僧有分住烟萝，无米无钱莫管他。

水似琉璃山似玉，眼前尽有许来多。”

妙峰禅师后来以法衣、竹篦及自题肖像诗，寄赠给宗鍪禅师，诗云：

“妙峰孤顶草离离，横按竹篦三尺铁。

只许佛顶龙济知，父子不传真秘诀。”

宗鍪禅师圆寂于元世祖至元丁亥（1287）年，临终前有辞世偈云：

“一灯在望，更无言说。

大地平沉，虚空迸裂。”

337.偃溪广闻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净慈偃溪广闻禅师，临安径山如琰（yan）禅师之法嗣，俗姓林，候官（今福建福州）人。其祖上世代以儒为业。广闻禅师疏眉秀目，丰颐聪颖，少时从其叔父智隆禅师于宛陵光孝寺出家，十八岁落发得度。受戒后不久，广闻禅师开始游方参学，先后礼谒过铁牛印、少室睦、无际派等禅德。

广闻禅师后投天童如琰禅师座下请益。虽有所悟，然自知脚跟未稳，故一直跟随着如琰禅师。如琰禅师后来移住径山，广闻禅师亦往参学。

一天晚上，广闻禅师于檐间打座。半夜三更的时候，广闻禅师拖着鞋，准备入室，忽然绊了一跤，如梦方醒。

第二天早晨，广闻禅师来到方丈室，向如琰禅师通报了自己的证悟。

如琰禅师于是举赵州和尚钵盂之公案来勘验他。

广闻禅师正想开口拟对，如琰禅师急忙举起拳头止住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广闻禅师恍然大悟，心中所有的疑情顿然冰消瓦解。

广闻禅师悟道后，先后住持过香山、万寿、雪窦、育王、净慈、灵隐、径山等名山大刹。广闻禅师每至一处，极力兴利除弊，广容徒众，一时道化大行。

曾有上堂法语云：“十字街头石幢子，无你遮处，一声江上侍郎来，无你回避处。衲僧家早出暮入，脚前脚后，也须仔细。忽然筑着磕着，净慈拄杖别有吩咐。”

338.淮海原肇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径山淮海原肇禅师，径山如琰禅师之法嗣，俗姓潘，通州（今江苏南通）静海人。原肇禅师十九岁出家受戒，后投径山如琰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径山，如琰禅师便问：“汝何处人？”

原肇禅师道：“淮东。”

如琰禅师又问：“泗州大圣为什么在扬州出现？”

原肇禅师道：“今日又在杭州撞着。”

如琰禅师道：“且喜（只可惜）没交涉。”

原肇禅师便道：“自远趋风。”

如琰禅师见原肇禅师非常机敏，知是法器，想好好地钳锤一下他，因此故意不让他下参堂。

此后，每次原肇禅师前来请益，如琰禅师便问：“下一转语来”。

原肇禅师只要一伫思拟对，如琰禅师大喝一声，将他赶出丈室。

如是者再三，原肇禅师终于有省，后呈偈颂给如琰禅师，其最末一句云：“空教回首望长安”。

如琰禅师览其偈后，便问：“者（这）里是什么所在？”

原肇禅师道：“谢和尚挂搭。”

［挂搭，又称挂单，参学僧人，每到一处丛林，均可以寄居一段时间，随众请益。］

如琰禅师一听，知道原肇禅师已悟，于是收他为入室弟子，并令他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

［按丛林的规矩，入室弟子必须是已经明心见性的人。没有见性，不得称入室弟子。］

如琰禅师圆寂后，原肇禅师一度住持净慈、灵隐等道场，末后又回到径山，重振师席，将径山道场修复一新。一时衲子云集，其气象之盛，不减如琰禅师当年。

339.大慈慧洪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今浙江龙泉）大慈芝岩慧洪禅师，径山如琰禅师之法嗣，俗姓朱，越州新昌人。慧洪禅师的母亲生他的时候，曾梦见前石佛高禅师进入卧室，醒来之后，慧洪禅师即落地。慧洪禅师十六岁从石佛净因禅师落发出家，后投径山如琰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径山，如琰禅师便问：“汝何处人？”

慧洪禅师道：“越州。”

如琰禅师又问：“近离甚么处？”

慧洪禅师道：“净慈。”

如琰禅师道：“如何是行脚事？”

慧洪禅师正要开口应对，如琰禅师正色道：“汝前来（刚才）答我，一一分晓。问着行脚事，则茫然，为何所碍？”

慧洪禅师道：“今日来见和尚。”

如琰禅师便道：“念汝新到，参堂去。”

慧洪禅师于是奉命下参堂，精进修行。

不久，如琰禅师移住天童，慧洪禅师亦前往随参。

一日，慧洪禅师入室请益。如琰禅师遂举“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之话头勘问他。

慧洪禅师道：“毒龙行处草不生。”

如琰禅师道：“且喜没交涉。”

［自性为万法之体，无形无相，一切言语名相都无法比拟，犹如毒龙，所行之处，百草不生。虽然如是，若从用上看，万法均收摄于其中，无一法不是它的现行。所以，只抓住个“不是”犹落两边。故如琰禅师道：“且喜没交涉。”］

慧洪禅师又道：“入水见长人。”

如琰禅师于是大喝一声。

慧洪禅师悟道后，初应忠献之邀请，住崇报寺，后又移住石佛寺。

曾有上堂法语云：“红尘堆里四经秋，验尽诸方盌脱丘（同“碗脱”，谓诸碗皆人同一个模子所出，个个如此。丘，小土山或墓塚。盌脱丘，比喻形象颇为相似的出家人）。忽地船头轻拨转，却来屋里贩扬州。襕衫翻着，曲唱还乡。坐断千差，壁立万仞。直得韶光溢目，故园桃李争妍，瑞气腾然，本地风光显现。若也顿开千眼，何妨把手同归。其或未然，善财一去无消息，楼阁门开竟日闲。‘

慧洪禅师临终时，有辞世偈云：

“六十三年前，六十三年后。

腊月火烧山，虚空俱出丑。”

340.无门慧开禅师悟道因缘

隆兴（今江西南昌）黄龙无门慧开禅师，万寿月林师观禅师之法嗣，俗姓梁，杭州梁渚人。慧开禅师出家后，投万寿月林师观座下参学。

师观曾教他看赵州狗子无佛性之“无”字话头。慧开禅师于是依教用功，苦苦参究了六年，可是仍然迥无所入。

于是慧开禅师便奋志发誓道：“若去睡眠，烂却我身！”

从此以后，慧开禅师便夜不倒单，昼夜六时，精勤不息。有时实在是太困顿了，他就在廓下经行，或者用头去磕碰露柱，以此来驱赶睡魔。

后来有一天，慧开禅师在法座边用功，忽然响起斋鼓的声音，他终于豁然大悟，遂作偈曰：

“青天白日一声雷，大地群生眼豁开。

万象森罗齐稽首，须弥蹦跳舞三台。”

第二天，慧开禅师便入室向师观禅师通报了自己的证悟。

悟观禅师连忙截住道：“何处见神见鬼了也？”

慧开禅师便大喝一声。

师观禅师亦大喝一声。

慧开禅师于是再大喝一声。

师观禅师终于点头印可。

从此以后，慧开禅师机用大发，慧辩无碍。

南宋理宗淳佑六年（1246），慧开禅师奉旨开法于护国仁皇寺。

由于慧开禅师的平生悟处是从无字得手的，所以，他出世后，大弘“无”字法门，称之为“无门关”。

慧开禅师在《无门关》一书中，收录了四十八则著名公案，其中第一则就是赵州和尚的狗子无佛性公案——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无门曰：参禅须透祖师关，妙悟要穷心路绝。祖关不透，心路不绝，尽是依草附木精灵。且道如何是祖师关？只者一个‘无’字，乃宗门一关也。遂目之曰‘禅宗无门关’。透得过者，非但亲见赵州，便可与历代祖师把手共行，眉毛厮结，同一眼见，同一耳闻，岂不庆快！莫有要透关底么？但将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通身起个疑团，参个‘无’字。昼夜提撕。莫作虚无会，莫作有无会，如吞了个热铁丸相似，吐又吐不出，荡尽从前恶知恶觉。久久纯熟，自然内外打成一片，如哑子得梦，只许自知。蓦然打发，惊天动地，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于是生死岸头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且作么生提撕？尽平生气力，举个‘无’字。若不间断，好似法烛，一点便着。颂曰：狗子佛性，全提正令。才涉有无，丧身失命。”

另外，慧开禅师还有一些上堂法语，也非常精彩，颇值得我们细细玩味——

上堂：“若人识得心，大地无寸土。古人恁么道，黄龙（慧开禅师自指）即不然，若人识得心，大地尽是土。”

上堂：“是非长短耳边风，切莫于中觅异同。要得八风吹不动，放教心地等闲空。慈受老人只解顺水张帆，不能逆风把舵。黄龙又且不然。是非都去了，是非里荐取。何故聻（呢）？几度黑风大浪，未曾闻道钓舟倾。”

慧开禅师晚年，倦于槌拂，于西湖边卓庵隐居。虽然如是，前来参学者犹众。

341.黄山正因禅师悟道因缘

徽州（今安徽歙县）黄山正因禅师，育王笑翁妙堪（亦说育王从廓）禅师之法嗣，俗姓俞，仁和（今浙江杭州）人。正因禅师生于南宋嘉定六年（1213）。出生时，紫胞琼质，状况莲花托足。童年时，即有神异，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凡事不学自解。正因禅师十五岁曾得重病，后从叔父守常禅师于殊胜寺出家。出家后，正因禅师修学勤苦，曾经连续三年，胁不至席。

当时，笑翁妙堪禅师正在育王开法接众，一时道誉倾动丛林。正因禅师心向往之，于是前往参学。

笑翁禅师一见正因禅师，知是法器，想好好地钳锤他，所以先是假装拒绝，不让他入室请益，而是令他坐下板，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晚上，正因禅师正在打座。忽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响起，正因禅师当下便大悟，通身汗流，庆快如脱壳，情不自禁地抚掌大笑道：“如是如是。”

正因禅师于是急忙下座，入室礼拜笑翁禅师。笑翁禅师遂予印可，并令他执侍左右。从此以后，正因禅师便自号“霹雳”。

正因禅师出世后，初住徽州黄山祥符寺。后因父亲病故，母亲孤苦无依，正因禅师遂回家，将母接入寺中，以孝养终其天年。

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时，曾请正因禅师入禁说法。因机语相契，世祖大悦，遂授予他圆明通应之号。

正因禅师住山期间，经常率领其弟子开展救济灾民的工作，深得广大民众的爱戴。

342.普照一辨禅师悟道因缘

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普照一辨禅师，襄州鹿门自觉禅师之法嗣。一辨禅师出家后，精究内典，贯通宗乘，后投襄州鹿门自觉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一辨禅师入室参礼自觉禅师，问道：“如何是尽乾坤是学人一只眼？”

自觉禅师道：“汝被一卷经遮却也！”

一辨禅师正要开口拟对，自觉禅师连忙摇手道：“不快漆桶去！”

一辨禅师终于言下有省。

一辨别禅师最初开法于青州普照，后移住于东都万寿。一时，燕秦齐晋之间的参学之士，咸归门下。

一辨禅师在青州开法的时候，曾设百问，来勘验学者。其中有一问是“二边纯莫立，中道不须安。且道什么处相见，得个端的？”另有一问是“声前荐得，落在今时，句后承当，迷头认影。作么生是空劫已前自己？”这些问题，都具有帮助学人解粘去缚的功效，值得学人参考。

此外，一辨禅师还就浮山法远禅师示投子义青禅师十六题，作了十六首偈颂，这些偈颂亦能帮助学人树立禅宗的正知见——

一识自宗。问答休将句偈酬，到头佛祖一齐收。九年面壁已多事，立雪神光亦强求。

二死中活。今时及尽更何亲，云锁幽岩冻琐津。堪羡岭头增意气，雪中独绽一枝香。

三活中死。合头相似喜人情，水月空花镜象荣。荒径客迷芳草渡，拟将石火当天明。

四不落死活。到头採汲不需施，运水搬柴自合时。燕语未归帘幕静，晚莺啼处绿杨垂。

五背舍。三峰华岳总平治，雪压寒林折冻枝。一念不一全体现，纤毫才动落阶墀。

六不背舍。路阔岩高碧涧流，山花开遍接云楼。雨余何处金莺啭，不顾春残语未休。

七活人剑。耳听无妨眼见闻，南山下雨北山云。动容举止方圆异，大赏将军不语勋。

八杀人刀。凛凛霜风刮地生，千山冰雪路难行。未萌已落威音际，才拟玄微落阱坑。

九平尝。春来幽谷水泠泠，策杖优游傍钓汀。好是太平无事客，汩罗未必独惺惺。

十利道拔生。少室灵山事宛然，不曾谈说不安禅。回光一句超今古，大丈夫儿谁后先？

十一言无过失。默时似说说时无，迷悟刚令与道疏。莫谓人根有利钝，粗言细语不关渠。

十二透脱。雪后风和晓霁天，莺吟花笑柳含烟。凤楼不宿桃源客，半夜穿靴入市廛。

十三透脱不透脱。劈箭机锋著眼看，当阳趁妙哂傍观。云横谷口迷巢鸟，雪拥柴门去路寒。

十四称扬。寒潭不与月为期，万古松声韵不移。眼听耳观如会得，方知佛祖密传持。

十五降句。当台明镜影难藏，露柱灯笼自举扬。千圣不曾留半偈，少林已是不相当。

十六方入圆。携琴玉女夜归时，凤转丹霄入紫薇。香雾喷花烟霭重，汀洲渔棹月依稀。

除了十六颂之外，一辨禅师还有五位颂、宾主颂。此处不录。

343.无准师范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径山无准师范禅师，夔州卧龙破庵祖先禅师之法嗣，俗姓雍，四川梓潼人。师范禅师幼时极聪颖，九岁出家，经书过目成诵，尤其喜好宗门语要。南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师范禅师得受具足戒，准备南游参学。适逢母亲病笃，师范禅师不得不回家省亲，割股疗救。第二年，始至成都，于正法寺参加坐夏（夏季安居修行）。

当时正法寺，有一位老宿，名尧首座，是瞎堂慧远禅师之法嗣。师范禅师于是向他请益坐禅之法。

尧首座道：“禅是何物？坐底是谁？”

师范禅师一听，疑情大起，于是昼夜参究尧首座所说的这句话。

后来有一天晚上，师范禅师上厕所的时候，刚一提起这个话头，便恍然有省。

第二年（绍熙七年），师范禅师便来到镇江之金山，投退庵道奇禅师座下参学。道奇禅师是别峰宝印禅师之法嗣。

初礼金山，道奇禅师便问：“远来何为？”

师范禅师道：“究明己事。”

道奇禅师又问：“生死到来时如何？”

师范禅师道：“渠无生死。”

道奇禅师一听，便喝道：“参堂去。”

过了一段时间，师范禅师又前往宁波育王山，参礼佛照得光禅师。当时师范禅师才二十岁，因为贫穷，无钱剃发，被人称为“乌头子”。

初礼育王，德光禅师便问：“何处人？”

师范禅师道：“剑州。”

德光禅师又问：“带得剑来么？”

师范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德光禅师笑道：“者（这）乌头子也乱做！”

在德光禅师座下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师范禅师又前往灵隐。当时，破庵祖先禅师为首座和尚。破庵祖先禅师是密庵咸杰禅师之法嗣。

一日斋罢，师范禅师陪同祖先禅师游观石笋庵。

庵中道者向祖先禅师请益道：“胡孙子捉不住，愿垂开示。”

祖先禅师道：“用捉他作甚么？如风吹水，自然成纹。”

师范禅师当时侍立在旁，一闻此语，豁然大悟。

师范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祖先禅师身边，朝夕执侍请益，穷尽宗门奥旨。

祖先禅师圆寂后，师范禅师先后住持过四明之梨洲、明州之清凉、嵩山之少林以及雪窦、径山、育王等道场。在径山，师范禅师居住了二十年，一时海众云腾，信施丰积。其寺虽两度遭火，但是在师范禅师的感召下，旋复旋兴，为东南法席之首。师范禅师为人风神闲雅，襟度宽广，生活素朴，深为丛林禅德一致推重。

师范禅师平生接人，特别强调大休大歇。他说，学道“须得一到大休大歇大安乐地，方为究竟。”又云：“学道无过两种病，若不滞在澄澄湛湛中，便在纷纷扰扰处。猛烈汉痛与摆拨，腾身一掷，透过那边，非但彼我、声色、能听俱亡，求生死朕兆了不可得，方谓之大林、大歇、大安乐、绝学无为闲道人也。”

南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师范禅师于径山明月池上筑室自居，名曰“退耕。”同年三月初一，师范禅师升堂示众云：“山僧既老且病，无力得与诸人东语西话，今日勉强出来，将从前所说不到底，尽情向诸人面前抖擞去也。”说完便起身抖动着衣服，问道：“是多少？”然后归方丈。

三月十五日，师范禅师将示寂，言笑自若如平时，后应弟子之请，执笔书辞世偈云：

“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

更要问端的，天台有石桥。”

写完，便掷笔而化。

344.天目文礼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治所在今浙江龙泉）天童灭翁天目文礼禅师，灵隐松源崇岳禅师之法嗣，俗姓阮，杭州临安人。文礼禅师六岁时，有一天，提着篮子，随母亲上山采摘桑叶，忽然心里生起一个疑问来：“携之者谁耶（提篮子的是谁）？”他久思不得其解。于是便问他的母亲，母亲告诉他，这个问题只有出家人才能解答。从此以后，文礼禅师便有了出家的想法。十六岁时，文礼禅师从本地真相寺智月禅师落发。受戒后，即投育王山佛照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育王，德光禅师便问：“恁么来者，那（哪）个是汝主人公？”

［这与六祖在大庾岭上开示惠明禅师的话，颇为相似。］

文礼禅师一听，便豁然领旨。

为了勘验文礼禅师，后来有一天，德光禅师问：“是风动，是幡动，老僧如何？”

文礼禅师道：“物见主，眼卓竖。”

德光禅师又问：“不是风动，不是幡动，甚处见祖师？”

文礼禅师道：“揭却脑盖。”

德光禅师一听，遂点头称可，并令他留在座下，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

过了很久，文礼禅师便回到浙西，于上天竺听习天台一心三观之教义。

一天，文礼禅师无意间听到一位行脚僧人谈起崇岳禅师接众的一段因缘。当时，松源崇岳禅师正在饶州荐福寺开法接众。该因缘是这样的——

崇岳禅师曾室中问僧：“不是风动，不是幡动。”那僧正要开口拟对，崇岳禅师便拈起拄杖，将他赶出丈室。

文礼禅师一听到此因缘，当下顿忘知解。于是他便前往荐福，礼谒崇岳禅师。不久即蒙崇岳禅师印可，并尽得其旨。

文礼禅师应浙翁如琰禅师之邀请，于径山分座接众。南宋宁宗嘉定五年（1121），又应张镃居士之请，移住临安慧云。不久又住净慈。

文礼禅师精通周易。当时象朱熹、陆九渊等一批大儒，都热衷于阐扬道学。文礼禅师与他们一起交游，向他们直示禅宗心法。朱熹曾向文礼禅师请益“毋不敬”之义，文礼禅师便叉手示之。杨慈湖曾问文礼禅师“不欺之力”，文礼禅师以偈答之曰：

“此力分明在不欺，不欺能有几人知。

要明象兔全提句，看取升阶正笏时。”

文礼禅师临示寂时，告诉侍者说：“谁与我造个无缝塔？”

［宗门中，经常用“无缝塔”来比喻自性。自性不可言说，不可描画，针扎不进，如同一座没有缝隙的宝塔。］

侍者问：“请师塔样（请师父画一张无缝塔的图样）。”

文礼禅师默然良久，说道：“尽力画不出。”

说完，便怡然而逝。春秋八十四岁。

345.大歇仲谦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治所在今浙江龙泉）雪窦大歇仲谦禅师，灵隐松源崇岳禅师之法嗣，俗姓应，义乌人。仲谦禅师幼时极聪慧，有一天，他不经意间看到傅大士的《心王铭》，爱不释手，遂生起强烈的出家之愿望。父母不得已，只好听许。

仲谦禅师落发后，即投庆元天童息庵达观禅师座下参学。达观禅师对他很器重，但是他知道仲谦禅师儒者习气很重，好在知见中打滚，于是便故意贬抑他，说道：“汝儒者习气不除，焉能学道！要到大休大歇田地，如木偶人去。”

经过达观禅师的猛厉激发，仲谦禅师于是更加奋励，精进无怠。后来有一天打坐时，忽然有省。于是以“大歇”自称。

不久，仲谦禅师又前往临安，参礼灵隐松源崇岳禅师。

一日，仲谦禅师入室请益。崇岳禅师于是举秘魔擎叉之公案来诘问他。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

五台山秘魔和尚，常持一木叉，每见僧来礼拜，即叉其颈，问道：“那（哪）个魔魅教汝出家？那（哪）个魔魅教汝行脚？道得也叉下死，道不得也叉下死。速道！速道！学徒鲜有对者。

仲谦禅师一听，当即言下大悟。

后出世于雪窦，开法化众。

346.痴绝道冲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径山痴绝道冲禅师，饶州荐福曹源道生禅师之法嗣，俗姓荀，武信长江（今四川境内）人。他的母亲郭氏，曾梦见自己在山间一棵木瓜树下经过，只见上面硕果累累，遂取而食之。后来有位原梦（通过梦境预测吉凶）的先生告诉她说：“当生奇士。”不久，果然生了道冲禅师。道冲禅师虽然生得上长下短，但是资禀过人。少时曾应进士第，不中，遂栖心佛典，有出世志。后于梓州妙应院落发出家，不久即前往成都，游历讲肆，听习经论，颇有声名。

南宋光宗绍熙壬子（1192）年，道冲禅师只身出关游学，徜徉于荆楚间。当时，松源崇岳禅师住饶州荐福，开法接众。道冲禅师于是前往参礼。不凑巧的是，当时正赶上饥饿之年，寺院粮食有限，不能接受更多的人留住参学。不得已，道冲禅师只好改投曹源道生禅师座下。当时曹源禅师以云居山首座的身分开法于妙果。

在曹源禅师座下，道冲禅师奉命充当烧香侍者（侍香）。曹源禅师知道他是法器，因此对他格外严格。道冲禅师每次入室请益，曹源禅师动不动就施以老拳痛棒，毫不留情，根本不容他拟思。经过这样长期的剥夺，道冲禅师先前通过学习经论得来的、自己一度引以为自豪的种种知见，被扫荡得干干净净。但是，此时道冲禅师并没有真正领会曹源禅师的一片苦心。他还是想着有机会去参礼松源崇岳禅师。

后来，松源禅师移住杭州灵隐。道冲禅师终于得便前往礼谒。道冲禅师曾作偈辞别曹源禅师，其中有这样两句：“尚余穷相一双手，要向诸方痒处爬。”

由于松源禅师门庭高峻，道冲禅师于其座下，虽勤苦参学了八个月，却仍然不得其门而入。每次入室，道冲禅师嗫嚅着想说话，但都被松源禅师喝住了，根本不容他拟对。道冲禅师因此而非常苦恼。他没有想到，松源禅师对待他的手段，也跟曹源禅师一样——屡屡呵斥他，根本不让他开口说话。

有一天，有人把道冲禅师的苦恼通报了松源禅师。松源禅师道：“我已八宇打开，自是他当面蹉过（我已经把四面八方的门都打开了，是他自己当面错过，不知道进入）。”

道冲禅师听到此语之后，当下口耳等六根俱丧，身心脱落。此时道冲禅师才省悟到，当初执侍曹源禅师时，曹源禅师的种种嘻戏怒骂，皆是接引他的善巧方便。为了报答曹源禅师的恩德，道冲禅师悟道后不久，即重新回到曹源禅师座下，执侍左右，一直到曹源禅师圆寂后才离开。

道冲禅师出世后，先后住持过秀州光孝、金陵蒋山、福州鼓山等道场，末后又移住临安径山。道冲禅师晚年好书法，精于小楷，士大夫乐与交游。临终时，徒众请他说偈，道冲禅师笑道：“末后一句，无可商量，只要个人直下承当。”说完便寂然而逝。

道冲禅师为人“诚实无伪，表里如一，待人恕而律己严，应世圆而领众肃。住山三十年，所至以激扬宗风为己任，以道法未得其传为己忧，平居简淡沉嘿，若不能言；及坐筹室（丈室）勘验衲子，机锋一触，犹雷奔电掣，海立江翻，皆茫然莫知凑泊。誓不轻以词色假人，重误来学。”

347.元叟行端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径山元叟行端禅师，径山藏叟善珍禅师之法嗣，俗姓何，台州临海人。祖上世代以儒为业。其母王氏（亦说陈氏），书香出身，博通五经，于南宋理宗皇帝宝祐三年（1255）生行端禅师。行端禅师生而秀拔，自幼即不茹荤腥，有出世志。刚满六岁，母亲便教他诵《论语》和《孟子》。行端禅师虽然能咿咿成诵，但是他的情趣看得出，他不想汩没于世儒章句之学。行端禅师的叔父有茂上人，出家为僧后，住余杭化城院，有一年回故里省亲，行端禅师即趁此机会，从之落发，当时他才十二岁。

行端禅师器识渊邃，夙负大志，以道自任，一切文字不由师授，自然成诵，并且经常宴坐思维，竟至于废寝忘食。行端禅师十八岁受具足戒，之后，便投径山藏叟善珍禅师座下参学。善珍禅师是灵隐妙峰之善禅师之法嗣，育王佛照德光禅师之法孙。

初礼径山，善珍禅师便问：“汝是甚处人？”

行端禅师道：“台州。”

善珍禅师于是大喝一声，行端禅师便展开坐具。

善珍禅师又喝一声，行端禅师便收起坐具。

善珍禅师于是道：“放汝三十棒，参堂去！”

行端禅师终于言下顿悟。

一日，行端禅师侍立次，善珍禅师道：“吾泉南无僧。”

［善珍禅师是福建泉州南安人，故有斯语。］

行端禅师道：“和尚聻（ni，呢）？”

善珍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行端禅师接住拄杖道：“莫道无僧好！”

善珍禅师于是点头印可，并让他住进侍者寮。

当时，善珍禅师座下徒众近千人，除了行端禅师外，无一人能契其机者。

善珍禅师圆寂后，行端禅师一度徜徉于西湖山水之间，自称“寒拾里人”，即寒山拾得的家乡人。

后至仰山，参礼雪岩祖钦禅师。

初至雪岩，祖钦禅师便问：“驾发何处？”

行端禅师道：“两浙。”

祖钦禅师又问：“因甚语音不同？”

行端禅师道：“合取狗口！”

祖钦禅师道：“獭径桥高，集云峰峻，未识阇黎在。”

行端禅师于是拍手道：“鸭吞螺蛳，眼睛突出。”

祖钦禅师笑着回顾侍者，吩咐道：“点好茶来。”

行端禅师道：“也不消得。”

于是行端禅师便留在祖钦禅师座下，祖钦禅师亦以上礼待之。

三年后，祖钦禅师圆寂，行端禅师又回到浙右，为径山首座。当时是元朝成宗大德初年（1297）。

大德四年（1300），行端禅师于湖州翔凤山资福寺开法接众，一时学徒奔凑，声振京师。大德七年（1303），元成宗特赐行端禅师慧文正辩之号。后又移住杭州万寿、灵隐二寺。元英宗至治二年（1322），行端禅师奉宣政院之命，又回径山，补住持之缺。其座下人才之盛，不亚于当年大慧宗杲禅师，其中最有名者当堆楚石梵琦、梦堂昙噩等人。

行端禅师平时接人，多呵叱怒骂，不从人情，然道俗于其呵骂中得旨者甚多。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他总是默默而行，从来不张扬。故其德望极高，为朝廷所推服。虽然帝王频施宠敬，人皆以为荣，而行端禅师却平淡视之。宋濂在《元叟行端禅师语录》序中，是这样描述行端禅师的为人——

“公平顶古貌，眼光铄人，颔下数髯，磔（zhe）立懔然，雪后孤松。坐则挺峙，行不旋顾，英风逼人，凛如也。所过之处，众方欢哗如雷，闻履声，辄曰‘端书记来矣’，噤默如无人。宾友相从，未尝谈人间细事，舍大法不发一言。秉性坚凝，确乎不可拔。自为大僧至化灭（自受戒以来，一直到圆寂），无一夕脱衣而寝。”

大元顺宗至正元年（1341）八月，行端禅师将示寂，问侍者：“呼之曾已休，吸之尚未舍。寄语诸苦源，来者不来者。如何是来者不来者？”

侍者茫然无对。

行端禅师于是默然良久，说道：“后五日看。”

果然五天以后，行端禅师便沐浴更衣，书偈别众云：

“本无生灭，焉有去来。

冰河发焰，铁树花开。”

写完，便掷笔，垂一足而化。

关于生死的问题，行端禅师曾示众云：“全体是个解脱大海，全体是个涅槃妙心。无起灭可求，无生死可出。百骸溃散，卓而独存；四大分离，湛然常寂。正与么时，身里出门即不问，门里出身作么生？毗卢顶上从来往，安乐邦中任去留。”

348.云居自闲禅师悟道因缘

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双林云居自闲禅师，净慈东叟仲款禅师之法嗣，俗姓叶，括苍人，乌巨道行禅师的第九世孙。自闲禅师少时即出家，初参灵隐荆叟如珏禅师，后投净慈东叟仲款禅师座下，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方案。

一天，自闲禅师奉命撰写佛成道疏。当他写至“发见精于午夜”这一句时，东叟禅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以后，说道：“何不道泯见精于午夜”？

自闲禅师一听，不觉两股颤栗，汗如雨下，如同蒙在头上的席子一下子被揭开了，顿时庆快无比，当下便彻见了东叟禅师平昔垂手接人之处。

自闲禅师后出世于双林。大元皇庆壬子年（1312）十月，自闲禅师就在与客人笑语之间，忽命侍者取笔，书偈而逝。

349.一山了万禅师悟道因缘

温州江心一山了万禅师，净慈东叟仲款禅师之法嗣，俗姓金，临川人。了万禅师天生瘦小体弱，少时读书作文，颇有声名。后出家。落发的那一天，了万禅师的俗家中，出现了户枢上长出灵芝之瑞相。受具足戒后，了万禅师开始游方参学。后于南屏，偶然碰上东叟禅师。于是他便留在东叟禅师座下，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

一日，了万禅师于乡间行走，偶然碰到一座神祠（民间供奉鬼神的小庙）。突然一阵风来，将祠前化纸炉中的纸灰旋起，了万禅师忽然身心脱落，忘其所证。

于是他急忙回到寺中，向东叟禅师汇报了自己证悟之事。

东叟禅师于是举公案数则，来勘验他，了万禅师皆一一应对无滞。

东叟禅师遂予印可。

了万禅师出世后，先后住寒岩、疏山、江心、东溪等道场，最后圆寂于大元皇庆元年（1312）。

350.云峰妙高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今浙江龙泉县）径山云峰妙高禅师，净慈偃溪广闻禅师之法嗣，福州长溪人。祖上世以儒为业。其母阮氏生他时，梦见池上有婴儿，合掌坐莲花中，于是便伸手把那孩子抱在怀中，醒来之后，妙高禅师即落地。因此父母给他起名梦池。妙高禅师神彩秀彻，少时嗜书勤学，醉心内典，有出家志。父母不能夺其志，遂听许出家，从吴中梦泽禅师受具足戒。之后，妙高禅师开始游方参学，先后礼谒过痴绝道冲（荐福道生禅师之法嗣，天童咸杰禅师之法孙）、无准师范（破庵祖先禅师之法嗣）等禅德，最后投偃溪广闻禅师座下。广闻禅师是径山浙翁如琰禅师之法嗣，佛照德光禅师之法孙。

初礼偃溪，妙高禅师即与广闻禅师机语相契。广闻禅师于是许他入室请益，令他充当藏司，负责管理藏经。

一日，广闻禅师示众云：“譬如牛过窗棂，头角四蹄都过了，因甚尾巴过不得？”

妙高禅师一听，豁然大悟，欣喜踊跃，说道：“鲸吞海水尽，露出珊瑚枝。”

广闻禅师遂予印可。

妙高禅师出世后，一度住南兴（今广东肇庆）之大庐、江阴（今江苏江阴）之劝忠等道场，后奉朝命移住蒋山十三年，座下徒众五百余人。

南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元军渡江，南宋王朝如大厦之将倾，蒋山道场亦遭受兵难。元兵手挥利刃，威胁妙高禅师，要他交出金银财宝。妙高引颈就刃，说道：“欲杀即杀，吾头非汝砺刀石”。其言辞镇定，神情自若，了无怖畏，令元兵大受感动。元兵于是便叩首离去。后来元兵首领伯颜特地上山礼谒妙高禅师，并布施寺院一百头牛，斋粮五百石。

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380），妙高禅师又移住径山。当时径山道场刚遭火劫。妙高禅师到后，遂率众戮力兴建，不久即恢复旧观。可是刚修好不久，第二年春天，寺院再一次在火劫中化为灰烬。一时全寺僧众无不惊骇。

妙高禅师喟然长叹道：“吾宿生负此山，吾偿之，勿忧。忧诸人不解狗子无佛性耳。”妙高禅师的意思是说，寺院烧了，他不担忧，可以重建；他担忧的是大众这一生修行不能开悟。

于是妙高禅师又率众竭力营造，到至元二十九年（1392），才将寺院彻底修复完毕。在修复寺院期间，妙高禅师并没有放松对大众的钳锤和接引，每天还是坚持晨夕唱道。因此，那个时候，尽管生活很艰苦，但是前来参学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元朝早期，在中国佛教史上，禅教的关系一度比较紧张。大都（今北京）一带不少教下沙门，肆意攻击和诽谤禅宗，并且得到了元世祖忽必烈的的信任。而禅门里的一些大德，忌于皇上之威，都缩颈沉默，不敢出来抗争。妙高禅师知道此事后，感叹道：“此宗门大事，吾当忍事以争之！”于是邀一两个同伴，来到大都。至元二十五年（1288），世祖召集江淮一带的教下大德，同妙高禅师等人论对。

世祖问：“禅以何为宗？”

妙高禅师道：“禅也者，净智妙圆，体本空寂。”说完又解释道：“非见闻觉知之所可知，非思虑分别之所能解。”

世祖不解其意，于是妙高禅师又进一步作了比较详细的解说。

之后，以弘教著称的仙林法师开始对妙高禅师进行问难，妙高禅师皆一一答之。

最后妙高禅师总结道：“夫禅之与教，本一体也。禅乃佛之心，教乃佛之语，因佛语而见佛心。譬之百川异流，同归于海，到海则无异味。又如我万万岁皇帝，坐镇江山，天下一统，四夷四蛮，随方而至，必从顺成门外而入，到得黄金殿上，亲睹黄金面皮，方谓到家。若是教家只依语言文字，未达玄旨，犹是顺成门外人。又如禅家，未得彻证，未得顿悟，亦在顺成门外，谓之到家，亦未可也。”

以仙林法师为首的教下之徒，被驳得理屈辞穷。从此以后，教禅之争也就平息下来了。

至元三十年（1293），有人请妙高禅师讲一讲生平行履，妙高禅师笑道：“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说完，便奄然迁化。春秋七十五岁。

351.悦堂祖訚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灵隐悦堂祖訚（yin）禅师，婺州双林石朋禅师之法嗣，俗姓周，南康（今江西境内）人。祖訚禅师十三岁辞亲落发。

一日，祖訚禅师在室中阅读《华严经》，至“惟一坚密身，一切尘中现”这一句时，忽然有省。于是前往蒋山参礼别山智禅师。

初礼蒋山，别山智禅师便问：“近离何处？”

祖訚禅师道：“江西。”

别山智禅师又问：“马大师安乐否？”

［马大师拽马祖道一禅师，其道场在江西。此处所问，意思是说，你见到了自性吗？你的心安稳了吗？］

祖訚禅师便叉手进前，说道：“起居和尚万福。”

别山智禅师于是留他在座下参学，并让他住进了侍者寮，这样祖訚禅师就有了更多的机会亲近别山智禅师。

不久，祖訚禅师又前往杭州净慈寺，参拜断桥妙伦禅师。

妙伦禅师问：“临济三遭黄檗痛棒，是否？”

祖訚禅师道：“是。”

妙伦禅师又问：“因甚么大愚肋下筑三拳？”

［参见本书“临济禅师悟道因缘”章。］

祖訚禅师道：“得人一牛，还人一马。”

妙伦禅师遂点头称许。

妙伦禅师圆寂后，双林石朋禅师补其住持之缺。

一日，祖訚禅师入室请益。

石朋禅师遂举赵州和尚庭前柏树子之公案诘问他。

祖訚禅师正要开口拟对，石朋禅师突然大声喝道：“何不道黄鹤楼前鹦鹉洲”

祖訚禅师一听，便言下顿悟。

于是石朋禅师便给予印可，并令他充当烧香侍者。

大元成宗贞元初年（1295），祖訚禅师奉诏入禁中说法，成宗皇帝大悦，遂赐通慧禅师之号及金襕法衣。

大德九年（1306），祖訚禅师出世于灵隐，说法化众。

一日，有一僧新到。祖訚禅师问：“何处来？”

那僧道：“闽中。”

祖訚禅师又问：“彼处如何住持？”

那僧道：“饥即吃饭，困即打眠。”

祖訚禅师道：“错”。

那僧僧便问：“未审和尚此间如何住持？”

祖訚禅师一听，便拂袖归方丈。

祖訚禅师在灵隐寺住了四载。后示疾，说偈辞众云：

“缘会而来，缘散而去。

撞倒须弥，虚空独露。”

说毕，便跏趺而逝。

352.了庵智悟禅师悟道因缘

绍兴大庆尼了庵智悟禅师，福州雪峰信禅师之法嗣，俗姓王，福州人。智悟禅师自幼孤苦，有出世志，十一岁辞母出家。

一日，智悟禅师诵《维摩诘经》。当她诵至“诸佛国土，亦复皆空”这一句时，豁然顿悟。

于是她便前往雪峰信禅师座下参学。

雪峰信禅师一见她，便问：“上座什么处去？”

智悟禅师道：“不住南台江边。”

雪峰信禅师继续追问道：“毕竟住在什么处？”

［六祖讲，禅宗以无住为本。雪峰信禅师的问话，既可从世谛上理解，你住在哪里，也可从宗门下来理解，你的心安住在何处。若从世谛上来答，即违第一义，若从第一义上来回答，即违世谛。因此，如果不能跳出二边，怎么回答都是不对的。］

智悟禅师不明其旨，拂袖便行。

雪峰信禅师便呵叱道：“走作什么！合吃山僧手中棒。”

智悟禅师一听，便面热汗下。

第二天，智悟禅师又入室向雪峰信禅师请益。

智悟禅师问：“某甲昨日祇对和尚，有什么过？”

雪峰信禅师一听，便厉声喝道：“更来者（这）里觅过在！”

智悟禅师终于释然大悟，说道：“月明照见夜行人。”

［此处的“月明”是双关语，既指自然界的月亮，又指自性的智慧之月。］

雪峰信禅师便侧目看着旁边的侍僧，说道：“看渠根器不凡”。说完，便作偈予以印可。偈中有这样两句：

“相逢若问其中事，风搅螺江浪拍天。”

智悟禅师后住绍兴大庆，开法化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大阳门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时时九夏。古人恁么道，未免坐在者（这）里。大庆（智悟禅师自指）即不然，山转疑无路，溪回别有村。”又云：“柳絮飘风，杏华沐雨。好个生机，快须荐取。”说完，便拈起拂子击禅床道：“咄！三十年后不得错举。”

353.放牛余居士悟道因缘

放牛余居士，黄龙无门慧开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余居士很早就栖心宗门，一直跟从无门慧开禅师参学。

在慧开禅师座下，余居士每有所问，总是被慧开禅师劈面截住，说道：“不是不是！”余居士被弄得茫然不知所措。

一日，余居士向同参好友臭庵宗禅师请教。

余居士问宗禅师：“吾师甚么见解，敢对人天颠倒是非？”

宗禅师道：“我在无门座下，无法可得，无道可传，只得两个字。”

余居士便问：“两字如何？”

宗禅师道：“不是！不是！”

余居士终于契悟到慧开禅师平昔接人用力之处。

后来有一天，安吉州有位沈道婆，听说余居士悟道了，便特地前来参访。

沈道婆问：“是非关有几句？”

余居士道：“有四句。”

沈道婆又问：“四句作么举？”

余居士道：“第一句，有是有非则不可。第二句，无是无非又不可。第三句，是是非非也不可。第四句，非是是非亦不可。若离得此四句，始见本地风光。”

沈道婆便问：“我离得否？”

余居士道：“汝离不得。”

沈道婆道：“人人有分，我何离不得？”

余居士道：“嫁鸡逐鸡飞，嫁狗随狗走。”

［余居士这句“嫁鸡逐鸡飞，嫁狗随狗走”真是妙绝！自性虽说离四句始得，实为无所得，本自具足故，片刻也不曾离。请问，日用随缘处，嫁鸡嫁狗处，何处离得？若离得，即是死水不藏龙，虽得其体，而未能致其妙用。］

沈道婆又问：“如何是本地风光？”

余居士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人喜欢几人愁。”

沈道婆道：“不问这个本地风光。”

余居士道：“问那个本地风光？”

沈道婆道：“无男女相底。”

余居士道：“既无男女相，问甚是非关？”

沈道婆又问：“别有向上事也无？”

余居士道：“有”

沈道婆又问：“如何是向上事？”

余居士道：“马蝗（水蛭）丁（叮）住鹭鸶脚，你上天时我上天。”

学禅的人很容易不知不觉地落入两边。余居士与沈道婆的这段酬答，正是针对此而解粘去缚的。因此，它颇值得学禅者玩味。

354.皖山正凝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鼓山皖山正凝禅师，兴化囊山孤峰德秀禅师之法嗣，龙舒太湖人。正凝禅师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后前往福建，投孤峰德秀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正凝禅师入室请益。德秀禅师举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诘问他。正凝禅师当时不能应答。退出丈室之后，便发奋用功，日夜参究。

半年后，正凝禅师终于有所省悟。遂作颂呈德秀禅师，颂云：

“赵州道无，箭不虚发。

筑着磕着，全活全杀。”

德秀禅师览颂后，笑道：“你也得（也可以），只是未在。”

后来又有一天，正凝禅师又入室请益。

德秀禅师便举德山禅师见龙潭崇信禅师之公案——

德山禅师在龙潭山脚下，被卖烧饼的婆子问得哑口无言之后（参见本书“德山宣鉴禅师悟道因缘”章），便直接上山，来到龙潭崇信禅师的道场。德山禅师来到法堂，说道：“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龙潭禅师听说了，便欠身道：“子亲到龙潭。”德山禅师默然无语，于是决定留在那里。一天晚上，德山禅师侍立次，龙潭禅师道：“更深（夜深了），何不下去？”德山禅师于是向龙潭禅师道别，走出丈室。不久，他又回来了，说道：“外面黑。”龙潭禅师于是点上纸烛，递给德山禅师。德山禅师刚要伸手接，龙潭禅师又将纸烛吹灭了。德山禅师当下豁然大悟，于是礼拜。龙潭禅师问：“子见个甚么？”德山禅师道：“从今去向，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举完此公案，德秀禅师便问：“那（哪）里是德山亲到处？”

正凝禅师突然用手掩住德秀禅师的嘴，脱口说颂道：

“潭不见，龙不现，全身已在空王殿。

梦回勿听晓莺啼，春风落尽桃花片。”

德秀禅师一听，遂印可道：“汝今日方知泗洲大圣不在扬州出现。善自护持。”并令他充当烧香侍者（侍香）。

正凝禅师悟道后，又在德秀禅师座下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应太傅贾平章魏国公之邀请，开法于福州鼓山。

上堂云：“入院方三日，追陪人事忙。灯笼与露柱，密密细商量。且道商量个什么？”说到这里，正凝禅师便拍禅床道，“昨夜碧天风浪静，一轮明月照螺江。”又云“六月旦，夏已中。荷花开水面，荔子映山红。无位真人处处相逢，拟议云山千万重。”

无位真人就是我们本自具足的佛性，它在在处处、时时刻刻都与我们在一起，但是，如果我们想用分别思维去拟议把捉，则相去十万八千里！

正凝禅师圆寂时，春秋八十四岁，有辞世偈云：

“八十四年，一梦相似。

梦破还空，也无些事。”

355.大明僧宝禅师悟道因缘

磁州（今河北境内）大明僧宝禅师，青州普照一辨禅师之法嗣。僧宝禅师出家后，即投青州普照一辨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僧宝禅师入室参礼一辨禅师，问道：“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

一辨禅师道：“昨日有人恁么问，被打出去也。”

僧宝禅师道：“今日又如何？”

一辨禅师道：“你得恁么不识痛痒！”

僧宝禅师便礼拜。

一辨禅师道：“可惜许，棒折也。”

僧宝禅师一听，身上汗如雨下，忽然猛省。

僧宝禅师后住磁州大明寺，开法接众。

一日，上堂，有僧问：“如何是转功就位？”

［功就是用，位就是体。功位的关系，也就是体用的关系。］

僧宝禅师道：“用尽铁锄头，放下卧清风”。

那僧又问：“如何是转位就功？”

僧宝禅师道：“不居无影谷，曳杖入烟村。”

［无影谷喻体，不居无影谷，就是不沉空滞寂，曳杖入烟村喻用。］

那僧问：“如何是功位齐彰？”

僧宝禅师道：“掌上擎日月，运照自无私。”

那僧又问：“如何是功位俱隐？”

僧宝禅师道：“石人同木女，相邀入海中。”

关于见性之事，僧宝禅师曾经在一次上堂的时候，打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若论此事，如人作针线，针针相似。忽见人来，不觉失却针，只见线。这边寻也不见，那边寻也不见。却自曰：‘近处尚不见，远处那里得来？’多时寻不得，心烦不好，昏闷打睡，拽衣就枕。方枕时，蓦然一箚（zha），曰：‘原来只在这里！”

参禅用功开悟，其过程与这个比喻颇为相似。用功须针针相续，打成一片。等到功夫成熟了，一个外在的因缘，将能所用的一时打却，那个时候，如处虚空，无处把捉，心大不安，不敢承担。这时一念回光，发现自己的脚原本就踏在地上，始信从前功夫皆是错用。虽然如是，若不经过一番苦寻，又如何信得此语！

356.雪岩祖钦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仰山雪岩祖钦禅师，径山无准师范禅师之法嗣，福建漳州人（亦作婺州人）。祖钦禅师五岁出家，十六岁落发受戒。

祖钦禅师从十八岁开始游方参学，矢志要究明生死大事，先后参礼过双林远、妙峰善、石田薰等大德。

在双林远禅师座下，祖钦禅师曾终日随众在僧堂中打坐，从朝至暮，足不出户，摄心不怠。即使是入寮休息，或去后架方便，祖钦禅师均袖手当胸，徐来徐往，眼前所视不过三尺，更不左顾右盼。当时，祖钦禅师是按曹洞宗的用功方法，看狗子无佛性之话头：就是杂识杂念生起的时候，向鼻尖头轻轻举一个“无”字，只要念头一消，便一切都放下，只是单纯默默地坐着。这种用功方法，只要坚持，久久纯熟，自然契悟。但是它要求用功必须绵密，容易让人犯困，一般人不经过十年二十年的功夫，难以得手。所以，大多学人难以继承此法。祖钦禅师当时依此法而行，经常得定，感觉到时间过得很快。祖钦禅师曾谈到自己当时的用功感受说：“我当时忽于念头起处，打一个返照，于返观处，这一念子当下冰冷，直是澄澄湛湛，不动不摇，坐一日只如一弹指顷，都不闻钟鼓之声，过了午斋，连放参都不知道。”

虽然祖钦禅师在双林座下用功精勤，但是后来，昏沉散乱越来越重，以至于完全陷入一种困顿之中，无法自拔。后来听说天目灭翁文礼禅师住净慈寺接众，遂前往请益。天目文礼禅师是灵隐崇岳禅师之法嗣，天童咸杰禅师之法孙。

初礼天目，文礼和尚便问祖钦禅师平时如何做功夫。祖钦禅师于是将上述曹洞宗用功方法从头至尾，详细说了一遍。

文礼禅师未置可否，只是说：“你岂不见，临济三度问黄檗佛法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后向大愚肋下筑三拳，道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汝但恁么看。”

祖钦禅师当时对文礼和尚的开示很不满意，认为药不对症。因为，他认为自己当时在用功过程中所遇到最大毛病就是昏沉散乱。于是他心里对文礼禅师产生了轻慢之心，私下认为，你这老和尚不会做功夫，只是学会一些伶俐禅。按丛林规矩，寻常入室参学请益，最后都要焚香，向住持和尚行礼拜，以示感谢。但是，祖钦禅师自从产生了轻慢之心后，入室请益，既不烧香也不拜佛。更不按文礼禅师的教导用功，只是依旧按原来的方法，我行我素，坚持坐禅。

当时，从漳州、泉州来了七位兄弟，他们也喜欢坐禅。于是，祖钦禅师便与他们结伴，住在净慈寺的禅堂里，天天以会禅为务。另外还有一位修上座，也是漳州人，他每天只是独行独坐。在住禅堂的两年期间，祖钦禅师一行，一直坚持夜不展单，胁不至席。尤其是那位修上座，神秘得很，他终日坐在蒲团上，象个铁橛子似的，走路时，挺起脊梁，两臂双垂，双眼微开，见人不答话，亦如铁橛子相似。祖钦禅师当时特别想亲近修上座。可是修上座每次见祖钦禅师从东边来，他便从西边去。因此两年间，竟没有机会交谈。

因为没有找到对治昏沉散乱的有效方法，祖钦禅师用功用到后来，昏困不已，“日里也似夜里，夜里也似日里，行时也似坐时，坐时也似行时，只是一个昏沉散乱，辊作一团，如一块烂泥相似，要一须臾净洁不可得。”祖钦禅师非常痛苦，心里想到，“我办道，又不得入手，身上衣裳又破碎也，皮肉又消烁也”，不禁泪如雨下，顿生回家之念。

幸好不久，祖钦禅师在走廓上碰到了修上座。看到修上座，闲闲然，怡然自得，祖钦禅师知道他已有所证，非常羡慕。于是便上前问道：“去年要与你说话些个，你只管回避我，如何？”

修上座道：“尊兄真正办道人，无剪爪之工，更与你说话在？”说完，他便问起祖钦禅师如何做功夫。

祖钦于是又从头至尾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如今只是被个昏沉散乱，打并不去。”

修上座一听，便说道：“有甚么难！自是你不猛烈，须是高著蒲团，竖起脊梁，教他节节相拄，尽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并作一个无字，与么提起，更记甚么昏沉散乱来？”

祖钦禅师于是依教而行，找了一个厚蒲团放在禅座下，竖起脊梁，透顶透底，尽三百六十骨节，一一提起，犹如一人与万人交战。这样越提越得力，越来越清醒。忽然有一天身心俱忘，只觉得眼前如一片银山铁壁相似，清凉庆快无比。从此坐也如是，行也如是，一连三昼夜，目不交睫，却精神饱满。

第三天午后，祖钦禅师在三门附近经行，又碰到了修上座。

修上座便问：“在这里做什么？”

祖钦禅师道：“办道。”

修上座又问：“你唤什么作道？”

祖钦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只好闷闷地准备回禅堂用功。

他刚一翻身上蒲团，眼前豁然一开，如天崩地陷一般。当时那种感觉，“呈似人不得，说似人不得，非世间一切相可以喻之。”

祖钦禅师于是欢喜踊跃，走出禅堂，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的欢乐。恰好碰到修上座。

修上座一见祖钦禅师，便合掌贺喜道：“且喜！且喜！”

于是祖钦禅师便与修上座携手走出寺院，在寺前的柳堤上转了一圈。祖钦禅师后来谈到了他当时的感觉，“俯仰天地间，森罗万象，眼耳见闻，向来所厌所弃之物，与无明烦恼，昏沉散乱，元（原）来尽自妙明真性中流出”。

后来，祖钦禅师又前往径山，参无准师范禅师。

一日，寺院正在铸一口大钟。师范禅师令祖钦禅师下一转语。祖钦禅师于是呈偈云：

“通身只是一张口，百炼炉中辊出来。

断送夕阳归去后，又催明月上楼台。”

师范禅师览其偈，遂许可祖钦禅师入室请益，并令他住进侍者寮。

奇怪的是，在师范禅师座下，祖钦禅师每次入室，碰到师范禅师举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之话头，便觉得以前所得，一点都不得力，出身不得，更无下口处。不得已，他只好翻开佛经和祖语，希望能从中捡出一两句合适的话来，以解决心中的疑团。可是结果一无所获。于是他发誓一定要究明此事。

经过长达十年的参究，一天，祖钦禅师于佛殿前经行。就在他放下一切，无拘无束地东思西忖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株古柏，虬曲着伸向大殿，一下子便将心中的疑团打碎了，平生所证种种境界一时放下，如同一个在暗室中呆久了的人，一下子走到太阳底下。此时他才真正明白师范禅师的立地处和为人处。

祖钦禅师悟道后，先后住持过潭洲（治所在今湖南长沙）龙兴、湘西（湖南湘潭）道林、处州（浙江境内）佛日、台州护圣及湖州光孝等道场。末后，于南宋度宗咸淳五年（1269），住持袁州（江西境内）仰山寺。一时法席大盛，被丛林人士称之为“法窟第一”。元世祖听说了祖钦禅师的道誉之后，对祖钦禅师亦尊礼有加。

祖钦禅师曾有上堂法语云：“纯清绝点，正是真常流注。打破镜来，未免一场狼藉。不若遇饭吃饭，遇茶吃茶，晓来独立空庭外，闲对寒梅几树花。”又云：“个事本成现，觅则不可见。白珪本无瑕，琢磨乃成玷。执之以实法，空中生闪电。视之似等闲，脚下添红线。若是学道人，好好看方便。作么生？莫看仙人手中扇。”

祖钦禅师圆寂于大元至元二十四年（1287），春秋七十余岁。临终前，祖钦禅师将竹篦拂尘及法脉，一并授记于高峰原妙禅师，并作偈云：

“上大今已无人，雪岩可知礼也。

虚名塞破乾坤，分付原妙侍者。”

357.断桥妙伦禅师悟道因缘

临安净慈断桥妙伦禅师，径山无准师范禅师之法嗣，俗姓徐，台州黄岩人。妙伦禅师十八岁投永嘉广慈院出家，后礼瑞岩谷源道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谷源道禅师举洞山麻三斤之公案——

有僧问洞山守初禅师：“如何是佛？”洞山禅师道：“麻三斤。”

妙伦禅师闻后，疑情大作，却又找不到入处。

于是他便辞别谷源道禅师，游方参学，遍叩禅席，可是机语皆不相契。

渐渐地，妙伦禅师对参禅这一法感到有些绝望。他自言自语道：“吾口讷耳聩，何能究此？不若务实修行。”

于是他便放弃参究，改为日以诵经为业。后来有一天，妙伦禅师于云居山见山堂，阅读《楞枷经》。当他读至“蚊虫蝼蚁，无有言说而能办事”这一句时，顿然有省。

不久，妙伦禅师便前往径山，参无准师范禅师，希望能得到他的印证。

初礼径山，师范禅师便问：“从何处来？”

妙伦禅师道：“天台。”

师范禅师又问：“还见石桥么？”

妙伦禅师道：“我一脚踏断也。”

从此以后，丛林中人士皆称妙伦禅师为“断桥伦公”。

为了勘验妙伦禅师，师范禅师一日举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

有僧问赵州和尚：“狗子还有佛性也无？”赵州和尚道：“无。”那僧又问：“上至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甚么却无？”赵州和尚道：“为伊有业识在。”

举完此公案，师范禅师便以“狗子因何有业识”这一问题，诘问妙伦禅师，令他下一转语。

妙伦禅师于是连下了三十个转语，均不契旨。

无奈之下，他只好哀请师范禅师为他方便开示。

师范禅师于是为妙伦禅师举真净和尚的一首偈颂云：

“言有业识在，谁云竟不深。

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

妙伦禅师闻偈，悚然良久。

就在这个时候，寺院里的板声突然响起，妙伦禅师通身汗下，终于大悟。

妙伦禅师后出世，住临安净慈寺。

妙伦禅师说法简直，具格外机，唯上智者得之，而劣器者不能凑泊。

妙伦禅师在接众的时候，曾举过慈明禅师的这样一则公案——

慈明禅师常于室中安一盆水，盆上横一柄剑，剑上安一双草鞋，凡有僧来，慈明禅师便指示诘问。来僧若拟议，慈明禅师便拈拄杖打出。

举完此公案，妙伦禅师便作颂云：

“百花丛里跃鞭过，俊逸风流有许多。

未第儒生偷眼觑，满怀无奈旧愁何。”

慈明禅师的这则公案，向以高峻著称。道眼未明者，读了这则公案，自然是“满怀无奈旧愁何”。这怪不得别人，只因自己拟议心未断，偷心未死。

妙伦禅师另有一则上堂法语，云：“荆山有玉，获得者不在荆山。赤水有珠，拾得乾不在赤水。衲僧有无位真人，证得者出入不在面门。”说到这里，妙伦禅师蓦地拈起拄杖，横按着，说道：“会么？幽州江口石人蹲。”

临济禅师曾讲，“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既是从面门出入，为什么妙伦禅师却道，证得者出入不在面门？

妙伦禅师临终前，魏国公曾遣使送药前来，妙伦禅师没有接受。魏国公于是又派人问妙伦禅师：“师生天台，因甚死净慈？”妙伦禅师回答说：“日出东方夜落西”，说完便坐化。

358.别山祖智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治所在今浙江龙泉）天童别山祖智禅师，径山无准师范禅师之法嗣，俗姓杨，四川顺庆人。祖智禅师十四岁出家得度，一度学习经论。

一日，祖智禅师偶然听见一位僧人诵《华严经》，至“弥勒楼开，入已还闭”这一句时，恍然如大梦方醒。于是便出关游学，后投雪窦无准师范禅师座下参学。

师范禅师知道祖智禅师是个可堪造就的法器，但是他的知见习气很重，加上在江湖上行脚，沾染上了一些虚头不实的东西。对于一个修道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师范禅师想好好地钳锤他，因此对他的要求也就显得格外的苛严。只要他言行稍有差池，师范禅师便大声痛斥，经常是棒喝齐下。

祖智禅师每次入室请益，凡有酬答，只要一涉及拟思、知解（分别思维），便立即遭到师范禅师的无情呵斥。天长日久，祖智禅师竟不敢开口拟对。经过这样严格的逼拶，祖智禅师的种种知解和虚头不实的伎俩，终于荡然无存。

祖智禅师悟道后，曾经感慨道：“吾平生伎俩，皆死法也。今见此翁，始行活路。”

师范禅师移居径山之后，祖智禅师亦奉师命前往分座说法。

当时天童刚遭火劫，急需重建。祖智禅师于是应州帅之邀请，携一囊一钵，前往天童，结茅而居。在祖智禅师威德的感召之下，不出三年的时间，天童道场便恢复了旧观。

祖智禅师圆寂前，曾有示众偈云：

“云淡月华新，木脱山露骨。

有天有地来，几个眼睛活。”

359.西岩了慧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治所在今浙江龙泉）天童西岩了慧禅师，径山无准师范禅师之法嗣，俗姓罗，蓬州（今四川蓬安）人。了慧禅师夙根深厚，稚幼之时，每与群儿戏，必集沙为佛塔。长大后，即辞亲出家。后出关，投无准师范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无准师范禅师，了慧禅师便自陈来历。

师范禅师听后，便呵斥道：“熟睡去！”

了慧禅师退出后，遂立志精勤用功，晨昏不怠。

因为了慧禅师举止得体，聪颖灵活，善于言谈，不久，师范禅师便令他充当不□务侍者（丛林中侍者的一种，住在侍者寮，但不负普通侍者的职责，主要任务是接待上层来访人士，陪他们谈话或入室参礼）。

一日，师范禅师对了慧禅师道：“觑不透处，只在鼻尖头，道不著处，不离唇皮上，讨之则千里万里。”

［师范禅师的这句话，跟临济禅师的下面这段开示，意趣完全相同：“道流！心法无形，通贯十方，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本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一心既无，随处解脱。山僧与么说。意在什么处？只为道流一切驰求心不能歇”。“你若欲得生死去住脱著自由，即今识取听法底人，无形无相，无根无本，无住处，活泼泼地。应是万种施设，用处只是无处。所以觅著转远，求之转乖，号之为秘密”。道就在我们的六根门头放光动地，若向外驰求，转求转远，若放下驰求心，一念回光，当下即是。］

了慧禅师一听，恍然有省，便大声道：“将谓有多少（我以为佛法有多少，原来无多子）！”

了慧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师范禅师座下。后师范禅师移住育王，了慧禅师亦随往执侍，朝夕请益不倦，尽得其旨。后来，师范禅师又移住径山，了慧禅师亦奉命分座说法。从此以后，了慧禅师声动丛林，前来参请者络绎不绝。后开法于天童西岩定慧寺。

了慧禅师曾于灵隐画廊壁上，题诗云：

“幸是十方无壁落，谁将五色画虚空。

善财眼里生华翳，去却一重又一重。

道不属修，若言修得，即落生灭。若言不修，又同凡夫。这里最关键处，是要树立正见。何谓正见？永嘉大师云：“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觉了无一物，本然自性天真佛。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光泡虚出没。”有了这样的正见，始知生死涅槃，等同空花，修而不修，不修而修。了慧禅师这首诗的意旨，莫非如此？

360.天琦本瑞禅师悟道因缘

竟陵荆门天琦本瑞禅师，杭州东明宝峰智瑄禅师之法嗣，俗姓江，江西南昌钟陵人。本瑞禅师幼时随父经商颖州，二十岁时，忽念色身色无常，遂弃家远游，投荆门无说能禅师座下落发。无说能禅师令他看“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天琦禅师遂依教参究，却无所得。

于是天琦禅师便辞别无说能禅师，投佛照禅师座下。在那里，他有幸遇到道翼首座（亦说昱首座）。道翼首座对他的道业非常关心，苦口婆心，百般提携，甚至不许他说话，不许他眨眼。

一日，有人在廊下讲话，天琦禅师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倾听。

道翼禅师于是走过来，抡拳就打。

天琦禅师道：“吾不曾磕睡。”

道翼首座道：“你不曾瞌睡，耳听那（哪）里？”

又有一天，有两位僧人在量尺寸裁衣服，天琦禅师从旁边经过，不经意瞟了一眼。

这时道翼禅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抡拳便打，说道：“你那眼也不得停住，话头焉然得著实？”

经过道翼禅师这样的昼夜逼拶，天琦禅师修行更加精进，功夫也日趋纯熟。

一天，天琦禅师陪同高邮局全首座前往襄阳。途中偶然听见有一位妇女在唤猪。

全首座道：

“阿娘墙里唤哪哪，途中师僧会也么。

拶破这些关捩子，娘娘依旧是婆婆。”

天琦禅师一听，惊诧不已，通身汗流。

为了早日证道，天琦禅师过着近似苦行僧般的生自活，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衣着。他连续五年冬天不曾穿过棉袄，也没有内衣，一年四季就穿着一领破衲，褴褛不堪。

经过一段时间的专修，一天，天琦禅师偶然翻阅祖师语录，就在他提撕沉吟之际，忽生疑情：“疑是阿谁？举处是何人？”这疑情越来越重，于是，他便终日只看“是谁”二字，心心念念，昼夜一如。忽然间，他发现，山河大地和自己的身体突然不见了，犹如虚空。

不久，天琦禅师便开始游方参学，请求诸方尊宿为他抉择。

在山东静东晖禅师座下，一天，天琦禅师得了痢疾，非常厉害。静东晖禅师勉励他道：“病中功夫，切不可放过！”于是为他举大慧宗杲禅师患背疽之因缘——

昔大慧宗杲禅师在径山患背疮，疼痛无比，昼夜叫唤。有僧问：“和尚还有不痛底么？”大慧禅师道：“有。”那僧便问：“作么生是不痛底？”大慧禅师道：“痛杀人！痛杀人！”

天琦禅师一听，豁然有省。

病愈之后，天琦禅师即前往蜀中，参礼楚山绍琦禅师。

行脚途中，一天，天琦禅师偶然听到山鹿的鸣叫，当下便会得“日用之中无有不是底道理”。

礼拜了楚山禅师，天琦禅师问道：“某甲闲时看来，了然明白，及至临机，因何茫然？”

楚山禅师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天琦禅师于是便留在楚山禅师座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天琦禅师又前往金陵行脚。

一日，天琦禅师正在途中行走，忽然如梦初觉，从前参学所得，涣然冰消。于是他便当即前往南京高峰，礼谒宝峰智瑄禅师，请求印证。

智瑄禅师一见天琦禅师，便问：“甚处来？”

天琦禅师道：“北京。”

智瑄禅师又问：“只在北京，为复别有去处？”

天琦禅师道：“随方潇洒。”

智瑄禅师道：“曾到四川么？”

天琦禅师道：“曾到。”

智瑄禅师道：“四川境界与此间如何？”

天琦禅师道：“江山虽异，云月一般。”

智瑄禅师于是举起拳头，问道：“四川还有者（这）个么？”

天琦禅师道：“无。”

智瑄禅师道：“因甚却无？”

天琦禅师道：“非我境界。”

智瑄禅师道：“如何是汝境界？”

天琦禅师道：“诸佛不能识，谁敢强安名？”

智瑄禅师道：“汝岂不是著空？”

天琦禅师道：“终不向鬼窟里作活计。”

智瑄禅师道：“西天九十六种外道，汝是第一。”

天琦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去。

智瑄禅师一见天琦禅师脚跟已稳，不受人瞒，非常高兴，于是授予他法衣和拂子，并说偈云：

“济山棒喝如轻触，杀活从兹手眼亲。

圣解凡情俱坐断，昙花犹放一枝新。”

关于如何在日常生活中用功夫，天琦禅师曾结合自己的参学体会，作过一段极为精彩的开示。此开示堪作我们后代禅人用功的指南——

“祖师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更无别法。若向者（这）里知个落处，定也有分，慧也有分，宗也有分，教也有分，佛法世法无可无不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甚或不然，定也不是，慧也不是，宗也不是，教也不是。盖为不识本心，名为狂妄。经云：‘虚妄浮心，多诸巧见，不能成就圆觉方便’。诸佛诸祖，惟传一心，不传别法。汝等不达本心，便向外求，于妄心中，妄起功用，所谓‘如邀空华，欲结空果，纵经尘劫，只名有为’。须知见性成佛，性乃不是见他人之性，佛乃不是成他人之佛，决定是汝诸人本有之性，与十方法界，秋毫不昧，人人本具，个个不无。但向二六时中，一一之处，回光返照，看是阿谁？不得执定只在一处，须是于一切处，大起疑情，将高就下，将错就错，一丝一毫，毋令放过。行时便看者（这）行底是谁？住时便看者住底是谁？坐时便看坐底是谁？卧时便看者卧底是谁？见色时便看者见底是谁？闻声时便看者闻底是谁？觉一触时便看者觉底是谁？知一法时便看者知底是谁？乃至语默动静，回头转脑，屙屎放尿，著衣吃饭，迎宾待客，周旋往返，一一返看，昼夜无疲。倘若一念忘了，便看者忘了底是谁？妄想起时，便看者妄想底是谁？你道不会，只者不会底又是谁？现今疑虑，你看者疑虑底又是阿谁？如是看来看去，不妨头头独露，法法全彰，万境不能侵，诸缘不能入，得失是非都无缝隙，法法全彰，万境不能侵，诸缘不能入，得失是非都无缝隙，明暗色空了无彼此。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尽圣尽凡，都卢（全部、都）只是一个谁字，更无别念。上下无路，进退无门，山穷水尽，悄消见绝，豁然爆地一声，方知非假他求。不是一番寒彻骨，争（怎）得梅花扑鼻香。”

361.佛光道悟禅师悟道因缘

佛光道悟禅师，白云海禅师之法嗣，俗姓寇，陕右兰州人。道悟禅师生而有齿，十六岁就出世志。父母先是不同意，后因为他绝食数日，不得已，乃听许落发。

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道悟禅师从临洮（今甘肃临洮）回到弯子店投宿。半夜梦见一梵僧将他唤醒，刚一醒来，恰好听见旅店附近的马在嘶鸣，道悟禅师当即豁然大悟。

第二天早晨，道悟禅师喜不自胜地往家里走。他一边走一边唱道：

“见也罗，见也罗，遍虚空，只一个“。

回到家中，他告诉母亲说：“我拾得一物。”

他的母亲于是在他的行囊中翻来复去地寻找，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便问：“是何物？”

道悟禅师道：“我自无始以来不见了底物。”

他的母亲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过了几天，道悟禅师便辞别母亲，外出游方。乡里有人送他，临别时，请他作颂，道悟禅师欣然应允，其中有“水流须到海，鹤出白云头”两句，暗示了他今后的去向。

后来，道悟禅师来到熊耳山，是然遇到白云海禅师。在此之前，有人问白云海禅师：“何不择法嗣？”白云海禅师遂以颂答之，其中有“芝兰秀发，独出西秦”二句，暗示了道悟禅师禅师的到来。

道悟禅师来的前一天晚上，寺院大众都听到空中有个声音说:“来日接郭相公。”第二天黎明，白云海禅师便招呼大众，列队持香花，到山门口迎接“我关西弟子”。大众都很疑惑，老和尚什么时候暗中收了个关西弟子。白云海禅师解释道：“寺乃唐郭子仪建，今渠自来住持也。”

寺众刚在门口迎立不久，道悟禅师果然到了。白云海禅师遂与之言论，一语便相契。白云海禅师于是将衣钵交付给道悟禅师。

在道悟禅师来之前，这个寺院附近，有一个土匪窝，他们经常出来杀人越货。有一天，一位长得非常剽悍的杀人贼故意假装前来告急，以转移众人的视线。道悟禅师识破他的诡计，便招呼僧众将那贼捉住。道悟禅师道：“即汝是贼。”说完便审讯，然后率领僧众直扑其巢穴，将所有的土匪一网打尽。土匪们都跪拜乞命。道悟禅师于是给他们开示佛法，教诲了一番，又将他们全部释放。从此以后，这一带民风日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达数十年之久。

从这件事中，人们更加相信道悟禅师就是唐朝大将汾阳王郭子仪转世。

金世宗大定二十四年（1184），白云海禅师圆寂，道悟禅师遂出世开堂说法，先后住持过郑州之普照、三乡之竹阁等道场。

道悟禅师经常穿白衣服，骑着牛，横着笛，游于洛川。人莫测其深浅。他曾经告诉人说：“道我是凡，向圣位里去。道我是圣，向凡位里去。道我不是圣不是凡，才向毗卢顶上有些行履处。”

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道悟禅师结夏于临洮大势寺。应大众邀请，他准备开讲《圆觉经》。道悟禅师升座后，垂示大众道：“此席（这次讲法）只讲得一半去。”

五月二十六日早晨，道悟禅师一切如平常。洗漱毕，他突然呼唤侍者道：“我病也，寻药去。”

侍者便应命而出，脚还未跨出门，道悟禅师便结吉祥卧而去。当时丈室的上空，有五色祥云如宝盖，中有红光如日。

道悟禅师圆寂时，春秋五十三岁。

362.横川如珙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治所在今浙江龙泉）育王横川如珙禅师，天童灭翁文礼禅师之法嗣，永嘉林处士之季子，字子璞，生于南宋宁宗嘉定壬午年（1222）。如珙禅师孩提时即孤洁不群，不食荤腥，其父林处士担心他在世间养不大，于是，十五岁的时候，便让他跟从已经出家的叔父正则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如珙禅师即游方参学。先礼灵隐石田薰禅师，不久又改从径山痴绝道冲禅师。虽参学有年，而无所入，疑滞犹在。后听说文礼禅师开法于天目，门庭兴盛，遂投其座下请益。

文礼禅师初见如珙禅师，知是法器，便同意他入室请益。

一日，文礼禅师举“南山筀（gui）笋、东海乌贼”之话头，诘问如珙禅师。

如珙禅师正要开口拟对，文礼禅师举拳便打。

如珙禅师终于豁然有省。

如珙禅师悟道后，奉旨前往育王，开法接众。

曾上堂云：“地大、水大、火大、风大：若一念无疑，地不能碍；若一念无爱，水不能溺；若一念无嗔，火不能烧；若一念无喜，风不能飘。如此即是无依道人。佛从无依生，若悟无依，佛亦无得。”

如珙禅师临终前两年，曾预先询问大众云：“病叟今年六十六，死日将至。火化好？土化好？”

西堂唯庵师道：“山前有片荒地。”

如珙禅师于是令众叠石为塔，并自撰墓铭云：

“天生一穴，藏吾枯骨。

骨朽成土，土能生物。

结个葫芦，挂赵州壁。

永脱轮回，超三世佛。”

至元二十六年（1289）三月，如珙禅师如期迁化。春秋六十八岁。生前著有三会语录行世。

363.觉庵梦真禅师悟道因缘

平江（今苏州市）承天觉庵梦真禅师，宁波雪窦大歇仲谦禅师之法嗣，宣州（今安徽宣城）人。梦真禅师八岁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从二十岁起开始行脚。他虽然参访了不少尊容，但是心中的疑团却仍然未能了决。

后因仰慕无准师范禅师的道风，梦真禅师于是前往径山礼谒。

奇怪的是，梦真禅师每次入室参礼师范禅师的时候，总是害怕得要命，身体不停地发抖，连想要参问的话头也想不起来。

这样经过了好多次，可是这个毛病老也改不了，后来，梦真禅师干脆放弃请益，昼夜不断地坚持坐禅。

后来有一天，梦真禅师正在廊下经行，忽然听到火板（从林，表示用斋之信号）敲响了，终于有省。他心里暗自高兴，于是匆匆忙忙赶到丈室。

师范禅师一见，便问：“你是吃粥吃饭僧？参禅学道僧？”

梦真禅师大声回答道：“吃粥吃饭僧！”

师范禅师道：“更须吃饱始得。”

梦真禅师道：“谢和尚供养。”

于是，师范禅师便教他看赵州和尚狗子无佛性之公案。

梦真禅师于是依教参究，可是久无所入。

后来，他辞别了师范禅师，前往雪窦，参礼大歇仲谦禅师。

初礼雪窦，大歇禅师便问：“作么生是生死底事？”

梦真禅师道：“眉毛安眼上。”

大歇禅师又问：“眉毛因甚安眼上？”

梦真禅师道：“说著令人转不堪。”

大歇禅师又问：“汝甚处来？”

梦真禅师道：“径山来。”

大歇禅师问：“火后事作么生？”

［在此之前，径山发生过火劫。故有此问。但是这一问的用意却是直指心性。］

梦真禅师道：“五峰依旧插天高。”

大歇禅师又问：“那事还曾坏么？”

［宗门中，常用“那事”、“那边”，指代自性。］

梦真禅师于是叉手走上前，说道：“幸喜不曾动着。”

大歇禅师于是同意梦真禅师挂搭，入参堂有功。

梦真禅师此时虽有所入，但是他自知脚跟未稳，心中犹有疑滞，经常闹哄哄的。因此他用功更加精进。

一天深夜，梦真禅师正在禅堂里打坐。不经意间，他抬头看了一下供在佛前的琉璃灯，豁然大悟。从前所昨，一时冰消瓦解。

第二天早晨，他一起来，便直奔丈室，向大歇禅师通报了夜间所悟。

大歇禅师于是举“如何是佛？三脚驴子弄蹄行”这一话头，勘验他。

大歇禅师话还未说完，梦真禅师便应声答道：“一任蹦跳。”

大歇禅师又问：“甚处与杨歧相见？”

梦真禅师道：“当面蹉过。”

大歇禅师一听，便微笑点头印可。

梦真禅师后出世，住承天寺接众。

梦真禅师曾上堂云：“将心学佛，摄入魔宫。拟心参禅，堕在阴界。直饶嫌佛不肯做，被拄杖子穿过髑髅。若恁么看来，直是无用心处。”说到这里，便卓拄杖云：“携取诗书归旧院，野花啼鸟一般春。”

364.性原慧朗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灵隐性原慧朗禅师，径山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嗣，别号幻隐，俗姓项，台州黄岩人。慧朗禅师七岁时曾患疽疾（肿块性毒疮），快要死了，父母把他放在床上。忽然间他不见了，父母到处找，终于在别的地方找到了他。父母问他怎么来的，慧朗禅师回答说，刚才在梦中，有四个童子，把他抬到这作儿来。明眼人知道，这是天神对慧朗禅师的护佑。果然，慧朗禅师很快就恢复了健康。

长大以后，慧朗禅师越来越不喜欢世俗的生活，于是前往温州之宝冠东山鲁禅师座下出家。受具足戒后，慧朗禅师便开始游方参学。他首先来到仙居紫箨（tuo）山参礼竺元道禅师，请问佛法心要。因无所省发，于是又前往径山，礼谒元叟行端禅师。

初礼径山，元叟禅师便问：“东岭来？西岭来？”

慧朗禅师指着脚上的草鞋说：“者（这）这是三文钱买得。”

元叟禅师道：“未在，更道！”

慧朗禅师道：“某甲只恁么来，未审和尚作么生？”

元叟禅师道：“念汝远来，放汝三十棒！”

慧朗禅师一听，言下有省。于是便下参堂用功。

在元叟禅师的指点下，慧朗禅师经过长时间的刻苦参学，终于尽得其旨。

慧朗禅师道：“才涉思惟，皆为剩法。”

元叟禅师知道慧朗禅师已经彻悟，遂予印可，并令他充当藏头，负责管理藏经。

慧朗禅师后出世于五峰，不久移住金峨。明洪武五年（1372），慧朗禅师奉诏，与季潭禅师一同入京。后季潭禅师奉旨住天界寺，请慧朗禅师为首座和尚。洪武十一年（1378），慧朗禅师又移住灵隐。在短短的时间内，慧朗禅师就将灵隐寺修复一新。一时宗风大振，学众云集。

慧朗禅师曾上堂云：“涅槃生死，等是空华。佛及众生，皆为剩语。诸人到这里作么生会？”说到这里，慧朗禅师便拍禅床，默然良久，最后说道：“但见落花随水去，不知流出洞中春。”

慧朗禅师的禅风以高峻莫测著称，这在明代的高僧中是不多见的。现举其室中垂语两则——

“昨夜莲花峰，被蜉游食却半边，你因甚么不知？”

“冷泉亭吞却壑雷亭即不问，南高峰与北高峰斗额，是第几机？”

面对这样的机语，慧朗禅师座下自然没有人能够契入。

洪武十九年（1386）夏天，灵隐寺遭火劫，有人诬告是慧朗禅师派人所为。官府要逮捕他。座下弟子劝他早作计策，慧朗禅师不仅不理睬，反而怡然前往有司。有司还未来得及审讯，慧朗禅师便于廊庑下说偈，端坐而逝。春秋六十九岁。

365.楚石梵琦禅师悟道因缘

嘉兴天宁楚石梵琦禅师，径山无叟行端禅师之法嗣，俗姓朱，明州象山人。其母张氏梦见红日堕怀，遂生梵琦禅师。梵琦禅师在襁褓中时，曾有异僧来家中化斋，摸着梵琦禅师的头顶说：“此佛日也，他日必当振扬佛法。”父母因此给他取小字昙曜。梵琦禅师四岁时父母双亡，由亲戚抚养。七岁时即灵慧大发，读书一目十行，远近之人皆称之为神童。梵琦禅师九岁离俗，于天宁永祚寺出家，跟随讷翁谟禅师学习经论。不久便前往湖州崇恩寺，依晋翁询禅师。晋翁询禅师是梵琦禅师俗家时的族叔，与魏公赵孟頫（fu）往来甚密。赵孟頫一见梵琦禅师，非常器重，遂出钱为他买了僧牒。梵琦禅师因此得以正式剃度，十六岁，于杭州昭庆寺受了具足戒。

后来，晋翁询禅师移住道场寺，梵琦禅师亦随而前往，先是充当侍者，不久又负责管理藏经阁。

一日，梵琦禅师阅读《楞严经》。当他读到“缘见因明，暗成无见”这一句时，恍然有省。从此以后，梵琦禅师遍览群书，其义自晓，文句自通，不假师授。

梵琦禅师出家后，由于一直与经论打交道，没有受过本色钳锤，因此他自知滞于名相，未能尽去缠缚，这样下去是不可能获得解脱的。于是他便暂时放弃经论的学习，前往径山，参礼元叟行端禅师。

初礼元叟禅师，梵琦禅师便问：“言发非声，色前非物，其意如何？”

元叟禅师反问道：“言发非声，色前非物，速道！速道！”

梵琦禅师正拟思欲答，元叟禅师突然震威一喝。

梵琦禅师惊愕得连连后退，从此以后，群疑迭出，胸中如置巨石，昼夜不得安稳。

当时正好赶上元英宗诏选衲僧进京，粉黄金为泥，书写大藏经。梵琦禅师因为字写得好，又有名望，亦在被选之列。梵琦禅师于是辞别元叟禅师，前往燕京，住在万宝坊。万宝坊离崇天门很近。

一天晚上，梵琦禅师睡起，准备写经，忽闻西城楼鼓震动，豁然大悟，汗如雨下，拊几大笑道：“径山鼻孔，今日人吾手矣！”遂作偈曰：

“崇天门外鼓腾腾，蓦劄虚空就地崩。

拾得红炉一点雪，却是黄河六月冰。”

梵琦禅师开悟的那一年，正好是大元泰定帝泰定元年（1324），当时梵琦禅师才二十九岁。

同年，梵琦禅师南归，重上径山。元叟禅师一见梵琦禅师气象充盛，便笑道：“西来密意，喜子得之矣！”于是让梵琦禅师充当首座和尚。凡往来参叩者，多令梵琦禅师抉择。

元泰定元年（1324）冬天，梵琦禅师奉宣政院之命，于海盐福臻寺出世，接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梵琦禅师又移住天宁永祚寺，在那里，他建了一座高达二百四十余尺的七级浮图。此后，梵琦禅师还先后住持过杭州凤山大报国寺，及嘉兴本觉寺、光孝寺、报恩寺。晚年，梵琦禅师隐居于天宁永祚寺西斋，自号西斋主人。

大明洪武元年（1368），朱元璋诏令江南大德，于蒋山为阵亡将士设追荐大法会。梵琦禅师奉命升座说法。帝大悦。第二年三月，朱元璋再诏梵琦禅师于蒋山说法，并赠内府白金。洪武三年（1370）秋，朱元璋以鬼神之理幽微难测，召十六位精通三藏的大德进京咨问。梵琦禅师与梦堂噩禅师亦在被选之列。在京城，梵琦禅师依据经论，将朱元璋所提之问，一一剖析详答，写成书稿。

书稿刚一写完，梵琦禅师便示寂。梵琦禅师沐浴更衣毕，跏趺而坐，书偈云：

“真性圆明，本无生灭。

木马夜鸣，西方日出。”

写完之后，梵琦禅师便告诉梦堂禅师道：“师兄，我去也。”

梦堂禅师问：“何处去？”

梵琦禅师道：“西方去。”

梦堂禅师道：“西方有佛，东方无佛耶？”

梵琦禅师于是震威胁一喝而逝。当时是洪武三年（1370）七月。春秋七十五岁。

梵琦禅师生前著述甚多，有《六会语录》、《净土诗》、《北游集》、《凤山集》、《西斋集》、《和天台三圣诗》、《永明山居诗》等。

梵琦禅师认为，参禅之要，重在离分别，忘知解，死却偷心——

“只如坐禅，须是了却自己偷心始得。若不了却自己偷心，空坐何益？且阿那个是偷心？便是一切不了，念起念灭，总是偷心。死得偷心，便与佛祖不别。”

另外，梵琦禅师虽从禅宗入道，最终却以净土为归。这一点是当时佛教界的一个总的趋势。梵琦禅师的净土诗写得很好，现录数首供读者品尝——

(1)遥指家乡落日边，一条归路直如弦。

空中韵奏般般乐，水上华开朵朵莲。

杂树枝茎成百宝，群居服食胜诸天。

吾师明愿当垂接，不枉翘勤五十年。

(2)一寸光阴一雨金，劝君念佛早回心。

直饶凤阁龙楼贵，难得鸡皮鹤发侵。

鼎内香烟初未彻，空中法驾已遥临。

尘尘刹刹虽清净，独有弥陀愿力深。

366.愚庵智及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径山愚庵以中智及禅师，径山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嗣，俗姓顾，苏州吴县人。智及禅师自幼于穹窿海云院出家，落发受戒后，有一段时间专听贤首宗的法师讲华严法界观。还没有讲完，智及禅师便笑道：“一真法界，圆同太虚。但涉言词，即成剩法。纵获天雨宝华，于我奚益哉！”

于是离开讲席，前往建业，礼谒笑隐禅师。笑隐禅师文章道德俱佳，倾动当时。智及禅师在其座下不久，即微露文采，于是附近的人都交相延誉。智及禅师也颇感受用。

一日，同参东屿禅师前来看望智及禅师，看见智及禅师终日沉溺于吟诗作赋、沾沾自得的样子，便呵斥道：“子才若此，不思荷担正法，乃甘作骚坛奴隶乎？无尽灯偈中所谓‘黄叶飘飘者’，不知作何见解？”

智及禅师被这一问，舌噤不能答，心中生大惭愧，于是重新回到海云院。从此以后，他的心中就象塞了块石头似的，不得安稳。为了扫荡心中的疑滞，智及禅师于是发心参究，昼夜不息，目不交睫。这样苦苦地用功了一个多月。

一日，智及禅师正在经行，突然一阵秋风乍起，树叶潇潇地落满了庭院。他终于豁然有省。

于是他立即起程，前往径山，请求元叟行端禅师为他印证。元叟禅师于是将法衣传给了他。

智及禅师后应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穆儿的邀请，前往杭州径山开法。

一日，智及禅师入园，正好赶上典座师（丛林里，专门负责厨房伙食的出家人）在收割南瓜。那圆圆的南瓜活象一个个脑袋。

智及禅师便问：“割得几个祖师头？”

典座禅师道：“三十个。”

智及禅师又问：“那（哪）个皮下有血？”

典座禅师惊恐道：“和尚何得重重相戏？”

智及禅师听了，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心不得好报！”

智及禅师住持径山期间，附近有一位无赖男子，名叫瞿范，每天到寺院里来大吃大喝。有一天，执事僧讥笑他，瞿范嗔心大起，便告官府，诬陷智及禅师犯了闇昧之事。在衙部，智及禅师泰然自若。衙使认为他目中无人，不高兴，于是给他定了罪。智及禅师也不分辩，亦无丝毫愠色，怡然受之。一年后，浙江行省丞相下来观察，得知智及禅师受了冤屈，遂给他平了反，并重新请他回径山住持。

归院之日，智及禅师拿着丞相给他的信札，升座说道：“前佛性命，后佛纪纲，总在者（这）里，凛然如朽索之驭六马，危乎犹一发之引千钧，若非大丞相赤手提持　全肩荷担，何处更有今日？诸人还委悉（明白）么？车不横推，理无曲断。”

升座酬唱完毕，智及禅师说偈道：

“去日应须偿宿债，回时宿债本来空。

山上鲤鱼打崩跳，一国之师展笑容。”

智及禅师圆寂于明洪武戊午年（1378）。

367.行中至仁禅师悟道因缘

苏州万寿行中至仁禅师，径山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嗣，俗姓吴，番（bo）阳人。其父吴仲华为江州（今江西九州）广文（官名）。至仁禅师五岁时，从江州报恩寺真牧纯禅师受业，七岁落发得度。受具足戒后，至仁禅师便前往径山，投元叟行端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径山，元叟禅师看着至仁禅师，开怀一笑。

至仁禅师茫然不知所措，怔在那里，手中的坐具掉在地上。

元叟禅师便呵道：“参堂去！”

至仁禅师遂遵命，下参堂，昼夜用功，目不交睫。

一日，元叟禅师偶然见到至仁禅师，便问：“何处人？”

至仁禅师道：“番阳人。”

元叟禅师又问：“番阳湖阔多少？”

至仁禅师便伸长手，作丈量的姿势。

元叟禅师连声道：“不是！不是！”

至仁禅师道“合取臭口！”

元叟禅师笑了，于是令他充当侍者，不久又让他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

元叟禅师曾告诉众人道：“仁书记虎而翼也！”

至仁禅师出世后，住苏州万寿寺。

曾有上堂法语云：“禅性无生，离生禅想。禅性无住，离住禅寂。五台山上云蒸饭，佛殿阶前狗尿天。刹竿头上煎锤子，三个胡狲夜簸钱。”

大明洪武十五年（1382）三月，至仁禅师将示寂。其同参如愚仲禅师前来问候，说道：“师行矣，诸子在旁，盍（何不）赐一言，为末后训乎？”

至仁禅师道：“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

如愚仲禅师又道：“与师缔交五十秋矣，此别，直诣净土相见。”

至仁禅师厉声道：“尽大千界是个净土，何处不相见？”

说完，至仁禅师默然良久，然后索笔书偈而逝。

368.复原福报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径山复原福报禅师，径山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嗣，俗性方，台州宁海人。福报禅师少时秉父母之命，前往杭州梁渚崇福院出家。当时石湖美禅师住持净慈寺，门庭兴盛。福报禅师遂投其座下，落发受戒，并深得石湖美禅师的器重。

福报禅师因为己事未明，心中不安，后听说元叟行端禅师门庭高峻，于是前往径山参礼。

初礼径山，元叟禅师便问：“近离甚处？”

福报禅师道：“净慈。”

元叟禅师又问：“来作什么？”

福报禅师道：“久慕道风，特来礼拜。”

元叟禅师于是问道：“赵州见南泉作么生？”

［赵州见南泉之公案：赵州和尚参礼南泉禅师，正赶上南泉禅师在休息。南泉禅师问：“近离甚处？”赵州和尚道：“瑞像院。”南泉禅师又问：“还见瑞像么？”赵州和尚道：“不见瑞像，只见卧如来。”南泉禅师于是坐起来，问道：“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赵州和尚道：“有主沙弥。”南泉禅师便问：“那（哪）个是你主？”赵州和尚于是走上前，向南泉禅师鞠躬问讯道：“仲冬严寒，伏惟和尚尊候万福。”南泉禅师一听，便非常器重赵州和尚，并允许他入室请益。］

福报禅师回答道：“头顶天，脚踏地。”

元叟禅师又问：“见后如何？”

福报禅师道：“饥来吃饭，困来打眠。”

元叟禅师一听，想看看福报禅师脚跟是否真的站稳了，便故意试探道：“何处学得者（这）虚头来？”

福报禅师道：“今日亲见和尚。”

［宗门中，常用“亲见和尚”、“亲见祖师”等说法，表示见性或亲证本来面目。］

元叟禅师遂点头称是。

大明洪武初年，福报禅师奉诏入禁，应对佛法，馆于天界寺，帝大悦。三年后，复还径山，开法接众。

曾有上堂法语云：“一叶落，天下秋。一尘起，大地收。谁谓北郁单越，不是南赡部州，刚自骑牛更觅牛。”

一日，福报禅师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他的侍者以为他快要死了，便请他作偈。福报禅师呵斥道：“吾世尚有三年！”

三年后，福报禅师果然迁化。临终时，福报禅师拍手叫道：“阿呵呵，大众，是什么？看取！”

说完，便奄然而逝。

369.古鼎祖铭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径山古鼎铭禅师，径山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嗣，俗姓应，奉化人。祖铭禅师幼时不食荤腥，颖悟持重，年稍长，勤奋好学，通百家之书，尤好佛典。十八岁时，因为厌离世俗生活，往从金峨锡禅师学习出世法，二十五岁落发得度。受具足戒后，祖铭禅师即开始游方参学。他拜访过江浙一带很多大德，但是未能契入宗门之旨。

当时，元叟行端禅师在杭州灵隐寺当住持，法席兴盛。祖铭禅师于是前往参礼。

一日，祖铭禅师入室，向元叟禅师请教黄龙见慈明之因缘。

［该因缘是——一天晚上，晚参结束之后，慧南禅师入室，向慈明禅师（石霜楚圆）请益。慧南禅师道：“慧南以暗短，望道未见，此闻夜参，如迷行得指南之车。然唯大慈，更旋法施，使尽余疑。”慈明禅师道：“书记领徒游方，名闻丛林，借使有疑，不以衰陋鄙弃，可坐而商略，顾（岂、难道）不可哉！”于是便令侍者搬来禅床，请慧南禅师坐。慧南禅师被慈明禅师的诚恳所感动，惶恐不安，坚辞不肯坐，并再三哀请慈明禅师为他开示。慈明禅师道：“公学云门禅，必善其旨。如云放洞山三顿棒，是有吃棒分、无吃棒分？”慧南禅师道：“有吃棒分。”慈明禅师一听，便板起面孔，说道：“从朝至暮，鹊噪鸦鸣，皆应吃棒。”慧南禅师当即瞠目结舌，连连后退。慈明禅师道：“吾始疑不堪汝师，今可矣！”说完，慈明禅师便端坐不动，慧南禅师于是焚香作礼。慧南禅师礼毕，慈明禅师又问：“脱（倘或、或许）汝会云门意旨，则赵州尝言‘台山婆子，被我堪破，’且那里是他勘破婆子处？”慧南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汗下如雨。第二天，慧南禅师又入室请益。才隔一夜，慈明禅师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见慧南禅师，便指着他的鼻子，诟骂不已。慧南禅师大惑不解，说道：“骂岂慈悲法施邪？”慈明禅师道：“你作骂会那！”慧南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后作颂，呈给慈明禅师，颂曰：“杰出丛林是赵州，老婆勘破有来由。而今四海清如镜，行人莫与路为仇。”慈明禅师一看，知道慧南禅师这次真正彻悟了，遂点头印可。］

元叟禅师便问：“只如赵州道‘台山婆子被我勘破’，慈明笑曰‘是骂耶’，你道二老汉用处，是同是别？”

祖铭禅师道：“一对无孔铁锤！”

元叟禅师又问：“黄龙直下悟去又如何？”

祖铭禅师道：“也是病眼见空华。”

元叟禅师于是连声说道：“不是！不是！”

祖铭禅师正要开口辩答，元叟禅师忽然大喝一声。

祖铭禅师当下便豁然大悟。

从此以后，祖铭禅师道誉日隆，与之交游者皆雅望之士。虽然如是，祖铭禅师却更加谦抑自持，待人平实，深为僧俗二众所敬爱。后来，有很多丛林都争相邀请驻锡，祖铭禅师皆一一婉言谢绝。一直到大元顺帝元统元年（1333），祖铭禅师五十四岁时，才离开径山，出世弘法。

祖铭禅师先后住持过昌国之隆教、浙江之普陀、中天竺等道场。一直到大元至正七年（1347），祖铭禅师才重新回到径山，住持法席。一时门庭大盛，天下衲子，不惮步险，前来参礼。于是，朝廷特赐祖铭禅师“慧性文敏宏学普济禅师”之号。

大元至正戊戌（1365）年，祖铭禅师将示寂，作偈辞世云：

“生死纯真，太虚纯满。

七十九年，摇篮绳断。”

写完，便掷笔而逝。春秋七十九岁。

370.竹泉法林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灵隐竹泉了幻法林禅师，径山元叟行端禅师之法嗣，俗姓黄，台州宁海人。法林禅师少时依太虚同禅师出家。因看睦州（睦州陈尊宿，黄檗希运禅师之法嗣）语录有省，于是前往中竺礼谒元叟行端禅师，请求印证。

元叟禅师问：“何处来？”

法林禅师道：“天台。”

元叟禅师又问：“曾见寒山、拾得么？”

法林禅师于是叉手向前，说道：“今日亲见和尚。”

元叟禅师便喝道：“脱空谩语汉，参堂去！”

［脱空的意思就是脚不点地，悬在空中，没有着落，引申为不老实，弄虚作假，未证言证。谩语，就是说慌。话头禅盛行了一段时间后，一些伶俐汉，不去真参实证，光学一些虚头，背一些祖师的机锋转语，冒充饱参之士，到处诳人自诳。若不是明眼宗师，仅凭他一言半语，很容易被他唬住。这种大的氛围下，真正明眼宗师在印可学人方面，自然是慎之又慎，决不敢马虎。元叟禅师的“脱空谩语汉”这一喝，真是慈悲之至！］

法林禅师于是谨遵师旨，老老实实地下参堂用功，不敢丝毫懈怠。

一日，法林禅师正在读经。

元叟禅师忽然走过来，问道：“看经那？”

法林禅师道：“是。”

元叟禅师又问：“将甚么看？”

法林禅师道：“将眼看。”

元叟禅师便举起拳头，说道“何不道将者（这）个看？”

法林禅师反问道：“放下拳头，将什么看？”

［“将什么看”或者“将什么闻”，从世俗的角度看，自然是将眼看，将耳闻。因为世俗人完全被六根所系，一点也作不得主。但是，从宗下直指心性的角度来看，这种回答却隔了一层。瞎子、聋子、睡着时，看还是不看，听还是不听？况且，身心脱落，六根互用，手也可以看可以听，眼也可以闻可以嗅，那么，在这些情况下，究竟是什么在看在闻？］

元叟禅师一听，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法林禅师后应东屿禅师之邀请，于净慈寺分座接众。其说法大有古德之风，浮山竺原禅师听了法林禅师的开示之后，曾赞叹道：“五百众中居上首，妙解堪作人天师”。

在净慈，法林禅师后住蒙堂（丛林中，执事等退职之后静养之地）静修，足不出户者九年。此后又应行省丞相脱欢公之邀请，出世住持万寿寺，不久又移住中竺、灵隐。最后退居灵隐了幻庵，终其天年。

法林禅师曾有上堂法语云：“拨尘见佛，谁知佛亦是尘。罕逢穿耳者，多见刻舟人。”

［异域沙门有穿耳之习惯，后用穿耳客专指菩提达摩祖师。宗门中也用穿耳客指代能当下透过声色等六尘、悟见本性的伶俐衲僧。与穿耳客相对的就是刻舟人，指代离开本分、逐色寻志、全然不知反照的痴迷外走汉。］

法林禅师圆寂于大元顺帝至正十五年（1354）。临终前，法林禅师曾集众，讲述了自己平生行脚之事，并告诫大众道：“佛法下衰，无甚于今。宜各努力！”说完，便索笔书偈云：

“七十二年，虚空钉橛。

末后一句，不说不说。”

然后掷笔而化。

371.笑隐大欣禅师悟道因缘

金陵集庆龙翔笑隐大欣（xin）禅师，径山佛智晦机元熙照禅师之法嗣，俗姓陈，九江义门（今江西境内）人。笑隐禅师少时从本郡水陆院出家，十七岁上庐山开先寺礼谒一山万禅师，蒙其指点，前往百尺山，投佛智晦机元熙禅师座下参学。晦机元熙禅师是育王物初大观禅师之法嗣，而育王大观禅师又是佛照德光禅师之法孙。

元熙禅师一见笑隐禅师，知是法器，因此对他很器重，令他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并不时地举古德悟道公案，来诘问和钳锤他。

一日，元熙禅师举黄龙慧南禅师得法因缘，问笑隐禅师：“黄龙既得旨于泐潭，领徒游方，及见聪明，气索（意然索然）汗下，过在什么处？”

［黄龙慧南禅师得法因缘，参见本书“黄龙慧南禅师悟道因缘”章。］

笑隐禅师大声应道：“千年桃核里，觅甚旧时仁！”

又一日，元熙禅师举百丈野狐禅公案，诘问笑隐禅师：“不落因果便堕野狐身，不昧因果便脱野狐身。且道利害在什么处？”

笑隐禅师正要开口拟对，元熙禅师突然震威一喝。

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喝之下，笑隐禅师平生之疑滞，当下涣然冰消。

大元武宗至大四年（1311），笑隐禅师开始于湖州乌回出世接众，后迁住杭州报国寺、中天竺等道场。大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文宗以金陵潜邸为大龙翔集庆寺，求四方名德为开山第一祖。笑隐禅师蒙上天竺佛海澄禅师之举荐，首膺其选，得赐“广智全悟大禅师”之号。第二年便奉诏入禁，于奎章阁对论宗旨。文宗大悦，遂赐貂裘金衲衣。顺帝及位后，诏令百丈山东阳德辉禅师重编《禅林清规》，命笑隐禅师参与校正，刊定为九章，从此天下丛林，皆取法于此。

大元顺帝至正四年（1344），笑隐禅师临终示疾，嘱咐徒众将两代皇帝所赐金币，用来修建万佛阁，以报国恩。然后书偈跏趺而逝。春秋六十一岁。

笑隐禅师生前有《禅林清规》、《四会语录》、《蒲室集》等著作行世。

372.梅屋念常禅师悟道因缘

嘉兴祥符梅屋念常禅师，径山佛智晦机元熙禅师之法嗣，俗姓黄，华亭人。念常禅师十二岁出家，十四岁落发受戒。当时，佛智晦机元熙禅师刚好从江西百丈山，迁住杭州净慈寺，开法接众。念常禅师于是前往投其座下参学。

一日，晦机禅师上堂，举太原孚上座闻鼓角声悟道之因缘——

太原孚上座，初在扬州光孝寺讲《涅槃经》。有一位行脚的禅者为大雪所阻，亦随往听讲。当孚上座讲到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大讲特讲法身妙理的时候，禅者不禁失笑。孚上座讲法之后，请禅者吃茶，说道：‘某甲素志狭劣，依文解义，适蒙见笑，且望见教。“禅者道：“实笑座主不识法身。”孚上座问：“如此解说，何处不是？”禅者道：“请座主更说一遍。”孚上座道：“法身之理，犹若太虚，竖穷三际，横亘十方，弥纶八极，包括二仪，随缘赴感，靡不周遍。”禅者道：“不道座主说不是，只是说得法身量边事，实未识法身在。”孚上座道：“既然如是，禅德当为我说。”禅者道：“座主还信否？”孚上座道：“焉敢不信？”禅者道：“若如是，座主辍讲旬日，于室内端然静虑，收心摄念，善恶诸缘一时放却。”孚上座于是依禅者所教，万缘放下，罢讲静坐，胁不至席。从初夜至五更，闻鼓角声，忽然契悟。孚上座一时身心踊跃，便下座去扣禅者之门。禅者问：“阿谁？”孚上座道：“某甲。”禅者呵斥道：“教汝传持大教，代佛说法，夜来为甚么醉酒卧街？”孚上座道：“禅德自来讲经，将生身父母鼻孔扭捏，从今已去，更不敢如是。”禅者道：“且去，来日相见。”从此以后，孚上座不再讲经，而是行游四方，遍参禅德，一时名闻宇内。

举完此公案，晦机禅师遂作颂云：

“琴生入沧海，太史游名山。

从此扬州城外路，令严不许早开关。”

［琴生，即琴高，战国时赵人，修得长生之术，曾入涿水取龙子，乘赤鲤而出，后复入水中。］

念常禅师一听，豁然有省。

第二天一大早，念常禅师便直奔丈室，向晦机禅师通报自己之证悟。晦机禅师便举古德接众之公案勘验他，念常禅师皆一一应对无滞。晦机禅师于是给予印可，并令他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

晦机禅师后来迁住径山，念常禅师亦随而前往，居后堂板头。念常禅师修行精进，戒行清净，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为一众之表率。后出世住祥符寺。

生前著有《佛祖通载》二十卷行世。

373.佛岩天伦禅师悟道因缘

宁波佛岩仲方天伦禅师，径山佛智晦机元熙禅师之法嗣，俗姓张，象山人。天伦禅师少时即落发出家，后投净慈佛智晦机元熙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天伦禅师入室请益，脚刚跨进门，晦机禅师便道：“湖山蔼蔼，湖水漾漾，浸烂你鼻孔，塞破你眼睛。因甚不知？”

天伦禅师道：“通身无影象，步步绝形踪。”

晦机禅师进一步逼拶道：“未在，更道（你说的还不到位，再下一转语）！”

天伦禅师便佛袖而出。

后来，晦机禅师令天伦禅师住进侍者寮，并让他掌管藏经阁。

天伦禅师害怕事务繁杂，影响修行，便感叹道：“世降道衰，人根浮薄。宿师硕德，具大智慧，犹不为学者信服，无他，盖表里不纯故也。”

从此以后，天伦禅师愈发想潜踪匿迹，韬光养晦，厌于抛头露面。后听说吴兴桃花坞偏僻幽静，人迹罕至，于是便前往结茆而居，自耕自食。

一天，天伦禅师正在浇灌园子。突然变了，乌云滚滚，山色惨淡，狂风大作，树木摧折，忽然一声霹雳，山摇地晃，接着大雨倾盆。就在这一声霹雳中，天伦禅师豁然大悟，平生疑滞顿然消散。遂作颂云：

“大奇大奇也大奇，

掇转虚空颠倒骑。

蟭螟吞却五须弥！

曩（先前）于南屏室中，屡叩老和尚，终不肯为我说。使当时说破，安有今日耶？”

天伦禅师后出世于宁波佛岩，晚年卓庵于凤台之西。

天伦禅师临终前，曾谓净觉昙禅师道：“欲以后事相浼（mei，拜托），今日何日？”

净觉禅师道：“二十九日。”

天伦禅师道：“月穷日（一月的最后一天）不宜去。明日五月一，吾行矣！”

第二天早晨，天伦禅师将门人召到跟前，殷勤咐嘱一番之后，遂举手作别，端坐而逝。

374.澱山德异禅师悟道因缘

松江（今江苏淞江）澱（dian）山德异禅师，福州皖山正凝禅师之法嗣，俗姓卢，高安（今江西境内）人。德异禅师出家受戒后不久，即开始游方参学。后来到临安，礼谒径山虚舟普度禅师。

虚舟禅师问：“雪覆千山，为甚么孤峰不白？”

德异禅师道：“别是一乾坤。”

虚舟禅师一听，知是法器，大为赞赏，便劝他前往福州，参皖山正凝禅师。

德异禅师于是依教前往福州，投正凝禅师座下。

一日，德异禅师入室请益。正凝禅师问：“光明寂照遍河沙，岂不是张拙秀才语？”

［正凝禅师岂能不知“光明寂照遍河沙”这句诗是张拙秀才写的，但是作为一个机语来问，意在直探学人的本性。“光明寂照遍河沙”是张拙秀才的语，那么，你的语是什么呢？］

德异禅师正要开口拟答，正凝禅师突然震威一喝。德异禅师便当下释然。

后来有一天，正凝禅师又举“卧云深处不朝天”之话头，勘验德异禅师。

德异禅师道：“邦有道则见。”

［邦有道则见（现），无道则泛于海。表面上看，这一回答与儒家的观点颇为相似。实际上，正凝禅师之所以问和德异禅师之所答，皆是从本分上而言的，隐显体用皆圆融无碍，不落二边。］

正凝禅师一听，便大加赞赏。

德异禅师后出世于澱山。

曾有上堂法语云：“昨日十四，今日十五。灵利衲僧，吞却佛祖。从（纵）教谢三郎，月下自摇橹，阿呵呵，莫莽卤。甜瓜彻蒂甜，苦瓜连根苦。”

［一切都是现成的，当下承担便是，更莫疑神疑鬼。可是要真正做到不疑，须大死一回始得。］

375.海云印简禅师悟道因缘

北京庆寿海云印简禅师，大庆寿中和璋禅师之法嗣，俗姓宋，山西岚谷宁远人，生于金国和壬戌年（即南宋宁宗嘉泰二年，公元1202年）。

印简单禅师生而有神悟，七岁时，他的父亲教他诵读《孝经》开宗明义章，印简禅师突然问道：“开者何宗，明者何主？”他的父亲一听，非常惊诧，心里明白他决不是尘世中人，于是便带他去拜见传戒颜禅师。

传戒颜禅师观其根性，便教给他石头和尚的《草庵歌》。

［《草庵歌》的具体内容是——

吾结草庵无宝贝，饭了从容图睡快。

成进初见茆草新，破后还将茆草盖。

住庵人，镇常在，不属中间与内外。

世人住处我不住，世人爱处我不爱。

庵虽小，含法界，方丈老人相体解。

上乘菩萨信无疑，中下闻之必生怪。

问此庵，坏不坏，坏与不坏主元在。

不居南北与东西，基址坚牢以为最。

青松下，明窗内，玉殿朱楼未为对。

衲被蒙头万事休，此时山僧都不会。

住此庵，休作解，谁夸铺席图人买。

回光返照便归来，廓达灵根非向背。

遇祖师，亲训诲，结草为庵莫生退。

百年抛弃任纵横，摆手便行且无罪。

千种言，万般解，只要教君长不昧。

欲识庵中不死人，岂离而今这皮袋。］

当教至“坏与不坏主元在”这一句时，印简禅师便问颜禅师：“主在什么处？”

颜禅师道：“什么主？”

印简禅师道：“离坏与不坏者。”

颜禅师道：“此正是客也。”

印简禅师道：“主聻（呢）？”

颜禅师沉吟良久，没有吭声。

不久，印简禅师便从中观沼禅师受业，八岁落发，十一岁受具足戒。

一日，印简禅师陪侍沼禅师经行。

沼禅师问：“法灯禅师（即清凉泰钦禅师）道，看他家事忙，且道承谁力。汝作么生？”

印简禅师于是拉着沼禅师的手，用力一拽。

沼禅师道：“者（这）野狐精！”

印简禅师便“诺诺”。

沼禅师于是喝道：“更须别参始得！”

印简禅师便回寮中，用功参究。

一日，印简禅师又入室外请益，几次下转语，皆不契旨。

沼禅师于是开示他道：“汝所欲，文字语言耳！向去（从今以后）皆止之，唯身心若槁木死灰，今时及尽，用功纯熟，悟解真实，大死一场，休有余气。到那时节，瞥然自肯，方与吾相见。”

印简禅师于是依教，开始习定。

印简禅师十八岁时，元太祖成吉思汗率军攻陷了宁远城和岚城。一时，寺院四众害怕元军屠城，都纷纷逃散。唯有印简禅师独自留下，执侍沼禅师。

沼禅师道：“吾迫桑榆（我已经是垂暮之人），汝方富有春秋，今此玉石俱焚，奚益？子可以去矣！”

印简禅师不忍，哭泣道“因果无差，生死有命，安可离师而求脱免乎？纵或得脱，亦非人子之心也。”

沼禅师知道他求道之心诚忍，便告诉他说：“了向去朔漠，有大因缘。吾与子俱北渡矣。”

第二天，守城金兵投降，元军入城，大肆屠戮。

元元史天泽见印简禅师气宇非凡，心无惧意，便问：“尔是何人？”

印简禅师道：“我沙门也。”

史天泽又问：“食肉否？”

印简禅师道：“何肉？”

史天泽道：“人肉。”

印简禅师道：“人非兽也，虎豹尚不相食，况人乎？”

史天泽道：“今日兵及之下，尔亦能不伤乎？”

［今日大兵所及，你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受伤害吗？史天泽故意要挟印简禅师，看他是否害怕。］

印简禅师道：“必仗其外护者。”

史天泽一听，非常高兴。

这时，另一位元将李七哥也凑上前，问印简禅师：“尔既为僧，禅耶？教耶？”

印简禅师道：“禅教乃僧之羽翼也，如国之用人，必须文武兼济。”

李七哥道：“然则必也从何而住？”

印简禅师道：“二俱不住。”

李七哥道：“尔何人也？”

印简禅师道：“佛师。”说完又补充道：“吾亲教中观（指沼禅师）亦在于此。”

史天泽、李七哥二位将领，见印简禅师年龄虽小，心里却无所畏惧，应对非凡，于是便相邀前往见印简禅师的师父中观沼禅师。

沼禅师诲语谆谆，令二将非常欢喜。二将赞叹道：“果然有是父有是子也！”于是二将礼沼禅师为师，并与印简师结为金石之交。

沼、简师徒二人后得到元太祖成吉思汗的恩重，并奉诏住持兴安香泉院。太祖后来又赐沼禅师“中观慈云正觉大禅师”之号、印简禅师“寂照英悟大师”之号，并以官给奉养。

沼禅师和印简禅师后北渡朔漠，来到赤城。当时印简禅师才十九岁。同年，沼禅师圆寂。临终前，沼禅师作偈赠给印简禅师，偈云：

“七十三年如掣电，临行为君通一线。

泥牛飞过海东来，天上人间寻不见。”

沼禅师作完偈，便无疾而终。

荼毗后，印简禅师收好师父沼禅师的顶骨舍利，并化缘建塔供养。塔修好之后，印简禅师又乞食守塔，以尽师徒之谊。

在守塔的时候，一天晚上，印简禅师忽然听见空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当即瞥然有省，于是便迁入三峰道院，接着空中的那个声间又告诉他说：“大事将成，毋滞于此。”

于是第二天黎明，印简禅师便策杖南行，前往燕京。途中经过松铺的时候，忽然天下大雨。印简禅师便缩在一处悬崖底下避雨。

就在他用石头击火的时候（古人没有火柴，用燧石敲击取火），印简禅师豁然大悟。他用手摸着自己的面门，欣喜地说道：“今日始知眉横鼻直。信道（真正确信）天下老和尚不寐语！”

到了燕京之后，印简禅师便前往大庆寿寺参礼中和璋禅师。璋禅师是容庵海禅师之法嗣，五祖法演禅师的第六世孙。此前的一天晚上，璋禅师曾梦见一异僧，策杖而来，径趋丈室踞坐。第二天，璋禅师便通知知客师道：“今日但有僧过，当令来见老僧。”到了傍晚，印简禅师果然来到大庆寿寺。

璋禅师一见印简禅师，便笑道：“此夜来所梦者。”

印简禅师便问：“某甲不来而来，作么生相见？”

璋禅师道：“参须实参，悟须实悟。莫打野榸（zhai，枯木根）！”

印简禅师道：“某甲因击火迸散，乃知眉横鼻直。”

璋禅师道：“吾此处别（我这里与你所见不一样）。”

印简禅师道：“如何表信？”

璋禅师道：“牙是一口骨，耳是两片皮。”

印简禅师道：“将谓别有！”

璋禅师道：“错！”

印简禅师大喝一声：“草贼大败！”

璋禅师于是起身便走。

第二天，璋禅师又举：“临济两堂首座齐下喝，僧问：‘还有宾主也无？’济曰：‘宾主历然。’汝作么生会？”

印简禅师道：“打破秦时境，磨尖上古锥。龙飞霄汉外，何劳更下槌！”

璋禅师道：“途路之乐，终未到家。”

印简禅师又道：“精灵千载野狐魅，看破如今不值钱。”

璋禅师道：“如是如是。”

印简禅师便佛袖而出。

璋禅师后令印简禅师充当书记，不久，又为之印可，付以法衣。

璋禅师道：“汝今已到大安乐地，宜善护持。吾有如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密付于汝，毋令湮没。”遂作偈云：

“天地同根无异殊，家山何处不逢渠。

吾今付与空王印，万法光辉总一如。”

印简禅师悟道后，曾应王臣之请，两度奉诏住大庆寿寺。元世祖忽必烈曾向印简禅师请问过佛法，并从之受菩萨戒。此后诸帝，对印简禅师亦皆礼遇甚厚。

在此期间，印简禅师利用自己的道望和地位，做了许多保护佛教、维护汉文化的善举。比如他曾经劝忽必烈“宜求天下大贤硕儒，问以古今治乱兴亡之事”。当忽必烈问到受了菩萨戒之后如何修行时，印简禅师开示道：“信心难生，善根难发。今已发生，务须护持，专一不忘。不见三宝有过，恒念百姓不安。善抚绥，明赏罚。执政无私，任贤纳谏。一切时中常行方便。皆佛法也。”

印简禅师圆寂于宪宗七年（1257），春秋五十七岁，谥圆明大师。

376.玉山师体禅师悟道因缘

太原玉山师体禅师，磁州（今河北磁县）大明僧宝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一度游方，后投大明僧宝禅师座下，为侍者。

一日，师体禅师偶然来到出生台（丛林中，专为鸟雀施饭食之处），见有鸟雀在那儿觅食，于是将手伸过去，把手中的食物施舍给它们。可是，那些鸟雀见有一只手伸过来，都纷纷飞走了。

这时，大明宝禅师在师体禅师的背上打了一掌。

师体禅师一惊，猛回头。

大明宝禅师问道：“还是雀子孤负（同“辜负”）你，你孤负我？”

师体禅师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大明宝禅师道：“自可怜生，却乃互相孤负去！”

师体禅师一听，豁然有省。于是继续留在大明宝禅师座下，执侍十载。

在这十年间，师体禅师默然用功，丝毫不显山露水，也不见他入室请益。

后来有一天早晨，师体禅师突然告诉大众，他要撤单离开此道场。大众都颇为惊诧、疑惑。

于是有僧人问大明宝禅师：“侍者何往？”

大明宝禅师道：“诸方来，诸方去，何介意哉！”

那僧又问：“参学何似？”

大明宝禅师道：“道有参学，裁他头角。道无参学，减他威光。”

这时大众才明白，师体禅师原来已经得到了大明宝禅师的印记。

师体禅师悟道后，并没有急于出世弘法，而是长时间隐居在太原西山。末后才应地方长官的邀请，住持玉山，创建禅席。

师体禅师曾经发明曹洞宗旨云：

“既有尊贵之位，须明尊贵底人。须知尊贵底人，不处尊贵之位，方明尊贵不落阶级。”

玉山师体禅师另有偏正五位颂行世。此不复录。

377.虚明教亨禅师悟道因缘

燕京庆寿虚明教亨禅师，郑州普照宝禅师之法嗣，俗姓王，济州（今山东济宁）任城人。教亨禅师出生前，汴京慈济寺有一位僧人，名福安，曾来教亨的家任城，山居隐修有年，后于芒山村头倚树而化。教亨禅师的母亲生他时，曾梦见此僧求宿。醒后，教亨禅师便出生。此事传开后，原来与福安禅师同住一室的道友，特地前来看望。那位道友见了教亨禅师便问：“安公无恙？”教亨禅师看着那位道友，熟视良久，然后伸指而笑。

教亨禅师七岁出家，十五岁受具足戒。之后，开始游方参学。后听说郑州普照宝禅师法席兴盛，于是前往投其座下，朝夕请益。教亨禅师虽用功精勤，参学有年，却无所入。

一天，教亨禅师与另外一位僧人，一同前往睢阳办事。途中寄宿于赵渡，然后骑马前行。在马上，“得得”的马蹄声，使教亨禅师想起“古德闻击板之声而省”的因缘，疑情顿起。于是他一边骑马，一边情不自禁地参究着这个公案，不知不觉便到了黄河渡口。教亨禅师如此专注，竟忘了下马。

同行的僧人提醒他说：“师兄，此河津也！”

就在这个时候，教亨禅师豁然大悟。

于是他连忙翻身下马，悲喜交集，涕泣滂沱，向师父普照宝禅师所原方向礼拜。

办事完毕，教亨禅师回到寺院，首先向普照宝禅师通报了自己途中所悟。

普照禅师听了他的汇报，便道：“如僵卧人似欲转动。”

接着，普照宝禅师便举“日面佛，月面佛”之公案来勘验教亨禅师。

［日面佛月面佛公案，参见本书“马祖道一禅师悟道因缘”章。马祖道一禅师于贞元四年正月中，登建昌石门山，于林中经行，见洞壑平坦，谓侍者曰：‘吾之朽质，当于来月归兹地矣。”言讫而回。既而示疾，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马祖道：“日面佛，月面佛。”二月一日沐浴，跏趺人灭。］

教亨禅师一听，便笑道：“儿时已见得也。”

普照宝禅师道：“我只教人参诸方掉下底禅。但再参去！”

不得已，教亨禅师只好遵命，下参堂继续用功。

一日，教亨禅师正在打坐，忽然板声响起。教亨禅师终于豁然亲证宗门的旨，遂作颂呈普照宝禅师，颂云：

“日面月面，星流电转。

若更迟疑，面门著箭。咄！”

普照宝禅师遂予印可道：“吾瞒汝不得也！”

教亨禅师悟道后，先后住持过五个道场，还一度回到济州普照寺驻锡。其丈室后面的山上，丛树蓊郁，其中有一棵树，有一丈多高，群鸦依次于上面筑巢，上下一共有十二层，状如浮屠。见者皆祝贺教亨禅师道：“和尚佛法将大振矣！”

后不久，果然朝中来旨，宣教亨禅师前往燕京，住持庆寿寺。一时，门庭兴盛，北方衲子争相请益。

教亨禅师后圆寂于大金宣宗兴定三年（1219)。

378.高峰原妙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天目高峰原妙禅师，袁州仰山雪岩祖钦禅师之法嗣，俗姓徐，苏州吴江人。其母生他之前，曾梦见一僧人乘舟前来投宿，因而生师。原妙禅师刚离开襁褓，就喜欢结跏趺坐，每遇见僧人入门化缘，便爱恋不舍，想跟对方走。

原妙禅师十五岁从嘉禾密印寺出家，十六岁落发，十七岁受具足戒，十八岁学习天台教法，二十岁投净慈寺，立三年之死限，学习参禅。二十二岁依断桥妙伦禅师请益。妙伦禅师是径山无准师范禅师之法嗣。在妙伦禅师座下，原妙禅师谨遵师教，一心参究“生从何来死向何去”之话头，以至于胁不至席，口体俱忘。但是，却未有发明。

当时，雪岩祖钦禅师住在北涧塔。原妙禅师于是怀香（即袖中笼香，以示求法之诚）前往礼谒。刚问讯完毕，祖钦禅师便拈拄杖将原妙禅师打出丈室，然后闭门不出。如此者再三，原妙禅师终于得以入室请益。祖钦禅师于是教他看“无”字公案。

从此以后，原妙禅师便精勤参究“无”字公案，无有虚日。后来，每次入室请益，祖钦禅师便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来？”原妙禅师刚要开口，祖钦禅师便一拄杖打过来。如是情形，发生过好多次。

后来，祖钦禅师赴处州南明传法，原妙禅师便上双径坐夏。在参堂里，原妙禅师刚用了半个月的功夫，一天晚上，梦中偶然忆起断桥妙伦禅师室中所举：“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忽然疑情大发。在这种疑情的推动下，原妙禅师精进参究了三昼夜，目不交睫。后逢少林忌时，原妙禅师忽然招头看见五祖和尚的真赞（画像题赞），“百年三万六千朝，反复元（原）来是这汉” ，蓦然打破“拖死尸的是谁”这一疑情。当时，原妙禅师才二十五岁。

坐夏结束后，原妙禅师便前往南明，拜见祖钦禅师。祖钦禅师一见他，便问：“阿谁与你拖个死尸到者（这）里？”

原妙禅师于是大喝一声。

祖钦禅师便拈拄杖要打。

原妙禅师遂接住拄杖云：“今日打某甲不得。”

祖钦禅师便问：“为甚打不得？”

原妙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出。

第二天，祖钦禅师见了原妙禅师，便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原妙禅师道：“狗舔热油铛。”

祖钦禅师道：“你那里学者（这）虚头来？”

原妙禅师道：“正要和尚疑著。”

祖钦禅师于是便走开。

从此以后，原妙禅师机锋竞辩，不让于师。

第二年，原妙禅师前往江心度夏。其间，他礼谒了雪窦希叟绍昙禅师。

绍昙禅师问：“那（哪）里来？”

原妙禅师没有正面答话，却拖出蒲团。

绍昙禅师又问：“狗子无佛性，上座作么生？”

原妙禅师道：“拖出大家看。”

绍昙禅师于是站起来，亲自送他回堂中歇息。

祖钦禅师后来移住道场和天宁，原妙禅师亦皆随而前往，殷勤执侍。

一日，祖钦禅师问原妙禅师：“日间浩浩（纷纷扰扰）时还作得主么？”

原妙禅师道：“作得主。”

祖钦禅师又问：“睡梦中作得主么？”

原妙禅师道：“作得主。”

祖钦禅师再问：“正睡著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在甚么处？”

原妙禅师便默然无语。

祖钦禅师于是嘱咐道：“从今日去，也不要你学佛学法，也不要你穷古穷今，但只饥来吃饭，困来打眠。才眠觉来，却抖擞精神，我者一觉，主人公毕竟在甚么处安身立命？”

原妙禅师于是谨遵师旨，奋志入临安龙须隐修。他暗自发誓道：“拌一生做个痴呆汉，决要者（这）一著子明白！”

就这样，原妙禅师默默地修行了五载。

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同室道友睡着了，将枕头推到地上，“咚”的一声，原妙禅师终于豁然大彻。

他欣喜地自言自语道：“如往泗州见大圣，远客还故乡，元（原）来只是旧时人，不改旧时行履处。”

原妙禅师悟道后，便留在龙须住山。在这九年期间，其生活极为艰苦。“缚柴为翕，风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炉，日捣松和糜，延息而已”。

南宋咸淳十年（1274），原妙禅师迁浙江武康双髻山，开法接众，一时学徒云集。景炎元年（1276），元军南下，为避兵乱，衲子四散，唯原妙禅师独掩关危坐自若。兵乱之后，信众又纷至沓来，原妙禅师每天都应接不暇。不久，原妙禅师便遁于西天目师子岩隐修。此地壁立千仞，崖石林立。原妙禅师于中经营了一座洞室，进退丈余许，名曰“死关”。他将侍者打发走了，以破瓮为铛，日中一食。要进入他隐修的洞室，必须借助梯子。所以一般人是找不到他的，即便是他的弟子也难得见他一面。

在洞室中，原妙禅师曾设“六则垂问”，以验学人——

“一曰大彻底人，本脱生死，因甚命根不断？二曰佛祖公案，只是一个道理，因甚有明有不明？三曰大修行人，当遵佛行，因甚不守毗尼？四曰杲日当空，无所不照，因甚被片云遮却？五曰人人有个影子，寸步不离，因甚踏不着？六曰尽大地是火坑，得何三昧，不被烧却？”

凡此六问，来参者倘若下语不契，原妙禅师即闭关不出。因此，自非通关具眼者，莫不望崖而退。

后来，原妙禅师的弟子发动信众，就在他隐居地附近，创建了师子禅院，请他出来开堂说法。当时恰好祖钦禅师迁住仰山，给原妙禅师寄来了表示得法之信物——竹篦和拂子。这样，原妙禅师才肯出来拈香说法。

曾有上堂法语云：“尽十方世界是个钵盂。汝等诸人，吃粥吃饭也在里许，屙屎放尿也在里许，行住坐卧，乃至一动一静，总在里许。若也识得，达磨大师，只与你做得个洗脚奴子。若也不识，二时粥饭，将甚么吃？参！”

关于如何参禅，原妙禅师曾作一段较为精彩的开示——

“此事只要当人的（确实）有切心，才有切心，真疑便起。疑来疑去，不疑自疑，从朝至暮，粘头缀尾，打成一片，撼亦不动，趁亦不去，昭昭灵灵，常现在前。此便是得力时也。更须确其正念，慎无二心。至于行不知行，寒热饥渴，悉皆不知，此境界现前，即是到家消息。也巴得构，也撮得着，只待时刻而已。却不得见恁么说，起一念精进心求之，又不得将心待之，又不得纵之弃之。但自坚凝正念，以悟为则。当此之时，有八万四千魔军，在汝六根门头侍候，一切奇异善恶等事，随汝心现。汝若瞥起毫厘着心，便堕他圈缋（hui），被他作主，受他指挥，口说魔话，身行魔事。般若正因，从兹永绝；菩提种子，不复生芽。但莫起心，如个守尸鬼子，守来守去，疑团子欻（xu）然（忽然）爆地一声，管取惊天动地。”

原妙禅师很久以来就得了胃病，晚年尤甚。大元成宗元贞乙未年（1295）十二月三十日早晨，原妙禅师升座辞众云：“西峰三十年，妄谈般若，罪犯弥天，末后有一句子，不敢累及诸人，自领去也。众中还有知落处者么？”说到这里，便沉默良久，接着又说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

半上午的时候，原妙禅师突然说偈云：

“来不入死关，去不出死关，

铁蛇钻入海，撞倒须弥山。”

说完，便泊然而逝。

379.铁牛持定禅师悟道因缘

衡州（治所在今湖南衡阳）灵云铁牛持定禅师，袁州仰山祖钦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太和磻溪人。持定禅师自幼生活清苦，性情刚烈耿直，有出世志。三十岁时依西峰肯庵禅师落发。后听说有宗门别传之旨，于是往投雪岩祖钦禅师座下参学。持定禅师开始住在槽厂（舂米的地方）里，从事舂米等苦力活儿。

一日，祖钦禅师示众云：“兄弟家做功夫，若也七昼夜，一念无间，无个入处，斫取老僧头做舀屎杓！“

持定禅师听了，默然领受，回槽厂后，便发奋用功，曾无懈怠。

后患痢疾，持定禅师便断绝一切饮食汤药，终日单提正念，目不交睫。这样坚持了七天七夜。就在第七天半夜的时候，持定禅师忽然觉得山河大地遍界如雪，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高大，连天地都无法周载。就在这个时候，寺院巡夜的板声响起，持定禅师一听，豁然大悟，遍体流汗。他的痢疾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早晨，持定禅师便来到丈室，向祖钦禅师通报了自己夜间所悟。祖钦禅师于是反复诘问，持定禅师皆能一一应对。祖钦禅师于是正式给他授戒。

后来有一天，祖钦禅师上堂说法，举“亡僧死了烧了，向甚么处去”，诘问大众。大众皆默不作声。

于是祖钦禅师自答云：“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持定禅师言下疑情荡尽，遂从大众中走出，作礼道：“适来和尚举扬般若，惊得法堂前石狮子笑舞不已！”

祖钦禅师道：“试道看！”

持定禅师便以偈答曰：

“劫外春回万物枯，山河大地一尘无。

法身超出如何举，笑倒西天碧眼胡。”

祖钦禅师一听，便敲桌子道：“山河大地一尘无，者（这）个是什么？”

持定禅师于是作掀翻桌子的姿势。

祖钦禅师笑道：“一彩两赛。”

一天，祖钦禅师正在巡视寮房，持定禅师见祖钦禅师来了，便以楮（chu）被裹身而卧。祖钦禅师便将他叫到丈室，厉声呵斥道：“我巡堂，你打睡，若道得，即放过，道不得，趁（赶）下山！”

持定禅师于是随口答道：

“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

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

祖钦禅师一听，便赞叹道：“好个铁牛也！”

持定禅师从此便以“铁牛”为号。同参道友们对他无不推重。

大元成宗大德壬寅年（1302），持定禅师将示寂。侍者请求他留下辞世偈，持定禅师却回答道：“吾别久矣（我已经离世很久了）！”

说完，便恬然而逝。

380.东屿德海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灵隐东屿德海禅师，净慈石林行鞏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台州临海人。德海禅师十四岁出家，后投承天石林行鞏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德海禅师入室参礼行鞏禅师。

行鞏禅师问：“如何是你自己？”

德海禅师正要开口，行鞏禅师便一把将他推出丈室。

德海禅师心中忽然对这个问题生起大的疑情。

在这种疑情的推动下，德海禅师更加精进地参究，乃至夜不展被。

过了一段时间，德海禅师又入室请益。

行鞏禅师便问：“尽大地是金刚正体，何处著上座？”

德海禅师正要拟对，行鞏禅师便一拄杖打过来。

德海禅师终于恍然有省。

行鞏禅师后来移住净慈，德海禅师亦随师前往，奉命入住侍者寮。

一日，行鞏禅师室中举“忠国师三唤侍者”之公案，诘问德海禅师——

南阳慧忠国师一日唤侍者，侍者应诺。慧忠禅师如是三唤，侍者三应。慧忠国师道：“将谓吾孤负（辜负）汝，却是汝孤负吾。”

德海禅师道：“不是失却猫儿，定是失却狗子。”

德海禅师又问：“是孤负，是不孤负？”

德海禅师道：“瞒人自瞒。”

行鞏禅师一听，举起竹篦就打，说道：“亢（庇护、光耀）吾宗者，海子也！”

德海禅师悟道后，于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1290），开法于天台寒岩，不久迁姑苏寒山、昆山东禅等道场。延祐二年（1315），德海禅师又奉诏住持净慈寺，末后又移住灵隐。后于泰定四年（1327）圆寂。生前著有《六会语录》行世。

381.觉源慧昙禅师悟道因缘

金陵天界觉源慧昙禅师，金陵龙翔笑隐大欣禅师之法嗣，俗姓杨，天台人。慧昙禅师十六岁出家，受具足戒后，即前往中竺，投笑隐大欣禅师座下参学。

初礼笑隐禅师，慧昙禅师便备陈求道之恳切。

笑隐禅师呵斥道：“从门入者，即非家珍。道在自己，奚向人求？”

慧昙禅师退出之后，恍然有所省悟，于是发誓今生决意要探明宗门中事。

一日，笑隐禅师升座说法，举百丈野狐禅之公案——

百丈怀海禅师每上堂，有一老人随众听法。一日，众退，唯老人不去。百丈禅师问“汝是何人？”老人曰：“某非人也。于过去迦叶佛时，曾住此山，因学人问：‘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某对云：‘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和尚代一转语，贵（义不详）脱野狐身。”师曰：“汝问。”老人曰：“大修行人还落因果也无？”师曰：“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作礼曰：“某已脱野狐身，住在山后。敢乞依亡僧律送。”百丈禅师于是令维那白椎告众，食后送亡僧。大众聚议，一众皆安，涅槃堂又无病人，何故如是？食后师领众至山后岩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

慧昙禅师刚一听完此公案，便豁然大悟，欣喜道：“佛法落吾手矣！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

笑隐禅师便问道：“汝见何道理？”

慧昙禅师伸出双手，说道：“不值半分钱。”

笑隐禅师于是点头称是。

后来有一天，慧昙禅师入室请益。

刚入门，笑隐禅师便问：“何处来？”

慧昙禅师道：“游山来。”

笑隐禅师又问：“笠子下拶破洛浦，遍参底作么生？”

慧昙禅师道：“未入门时呈似和尚了也。”

笑隐禅师道：“即今因甚不拈出？”

慧昙禅师正要开口应答，笑隐禅师便大喝一声。

慧昙禅师终于大彻，从此心中脱然无碍。

为了进一步勘验他，一日，笑隐禅师见到慧昙禅师，便伸出双手，说道：“八字打开了也，因甚不肯承当？”

慧昙禅师道：“休来钝置！”

［钝置，愚弄，使显得不灵利、不聪明。］

笑隐禅师道：“近前来，为汝说。”

慧昙禅师却掩着耳朵，径直走了出去。

慧昙禅师悟道后，曾奉诏进京，参加在太平兴国寺举办的大型超荐法会，被推为首座，后又奉命升座说法。慧昙禅师的讲法，穷理尽性，深入浅出，观众听了，皆惊叹不已。皇帝非常高兴，想让他还俗当官，但是被他婉言谢绝了。

慧昙后于凤阳槎峰开法接众。

大明洪武元年，慧昙禅师奉诏住持大天界寺，并得赐“演梵善世利国崇教大禅师”的称号。

在帮助大明王朝和平收复西域各国的过程中，慧昙禅师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从洪武三年（1370）开始，慧昙禅师奉诏出使西域各国。他一路上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不惮辛苦，利用佛教，游说各国，使他们归服明朝，起到了良好的效果。洪武四年（1371 )九月，慧昙禅师因病圆寂于西域的合剌国。他的舍利被隆重地安葬在合剌国释尊舍利塔中。洪武九年，与慧昙禅师一起出使西域的同伴回到大明帝都金陵。当得知慧昙禅师为国鞠躬尽瘁，客死他乡的时候，皇上嗟悼不已，后令人将慧昙禅师生前用过的衣钵，建塔安放在金陵雨花台之左侧。

382.孤峰明德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净慈孤峰明德禅师，明州雪窦汝霖禅师之法嗣，俗姓朱，明州昌国人。明德禅师的父亲朱有成，与普陀山的僧人玠禅师相好。玠禅师生前因闻鸡鸣而悟道，后出世说法，必鼓翅作鸡鸣。玠禅师圆寂后，一日，明德禅师的母亲梦见玠禅师前来投宿，遂觉而有孕，怀胎十月，始生明德禅师。明德禅师自幼持重，不好嬉戏，唯好跏趺坐，慨然有出世之志。

明德禅师十七岁出家，受具足戒后，即孤锡游方。初投天童竺西坦禅师座下参学，因闻坦禅师的上堂法语，恍然有所省悟。

后又投净慈晦机佛智元熙禅师座下。

初礼净慈，晦机禅师便问：“什么物，恁么来？”

［祖师大德接引学人时，经常这样问。这个问题不是世间的普通问候语，端的在直指心性。若能于问话的当际，一念回光返照，即能亲证自己本来面目。］

明德禅师道：“胡张三，黑李四。”

晦机禅师于是拈起拄杖。

明德禅师一见，便拂袖而出。

明德禅师虽然得到了竺西坦和晦机元熙二位禅师的印可，但是，他深知自己脚跟仍未点地，终不敢自肯。于是他更加发奋自励，誓以必证为期。

不久，明德禅师来到双林，礼谒明极俊禅师。俊禅师一见他，知是法器，因此非常器重他，让他管理藏经阁。

后来，俊禅师应日本方面邀请，前往日本弘法。在送俊禅师上船的时候，明德禅师偶然遇见了竺田汝霖禅师。汝霖禅师一见明德禅师气度不凡，便邀请他到明州雪窦寺，在他的座下任首座和尚。

一日，汝霖禅师上堂说法，举隐山禅师“泥牛入海”之公案——

潭州龙山和尚，又称隐山和尚……一日，洞山禅师与密师伯行脚，偶然经过龙山脚下，见溪水中漂来一片菜叶，洞山禅师道：“深山无人，因何有菜随流，莫有道人居否？”于是便一起拨草溪行，走了六七里，忽然看见一位老和尚（他就是龙山和尚），形羸貌异，便放下行李问讯。龙山和尚道：“此山无路，阇黎从何处来？”洞山禅师道：“无路且置，和尚从何而入？”龙山和尚道：“我不从云水来。”洞山禅师道：“和尚住此山多少时邪？”龙山和尚道：“春秋不涉。”洞山禅师便问：“和尚先住，此山先住？”龙山和尚道：“不知。”洞山禅师又问：“为甚么不知？”龙山和尚道：“我不从人天来。”洞山禅师道：“和尚得何道理，便住此山？”龙山和尚道：“我见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于今绝消息。”洞山禅师一听，始具威仪礼拜。……洞山禅师走后，龙山和尚于是述偈曰：“三间茅屋从来住，一道神光万境闲。莫把是非来辨我，浮生穿凿不相关。”说完，便放火将庵烧掉了，然后搬进深山里，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后人皆称他为隐山和尚。

在举完这则公案的时候，汝霖禅师声音洪亮，如雷贯耳。

明德禅师听完此公案，不觉群疑顿消，豁然大悟，遂呈偈给汝霖禅师。汝霖禅师览其偈，赞叹道：“人天眼目，俨然犹在！”

明德禅师后出世住松江之东禅，不久又移住集庆之保宁，末后又住杭州之净慈。明德禅师所到之处，曲尽善巧，诲人不倦，深为丛林大众所敬爱，士大夫们亦乐与交游。

明德禅师临终前，曾教诲他的弟子们说：

“汝等一真圆性，与如来等。世相起灭，无异石火电光。昼夜勤行，毋生退转。吾没后，当遵佛制，依法茶毗，勿令衣麻而哭也。”

383.铁关法枢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天宝铁关法枢禅师, 石门元翁信禅师之法嗣，俗姓林，温州平阳人。法枢禅师少时即出家，后听说元翁信禅师于秀州石门开法接众，于是前往参叩。

初礼石门，元翁信禅师便教他看南泉普愿禅师“三不是”之话头——

南泉普愿禅师有时道：“江西马祖说‘即心即佛’，王老师不恁么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么道

，还有过么？”时赵州和尚便出来礼拜。后有一僧人跟着赵州和尚，问：“上座礼拜便出，意作么生？”赵州和尚道：“汝却问取和尚”。那僧于是又问南泉禅师：“适来谂（赵州和尚法名从谂）上座意作么生？”南泉禅师道：“他却领得老僧意旨。”

于是法枢禅师便谨遵师教，专心参究此公案。三年后的某一天，法枢禅师忽然有省，遂作偈云：

“不是心佛物，拶出虚空骨。

金毛师子儿，岂恋野狐窟。”

说完，便直趋丈室。

元翁禅师一见他，便问：“作甚么？”

法枢禅师道：“南泉被我捉败了也！”

元翁禅师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个什么？”

法枢禅师道：“牙齿一具骨，耳朵两片皮。”

元翁禅师道：“不是！不是！别道将来（再下一转语）。”

法枢禅师道：“莺啼燕语，鹊噪鸦鸣。”

元翁禅师道：“错！”

法枢禅师亦道：“错！”

元翁禅师便问：“南泉即今在什么处？”

法枢禅师便大喝一声。

元翁禅师进一步追问：“离却者（这）一喝，南泉毕竟在什么处？”

法枢禅师便拂袖而出。

法枢禅师离开石门后，即前往仰山，礼谒虚谷希陵禅师，因缘不契，又前往饶州荐福，参礼海印禅师。

刚进入丈室，海印禅师便问：“谁？”

法枢禅师道：“暂到相看（刚来挂搭的，特来看望和尚）。”

海印禅师道“什么处来？”

法枢禅师道：“江西。”

海印禅师道：“江西近日有甚么事？”

法枢禅师道：“集云峰下藤条，被人拗折了也。”

海印禅师道：“莫乱统（胡说、胡来、乱来）。”

法枢禅师道：“不是乱统，怎得到者（这）里？”

海印禅师道：“且道这里事作么生？”

［宗门下，经常用“这里”、“这里事”、“这个”等，指称自性、本来面目、实相。］

法枢禅师于是叉手走上前，说道：“即日恭惟堂头和尚，尊候起居万福。”

海印禅师并不放过，仍旧步步进逼道：“不涉泥水一句，作么生？”

法枢禅师大喝一声，说道：“风从虎，云从龙。”

海印禅师道：“一喝不作一喝用时如何？”

法枢禅师道：“两个泥牛斗入海，直至如今无消息。”

海印禅师道：“错。”

法枢禅师道：“错。”

于是海印禅师便唤侍者点茶来。

法枢禅师道：“不受供养。”

海印禅师道：“不受者（这）供养，受那（哪）个供养？”

法枢禅师道：“谢和尚供养。”

海印禅师便问：“曾见甚么人来？”

法枢禅师道：“不曾见人。”

海印禅师道：“既不曾见人，那（哪）里得者（这）个消息来？”

法枢禅师道：“若见人，即无者（这）个消息。”

海印禅师知道法枢禅师已悟，遂留他在自己的座下，充当净头（负责厕所卫生）。海印禅师曾当众赞叹法枢禅师道：“永嘉枢侍者，是煅了底金。”

后来，法枢禅师又前往东林，参礼泽山咸禅师。那一天，正好赶上泽山咸禅师开堂说法，为大众举“竹篦”之话头——

宗杲禅师在室中常举竹篦问僧众曰：“唤作竹篦则触（冒犯第一义谛），不唤作竹篦则背（违背世间常理）。不得下语，不得无语，速道！速道！”

泽山咸禅师话头还未举完，法枢禅师便走上前，夺过竹篦，然后站到法座的左边，说道：“唤作甚么即得？”

泽山咸禅师道：“掠虚汉！”

［掠，掠取，虚，虚妄不实，丛林中用这一词，专指那些只知道拾取他人言句，徒有虚假的外表，没有真修实证的行脚僧。］

法枢禅师于是用竹篦打了他一下，然后将竹篦折断，径直走出法堂。

第二天，泽山咸禅师又开堂说法，举“泗洲大驿，因甚在扬州出现”之话头，并提唱道：“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法枢禅师又走上前，抓住泽山咸禅师手中的竹篦，说道：“南山起云，北山下雨，意旨如何？”

泽山咸禅师于是大喝一声。

法枢禅师疲乏：“者（这）是鬼窟里活计，毕竟意旨如何？”

泽山咸禅师道：“掠虚汉！”

法枢禅师于是将竹篦送上前，说道：“见说洛阳花似锦。”

说完便拂袖而出。

经过一段时间的游方参学，法枢禅师自然长进不少。不久他又回到石门元翁信禅师座下。

元翁禅师一见法枢禅师，便提起当年的老问题，诘问道：“南泉向什么处去也？”

法枢禅师道：“说甚南泉，释迦老子来也！”

元翁禅师又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什么？”

法枢禅师道：“剑去久矣！”

［化用刻舟求剑的典故，意思是说，自性要见，当下现量即见，若一涉语言拟思，即相去十万八千里，犹如剑落水中，若于舟上刻记号，等到船靠岸了，再下水寻找，又如何能找到剑呢？］

元翁禅师道：“赵州无聻（那么，赵州和尚的无字公案又如何领会呢）？

法枢禅师道：“龙生金凤子，冲破碧琉璃。”

元翁禅师道：“古人与么道，道！道！”

［古人这样讲，你怎么领会，请速速下一转语！］

法枢禅师便大喝一声。

元翁禅师道：“错。”

法枢禅师又喝一声。

元翁禅师又道：“错！错！”

法枢禅师于是便礼拜。

凶翁禅师道：“放汝三十棒！”说完，又嘱咐道：“善自护持”。

法枢禅师于谨遵师命，又潜众修行十五年之久。一直至大元仁宗延祐戊午年（1318），法枢禅师才于福建天宝出世接众，诏赐“妙觉真空大师”之号。

法枢禅师圆寂于至元六年（1340）八月。有辞世偈云：

“本无来去，一句全提。

红霞穿碧落，白日绕须弥。”

384.雪岩慧满禅师悟道因缘

磁州（今河北磁县）大明雪岩慧满禅师，太原玉山师体禅师之法嗣。雪岩慧满禅师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后投郑州普照宝禅师座下请益。

初礼郑州，普照禅师便道：“兄弟年俊，正宜叩参。老僧当年念念常以佛法为事。”

雪岩禅师一听，便离开座席，走上前问道：“和尚而今如何？”

普照禅师道：“如生冤家相似。”

雪岩禅师惊喜道：“若不得此语，几乎枉行千里！”

普照禅师于是走下禅床，握着雪岩禅师的手，说道：“作家那！”

雪岩禅师后来又前往太原，礼谒玉山师体禅师。

一日，师体禅师举洞山睹影开悟之因缘——

良价禅师辞别云岩昙晟禅师，问：“百年后忽有人问，还邈得先师真否（还能画得先师的真影吗），如何祇对（应答）？”云岩禅师默然良久，说道：“只这是。”良价禅师一听，便沈吟。云岩禅师道：“价阇黎承当个（这）事，大须审细。”虽经云岩禅师点拨，良价禅师此时仍然对云岩禅师的“只这是”一语，存有疑惑。后来过河的时候，良价禅师无意朝水中一看，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大悟前旨，遂作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雪岩禅师听完此公案，一时疑情大起，犹如衔了热铁丸子相似，吞亦不得，吐亦不得。

师体禅师于是开示道：“不疑言句，是为大病。子今既疑，则病发也。子知此病即子药么？”

雪岩禅师退出丈室后，便下禅堂，精进用功，昼夜参究洞山悟道之公案。

一日，雪岩禅师偶然阅读《五位颂》。当他读至“折合终归炭里坐”这一句时，忽然有省，说道：“今日方知病是药也！”

于是，雪岩禅师便直趋丈室，向师体禅师通报了自己之所悟。

师体禅师为了勘验雪岩禅师脚跟是否真的站稳，便道“料掉（料想）没交涉。”

雪岩禅师道：“老和尚这回瞒我不得也！”

师体禅师知道雪岩禅师已彻，遂予印可。

雪岩禅师后开法于磁州大明，有《五位颂》传世。

雪岩禅师曾经上堂，举洞山解夏（夏季安居结束）之因缘——

解夏日，洞山禅师道：“夏末秋初，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去。”这到这里，便沉默良久，接着又道：“只如万里无寸草处，又作么生去？”石霜禅师道：“出门便是草。”大阳禅师道：“直饶不出门，亦是草漫漫地”。

举完这则公案，雪岩禅师评唱道：“三个老汉，虽然异口同音，未免撞头磕脑。何也？一人大开口了，合不得；一人高抬脚了，放不下；一人紧闭门了，出不去。玉山即不然，遍十方界非外，全在一尘里；在一微尘非内，遍十方界。只者一微尘许也须极尽不可得，向那（哪）里安门，甚处入草？还会么？休侵洞口初秋草，请看疏山腊月莲。”

385.万松行秀禅师悟道因缘

万松行秀禅师，磁州（治所在今河北磁县）大明雪岩慧满禅师之法嗣，俗姓蔡，河内（今河南境内）人。行秀禅师自幼不凡，超然有出世志，曾屡次告诉父母他要出家，父母开始不同意，阻难他，后来发现他态度很坚决，于是便听许他出家，并送他到邢州（今河北邢台）净土寺，从贇（yun）允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行秀禅师发誓要决究宗门大事，遂担囊出游。初抵燕京，寄居潭柘寺，后投庆寿寺胜默光禅师座下参学。胜默光与雪岩慧满禅师是师兄弟，同师太原玉山师体禅师。

初礼胜默光禅师，胜默光禅师仔细打量了一下行秀禅师，说道：“学此道，如锻金，滓秽不尽，精真不显。观君眉宇间大有物在，此物非一番寒彻不能放下，子后自见，不在老僧多言也。”

说完，胜默光禅师便教行秀禅师参长沙景岑禅师“转自己成山河国土”之公案——

有僧问长沙景岑禅师：“如何转得山河国寺归自己去？”长沙禅师反问道：“如何转得自己成山河国土去？”那僧道：“不会。”长沙禅师道：“湖南城下好养民，米贱柴鑫足四邻。”那僧默然无语。长沙禅师于是又说偈云：“谁向山河转，山河转向谁？圆通无两畔，法性本无归。”

行秀禅师于是依教精勤参究，乃至废寝忘食。可是半年之后，仍然无所契入。

行秀禅师于是向胜默光禅师请益。胜默光禅师道：“只我愿你迟会。”

后来有一天，行秀禅师忽然有省。胜默光禅师于是又让他参“玄沙未彻”之话头。玄沙未彻之话头是这样的——

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初在沩山灵祐禅师座下，因见桃华而悟道，遂作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禅师览偈后，遂勘验他。志勤禅师之应答皆一一符契宗旨。沩山禅师于是给予印可，并嘱咐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后有一位僧人将此事告诉了玄沙师备禅师。玄沙禅师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众人皆疑此语。因为沩山禅师是一代宗师，他是不随便印可人的。他既印可志勤禅师，志勤禅师必定是开悟无疑。但是玄沙禅师却不肯。从此以后，玄沙禅师的这句话，便成为宗门大德用来勘验学人的一个重要话头。

行秀禅师参了很久，不明其意，于是前往磁州大明寺，参礼雪岩慧满禅师。

在雪岩慧满禅师座下，行秀禅师才用功二十七天，便感觉到很沮丧。因为这公案如铁壁一般，自己平昔的种种伎俩，到这里一点也用不上。

这时，雪岩慧满禅师便开示他道：“你但行里坐里，心念未起时，猛提起，觑见即便见，不见且却拈放一边，恁么做工夫，休歇也不碍参学，参学也不碍休歇。”

行秀禅师于是谨记雪岩慧满禅师的教导，继续用功，并搬进书记（负责寺院文案）寮里居住。

当时，适逢潭柘亨和尚造访大明寺。那天晚上，行秀禅师特地叩门礼谒，并请侍者烧香请益。潭柘亨和尚于是让行秀禅师入室。

行秀禅师问：“如何是活句，如何是死句？”

潭柘亨禅师道：“书记若会，死句也是活句。若不会，活句也是死句。”

行秀禅师闻言，从此以后，用功更加精进。

一日，行秀禅师正在经行，忽然一只鸡从前面飞过，行秀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他惊喜道：“得恁么近！今日不惟捉败沙老虎（玄沙师备禅师），亦乃捉败岑大虫（长沙景岑禅师）也！”

此时他才真正领会到胜默光禅师接引人的苦切之处。于是他急忙走进丈室，礼拜雪岩慧满禅师。慧满禅师遂予印可。

行秀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雪岩慧满禅师座下，执侍两年，尽得其旨。雪岩慧满禅师前遂将法衣交付给他，并勉励他流通大法。从此以后，河西三晋一带道俗，皆钦敬行秀禅师之道名。

不久，行秀禅师回邢州净土寺，筑万松轩以自适，是以时人皆称之为万松老人。

金章宗明昌四年（1193），行秀禅师奉诏入禁升座说法，章宗皇帝亲自迎礼，宫中后妃以下，皆从而受法。章宗因闻法感悟，遂赐行秀禅师锦绮大衣，并建普度会。承安二年，行秀禅师奉章宗之诏，住持大都仰山栖隐寺。栖隐寺乃先帝金世宗创。行秀禅师至后，大振玄风，北地衲僧纷纷投其门下。曹洞宗一度孤冷不振，经行秀禅师扶颓断绝，再度大放异彩。

元太宗在位时，行秀禅师又奉命住中都万寿寺，不久又移住报恩寺，一时道化隆盛。此后，行秀禅师一度在燕京报恩寺附近，筑从容庵隐居，专门评唱宏智正觉禅师的《颂古百则》，后成《从容录》。

行秀禅师天资敏利，于百家之学无不淹通，曾经三次阅藏，对整个佛教教法都非常通晓。其生前著述很多，除《从容录》之外，还有《请益录》、《祖灯录》、《释氏新闻》、《鸣道集》、《辨宗说》、《禅悦法喜集》等等。这些著作，在中国禅宗史上都曾产生过较大的影响。

行秀禅师接众时，善谈真妄不二、理事双照之旨。

如，全真禅师曾问行秀禅师：“弟子三十余年，打叠妄心不下，乞师方便。”

行秀禅师道：“汝妄心有来多少时也？未审本来妄心否？只如妄心作么生断？只者（这）妄心断即是，　不断即是？”

全真禅师言下廓然，遂顶礼而去。

行秀禅师圆寂于元定宗丙午（南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年，春秋八十一岁。临终有偈云：

“八十一年，只此一语。

珍重诸人，切莫错举。”

386.耶律楚材居士悟道因缘

大元丞相耶律楚材居士,万松行秀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晋卿，法名从源，号湛然居士，辽东人。耶律楚材身长八尺，美髯宏声，博极群书，通天文、地理、律算、术数、释老、医卜之学，深得元太祖成吉思汗、太宗窝阔台之宠任，凡朝中军国庶政，都必先咨询他而后行。大元帝国之伟业，耶律楚材居士的辅佐之功极大。

耶律楚材居士之所以能当此大任，得力于佛法对他的薰陶。

楚才居士二十多岁的时候，居燕京。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留心祖道。

他最初参礼圣安澄禅师，经常举自己在阅读《古尊宿语录》时所得之语句，向澄禅师请益。澄禅师间或对他的见地给予认可。于是，楚材居士便自以为已经开悟了。

随着金辽元三代的急剧变迁，楚材居士虽然一直身居高位，但是求道之心却越来越恳切。后来他又前往参礼圣安澄禅师。当他再次谈及先前得到澄禅师认可的一些观点时，澄禅师却突然翻脸不认。

楚材居士感到非常疑惑，便问澄禅师这究竟是何原因。

澄禅师解释道：“昔公居要地，易为喜怒。又儒者多无谛信，惟搜摘语录，以为谈柄。故予不即痛下钳锤耳！今揣公之心，果为本分事问予，予岂敢更辜负乎？于是乎不吝苦口。然予老矣，有万松老人者，儒释兼备，宗说精通，辩才无碍。公能见之，自当了公大事。”

楚材居士于是前往报恩，礼谒万松行秀禅师。在其门下，楚材居士杜绝人迹，屏斥家务，精勤参究，废寝忘食，不避寒暑，凡三载，终于得到了行秀禅师的印证。

楚材居士悟道后，成功地将佛法应用于他的政治生涯。他虽然身居高位，却不以富贵动其心，日理万机，而神明淡泊。他个人的生活极为简朴。

一日，万松行秀禅师上门造访，正好碰见楚材居士啖菜根、吃脱粟，非常惊诧，说道：“不太俭乎？”

楚材居士道：“昔燕京被围，绝粒六十日，予守职如平常。及扈从西征六万余里，备历险阻而志不少沮，跨昆仑、瞰翰海而志不加大。汪汪法海涵养之效也！”

在跟随成吉思汗西征的途中，楚材居士曾经写过两首诗，非常有名，反映了他悟道后入廛垂手的自在胸襟——

过天山和上人韵二绝

其一

从征万里走风沙，南北东西总是家。

落得胸中空索索，凝然心是白莲花。

其二

一入空门心畅哉，浮云名利也忘怀。

无心对境谁能识，优钵罗花火里开。

楚材居士在西征途中，曾经请行秀禅师评唱天童正觉禅师的《颂古百则》。行秀禅师颂成之后，编成《从容录》。楚材居士特地为它的印行撰写了序言，中云：

“予西域伶仃数载，忽受是书，如醉而醒，如死而苏，踊跃欢呼。东望稽颡，再四披绎，抚卷而叹曰：‘万松来西域矣！’”

楚材居士在辅佐太祖、太宗的时候，时刻都没有忘记作为一名在家佛子应有的慈悲济世的精神和护持佛法的使命。

太祖成吉思汗西征之时，每有战伐，楚材居士皆随军策谏，阻止了元统治者的一些极端做法，避免了无辜杀戮，保护了大量被征服地区生民的性命。太宗即位后，楚材居士官至中书令。在他的建议下，元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如均赋税、正官制、兴文学、核工匠、平权量等，使饱受战争创伤的民众得以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元主西征之前，有司上奏，建议征调五台山等地僧徒中，能咒术、通武略、有膂力者，组成一只队伍，随军西征。楚材居士上谏元主云：

“释氏之高行者，必守不杀戒，奉慈忍行。故有危身不证鹅珠、守死不拔生草者。法王法令，拳拳奉行，虽死不犯。用之从兵，岂其宜哉！其不循法律者，必无志行。在彼既违佛旨，在此岂忠王事？故皆不可从王师也。”

元主觉得楚材居士说的有道理，僧人从征之事也就没有实行。

后来，大夫萧守中又上奏元主，要求废除佛教僧团，理由是：“沙门不征不役，安坐而食，耗国累民，必此类矣，请除之！”

楚材居士驳斥道：“人之生也有天命焉，人力所不能夺与者也。世有辛苦而饥饿者，有安逸而饱足者，修短苦乐，寿夭穷通，万状不齐，虽孔明之智，项羽之勇，颜回之贤，仲尼之圣，亦不能移其毫发，岂彼沙门能穷吾民、耗吾国耶？故万世之在天下，天与则生，天夺则死，沙门亦天地间一物耳，其亦天养之也。天且宥之，子独不容，隘亦甚矣！”

在建议元主施行教化方面，楚材居士善用佛法的智慧，将佛法与世法圆融起来，提出“以儒治国，以佛治心”的主张。在《西游录》中，楚材居士写道：

“甚哉，生民之难治也！速于为恶，缓于从善（学习作恶快得很，学习为善则慢得很）。急导以善道，犹恐不悛其恶，何况迁延而有所需者乎？速以能仁不杀、不欺、不盗、不淫、因果之诫，化其心；以老氏慈、俭、自然之道，化其迹；以吾夫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名教，化其身。使三圣人之道，若权衡然，行之于民，则民之归化，将若草之靡风，水之走下矣。然后上策于朝廷，请定制度、议礼乐、立宗庙、建宫室、创学校、设科举、拔隐逸、访遗老、举贤良、求方正、劝农桑、抑游惰、省刑罚、薄赋敛、尚名节、斥纵横、去冗员、黜酷吏、崇孝悌、赈困穷。若然，则指太平若运掌之易也。”

楚材居士尊崇三宝，在他的影响下，朝野奉佛者甚多。加上他推行仁政，化解了元朝苛政，造福于一人，真可谓菩萨乘愿再来。

元太宗驾崩后，皇后称制，重用奥都剌合蛮。楚材居士屡谏不听，为太后所忌。后愤悒而卒，春秋五十五岁。

387.本源永宁禅师悟道因缘

宜兴龙池一源永宁禅师，舒州太平无用贤宽禅师之法嗣，别号虚幻子，俗姓朱，淮东通州人。永宁禅师少时极聪颖，六岁入乡校，凡所接触经籍，看一遍即能了其大义。九岁时投本邑利和寺出家。后因河南王童器重，永宁禅师虽年少而得度牒为僧。从此以后，永宁禅师便开始游方参学，遍历禅席，可是无所契入。不久，永宁禅师便来到焦子山，精修禅定，只要一昏沉瞌睡，他就下座搬沙运砖，或者坐在悬空的板子上。这样苦修了五年，结果仍然未能契入宗门之旨。于是他便前往淮西太湖山，礼谒无用宽禅师。

无用宽禅师禅风高峻，一般人都难入其门。永宁禅师初来太湖山，准备入门拜见无用宽禅师。无用宽禅师一见他，便厉声呵斥，将他赶出门外。不得已，永宁禅师只得在门外行礼。这样，过了很久，无用宽禅师才允许永宁禅师入室相见。

无用宽禅师问：“何处人？”

永宁禅师道：“通州。”

无用宽禅师道：“淮海近日盈虚如何？”

永宁禅师道：“沃日滔天，不存涓滴。”

无用宽禅师道：“不著槽道。”

［意思是说，你的回答没有说到点子上，还不到位。］

永宁禅师道：“请和尚道。”

无用宽禅师便大喝一声，将他赶出丈室。

永宁禅师退出丈室之后，一直想着室中的对话，心里非常迷茫，彻夜难眠。

过了一段时间，永宁禅师又入室请益。

无用宽禅师便举云门“须弥山”之话头——

有僧问云门文偃禅师：“不起一念，还有过也无？”云门禅师道：“须弥山。”

无用宽禅师的话头还未举完，永宁禅师便豁然有省，于是急忙走到无用宽禅师的跟前。

无用宽禅师打了他一巴掌，诘问道：“赵州无字作么生？”

永宁禅师遂应声作偈答曰：

“赵州狗子无佛性，万象森罗齐乞命。

无底篮儿盛死蛇，多添少减无虚剩。”

永宁禅师刚作完偈子，无用宽禅师便震威一喝。

永宁禅师便问“喝作么？”

无用宽禅师道：“东瓜山前吞匾担，捉住清风剥了皮。”

永宁禅师一听，便通身汗下，说道：“今日方知和尚用处。”

永宁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无用宽禅师座下，执侍三年。三年后，无用宽禅师便将断崖义禅师为他所题像赞，传给了永宁禅师，以示付法，并悬记云：“汝缘在浙，逢龙即住，遇池便居”。

永宁禅师后果然应无用宽禅师之悬记，出世于宜兴龙池。在那里，永宁禅师曾一度“筑室于绝巘之上，壁立如削，斩木为栈，栖板空中，足不出户者三年。”

大元皇帝敬念永宁禅师道行深厚，特赐“弘教普济禅师”之号，并宣他入京，于龙光殿升座说法。皇上大悦，又诏赐永宁禅师金襕法衣及“佛心了悟禅师”之号。

大明洪武己酉年（1369），永宁禅师将示寂，嘱咐徒众将龛子事先移至绝巘之上，以备装灵骨之用，并索笔书偈云：

“七十八年守拙，明明一场败阙。

泥牛海底翻身，六月炎天飞雪。”

书完偈子，便吉祥而逝，春秋七十八岁。

388.中峰明本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天目中峰明本禅师，杭州高峰原妙禅师之法嗣，俗姓孙，钱塘人。他的母亲生他前，曾梦见无门慧开禅师持着灯笼来到家中，因而生师。明本禅师一离开襁褓，即能结跏趺而坐，刚学会说话，就能歌赞梵呗，每次嬉戏，都以佛事为内容。明本禅师九岁丧母，十五岁出家，曾燃臂礼佛，誓持五戒，日诵《法华》、《圆觉》、《金刚》等经。后登灵洞山顶修习禅定。

一日，明本禅师阅读《传灯录》，当他读至“庵摩罗女问曼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为甚么却被生死之所流转”这一段时，忽然疑情顿起。后在沙门明山禅师的指点下，前往天目山院子院，参礼高峰原妙禅师。当时，原妙禅师于西天目师子岩隐修。此地壁立千仞，崖石林立。原妙禅师于中经营了一座洞室，讲退丈余许，名曰“死关”。

高峰原妙禅师一向以孤峻严冷著称，从不假人颜色，因此前往参学者都非常害怕他。可是，他一见明本禅师，却非常高兴，如同故友相逢，并许诺将来为他举行落发仪式。

一日，明本禅师诵《金刚经》。当他诵至“须菩提，以要言之，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即为荷担如来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一段时，恍然开解。从此以后，凡内外典，只要一过目，即能通晓其义。当时是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1286），明本禅师才二十四岁。第二年，原妙禅师便为明本禅师剃发。

受具足戒后不久，明本禅师一直留在死关，执侍原妙禅师。白天，他尽心尽力地从事打柴、挑水、做饭等各种体力活儿，晚上，自己则修习禅定，十余年，胁不至席。后来有一天，明本禅师外出，在山间行走，不经意间听到流泉的声音，恍然有省。于是他匆匆地赶回死关，请求原妙禅师印证。原妙禅师却将他打出死关。

从此以后，明本禅师用功越发精进。

当时民间讹传，官府要选童男童女，用于治水祭神之用，当地的老百姓都人心惶惶。一日，明本禅师问原妙禅师：“忽有人来问和尚讨童男女时如何？”

原妙禅师道：“我但度竹篦子与他。”

明本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原妙禅师于是书真赞（画像上所题诗赞），交给明本禅师，以示付法，赞云：

“我相不思议，佛祖莫能视。

独许不肖儿，见得半边鼻。”

曾有人问及原妙禅师关于座下弟子之优劣，原妙禅师道：“如义首座，固是茎老竹，其如七曲八曲，惟本维那（明本禅师当时为维那师），却是竿上林新篁，他日成材，未易量也。”

从这里可以看出，原妙禅师对明本禅师非常器重。不仅如此，原妙禅师后来还令座下弟子，经常向明禅师请益。

明本禅师悟道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居无定所，或船或庵，所住之处，皆名“幻住”。一时僧俗二众争相瞻礼，被称为“江南古佛。”大元仁宗皇帝因敬慕明本禅师之道德，曾赐金襕袈裟及“佛慈圆照广慧禅师”、“高峰佛日普明广济禅师”等称号。

明本禅师对当时丛林学者多尚言说、不求真修实证的风气，颇为不满。他说：

“今之参禅不灵验者，第一无古人真实志气，第二不把生死无常当作一件大事，第三拌舍（扫除）积劫以来的积习不下，又不具久远不退转心。毕竟病在于何？其实不识生死根本故也。凡见学者，辄问曰‘汝唤甚么作生死？’或者茫然无对，或者谓‘生不知来，死不知去，是生死’。师曰：‘直饶知得亦生死，所知亦生死。’或指‘一念忽起是生，一念忽灭是死’。师曰：‘离一念起灭，亦生死也。’是说皆枝叶耳，非根本也。夫根本者，性真圆明，本无生灭去来之相，良由不觉，瞥起妄心，迷失本源，虚受轮转，以故道‘迷之则生死始，悟之则轮回息’。当知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五阴四大，至于动不动法，皆是生死根本。若不曾向真实法中，脱然超悟，更于悟外别立生涯，不存窠臼，岂堪向生死岸畔劄脚？或纤毫不尽，未免复为胜妙境缘，惑在那边，起诸异想，虽曰晓了，其实未然。惟有痛以生死大事为己任者，死尽偷心，方堪凑泊。直下倘存毫许善恶取舍爱憎断续之见，则枝末生矣。可不慎乎？”

这一段话，既指出了普通人参禅易犯之毛病，同时又指出在参禅过程中，悟明生死根本之重要性。真是字字掷地有声。参禅学道者当反复咀嚼。

关于生死的问题，明本禅师特别强调，要在当下一念心性之中去体悟，而不要等到肉体迁凋时才考虑。他说：

“尽不迷坠生死，业不系不受形质，爱不重不入娑婆，念不起不生业累。盖因迷起妄，由妄生执。顺其所执，则爱之之念纷然而兴，逆其所执，则憎之之习勃然而起。爱憎之情作，则死生之迹动转迁流，新新不住，念念相续，以至一刹那间具八百生灭，岂待百年气泯、然后为生死者哉？”

在儒释、禅教、禅净之间的关系上，明本禅师力倡圆融不二之说。

“儒之道治心者也，修心者也。佛之道明心者也，悟心者也。治与修，渐之之谓也。明与悟，顿之之谓也。”

“禅即离文字之教，教即有文字之禅，觅一毫同相了不可得，复何别之有耶？”

“净土外别有禅耶？使果有之，则佛法二字自相矛盾，安有会入圆融之理哉？……净土，心也；禅亦心也，体一而名二也。”

儒释不二、禅教不二、禅净不二。不仅明本禅师是这样主张的，比他早的，如明教契嵩禅师，比他晚的，如明末四大高僧，都是如此。应该说这代表了宋以后中国佛教界的一个主流意识。

英宗至治三年（1323），明本禅师临终示疾。有人前来探望。明本禅师语笑如平常，说道：“幻住庵，上漏旁穿，篱坍壁倒，不可久住矣！”八月十四日，明本禅师书辞众偈云：

“我有一句，分付大众。

更问如何，本无可据。

写完便置笔，安坐而逝。春秋六十一岁。

明本禅师生前著作不少，有《语录》十卷、《别录》十卷、《信心铭辟义解》一卷、《楞严征心辩见或问》一卷、《金刚般若略义》一卷、《山房夜话》一卷、《东语西话》一卷，等等。

389.断崖了义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天目断崖了义禅师，杭州高峰原妙禅师之法嗣，俗姓汤，德清（今浙江境内）人，生于南宋理宗景定四年（1263）。了义禅师六岁才说话，每天随母亲念诵《法华经》，对世间的事懵然无知。了义禅师十六岁那一年，有位托钵僧来到他家中，跟他谈起高峰原妙禅师上堂举“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之话头，他一听，便兴奋地站起来，说道：“此大善知识，必能为人拔钉去楔。”于是请求托钵僧道：“能引我往见之乎？”于是他的母亲便为他准备好行装，让他随托钵僧一起前往天目山师子岩，参礼原妙禅师。当时原妙禅师住在悬崖峭壁上的死关中。

原妙禅师一见了义禅师，知是法器，便收留了他，并令他以童子的身份，执侍左右，教他看“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个话头。了义禅师非常虔诚，于是谨遵师教，一心参究，朝夕不怠。从此大众便称他为“从一”。

一日，了义禅师入室请益。

原妙禅师举牛过窗棂之话头，来诘问他。

［牛过窗棂之话头是：牛过窗棂，头角四蹄都过了，因甚尾巴过不得？］

了义禅师茫然不知所措，心中忽然生起大的疑情，而且这疑情越来越浓。在这疑情的推动下，了义禅师于是朝夕体究。

一天，了义禅师偶然经过钵盂塘，看见松枝上的积雪落地有声，恍然有省。于是他便入室，见原妙禅师，呈偈云：

“不问南北与东西，

大地山河一片雪。

……”

偈子还未念完，原妙禅师举起拄杖就打。

了义禅师吓得跑出门外，一不小心，滑到悬崖下去了！

大众都惊呆了，心想，了义禅师这下必死无疑。他的同学明通禅师于是攀着藤萝，借助石磴，下到悬崖，准备救他，却发现了义禅师正坐在悬崖中间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了义禅师悲伤地告诉明通禅师道：“我机缘不在此，往江西见钦公（仰山祖钦禅师）去也。”

明通禅师便安慰他道：“汝负老汉棒矣！”

了义禅师一听，非常惊诧，于是跟着明通禅师重新回到山上，住在西禅庵里。

了义禅师发誓道：“我七日不证，决去！”

于是，了久禅师便竖起脊梁，万缘放下，精勤用功，乃至废寝忘食。夜间为了防止昏沉瞌睡，了义禅师就坐在树枝上，通宵达旦。

经过这样的苦修，不到七天，了义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于是他欢喜踊跃，跑进死关，参拜原妙禅师。

在关口，了义禅师大声喊道：“老和尚，今日谩我不得！”并呈偈曰：

“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阳一出便无踪。

自此不疑诸佛祖，更无南北与西东。”

第二天，原妙禅师上堂，示众云：“山僧二十余年，布漫天网子，打凤罗龙，不曾遇得一虾一蟹。今日有个蟭螟虫，撞入网中，固是不堪上眼，三十年后，向孤峰绝顶，扬声大叫。且道叫个甚么？”说到这里，原妙禅师便举起拂子道：“大地山河一片雪。”

了义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回故乡看望母亲。他把母亲接到武康上柏奉养，结庵而居。因为他混迹于世俗，所以一般人都莫测其深浅。

等到母亲死后，了义禅师又重新回到原妙禅师身边。

原妙禅师一见他，便道：“大有人见你拖泥带水。”

了义禅师道：“两眼对两眼。”

原妙禅师于是正式给他落发，并改为现在的名字“了义”。此前，了义禅师一直以童子身份侍奉原妙禅师。

原妙禅师圆寂之后，了义禅师终日混迹于众僧之中，韬光养晦，迟迟不肯出世住山。后因四众苦苦哀请，才勉强出来住持师子岩正宗禅寺。

大元顺帝元统元年（1333）除夕之夜，了义禅师告诉侍者道：“有一件事，天来大，你还委悉（明白）么？”侍者无语。良久，了义禅师又道：“明日是年朝。”

正月初六那天，了义禅师带着侍者，来到法云塔的西畔，指着一块空地说：“更好立个无缝塔。”

当天晚上，了义禅师与诸禅者谈笑如平常。到了初夜分，了义禅师突然告诉大众道：“老僧明日天台去也。”

侍者道：“某甲随师去。”

了义禅师道：“你走马也趁我不及。”

第二天早晨，了义禅师果然跏趺而逝。

早在十二年前，中峰明本禅师示寂，大众送葬完毕，一起用斋的时候，了义禅师曾向大众预言道：“后十二年，更为老僧一会！”

当时谁也不相信，现在终于应验了。

390.无闻思聪禅师悟道因缘

汝州（今河南临汝）香岩无闻思聪禅师，袁州铁山琼禅师之法嗣，香山人。思聪禅师出家受戒后，一直游方参学，初礼独峰禅师，后又投淮西无能禅师座下。无能禅师让他看赵州和尚“无”字公案。思聪禅师于是依教精进参究，久之，却无所入。

一日，思聪禅师与同参道友敬上座交谈。

敬上座问：“你六七年来，有甚见处？”

思聪禅师道：“每日只是目前无一物。”

敬上座道：“你者（这）一络索（同“罗索”，重复无用的话），从甚处来？”

思聪禅师一听，茫然不知所措，于是问：“毕竟明此大事，应作么生？”

敬上座道：“不见道‘要知端的意，北斗面南看’？”

敬上座说完便走开了。

思聪禅师被敬上座这一逼拶，直得行不知行，坐不知坐，五七日间，不提“无”字，一心只看“要知端的意，北斗面南看”这个话头。

后来有一天，思聪禅师偶然来到净头寮（负责厕所卫生的僧人所居之处），与众人同坐。可是他心中的疑情并没有放下，心心念念还在所参的话头上。大约坐一顿饭的功夫，思聪禅师忽然觉得情想破裂，眼前人物，一切都不见了，心胸大开，通身汗流，庆快无比。

于是，思聪禅师便径直来到敬上座的寮房，向他通报了自己刚才所证。

敬上座便举起扇子，说道：“速道！速道！”

思聪禅师急忙应道：

“举起分明也妙哉，清风匝匝透人怀。

个中消息无多子，直得通身欢喜来。”

从此以后，思聪禅师便智慧大发，凡有酬问，皆应对无滞。但是，于宗门向上一路，仍然不得洒脱。

不久，思聪禅师来到香岩山，参加坐夏（夏季安居静修）。在这期间，他用功非常精进，单提一个“无”字，字昼夜不息。一天，他忽然觉得整个身心，如同房子的四壁突然倒塌了一般，无一法可当情。

当时，正好赶上铁山琼禅师从高丽回到石霜。思聪禅师于是前往参礼，请求印证。

铁山琼禅师一见思聪禅师，便问：“何处人？”

思聪禅师道：“汝州。”

铁山琼禅师又问：“风穴祖师面目如何？”

思聪禅师于是将自己二十年来的用功经过及体会，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铁山琼禅师忽然站起来，用手把住思聪禅师的咽喉，问道：“如何是无字？”

思聪禅师道：“近从潭州来，不得湖北信。”

铁山琼禅师道：“未在，更道！”

思聪禅师便道：“和尚几时离高丽？”

铁山琼禅师道：“未在，更道！”

思聪禅师于是大喝一声，拂袖而出。

铁山琼禅师在身后喊道：“者（这）兄弟都好，只一件大病，我发明了。”

思聪禅师一听，感激涕零，于是请求铁山琼禅师为他抉择。

思聪禅师后隐入光州一处深山里，做悟后保任的工夫，前后达十七年之久，终于大彻大悟。后回汝州香岩，开法接众。

思聪禅师曾示众云：“法无定相，遇缘即宗。秉金刚剑，吞栗棘蓬，截断衲僧舌头，坐却毗卢顶□（ning，头顶），竖一径草作丈六金身，将丈六金身作一茎草。直教寸丝不挂，月冷秋空，寒灰发焰。到者（这）里唤作佛法，入地狱如箭射，不唤作佛法，亦入地狱如箭射。诸仁者，毕竟作么生会？不见船子和尚道，‘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虽然恁么，正眼观来，尽是闲家俱。衲僧分上，料掉（料想、推想）没交涉。’”

391.石屋清珙禅师悟道因缘

湖州福源天湖石屋清珙禅师，湖州道场及庵信禅师之法嗣，俗姓温，苏州常熟人，南宋度宗咸淳八年（1272）出生。清珙禅师幼时即断酒肉，为人素朴清瞿。长大后，投本州兴教崇福寺惟永禅师出家，二十岁落发，二十三岁受具足戒。

一日，有一位行脚僧，持杖戴笠，从寺前经过。清珙禅师问他欲住何方。行脚僧道：“吾今登天目见高峰和尚，汝可偕行否？”于是，清珙禅师便欣然同意随同前往天目，礼谒高峰原妙禅师。

初礼天目，原妙禅师便问清珙禅师：“汝为何来？”

清珙禅师道：“欲求大法。”

原妙禅师道：“大法岂易求哉！须然指香可也。”

清珙禅师道：“某今日亲见和尚，大法岂有隐乎？”

原妙禅师一听，知道他根性大利，默而器之，遂教他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

这样，清珙禅师便留在原妙禅师座下，服勤三年，一心参究该公案。可是最终却无所契入。

于是，清珙禅师便想辞别高峰，前往他方参学。

原妙禅师知道他的悟道因缘不在此处，便指点道：“温有瞎驴，淮有及庵，宜往见之。”

湖州道场寺及庵信禅师，是高峰原妙禅师之法嗣，初住建阳之西峰。清珙禅师遂前往礼谒。

初见及庵信禅师，清珙禅师便行大展拜。信禅师袒襟危坐，默而受之。

信禅师问：“何来？”

清珙禅师道：“天目。”

信禅师道：“有何指示？”

清珙禅师道：“万法归一。”

信禅师道：“汝作么生会？”

清珙禅师默然无语。

信禅师便道：“此是死句，什么害热病的，教汝与么（这样做）？”

清珙禅师于是礼拜，请求指示奥旨。

信禅师道：“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意旨如何？”

清珙禅师虽然作了回答，但是未能契旨。

信禅师道：“者个亦是死句。”

清珙禅师听了，不觉通身汗下。

过了一段时间，清珙禅师又入室请益。

信禅师依旧举“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之话头，诘问他。

清珙禅师道：“上马见路。”

信禅师一听，便呵斥道：“在此六载，犹作者（这）个见解！”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行，仍然无个入处，清珙禅师感到非常愤懑和绝望，于是便离开西峰，前往他方。

在途中，清珙禅师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风亭，忽然有省。

于是他又匆匆重新回到西峰，告诉信禅师道：“有佛处不得住，也是死句，无佛处急走过，也是死句。某今日得活句了！”

信禅师便问：“汝作么生会？”

清珙禅师道：“清明时节雨初晴，黄莺枝上分明语。”

信禅师一听，遂予印可。

清珙禅师此后又在信禅师座下住了很久，才离开。临走前，信禅师送他至山门口，说道：“已（以）后与汝同龛。”

不久，信禅师移住湖州道场寺。清珙禅师又来到他的座下，掌管藏经阁。

信禅师曾当着大众的面，赞叹清珙禅师道：“此子乃法海中透网金鳞也！”

从此以后，清珙禅师道名远播，经常出入于吴越之间，激扬禅风，广结般若之缘。

后偶游霞雾山，清珙禅师喜其山势峻秀，于是卓庵而居，名曰“天湖”。禅坐之余，清珙禅师经常吟诗自娱。其山居诗多脍炙人口，充满烟霞之气。现举五首——

1.“竞利奔名何足夸，清闲独步野僧家。

心田不长无明草，觉苑长开智慧花。

黄土坡边多蕨笋，青苔地上少尘沙。

我年三十余来此，几度晴窗映落霞。”

2.“四十余年独隐居，不知尘世几荣枯。

夜炉助暖烧松叶，午钵充饥摘野蔬。

坐石看云闲意思，朝阳补衲静工夫。

有人问我西来意，尽把家私说向渠。”

3.“柴门虽设未尝关，闲看幽禽自往还。

尺璧易求千丈石，黄金难买一生闲。

雪消晓嶂闻寒瀑，叶落秋林见远山。

古柏烟消清昼永，是非不到白云间。”

4.“岳顶禅房枕石台，白云飞去又飞来。

门前瀑布悬空落，屋后山峦起浪堆。

素壁淡描三世佛，瓦瓶香浸一枝梅。

下方田地虽平坦，难及山家无点埃。”

5.“优游静坐野僧家，饮啄随缘度岁华。

翠竹黄花闲意思，白云流水淡生涯。

石头莫认山中虎，弓影休疑杯里蛇。

林下不知尘世事，夕阳长见送归鸦。”

清珙禅师本想隐居天湖，终其一生。当时，嘉禾当湖福源禅寺刚刚创建，缺少住持。大家于是前往天湖，恳请清珙禅师出山，清珙禅师却坚卧不起。后来他的同参平山处林禅师责备他说：“夫沙门者，当以弘法为重任，闲居独善何足言哉！”清珙禅师一听，帝幡然前往福源，盛开炉鞴，锻炼学人。一时龙象来归，云涌涛奔，或恐落后。

清珙禅师在福源寺住持了七年，纲宗大振。既而以老归隐，复归天湖。大元顺宗至正年间，朝廷闻清珙禅师之道名，特赐金襕袈裟，众人皆以为荣，而清珙禅师却淡然处之。至正十二年（1352），清珙禅师临终示疾，与众人诀别。其徒众问：“和尚后事如何？”

清珙禅师遂索笔书偈云：

“青山不著臭尸骸，死了何须掘土埋。

顾我也无三昧火，光前绝后一堆柴。”

写完便投笔而化。春秋八十一岁。

清珙禅师厌弃世事，淡于名利，故一生持戒特别精严。他经常用《楞严经》中的“四种清净明诲”告诫大众。清珙禅师有位弟子，名太古愚，高丽人。他曾经执侍清珙禅师而得契旨。清珙禅师圆寂后，太古愚禅师请得师之舍利，归国供养。

392.平山处林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净慈平山处林禅师，湖州道场及庵信禅师之法嗣，俗姓王，本郡仁和人。处林禅师少时即出家，十七岁受具足戒。后辞母游方参学。其母精心地为他准备了行装。可是出门没有几天，处林禅师便垂着头回来了。

他的母亲告诫他说：“大凡学道，当持不退转心，何趦趄（zi ju，欲进不前）乃尔耶！”

处林禅师听了，非常惭愧，于是痛自警策，前往金华，参礼及庵信禅师。

信禅师一见，知是法器，默而器之，于是留他住在侍者寮。

自从来到信禅师座下，处林禅师用功非常精进，朝夕请益，不曾懈怠。

一天晚上，处林禅师入室请益。

临别时，信禅师撚好纸卷，沁上膏油，以当蜡烛，然后点着，问处林禅师道：“龙潭吹灭，汝作么生？”

［此处，信禅师借用了龙潭崇信禅师点化德山禅师之公案。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一天晚上，宣鉴禅师侍立次，龙潭禅师道：“更深，何不下去（夜深了，为什么不回寮房休息）？”于是宣鉴禅师向龙潭禅师道了一声珍重，便往外走。脚刚踏出门，却又缩回来了，说道：“外面黑。”龙潭禅师于是点了一支纸烛，递给宣禅师。宣鉴禅师正准备伸手接，龙潭禅师忽然又将蜡烛吹灭了。就在这当下，宣鉴禅师豁然大悟，连忙伏身礼拜。龙潭禅师问：“子见个甚么？”宣鉴禅师道：“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处林禅师正要开口答话，信禅师急忙用手掩住他的嘴。

处林禅师当下便从此悟入。

信禅师后来移住湖州道场寺，处林禅师亦随而前往，奉命管理藏经阁。

不久，处林禅师又奉命分座说法。其机辩竞发，如倾江河，令众钦伏。信禅师圆寂后，处林禅师遂前往仰山，依虚谷希陵禅师，为第二座。

393.天真惟则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海门天真惟则禅师，匡庐无极源禅师之法嗣，俗姓费，吴兴人。惟则禅师少时出家，受戒后即游方参学，先后参礼过楚石、千岩、无见、无闻等诸大禅德，因机缘不契，无所悟入。后来到庐山，投无极源禅师座下请益。

无极源禅师寡言少语，经常是整天不说一句话，更谈不上对惟则禅师有所开示和启发了。惟则禅师感到非常困惑：明眼宗师就是这样接引学人的吗？

一日，无极源禅师正要上厕所，惟则禅师看见了，连忙走上前，拦住无极源禅师，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无极源禅师于是一把擒住惟则禅师的咽喉，说道：“道！道！”

惟则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洪武初年，惟则禅师曾奉诏入京，参加皇上举办的大型超荐法会。不久因足疾辞归，奄然迁化。

394.日本梦窗国师悟道因缘

日本梦窗智曤（huo）国师，高峰日禅师之法嗣，俗姓源，日本势州人。梦窗国师幼时极聪慧，群书一览，皆能持记。九岁出家，十八岁为大僧。梦窗国师曾一度白骨观，绘死尸九变之相，终日静坐观想，遂慨然有求道之志。后来有一天晚上，梦窗国师梦见自己来到中国，游疏山、石头二刹，有一长眉僧人送给他一幅达摩祖师像，说道：“尔善事之。”醒来之后，梦窗国师感叹道：“洞明吾本心者，其惟禅观乎？”于是改名疏石。

不久，梦窗国师即乘船来到中国，游方参学。

初礼一山宁禅师，梦窗国师便备陈求法之诚。

一山宁禅师道：“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

梦窗国师道：“岂无方便乎？”

一山宁禅师道：“本来廓然，是大方便。”

梦窗国师一听，疑闷不已，于是改投高峰日禅师座下。

高峰日禅师问梦窗国师：“一山有何指示？”

梦窗国师于是备述前言。

高峰禅师一听，便厉声喝道：“何不道和尚漏逗（老迈、昏花、迟缓）不少？”

梦窗国师终于言下有省。从此以后，他用功更加精进，夜不倒单。

后来，有一天晚上坐禅，坐了很久，梦窗国师感到有些困倦，于是下座，倚墙而立。迷迷糊糊之间，他的身体忽然倒在地上。就在倒地的那一刹那，他终于豁然大悟，平生疑滞，顿然冰消瓦解。

于是梦窗国师便作偈，呈高峰日禅师，偈中有“等闲击破虚空骨”之句。高峰日禅师览偈后，遂予印可。

梦窗国师回日本后，大弘禅宗，门庭兴盛。得赐“普济国师”之号。

395.恕中无愠禅师悟道因缘

台州瑞岩空室恕中无愠禅师，昆山荐严妙道禅师之法嗣，俗姓陈，本郡临海人。无愠禅师少时有出世之志，后从径山元叟行端禅师落发，并于昭庆律寺受具足戒。此后，无愠禅师开始游方，初往净慈，礼谒灵石芝禅师，次往湖州资福，参一源灵禅师，末后投台州紫箨（tuo）山竺元妙道禅师座下。

初登紫箨山，无愠禅师隔着一条小溪，望见对面有一老僧正坐在磐石上，旁边站着一位侍者，风度萧然，如画中之应真。无愠禅师猜想这位老僧必是妙道禅师，于是具礼展拜。后一打听，果然如是。

无愠禅师于是便跟着妙道禅师来到丈室里。

无愠禅师正要开口请问赵州和尚狗子无佛性之公案，妙道禅师却大喝一声。

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喝之下，无愠禅师通身汗流，疑情顿消，遂呈偈曰：

“狗了佛性无，春色满皇都。

赵州东院里，壁上挂葫芦。”

妙道禅师览其偈，为了进一步试探无愠禅师脚跟是否真的站稳了，便笑道：“恁么会又怎得？”

无愠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出。

妙道禅师遂予印可。

无愠禅师悟道后，曾经告诉同参们说：“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决不在言语文字上。我辈若不遇者（这）老和尚，几被知解埋没一生。他日设有把茅盖头（指卓庵住山传法），当不忘所自。”

无愠禅师最初出世于明州灵岩广福禅寺，后移住台州瑞岩净土禅寺。

无愠禅师曾经上堂云：“心如工伎儿，意如和伎者。五识为伴侣，妄想观众伎。大众还识得心也未？若识得心便识得意，识得意便识得诸识，识得诸识便识得妄想。妄想灭则诸识灭，诸识灭则意灭，意灭则心灭，心灭则一切灭。所以道，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说到这里，无愠禅师便大喝一声，接着说道：“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有什么过？”说完便下座。

［工伎儿，随着锣鼓等乐器之节拍，表演各种杂技动作的演艺者。和伎者，调弄音乐以配合演艺者进行表演的伴奏者。］

此外，无愠禅师曾自设三关，勘验前来参学禅客，契则留住，不契则逐出。这三关是——

“稳坐家堂，因甚主人翁不识？掀翻大海，掴碎须弥，平地上因甚抬脚不起？眼光烁破四天下，自家眉毛落尽，因甚不见？”

无愠禅师对当时丛林中玩弄话头公案、不务真修实证的虚假作法，多有指斥——

“近代宗风不竞，直指之要往往流为戏论。踞曲录床（禅床）称宗匠者，要笼罩新学，以古人彻骨彻髓为人直指句子，尽拈将来，如乡村中老教授，教年少弟子读上大人一般，者一句是对机语，者一句是肯他不肯他语，者一句是相应带语，者一句是不落玄妙语，密地商量，以为宗旨。一个传一个，谓之传法度生。如斯卑劣，不足枚举。若是有志荷担者，不必求人说禅病，但自退步，向脚跟下，密密体究，岂无到家时节耶？”

无愠禅师住持瑞岩的时候，道誉日隆，江湖英俊，争相参礼。当时大元统治者对佛教非常崇信，国内高僧大德多受其赏赐，唯无愠禅师独不屑世荣，保持着衲僧的本色。

在瑞岩住持了三年之后，无愠禅师便辞去住持之职，独居松岩顶上。洪武十七年（1384），无愠禅师应弟子居顶禅师之邀请，归宁波翠山养老，两年后便圆寂。春秋七十八岁。有辞世偈云：

“七十八年，无法可说。

末后一句，露柱饶舌。”

无愠禅师生前著有《二会语录》、《三庵杂录》及《净土诗》行世。

396.瑞云松隐茂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瑞云清凉实庵松隐茂禅师，金陵古林清茂禅师之法嗣，俗姓郑，奉化人。松隐禅师自幼就喜欢坐禅，经常一坐就是通宵达旦，十六岁（亦说十八）依传法寺希颜禅师出家。出家后，松隐禅师奉命管理寺院日常柴米油盐等细事。时间久了，松隐禅师发自己的修行还没有入门，便非常焦急。他感叹道：“离家为求道，苟羁绊于此，何异狗苟蝇者耶！”于是便偷偷地离开了寺院，前往他方参学。

松隐禅师首先礼谒了南涧松禅师。在其座下，松隐禅师奋志用功，昼夜系念，未曾有须臾间断。

一天晚上，月光透过松林照在房间的地上。松隐禅师睡不着，于是爬起来，沿着檐间经行。在月光下，他无意间听到附近泉水的声音，恍然有省。

第二天，松隐禅师一起床，便直趋丈室，将夜间所悟告诉了南涧禅师。

南涧禅师笑道：“此间寻常施设，不足发子大机大用。盍（何不）往见古林茂公？”

于是松隐禅师便荷担前往保宁，参礼古林茂禅师。

初到保宁，古林禅师便问：“来作什么？”

松隐禅师道：“生死事大，特求出离。”

古林禅师道：“明知四大五蕴，是生死根本，何缘入此革囊？”

松隐禅师正要开口回答，古林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松隐禅师终于豁然有省，从此以后，他机辩峻绝，纵横自如，人莫敢触。古林禅师因此对他非常器重，令他充当第一座。

大元至正壬午年（1342），松隐禅师应宣政院之命，前往瑞云之清凉，开法接众。一时学徒奔凑。其机锋相加，如兔起鹘落，瞬目辄失，利根衲僧，每于此多有发明。

一日，有僧至，问答未竟，便以手拍地而笑。

松隐禅师道：“滞货，何烦拈出耶？”

那僧便嘘了一声。松隐禅师于是厉声一喝。

那僧有省，遂礼拜而去。

在清凉，松隐禅师住持了十五年，后退隐于东堂，影不出山。末后，又被弟子请至天童之此轩，一直到他圆寂。

临终前，松隐禅师曾示微疾。

一日，集众诀别，座下弟子一再请求他作辞世偈。

松隐禅师于是举手指心道：“此间廓然，何偈之有？”

说完便端坐凭几，握右手为拳，枕额而逝。春秋八十五岁。

397.大千慧照禅师悟道因缘

庆元（治所在今浙江龙泉）育王大千慧照禅师，杭州灵隐东屿德海禅师之法嗣，俗姓麻，永嘉人。慧照禅师自幼聪颖持重，异于常儿。每次听见有人诵经，他就合掌谛听。长老良禅师见而喜之，遂度为弟子，并于处州天宁寺受具足戒。从此以后，慧照禅师便放下万缘，游方参学，力究宗门大事。

慧照禅师初投净慈佛智晦机元熙禅师座下请益。一日，慧照禅师阅读真净禅师（宝峰克文）语录，当他读至“头陀石被莓苔裹，掷笔峰遭薜荔缠”这一句时，汗流浃背，恍然有省。于是他便前往苏州荐严，礼谒东屿德海禅师，请求印证。

初礼荐严，东屿禅师便问：“东奔西走，将欲何为？”

慧照禅师道：“特来参礼。”

东屿禅师道：“天无四壁，地绝八荒，汝向什么处措足？”

慧照禅师一听，便拍案而出。

东屿禅师还不放心，于是又将他召回来，反复勘验。当他确信慧照禅师脚跟已稳之后，便给予印可，并留他在自己的座下，充当侍者。

慧照禅师悟道后认为，心法虽通，若不广泛阅读经教，无以弘阐正教，广契众生之机。于是要求主管藏经阁，终日研习经教。

东屿禅师移住净慈之后，慧照禅师亦随而前往，并奉命分座说法。大元文宗天历戊辰年（1328），慧照禅师应信众邀请，前往乐清明庆，开法化众。

慧照禅师曾经示众云：“佛法欲得现前，莫存知解。参禅看教，皆为障碍。何如一法不立，而起居自在乎？德山棒，临济喝。亦有大不得已尔。”

大元顺宗至正年间，慧照禅师奉宣政院之命，移住育王。为了诱掖后学，慧照禅师曾设三关机语，以验学人——

“一曰山中猛虎，以肉为命，何故不食其子？二曰虚空无向背，何缘有南北东西？三曰饮乳等四大海水，积骨如毗富罗山，何者是汝最初父母？”

这三关中的第三关最为峻切，可惜，在慧照禅师住持育王的九年中，未曾有人能契其旨。

慧照禅师晚年，退隐于妙喜，筑庵自活，名曰“梦庵”，自号“梦世叟”。后圆寂于洪武六年（1373）。春秋八十五岁。

398.大圭正璋禅师悟道因缘

建宁（今福建境内）斗峰大圭正璋禅师，杭州灵隐东屿德海禅师之法嗣，福州福清人。出家后，投东屿德海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东屿德海禅师上堂，就“俱胝竖指”之公案进行提唱。

［俱胝竖指之公案是这样的——俱胝和尚手下有位供过童子（又称供过行者，寺院过堂或上供时，专门负责分配饭羹茶果灯香花烛的行者），生得非常机敏灵利。他经过长时间的暗中观察，发现俱胝和尚接引所有信众，都竖起一个指头，因此便觉得接引人也挺容易的，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私底下，常常趁俱胝和尚不在家，凡有人前来参问，也学着俱胝的样子，竖起一个指头。天长日久，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就告诉了俱胝和尚，说道：“和尚，童子亦会佛法，凡有问，皆如和尚竖指。”俱胝和尚听了，决定勘验一下童子，看他是真会佛法还是假会佛法。于是，有一天，他在衣袖里暗藏着一把刀子，把童子叫到跟前，问道：“闻你会佛法，是否？”童子回答道：“是。”俱胝和尚便问：“如何是佛？”童子便竖起指头。俱胝和尚突然从袖子里拿出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掉了童子的指头。童子负痛，嗷嗷地哭着，从方丈室往外跑。这时，俱胝和尚在后面大声地呼唤童子的名字，童子便回首看。俱胝和尚问：“如何是佛？”童子一听，本能地举起手，却发现指头不在，当即豁然大悟。］

听了德海禅师对这则公案的提唱，正璋禅师言下有省。于是上堂结束后，他便来到丈室，准备向德海禅师报告自己的所证所悟。

德海禅师一见，便问：“作么？”

正璋禅师道：“古今现成事，何必涉思惟！”

德海禅师道：“既不涉思惟，汝来者（这）里作么？”

正璋禅师道：“请和尚证明。”

德海禅师道：“证明个什么？”

正璋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为了进一步勘验正璋禅师，德海禅师于是令他就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作一偈颂。

正璋禅师遂当即作颂云：

“狗子佛性无，觑者眼睛枯。

瞥尔翻身转，唵悉哩苏□。”

德海禅师听完偈颂，知道他已经彻悟，遂予印可。

正璋禅师后回建宁之斗峰化众。临终前，曾有辞世偈云：

“生本不生，灭亦无灭。

幻化去来，何用分别。

大众珍重，不在言说。”

399.三空道人悟道因缘

三空道人，嘉兴天宁竺云景昙禅师之法嗣，姓氏不详。三空道人自幼即具大丈夫出世之志，不为富贵名利所夺。出家后，投天宁竺云景昙禅师座下参学。景昙禅师令他参赵州无字公案。三空道人于是谨遵师教，昼夜勤苦参学。

数年后的某一天，三空道人入室参请景昙禅师。

三空道人问：“生死到来时如何？”

景昙禅师道：“生是谁耶，死是谁耶？”

三空道人一听，便低头问讯。

景昙禅师觉得三空道人的反应异于平常，于是又重新问：“生是谁耶，死是谁耶？”

三空道人依旧低头问讯。

景昙禅师于是呵斥道：“切忌死在者（这）里！”

三空道人便拈起念珠，说道：“数珠一百八。”

过了几天，三空道人便示微疾，说偈而化。

400.杰峰世愚禅师悟道因缘

衢州（世今浙江境内）乌石杰峰世愚禅师，大慈止岩成禅师之法嗣，俗姓余，本郡西安人。世愚禅师少时从孤岳嵩禅师出家，从事扫洒之役，受具足戒后，即辞师游方参学。

世愚禅师首先参礼了古岩纯、石门刚二位禅德，涕泪悲泣，向他们请教坐禅用功之要，之后，世愚禅师便依二老之教，隐于山中，终日兀坐如枯株。当时世愚禅师才二十五岁。

此后，世愚禅师又出山，先后参礼了布衲雍、断岩义、中峰本等禅宗大德，但是机缘不契，未能悟道。此时，世愚禅师心里感到很茫然和烦乱，不知道在修行的路上该何去何从。于是他决定暂时隐居南屏山，精进苦修，三年足不出户。

世愚禅师后听说止岩成禅师在大慈山演法接众，法席兴盛，于是前往礼谒。止岩成禅师在大慈山演法接众，法席兴盛，于是前往礼谒。止岩成禅师遂为他举南泉禅师“不是心，不是物，不是佛”之话头。世愚禅师听了，更加迷闷不已。不得已，他只好带着这个疑情，重新返回南屏山。世愚禅师发誓道，今生若不洞明此事，决不下此山。

从此以后，世愚禅师便一心参究南泉禅师的三不是话头。他用功非常猛利和勤苦，心心念念都在话头上，外人看他，犹如气绝之人，终日神思恍惚，行坐寝食，皆不觉知。

后来有一天晚上，世愚禅师无意间听到隔壁的僧人唱念永嘉大师《证道歌》，当对方唱到“不除妄想不求真”这一句时，豁然如释重负，一刹那间，眼前的一切如梦幻空花一般，无有质碍。

世愚禅师喜不自胜，说道：“佛法元（原）在目前，人自远之耳！”并当时下述偈云：

“时时觌面不相逢，吃尽娘生气力穷。

夜半忽然忘月指，虚空迸出日轮红。”

于是世愚禅师便一路奔跑，前往大慈，拜见止岩成禅师，以求印证。

世愚禅师刚走进丈室，止岩成禅师便喝道：“何处见神见鬼来？”

世愚禅师道“今日捉了贼也！”

止岩成禅师道：“脏在何处？”

世愚禅师便大喝一声。

止岩成禅师于是乘机逼拶道：“开口合口都不是，向上道将一句来。”

世愚禅师道：“遍界明明不覆藏。”

止岩成禅师于是拈起竹篦要打。世愚禅师一见，便将禅床一把掀翻了。

止岩成禅师道：“敢来者（这）里捋虎须！”

说完又连续打了三竹篦，并嘱咐道：“善自护持，他日说法度人，续佛慧命！”

大元顺宗至顺二年（1334），世愚禅师回到故里衢州西安，居乌石山，影不出者十六余年。一时道望四布，门庭兴盛，座下弟子二三千人。后移住广德石溪兴龙寺，其道化之盛，亦不下乌石。

世愚禅师后圆寂于洪武三年（1370）十二月，春秋七十。临终有辞世偈云：

“生本不生，灭本不灭。

撒手便行，一天明月。”

401.逆川智顺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净慈逆川智顺禅师，福州天宝法枢禅师之法嗣，俗姓陈，瑞安人。智顺禅师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遍历禅席，后投福州天宝法枢禅师座下请益。法枢禅师令他参南泉禅师“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之话头。

智顺禅师于是谨遵师教，奋志参究，以至目不交睫。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智顺禅师上厕所，偶然看见园子里的葫芦长得很大，吊在藤上，迎风摆动，恍然大悟，顿觉大地平沉，虚空粉碎。

智顺禅师喜不自胜，于是直趋丈室，请求法枢禅师印证。

法枢禅师听了智顺禅师的通报，便道：“此才入门耳，向上一著，则千里万里。”

智顺禅师只好退下，继续用功。

半年后，有一天，智顺禅师忽然大声告诉法枢禅师道：“南泉败阙，今已见矣！”

法枢禅师便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么？”

智顺禅师道：“地上铺砖，屋上盖瓦。”

法枢禅师又问：“南泉即今在甚么处？”

智顺禅师道：“鹞子过新罗。”

法枢禅师道：“错！”

智顺禅师亦道：“错！”

法枢禅师又道：“错！错！”

智顺禅师于是便礼拜而退。

法枢禅师圆寂后，智顺禅师一度继承法枢禅师的法席，领众薰修，不久后便离开，前往杭州净慈，开法接众。后于洪武六年（1373）圆寂。

402.碧峰宝金禅师悟道因缘

五台山碧峰宝金禅师，世称金碧峰，缙云如海真禅师之法嗣，俗姓石，乾州永寿人。宝金禅师六岁时依云寂温禅师出家，落发受戒后，一度游诸讲肆，听习经论，穷究性相之学。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宝金禅师发现自己在修行上却并没有多大的长进，遂感叹道：“三藏之学，皆标月指耳！”于是便弃经教的学习，开始游方参学，后入蜀，投缙云山如海真禅师座下。

一日，宝金禅师入室请益。真禅师特地为他开示了入道之要。宝金禅师听了，疑情大起。于是奋志参学，昼夜精勤，未曾稍懈。宝金禅师曾一度入峨嵋山隐修，日以松柏为食，胁不至席。其间，他经常入定，或数月不起。他曾经在一棵大树下打坐，适逢大雨，溪水暴涨，将宝金禅师淹没了。村民原以为宝金禅师肯定被淹死了，可是七天以后，前往观看，却发现宝金禅师仍在那里，宴坐如平时，只是衣服浸湿罢了。

回到寺院后，一日，宝金禅师偶然提着竹筐，来到园中摘菜，不知不觉间，他又进入了定境，坐在地上凝然不动，三个时辰以后才醒来。大众都非常惊诧。

真禅师问：“入定耶？”

宝金禅师道：“然。”

真禅师又问：“何所见？”

宝金禅师道：“有所悟。”

真禅师道：“悟处如何？”

宝金禅师便举筐示之。

真禅师道：“不是。”

宝金禅师于是将筐放在地上，拱手而立。

真禅师又道：“不是！”

宝金禅师便大喝一声。

真禅师于是一把揪住宝金禅师的胸口，厉声道：“道！道！”

宝金禅师便握起拳头，对着真禅师的胁下便筑。

真禅师道：“未在！此尘劳暂息耳！必使心路绝，祖关透，然后大法可明。”

宝金禅师不得已，只好退下，继续用功参究。

一天，宝金禅师正在山间经行，忽然听到伐木的声音，一时汗下如雨，顿然大悟。他感叹道：“古人道，大悟一十八遍，小悟无数。岂欺我哉！未生前事，今日方知。”

于是宝金禅师喜踊跃，径直来到丈室，请求真禅师印证。

真禅师听了宝金禅师的通报，并没有急于给他印可。

宝金禅师于是掀翻禅床，拂袖而出。

第二天，宝金禅师又入丈室，参礼真禅师。

真禅师没有说话，却在地上画了一圆相。

宝金禅师一见，便用衣袖拂去。

真禅师于是又画一圆相。

宝金禅师便在圆相中间画了一横，然后拂去。

真禅师接着又画了一圆相。

宝金禅师便在圆相中间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又拂去。

真禅师并不理睬，又画了一个圆相。

宝金禅师于是便在圆相中画了一个□字，接着又拂去。

就这样，真禅师前后共画了三十个圆相，宝金禅师皆一一以笔画作答。

真禅师最后呵呵大笑道“参学悟道者，世岂无之？能明大机用，宁复几人？”

说完，便为宝金禅师授记、印可，并令他前往北方，大弘道法。

在此之前，宝金禅师曾于定中，看见有一处高山，风景极为秀丽，山中重楼杰阁，金碧绚烂，有很多菩萨，行道其中。宝金禅师忽然听到有人招呼他说：“此秘魔岩也。尔修道其中，何遽忘之？”

宝金禅师辞别真禅师后，遂北游五台。

一日，宝金禅师在途中碰到一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赤足徐行，后面跟着一条大黑狗。

宝金禅师走上前问道：“何之（去哪儿）？”

女子道：“入山。”

宝金禅师又问：“入山何为？”

女子道：“一切不为。”

话音刚落，那女子便不见了。

宝金禅师于是询问同行者，是否看到刚才那个女子，大家都说没有。

这时，有人提醒道，那女子莫非就是文殊菩萨的化现？

于是宝金禅师便留在五台，依山卓庵而住，名曰“灵鹫庵”，以侍来者。

不久，宝金禅师便道声大震，僧俗闻风，千里归凑，多时竟达上千人。

大元至正年间，宝金禅师曾奉诏入禁说法。那天晚上下大雪，宫中有人看见，有一条红光，从宝金禅师的室中直透霄汉。皇上惊叹不已，遂赐宝金禅师金襕袈裟。第二年，北方大旱，宝金禅师奉诏祈雨，有大应验。皇上非常高兴，又赐他“寂照圆明大禅师”之号，并诏住海印寺。

洪武初年，宝金禅师一度被诏至京师，住大天界寺，陪候皇上问法，深得皇上之敬信。

洪武五年壬子（1372），宝金禅师临终示疾。弟子一再请他作辞世偈，宝金禅师道“三藏十二部，尚为故纸，吾言何为！”说完便端坐而逝。

403.千岩元长禅师悟道因缘

婺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乌伤伏龙无明千岩元长禅师，天目中峰明本禅师之法嗣，俗姓董，萧山人。元长禅师七岁时，经书过目成诵，出入循规蹈矩，有若成人。年稍长，即入寺院，从授经师学习《法华经》。十九岁时于灵芝寺落发受戒。

一日，行省丞相府设斋供僧，元长禅师亦随众受请。

当时中峰明本禅师亦在座。明本禅师远远地看见元长禅师气宇不凡，知是法器，便主动地跟他打招呼，并问道：“汝日用若何？”

元长禅师道：“念佛。”

明本禅师又问：“佛今何在？”

元长禅师正要开口答话，明本禅师便厉声呵叱。

元长禅师于是作礼，请求明本禅师为他开示法要。

明本禅师便教他参究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

散斋之后，元长禅师便谨遵师旨，于灵隐山中，结茅而居。后随顺世缘，过早地出世弘化，中止了专修，将近十载。这十年的生活对他来说，并不自在，自身参禅的功夫受到了一定的干扰。

一日，元长禅师喟然长叹道：“生平志气，充塞乾坤，乃今作瓮中醯鸡耶！”

于是，他当机立断，又重新回到灵隐山原来隐修的庵中，终日危坐，奋志参究，胁不至席者三年。

后来有一天，元长禅师前往望亭，忽然听到林中鸟雀啼鸣，恍然有省。

于是元长禅师便匆忙赶往中峰，礼拜明本禅师，并向明本禅师通报了自己的证悟。

明本禅师不仅没有给他印证，反而又将他一顿厉声呵叱。

元长禅师觉得心里有些不平衡，当即便愤然而归。

那天深夜，迷迷糊糊间，元长禅师忽然听见有一只老鼠，将喂猫食的碗弄翻了，掉在地上，砰然有声，终于恍然大悟。整个身心如蝉脱壳一般，浮游于虚空之中，庆快无比，天上天下，一时清朗。

元长禅师喜不自胜，披衣待旦。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前往中峰，请求明本禅师为他抉择。

明本禅师道：“赵州何故云无？”

元长禅师道：“鼠餐猫食。”

明本禅师道：“未也。”

元长禅师道：“饭器破矣！”

明本禅师便问：“破后如何？”

元长禅师道：“筑碎方甓（pi，砖）。”

明本禅师一听，便微笑，并嘱咐道：“善自护持，时节若至，其理自彰。”

元长禅师悟道后，首先隐于天龙之东庵，后因诸山争相劝请住持，不久便潜至乌伤之伏龙山。在当地信众的护持下，元长禅师在较短的时间内便修复了久已荒废的圣寿寺，使之成为一代名刹。元主因仰慕元长禅师之道名，特赐元长禅师“佛慧圆鉴大禅师”之号及金襕法衣。

元长禅师圆寂于大元至正丁酉年（1357），春秋七十四岁。临终有辞世偈云：

“平生饶舌，今日败阙。

一句轰天，正法眼灭。”

404.古先印原禅师悟道因缘

日本建长古先印原禅师，天目中峰明本禅师之法嗣，俗姓藤，日本相州人。藤氏是当时日本的大贵族。印原禅师幼时即有出世志，迥异常儿，喜欢刻木为佛像，持以印空。众人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惊诧。印原禅师十三岁的时候，父母突然令他出家。受戒后，印原禅师一度游方参学，遍历禅席，却无所入。他慨然叹道：“中夏乃佛法渊薮，盍（何不）往求之乎？”于是，他便涉鲸波之险，奋然来到中国，参访禅德。

印原禅师首先来到天台之华顶，礼谒无见先睹禅师。无见禅师告诉他说：“汝缘不在此，中峰本公，现在说法杭之天目山，炉鞴正赤。此真汝导师，宜急行！”

印原禅师于是当即前往杭州天目，投中峰明本禅师座下。

明本禅师初见印原禅师，知是法器，遂令他充当侍者，执侍左右。

印原禅师求悟心切，经常入室，向明本禅师陈述自己的见解，可是每次都遭到明本禅师的痛斥。明本禅师道：“根尘不断，如缠缚何？”

印原禅师不明师意，退出之后，非常难过，涕泪悲泣，乃至寝食俱废。

明本禅师怜念他求法之诚恳，便开示他说：“此心包罗万象，迷则生死，悟则涅槃。生死之迷固是未易驱斥，涅槃之悟犹是入眼金尘。当知般若如大火聚，近之则焦首烂额。脱使（假使）未悟之际，千释迦，万慈氏，倾出四大海水，入汝耳根，总是虚妄尘劳，皆非究竟。”

印原禅师一听，不觉悚然汗下。

从此以后，印原禅师用功更加精进猛厉。后来终于有一天，豁然有省。

于是，他欢喜踊跃，直趋丈室，告诉明本禅师道：“印原撞入银山铁壁去也。”

明本禅师便问：“既入银山铁壁，来此何为？”

印原禅师一听，当下释然顿解。

明本禅师于是给他印，并嘱咐道：“善自护持。”

印原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应准备前往日本传法的清拙澄禅师之邀请，同往助化。印原禅师欣然许之。清拙澄禅师能够在日本大开法化，印原禅师功不可没。

在日本弘化期间，印原禅师的弟子欲为他画像，预请他为画像题赞。印原禅师于是画了一圆相，在上面题道：

“妙相圆明，如如不动。

触处相逢，是何面孔？”

印原禅师临终示疾时，曾唤侍者云：“时至矣，可持觚（gu，书写用的木简）翰（笔）来。吾塔已成，未书额耳。”于是大书“心印”二字。写完，便端坐而逝。

405.呆庵普庄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径山呆庵敬中普庄禅师，天童了堂一禅师之法嗣，俗姓袁，台州仙居人。普庄禅师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后投天宁了堂一禅师座下。

初礼天宁，了堂禅师便问：“何来？”

普庄禅师道：“天童。”

了堂禅师道：“冒雨冲寒，著甚死急？”

普庄禅师道：“正为生死事急。”

了堂禅师道：“如何是生死事？”

普庄禅师便提起坐具，作出摇撼的样子。

了堂禅师道：“敢来者（这）里捋虎须！参堂去！”

普庄禅师于是谨遵师命，奋志用功。

一日，普庄禅师入室参礼了堂禅师。

了堂禅师于是举赵州庭前柏树子之公案，诘问普庄禅师。

普庄禅师正拟开口答话，了堂禅师却劈口便掌。

就在这出奇不意的掌击之下，普庄禅师当下悟入。

普庄禅师最初开法于抚州（今江西境内）北禅，后又移住云居、径山。曾有示众法语云：“夫为宗师者，不得已，垂示一言半句，无非为学者抽钉拔楔，解粘去缚。譬如善舞太阿，自然不伤其手。近代据师位，训学徒，记持文字，崇饰语言，夸耀后来，增长恶习，不知有自己出身之路，如衣坏絮，行棘林中，不能自由。少林直指之宗，于此堕地。良可痛伤！汝辈行脚，各须带眼，莫教堕落他网中，出头不得。只如古人道，入此门来，莫存知解。若纳山僧见处，直饶知解顿忘，犹是门外汉。到者（这）里须辨缁素始得。”

在这段开示中，普庄禅师对当时丛林中流行文字禅的习气作了痛切的批判。他认为，禅宗之衰落，与这种玩弄语言文字的虚浮做法有直接的关系。当今时代，禅宗要振兴，不可不注意这一前车之鉴。

406.万峰时蔚禅师悟道因缘

苏州邓尉万峰时蔚禅师，婺州千岩元长禅师之法嗣，俗姓金，温州乐清人。时蔚禅师刚出生时，红光满室，他的母亲非常害怕，以为是妖怪，想把他扔掉，他的姑姑于是将他收养起来。时蔚禅师在襁褓中时，每见僧人，辄合掌微笑。十一岁时，从演庆昇法师受业，因诵《法华经》有省，遂入杭州受具足戒。后投杭州虎跑止庵德祥禅师座下参学。

止庵禅师于是令他参究南泉禅师“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之话头。时蔚禅师虽然用功精勤，参究了一段时间，最终却迷闷无所入。于是他便前往明州达蓬山，于佛趾寺侧，卓庵隐修，奋志参究“三不是”公案，以至于废寝忘食，目不交睫。

一日，时蔚禅师入室礼谒寺主宗律师，宗律师遂为他举沩山踢倒净瓶之因缘——

灵祐禅师悟道不久，恰逢司马头陀从湖南来。司马头陀告诉百丈禅师道：“顷（前不久）在湖南寻得一山，名大沩，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所居之处。”百丈禅师道：“老僧住得否？”司马头陀道：“非和尚所居。”百丈禅师问：“何也？”司马头陀道：“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设居，徒不盈千。”百丈禅师道：“吾众中莫有人住得否？”司马头陀道：“待历观之（待我一一观察）。”当时，华林觉禅师为百丈手下第一首座，其德望很高。百丈禅师于是让侍者把他请来。百丈禅师问司马头陀：“此人如何？”司马头陀请华林觉禅师謦欬（qing kai，咳嗽）一声，然后走几步，说道：“不可。”于是百丈禅师又令侍者把灵祐禅师请来，当时灵祐禅师为典座（负责寺院伙食）。司马头陀一见就说：“此正是沩山主人也。”当天晚上，百丈禅师便召灵祐入丈室，嘱咐道：“吾化缘在此。沩山胜境，汝当居之，嗣续吾宗，广度后学。”后来华林觉禅师听说了这件事，心中颇为不平。于是，他找到百丈禅师，问道：“某甲忝居上首，典座何得住持？”百丈禅师道：“若能对众下得一语出格，当与住持（如果你能当众对我的问题下得一出格的转语，我当把沩山的住持位子交给你）。”说完，便指着净瓶问道：“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甚么？”华林觉禅师道：“不可唤作木□（tu，树兜子）也。”百丈禅师于是问灵祐禅师，灵祐禅师便一脚将净瓶踢倒，径直走了出去。百丈禅师笑道：“第一座输却山子也。”

时蔚禅师一听，当下便恍然大悟，遂作偈云：

“颠颠倒倒老南泉，累我功夫却半年。

当下若还亲荐得，如何不进劈胸拳。”

于是时蔚禅师便前往台州华顶，参礼无见先睹禅师，请求印证。无见禅师看了他写的悟道偈，遂予印可，并嘱咐道：“尔年小，且居山去！”

时蔚禅师于是又重新回到达蓬山，孤身一人，隐居了十年。后听说千岩元长禅师住伏龙山，道望昭著，遂前往参礼。

元长禅师一见时蔚禅师，如同旧识，问道：“将甚么来与老僧相见？”

时蔚禅师便举起拳头，回答道：“者（这）里与和尚相见。”

元长禅师又问：“死了烧了，向何处安身立命？”

时蔚禅师道：“沤生沤灭水还在，风息波平月印潭。”

元长禅师道：“莫要请益受戒么？”

时蔚禅师一听，便掩耳而出。

第二天，时蔚禅师随众参加普请（全寺大众一起参加劳动）。

见到元长禅师，时蔚禅师便从地上拈起一块圆石头，作献珠状，说道“请和尚酬价。”

元长禅师道：“不值半文钱。”

时蔚禅师便道：“瞎！”

元长禅师道：“我也瞎，你也瞎。”

时蔚禅师又道：“瞎！瞎！”

说完，便呈偈云：

“龙宫女子将珠献，价值三千与大千。

却被旁观人决破，谁知不值半文钱。”

元长禅师一听，非常高兴，回头告诉左右侍者道：“蔚山主颇有衲僧气息！”于是令时蔚禅师于席下充当第一座。

一日，元长禅师升座说法，举“无风荷叶动，决定有鱼行”之话头，诘问大众。

元长禅师话音未落，时蔚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震威一喝，然后拂袖而出。

于是，元长禅师便作偈印可。偈云：

“郁郁黄花满目秋，白云端坐碧峰头。

无宾主句轻拈出，一喝千江水逆流。”

时蔚禅师悟道后，即辞元长禅师，前往静嵩山，住山九年。其间，元长禅师多次致书招请，最后时蔚禅师终于前来分座说法，并受法衣。元长禅师嘱咐道：“汝缘在浙西，可往化导，吾道有寄矣！”

时蔚禅师于是谨遵师命，前往苏州邓尉山，开创伽蓝，一时法席兴盛，前来参学者络绎不绝。

关于如何用功参禅，时蔚禅师曾作过极精彩的开示——

“大凡参禅做功夫者，不得安然静坐，忘形死心，澄空守寂，昏沉散乱。须是抖擞精神，猛著精彩，急下手脚，剔起眉毛，咬定牙关，提起话头，立地要知分晓，不得今日也恁么，明日也恁么。便就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上，大起疑情，疑个一归何处。即将此一则公案，尽平生气力，提在手中，如一柄铁扫帚相似，佛来也扫，魔来也扫，邪来也扫，正来也打扫，是也扫，非也扫，无也扫，有也扫，扫来扫去，扫到无下手处，无著力处，正好著力，无扫荡处，正好扫荡。忽然扫破空，突出一个扫帚柄来，□！元来却在这里。在这里，依前即是个张上座，一翻翻转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尽是自家珍宝，草木砂砾，尽是自己法身。到这里，说甚么一归何处，只这一柄铁扫帚，亦乃和身放下，坐断常寂光，超出无生界，唤作无为无事人也。若是打不透，彻不过，切莫匆匆草草道我会禅会道。不用参疑，我问你，腊月三十日到来，从前会得底道禅，用得着么？所以参须实参，悟需实悟，不可弄虚头，认光影，不求正悟。须向这里，将本参公案，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毫窍，并作一个疑团，顿在眉毛眼睫上，看定通身是个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行也如是参，坐也如是参，静也如是参，动也如是参，参来参去，通身是个话头，物我俱忘，心识路绝，澄澄湛湛，寂静无为，蓦然疑团子爆地一声，直得须弥粉碎，大地平沉，迸出一轮杲日，照耀山川，遮藏不得。那时却来嵩山门下吃痛棒！”

“大凡参学做功夫者，先将平日所知所见，人我利名，尽情扫却，然后将本参话头，顿在目前，行住坐卧时也参，著衣吃饭时也参，屙屎送尿时也参，静闹闲忙时也参，喜怒哀乐时也参。但于十二时中，心心无间，念念相续，不忘这个话头。须是大起疑情。大疑即大悟，不疑即不悟。悟即悟自本心，明即明自本性。古人云，‘佛见法见，是二种铁围山；若有所见，尽成其障’。所以《证道歌》云，‘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此事不论根性利钝，只要信得及，行得切，时节到来，忽然触著磕著，洞明大事。祖师云，‘我本求心不求佛，法界元（原）来无一物’。佛者觉也。如何是觉？□！呵呵！方知此语，实无妄也。且道笑个什么？经云，‘心生大欢喜，自知当作佛’。然虽如是，须经大善知识炉煹煅炼，将来方可续佛慧命。谨参！谨参！西来直指正单传，自念参疑意廓然。今古上乘无别法，尽皆心悟未生前。”

这两段开示，可作为后世参禅者用功之指南。

时蔚禅师圆寂于洪武十四年（1381）正月。春秋七十九岁。临终有辞世偈云：

“七十九年，一味杜田。

悬崖撒手，杲日当天。”

407.月泉同新禅师悟道因缘

燕京鞍山月泉同新禅师，燕京报恩林泉从伦禅师之法嗣，俗姓郭，燕都房山人。同新禅师少时为人厚朴，寡言少语，从鞍山坚禅师出家落发，一直以苦役事众。同新禅师白天干各种各样的苦力杂活，晚上则用功读颂经典，修习禅定。天长日久，同新禅师智慧大发，于是他想游方参学。

一日，同新禅师把自己想行脚参学的想法告诉了同道，同道们非常惊讶——这位平日只知道埋头干苦力的僧人居然也想参学，于是便纷纷取笑他。同新禅师愤慨不已，遂作偈书壁而去，偈云：

“气宇冲霄大丈夫，寻常沟渎岂能拘。

手提三尺吹毛剑，直取骊龙颔下珠。”

同新禅师后投清安方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同新禅师入室请益。

清安禅师问道：“欲穷千里，一步为初。如何是最初一步？”

同新禅师便叉手进前。

清安禅师道：“争奈脚跟不点地何！”

同新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出。

后礼谒大明暠（gao）禅师。在大明禅师的杖拂之下，同新禅师虽多有资发，然心中疑滞犹未能尽。于是他又重新回到清方禅师座下。

再经过清安禅师三年的恶毒钳锤，同新禅师终于豁然大彻。

同新禅师悟道后，一度晦迹隐修，后被诸山长老拥出，回鞍山接众，并得到了林泉从伦禅师的印可和付法。

因为长期战乱，北方很多寺院被毁，经教残缺不全，同新禅师于是不惮艰辛，亲赴江南，四处搜求，几易寒暑，终于获得藏经全文，带回鞍山。一时僧俗大众，无不感佩。

同新禅师后应耶律楚材居士的邀请，前往济南观音院，住持接众，并圆寂于彼。

临终前，同新禅师呼侍僧，示偈云：

“咄憨皮袋，兀底相殃。

伎俩不解，思想全忘。

来无所从，去亦无方。

六凿空空，四达皇皇。”

［六凿，见《庄子·外物》，指喜、怒、哀、乐、爱、恶。四达，亦见《庄子·刻意》，意指四面八方，通达无阻。］

说到这里，同新禅师忽然擎拳云，“且道这个还有窒碍也无？”然后放拳，良久又道：“撒手便行，云天茫茫。”说完，便奄然而逝。春秋六十六岁。

408.无念胜学禅师悟道因缘

武昌九峰无念胜学禅师，万峰时蔚禅师之法嗣，俗姓陈，随州应山（今湖北境内）人。无念禅师九岁时从本郡宝林无级缘禅师出家落发，因为一字不识，所以多年来，在寺院里一直以执苦役事众。后因自觉大事未明，义学无益，于是往参无闻禅师。无闻禅师便教他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

无念禅师于是谨遵师教，来到嵩山隐居，苦心参究。用功既久，一日，无念禅师忽然有省，遂作偈曰：

“数载东山昏雾濛，凭栏终日待晴空。

夜来忽起霜天月，万象全彰一镜中。”

从此以后，无念禅师便开始游方参学，遍礼诸方禅德。后投姑苏邓尉山万峰时蔚禅师座下请益。

初礼时蔚禅师，无念禅师便通报了自己的所证所悟。话音未落，时蔚禅师忽然震威一喝，无念禅师当下顿悟玄旨。时蔚禅师于是以偈相赠云：

“五派传来临济宗，入门一喝露全锋。

老婆心切能容易，试看泥蛇化作龙。”

为了进一步勘验无念禅师，一天，时蔚禅师举牛过窗棂之公案——牛过窗棂，头角四蹄都过了，因甚尾巴过不得？——令无念禅师作颂提唱。无念禅师便应声颂道：

“头角峥嵘四足蹄，通身过隙月沉西。

当机若解翻岙去，哮吼一声更不疑。”

时蔚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契旨，遂予印可。

无念禅师后回宝林接众，道风遐著，后又移住九峰。

洪武十七年（1384），明太祖朱元璋因钦慕无念禅师之道范，曾请师入宫，对论佛法，相谈甚欢。洪武二十九年（1396），朱元璋因怀念无念禅师，特地遣使者，赍诗文及松实松花，前往九峰，慰问无念禅师，勅云：“前者僧无念，戒行精于皎月，定慧稳若巍山。暂来一见，此去常怀。怀之不已，兹特遣人就见，赍有松实花之供，谦以诗文劳之。”无念禅师遂呈偈礼谢，偈云：

“万机之下究真玄，百草头边佛祖禅。

毛孔遍含尘刹土，毫端现出性中天。

定回坐看云横谷，行乐闲观石涌泉。

林下衲僧何以报，祝延圣寿万斯年。”

无念禅师圆寂于永乐三年（1405），春秋八十一岁。临终曾作辞世偈云：

“世尊七十九，无念八十年。

踏翻华藏海，依旧水连天。”

409.西竺本来禅师悟道因缘

建昌（今江西永修）黄龙寿昌西竺本来禅师，润州慈舟济禅师之法嗣，俗姓裴，抚州崇仁人。本来禅师七岁出家，十三岁投一峰宁禅师座下参学。一峰禅师教以禅观之法。为穷究自己的生死大事，本来禅师用功非常精勤，不敢稍怠。

有一次，他一入定便是七天，忽觉身若虚空，心绝边表，行住坐卧，不知是谁。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诵《清净经》“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当即豁然有省，遂作偈云：

“几年外走丧真魂，今日相逢迥不伦。

身伴金毛石狮子，回头吞却铁昆仑。”

本来禅师于是持偈入室，再参一峰禅师。

一峰禅师道：“僧堂有个首座也，无道却说有道。”

本来禅师便问：“如何说？”

一峰禅师道：“空手把锄头，云云。”

［“空手把锄头”是傅大士的一句诗偈，全偈是“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

本来禅师道：“某甲却晓得。”

一峰禅师便问：“如何是佛？”

本来禅师道：“空手把锄头。”

一峰禅师大声喝道：“此了事人话，你敢胡说！”于是一把揪住本来禅师，追问道：“你只今还悟得么？”

本来禅师道：“天然之道，岂有悟乎？”

一峰禅师道：“且去，晚下普集，为汝决断。”

到了晚上，大众普集，一峰禅师刚升座，便厉声道：“今老僧举话如何？”

本来禅师从大众中走出，说道：“举起甚分明，不与和尚道。”

一峰禅师便大声喝问：“既分明，因甚不道？”

本来禅师道：“与和尚道了。”

一峰禅师一听，便拈起拄杖痛打。

本来禅师便将一峰禅师推倒在地，拂袖而出。

第二天，本来禅师又入室请益。

一峰禅师垂示道：“老僧棒下，有一步功夫，你若分晓，佛祖也不奈你何。你好生谛当去用心，若不得此，从生至死，也只恁么。”说完，便示偈云：

“青山叠叠雨濛濛，狮子金毛拔不通。

我也自知时未至，十回放箭九回空。”

本来禅师不久前往贵溪江东，卓庵隐居，精勤用功七载，方得发明大事。当时，一峰禅师已经圆寂了。一日，本来禅师在定中看见了一峰禅师，于是上前请益，并就一峰禅师的诘问，下了数十个转语，后来因无意中打破了水碗，才出定。想到一峰禅师生前对自己的百般钳锤和提携，本来禅师不禁垂泪嘘叹。

于是，本来禅师便前往金山，参礼慈舟济禅师，请求印证。

慈舟禅师一见本来禅师，便道：“闻你当初法嗣一峰。”

本来禅师道：“是吃三十痛棒，文书久已到手，今日特来和尚处讨个印子。”

慈舟禅师便指着瓶花，令本来禅师作颂。

本来禅师于是应声吟道：

“当机拶破乾坤骨，撒髓漫空莹绝瑕。

惊得净瓶开口笑，常敷劫外四时花。”

慈舟禅师又进一步勘验道：“诸佛不说，诸祖不传，除却摇唇鼓舌，瞬目扬眉，举手动足，还我到家语来！”

本来禅师遂默然不语。

慈舟禅师一见，非常高兴，说道：“去圣时遥，贤圣隐伏，尚有此子，龙天为我作大证明，从此向去，真实操持，还他末后，得大受用。若是轻自暴殄，孤（辜）我付嘱，龙天为我剪除。”

本来禅师于是礼拜，说道：“谨遵严命。”

慈舟禅师又嘱咐道：“古人到这般田地，深入岩谷，保养圣胎，三十年不许开口，直得嘴边生白醭（bu，米酒或醋等，腐烂或受潮后所生的白霉）。人天推出，不得已，说一言半句，扶持末运。”

本来禅师于是辞别慈舟禅师，归隐剑江圣寿。永乐四年，又移住新城寿昌。

曾有上堂法语云：“天日高明暑渐隆，榴花喷火耀庭中。衲僧眼里真机露，无位真人觌面逢。直下知端的，拟议隔千重。要达己躬事，黄龙最上峰。

又云：“花灿烂，日轮红，心法昭彰触处通。衲僧鼻孔尖头下，浩浩腾腾宇宙中。眼空四海无家计，只这拄杖子在手里，要西便西，要东便东。”

又云：“了了了，一片长空光皎皎。休休休，云自高飞水自流。豁眼通身无向背，十方沙界任遨游。”

本来禅师晚年应信众邀请，入闽重修杉关福田寺。

寺院刚要竣工，一日，本来禅师焚香端坐，索笔书偈云：

“这个老乞儿，教化何时了。

颠颠倒倒任随流，是圣是凡人不晓。

咄，来来来，去去去。

海湛澄空，风清月皎。”

写完，便掷笔而逝。时惟大明永乐壬寅年（1422）。春秋六十八岁。

410.无际明悟禅师悟道因缘

东普无际明悟禅师，金陵天界古拙俊禅师之法嗣，俗姓莫，四川安岳通贤镇人。明悟禅师二十岁出家，一度专习禅定，后住楼山。

明悟禅师曾经参礼过清菩萨。清菩萨为他举赵州无字公案，明悟禅师一听，当下有省。从此以后，他便靠定这个“无”字，如一座须弥山相似，行住坐卧，常在定中。

一日，明悟禅师正在坐禅，忽然间，光明洞照，身心俱忘，山河万物，无一毫可得。明悟禅师非常高兴，便当即作偈，其中有两句云“虚空包不住，大地载不起。”

不久，明悟禅师便前往金陵天界寺，礼谒古拙俊禅师，请求印证。

初礼天界，古拙俊禅师便谓侍者道：“者（这）僧有福德相。”说完便拈起拄杖，坐在椅子上，命明悟禅师谈一下自己行脚参学的经过。

明悟禅师于是向他详细地作了汇报。

古拙禅师听完之后，便道“你且去，我不知你者（这）样工夫。”

明悟禅师退出之后，茫然不知所措。

过了一段时间，明悟禅师又入丈室，参礼古拙禅师。

明悟禅师刚要开口说话，古拙禅师便震声一喝，并拈起拄杖，作出要打人的样子。

明悟禅师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地迎上前，让古拙禅师打。

古拙禅师道：“我棒头有眼，不打者（这）般死汉！”

说完，便拽着拄杖走出丈室。

明悟禅师拱手而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古拙禅师又回到丈室坐下，开始用话头来逼拶和钳锤明悟禅师。

古拙禅师问道：“大地平沉，你在甚么处？”

明悟禅师道：“全露法王身。”

古拙禅师又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速道！速道！”

明悟禅师道：“不道。”

古拙禅师便问：“因甚不道？”

明悟禅师道：“互古互今。”

古拙禅师仍不放过，继续进逼：“互古互今即且置，你在西川，什么物恁么来？”

明悟禅师便默然无语。

良久，古拙禅师道：“哑子得梦向谁说？”

后来有一天，古拙禅师为明悟禅师更改法号，称为“无际”。

明悟禅师道：“恁么则无际亦未在，天下老和尚尽向者（这）里成道，历代禅师尽向者（这）里成佛。即今有说佛说祖底出来，尽教遣出门去，不如某甲者里齁齁打睡！”

古拙禅师一听，便笑道：“者（这）汉此后不受人瞒去也。”

明悟禅师后住东普，开法化众。曾以走马灯为题，作偈云：

“团团驰走不停留，无个明人指路头。

灭却心中些子火，刀枪人马一齐休。”

411.性天如皎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虎跑性天如皎禅师，金陵天界古拙俊禅师之法嗣，俗姓周，四明人。如皎禅师七岁时曾经患肠廱（yong），医生准备剥蟾蜍的皮来给他治疗。如皎禅师见了，非常惊恐，说道：“物我皆命，奈何害之？”说完，便从医生手中夺下蟾蜍，将它放了。如皎禅师的父母对他的行为感到非常诧异，说道：“必佛种也”，于是便令他出家，礼正庵中禅师为师。

落发后，如皎禅师随侍正庵师入京。在那里，如皎禅师前往天界寺，参礼了同庵简禅师，并奉命掌管藏经阁。在同庵禅师座下，如皎禅师用功非常精勤，曾因为昼夜诵读究习《楞严经》，疲劳过度，得了咳血症。同庵禅师圆寂后，如皎禅师又重新回到正庵禅师座下。当时正庵禅师正住持饶州景德寺。不久，如皎禅师因咳血症复发，想回天界寺养病。正庵禅师道：“吾方赖汝匡辅，若去，我独处此无益也。”随即正庵禅师便辞去景德寺住持之职，随同如皎禅师一起返回天界寺。

如皎禅师病愈后，听说古拙俊禅师门庭兴盛，于是便怀香前往参礼。古拙禅师遂令他能究赵州无字公案。如皎禅师受教后，即回天界，发誓足不出山，禁语千日，奋志用功，务必洞明此事。

大明永乐丁亥（1407),古拙禅师奉诏住天界寺，山居终老。如皎禅师终于有幸亲聆古拙禅师的教诲。

一天夜静更深，如皎禅师禅坐完毕，起身推开窗帘，忽然看见一轮新月正高挂天空，当即便豁然大悟。如皎禅师惊喜地感叹道：“元（原）来得如此也！”

第二天，如皎禅师便入室见古拙禅师。进门之后，如皎禅师没有礼拜，而是震威一喝。

古拙禅师道：“皎上人今日冷灰豆爆，莫是贫人得宝耶？”

［禅门中，经常用“冷灰豆爆”来比喻不经意间豁然开悟。］

如皎禅师道：“宝即不得，得即非宝。”

古拙禅师便问：“凭何如此？”

如皎禅师于是上前问讯，然后退步，叉手而立。

为了进一步勘验如皎禅师，古拙禅师又问：“父母未生前，毕竟如何？”

如皎禅师一听，便屹然不动，默然不语。

良久，古拙禅师又进逼道：“还我向上句！”

古拙禅师的话还未说完，如皎禅师便用长衫的袖子蒙着头，走出丈室。后呈偈云：

“午夜推帘月一弯，轻轻踏破上头关。

不须向外从他觅，只么怡怡展笑颜。”

古拙禅师览其偈，知道他已经契旨，便用手掌拍着如皎禅师的背，笑道：“此正是持不语底人也。”说完，便作偈，为之助喜。

如皎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回到正庵禅师身边，尽执侍之礼。正庵禅师圆寂后，如皎禅师便一钵千家，后于西坑筑庵隐居，影不出山者二十余年，曾闭死关千日。

大明宣德壬子（1432），如皎禅师应武林信众一再邀请，遂出山，住持杭州虎跑，重振祖庭。一时学徒云集。

临终前，如皎禅师曾召集弟子，说偈云：

“文章佛法空中色，名利身心柳上烟。

惟有死生真大事，殷勤了办莫迁延。”

接着，便问大众：“死生既大，汝等且道，如何了办？”

众人皆无应答。

不得已，如皎禅师便徐徐自语道：“我今无暇为君说，听取松风涧水声。”

说完，便怡然而逝。春秋七十岁。

412.东明慧旵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东明慧旵（chan）禅师，苏州邓尉宝藏普持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其祖上世居湖广，父亲因任丹阳税课副使，遂定居丹阳。慧旵禅师幼时极聪颖，迥异常儿，十四岁出家，从妙觉湛然禅师受业。

一天，慧旵禅师正在厨房里作务，湛然禅师走进来，问道：“汝在此作什么？”

慧旵禅师道：“切萝卜。”

湛然禅师道：“你只会切萝卜。”

慧旵禅师便道：“也会杀人。”

湛然禅师于是伸出脖子让慧旵禅师砍。

慧旵禅师道：“降将不斩。”

湛然禅师一听，非常惊诧，知道他根性大利，心中默而器之。

不久，湛然禅师移住抚州疏山。慧旵禅师听说唯庵禅师正在松隐唱道化众，遂前往其座下参礼。慧旵禅师后住一小庵，发誓道：“我今若不彻证，决不复回！”于是他勤修禅定，六日后方出定。就在他出定的那一刻，他无意间看见庵前的松树虬曲峥嵘，当下便豁然有省。从此以后，他便昼夜危坐，端如铁幢。同修们都尊称他为“旵铁脊”。

后来，慧旵禅师来到姑苏邓尉山，礼谒果林首座。经果林首座劝告，慧旵禅师遂投宝藏普持禅师座下请益。

自从来到宝藏禅师座下，慧旵禅师用功更加精勤，朝夕咨请，乃至废寝忘食。后来，终于有一天晚上，豁然大悟。慧旵禅师当即便作偈呈师，偈云：

“一拳打破太虚空，百亿须弥不露踪。

借问个中谁是主，扶桑涌出一轮红。”

宝藏禅师览偈后，笑道：“然虽如是，也须善自护持。时节若至，其理自彰。”

慧旵禅师于是谨记宝藏禅师之咐嘱，前往天目平山堂，与几位道侣一起，坐千日长期（坐禅一千天）。期满之后，便至昭庆寺受具足戒。

一日，慧旵禅师行脚至安溪古道山，见峰峦秀拔，嘉木葱茏，遂生卓庵终老之志。在这里，慧旵禅师影不出山，一住就是三十载。

尽管慧旵禅师一直想韬光养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道誉却日渐隆盛。禅林尊宿都争趋座下，亲近请益。不多久，慧旵禅师卓庵之处不知不觉间便建成了一个很大的丛林。大明宣德年间，皇上特赐“东明禅寺”之额，并令度僧，以奉香火。一时门庭兴盛，衲子云集。

慧旵禅师圆寂于大明正统六年（1441）。临终时，座下弟子请求他留下辞世偈。慧旵禅师道：“一大藏经教无人看，争用得者（这）几句闲言语！”说完，便跏趺而逝。

413.楚山绍琦禅师悟道因缘

舒州（治所在今安徽怀宁）投子楚山幻叟荆璧绍琦禅师，东普无际明悟禅师之法嗣，俗姓雷，四川唐安人。绍琦禅师自幼不凡，不好世乐，动止谨慎，寡于言笑。九岁丧父，遂从玄极通和尚出家学禅。玄极和尚初见绍琦禅师，知是法器，心中默而器之，经常相语终日。每次谈到修行的关要处，绍琦禅师总是跪着请益，以示求法之诚。但是他太过于聪明，知见很重，这对他修禅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障碍，

一日，玄极和尚叹息道：“子根性太利，难于入道。”

绍琦禅师听了，非常惊愕，反问道：“木偶人可入道耶？”

玄极和尚笑道：“入道须是木偶人始得。”

绍琦禅师未能领会玄极和尚的意思，遂愤然而出。但是他对玄极和尚所说的话，毕竟生起了大的疑情，既透不得，又放不得，心中象压了块石头似的，寝食难安。经过几昼夜的折腾，绍琦禅师忽然转念一想：“吾师岂欺我哉！”于是便重新入室请益。玄极和尚虽然用尽心力，反复开示，但是绍琦禅师仍然未能契旨。

不得已，绍琦禅师便辞别玄极和尚，前往他方参学。在此期间，绍琦禅师虽然拜谒了不少丛林尊宿，但是都因为机缘不成熟，未能契悟。后听说无际明悟禅师在普州东林开法，门庭兴盛，于是便前往参礼。

初礼东普，无际禅师便教绍琦禅师参究赵州无字公案。绍琦禅师于是谨遵师教，暂时离去，卓庵隐修，奋志用功。数年之后，也就是正统六年（1441），绍琦禅师又重新回到无际禅师座下请益。

无际禅师问：“子数年以来，在什么处住？”

绍琦禅师道：“我所住处，廓然无定。”

无际禅师又问：“有何所得？”

绍琦禅师道：“本自无失，何得之有？”

无际禅师道：“学将来底堪作什么！”

绍琦禅师道：“一法不有，学自何来？”

无际禅师道：“汝落空耶？”

绍琦禅师道：“我尚非我，谁落谁空？”

无际禅师道：“毕竟如何？”

绍琦禅师道：“水浅石出，雨霁云收。”

无际禅师道：“莫乱道！只如佛祖来，也不许。纵尔横吞藏海，现百千神通，到者（这）里更是不许。”

绍琦禅师道：“和尚虽则把住要津，其奈劳神不少。”

无际禅师于是拍了一下膝盖。绍琦禅师便大喝一声。

无际禅师道：“克家须是破家儿，恁么干蛊也省力。”

［干蛊，见《易经》中的蛊卦，“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干蛊，就是指子孙处事能干，能矫正父母之过，恢宏祖业。］

绍琦禅师一听，便掩耳而出。

到了晚上，无际禅师复将绍琦禅师召入室中，反复勘验诘问。

无际禅师道：“汝将平昔次第发明处，说来看。”

绍琦禅师于是详细地作了汇报。

无际禅师听了之后，便道：“还我无字意来！”

绍琦禅师正要开口拟对，无际禅师遂连声喝叱，将他赶出丈室。

绍琦禅师退出之后，一连数日，心大惭愧，不敢仰视。

后来有一天晚上，绍琦禅师偶然听到净板（丛林中统一剃发净头的信号）的声音，终于豁然大悟，于是急忙起座披衣，入丈室礼拜无际禅师，并呈偈云：

“者僧问处偏多事，赵老何曾涉所思。

信口一言都透露，翻成特地使人疑。”

无际禅师听了，便问：“如何是汝不疑处？”

绍琦禅师道：“青山绿水，燕语莺啼。历历分明，更明何事。”

无际禅师道：“未在更道。”

绍琦禅师道：“头顶虚空，脚踏实地。”

无际禅师于是鸣钟集众，授予绍琦禅师袈裟和拂子，以示付法。

绍琦禅师得法后，为报师恩，继续留在无际禅师身边，服勤数载。

绍琦禅师最初出世于天柱山，次迁皖山，后又移住投子山、成都天成寺等道场。

绍琦禅师生前经常弘扬念佛禅。念佛禅就是借助参究念佛的是谁，得以明心见性。绍琦禅师曾经示秀峰居士云：

“夫念佛者，当知佛即是心。未审心是何物，须要看这一念佛心，从何处念起，复又要看破这看的人毕竟是谁？……祖师云：‘惦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所言心者，非妄想缘虑之心，乃虚明圆湛广大无相之心也。三世诸佛之所证，证此心也。六道众生之所昧，昧此心也。……但将平日所蕴一切智见扫荡干净，单单提起一句阿弥陀佛，置之怀抱，默然体究，常时鞭时起疑情，这个念佛的毕竟是谁，反复参究，不可作有无卜度，又不得将心待悟。但有微尘许妄念存心，皆为障碍，直须打并。教胸中空荡荡，无一物，而于行住坐卧之中，乃至静闹闲忙之处，都不用分别计较，但要念念相续，心心无间，久久功功夫纯一，自然寂静轻安，便有禅定现前。……豁开顶门正眼，洞彻性空源底，自当点首一笑，始知涅槃生死、秽土净邦，俱为剩语。”

又示月庭居士云：“夫格外真机，难容凑泊，初参之士，必假筌蹄。所谓梵语阿弥陀佛，此云无量寿。佛者觉也，觉即当人之自心，心即本来之佛性。是故念佛者，乃念自心之佛，不假外面驰求。马大师所云即心即佛是也。……要信自心是佛，则知念佛念心，念心念佛，念念不忘，心心无间，忽尔念到心思路绝处，当下根尘迥脱，当体空寂，始知无念无心，无心无念，心念既无，佛亦不可得矣。……居士果能于此洞彻自心源底，始信火宅凡居即是西方安养，举手动足无非古佛道场。溪光山色，头头彰紫磨金容，谷韵风声，历历展红莲舌相。尘尘契妙，法法该宗，不即不离，心心解脱。”

绍琦禅师最后圆寂于大明宪宗成化九年（1473），春秋七十岁。其手下得法弟子有一百二十八人。临终前，绍琦禅师留偈云：

“今年今日，推车撞壁。

撞破虚空，青天霹雳。

阿呵呵！

泥牛吞却老龙珠，澄澄必海沤华息。”

414.古庭善坚禅师悟道因缘

云南古庭善坚禅师，东普无际明悟禅师之法嗣，俗姓丁，云南昆明人，生于大明永乐甲午年（1414年）。善坚禅师十岁投五华寺出家，礼宗上人为师，易名善贤。十九岁参礼柏禅师,学习禅定，从此天天禅坐不辍。宣德二年（1427），巡府御使张公，前来昆明，见善坚禅师举止从容，气度不凡，谓诸山长老曰：“此子非凡间人，三十后当佩祖印。诸德宜善视之。”

宣德庚戌年（1430），善坚禅师游方至金陵，投无隐道禅师座下参学。无隐禅师令他参究“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善坚禅师于是谨遵师教，力究此话头，达数年之久。一天，善坚禅师偶然阅读《圆觉经》，至“身心俱幻”这一句经文时，疑情大起，自言自语道：“离此身心，谁当其幻？目前景物，非我之留，死去生来，安可息也？”

宣德乙卯年（1435），善坚禅师来到贵州拥萝山，不久又从此入蜀隐修，胁不至席者数年。这样，善坚禅师参究“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前后时间长达十余年，最后终于有所契入。

明英宗正统年间，无际明悟禅师奉诏住持隆重恩寺。善坚禅师听说后，遂前往参礼，请求印证。

初礼无际禅师，善坚禅师便首先通报了自己十多年来的行脚功夫及修证体会。他说：“理穷情尽，十方坐断，凡圣不容，心同太玄，了无一法，即如来清净觉地。是，则和尚证明；不是求和尚开示。”

无际禅师听了善坚禅师的汇报，便问：“那个是如来清净觉地？”

善坚禅师于是走上前，叉手而立，说道：“某甲自性。”

无际禅师道：“我难与你证明。”

善坚禅师道：“我是，和尚道未是，和尚误我。我未是，和尚道我是，亦为和尚误我。”

无际禅师道：“何不别处去？”

善坚禅师道：“天下有过我者，我不踏老和尚门户。”

无际禅师道：“子实我到家徒弟。”

善坚禅师却正视着前方，没有顾视无际禅师。

无际禅师又道：“许（许可，印可）你！许你！”

善坚禅师仍然不回头顾视。

无际禅师道：“我道许你，更疑什么？子亦如是，吾亦如是。”

善坚禅师于是走上前，大展三拜。

无际禅师道：“子将从前做功夫处，举似一遍，供养大众。”

善坚禅师于是将刚才向无际禅师所汇报的话，又向大众陈述了一遍。

当他谈到见谛处，善坚禅师便叉手默然。

无际禅师道：“子见谛如何与我不同？”

善坚禅师一听，便以两手作大展拜，并说道：“者（这）个非别。”

无际禅师便问：“者（这）个还著言句也无？”

善坚禅师道：“实无一字。”

无际禅师道：“只此无一字处，吾为汝证明已竟。子可深山茆蓬下，饥餐渴饮，任意逍遥，为子安号‘古庭’。”

善坚禅师于是顶礼拜谢。

不久，善坚禅师便前来辞行。

无际禅师问：“子别到恁么去（你准备另去什么地方）？”

善坚禅师道：“佛祖行不到处。”

无际禅师道：“还许人来否？”

善坚禅师道：“坦然无碍。”

无际禅师道：“从上古人，阿谁有超祖之智？”

善坚禅师道：“黄檗。”

无际禅师道：“汝见黄檗么？”

善坚禅师道：“纵是黄檗，也须摈出。”

无际禅师道：“敢在我这里说大话！”

善坚禅师道：“正眼无私！”

无际禅师便笑道：“观子之见智过于师，今付汝袈裟拂子。珍重！珍重！”

善坚禅师一听，便掩耳而出。

善坚禅师得法后，初游金台，止大容山，不久又回金陵，住天界寺，末后移住皖桐桴山。

善坚禅师见地透彻，证悟精纯，堪称一代宗师。他的开示多针对丛林修学之病，切中肯綮。后代禅人，当深而思之。现举两则如次——

善坚禅师曾举汾阳无业禅师法语——“古道德，人得意（见道）后，茅茨石室，向折脚铛煮饭吃，过二十三年，名利不干怀，财宝不为念，大忘人世，隐迹岩丛，君王召而不来，诸候请而不赴。岂同吾辈贪利爱名，泊没世途，如短贩之有少希求而忘大果。”举完之后，善坚禅师道：“诚哉，是言！我等惟掠虚头，妄自尊大，无明三毒，潜结于心，逆恶境缘，知无解脱。据实而论，且莫管你是知识非知识，除却一切施为动静语默文字，生死到来，毕竟作么生脱去？不得认著个死搭搭，向良久处妄想，不得执著个转辘辘，向活脱处狂荡。但有丝毫差别见觉，直饶脊梁生铁铸就，机辩悬河泻水，未免阎老子打入呵波波阿吒吒，八寒八热，万死万生。灼然！灼然！”

又示众云：“若论向上一著，了无别说，惟当人本自具足，文字经论，且无放处。近来诸方学者，尽被古人舌根埋没，不能决志透脱。开口处情尘知见，学解聪明，于自受用中，确无的实。似者（这）等辈，岂非自丧己灵？尔若不信，有日病来，将所学所抱，抵将不去。那时方悔错用心力。学者既是实为生死行脚，岂可高心执见？闻恁么说，便奋志决透去，乃思前算后，便拌此生，大舍身命，做大休歇工夫。当知此非小因缘，必猛利方能入劄。且诸方诸宿说做工夫，于自究竟处，或一年半月一月，或三年五载，有些见解，或闻师家举似，或看册子，便著业识做模样，生大我慢，便效古人行棒下喝，瞬目扬眉。学者不知，被他惑了。此个样子正是生死无明。若或真参实证，却不恁么，要向本分中绵绵密密，下死志做将去，莫论年久岁深。一念子拨之不开、荡之不散，时节到来，豆爆冷灰，天翻地转，打破疑团，虚空粉碎，方是自己大光明宝藏，大受用处。自然头头无碍，物物全彰，了无一法可当情。说者边那畔，通明透彻，凡情圣解，宛尔一如，尽十方世界，森罗万象，总诸佛清净无碍三昧。到恁么田地，说甚么文字情解，根根尘尘，悉是大光明宝所有时摄。十方诸佛光明入一微尘光明，一微尘光明现十方世界诸佛。诸佛非来，我亦非动，寂寂如如，无彼无此，……嗟夫！学者于初立志处，担荷一担经书，字句口耳，传习为其已见，认为古人用处。古人即不如此，语默动用，别有生机。岂等闲共与卜度！须是具大根器者，闻必敬信，生难遭想。其或我慢矜高，退之远之！珍重！”

善坚禅师圆寂于大明孝宗弘治六年（1493），春秋七十九岁。生前有《闲闲歌》及《山云水石集》传世。

415.物外圆信禅师悟道因缘

伏牛物外无念圆信禅师，月幻禅师之法嗣，俗姓高，金台人。圆信禅师九岁出家，受具足戒后，即开始游方参学，初投隆恩无际明悟禅师座下参学，久而有省。后归伏牛山，结茅隐居。数年后，圆信禅师听说月幻禅师开法于繁昌，门庭兴盛，遂前往参礼。

初到繁昌，月幻禅师便问：“何处来？”

圆信禅师道：“牛山。”

月幻禅师又问：“人在者（这）里，牛聻（呢）？”

圆信禅师禅师道：“觌面不相识，全体露堂堂。”

月幻禅师道：“虽然如是，头角不全在。”

圆信禅师道：“某甲今日山行困。”

为了进一步勘验圆信禅师，月幻禅师于是拈起竹篦子，问道：“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上座作么生？”

圆信禅师道：“有劳神用。”

月幻禅师道：“未在，更道！”

圆信禅师于是走上前，夺过竹篦，扔在地上。

月幻禅师便哈哈大笑。

圆信禅师道：“某甲罪过！”说完便作礼。

月幻禅师于是抚着圆信禅师的后背，给予印可。

圆信禅师得法后，并没有急于出世弘法，而是先卓庵隐居三十余年，后开法于伏牛山。

住山期间，曾有僧问圆信禅师：“如何是即心即佛？”

圆信禅师道：“富儿易骄。”

那僧又问：“如何是非心非佛？”

圆信禅师道：“穷坑难满。”

那僧道：“某甲不会。”

圆信禅师道：“若道即心即佛，大似好肉剜疮。若言非心非佛，何异灸疮加艾。直饶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是平地吃交（摔跤）。且道毕竟如何？坐来拭几添香火，粥罢呼童洗钵盂。”

416.灵岩容禅师悟道因缘

泰山灵岩容禅师，封龙古岩就禅师之法嗣。出家后专参“万法归一，一归何处”，时间既久，若有所省。但是对于“青州布衫”和“师子一吼，祖父俱尽”这两个公案，仍然不能契会。

［“青州布衫”见赵州语录——有僧问赵州和尚：“万法归一，一归何所？”赵州和尚道：“老僧在青州作得领布衫，重七斤。”

“师子一吼，祖父俱尽”见曹山本寂语录——有僧问：“如何是师子？”曹山禅师道：“众兽近不得。”那僧又问：“如何是师子儿？”曹山禅师道：“能吞父母者。”那僧反问道：“既是众兽近不得，为甚么却被儿吞？”曹山禅师道：“岂不见道，子喏哮吼，祖父俱尽。”那僧又问：“尽后如何？”曹山禅师道：“全身归父。”那僧问：“未审祖尽时，父归何所？”曹山禅师道：“所亦尽。”那僧又问：“前来为甚么道全身归父？”曹山禅师道：“譬如王子，能成一国之事。”说完，又补充道：“阇黎，此事不得孤滞，直须枯木上更撒些子华。”］

一日，灵岩容禅师偶然陪一位同参，攀登泰山日观峰。途中，灵岩容禅师忽然忆起“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样一句话，蓦地一脚踏空，跌到崖下，顿时闷绝过去。他的同参赶忙把他扶起。过了好久，他才苏醒过来。醒来时，灵岩容禅师大叫道：“此是师子一吼，祖父俱尽时也。孔孟未必到恁么田地！”

于是，灵岩容禅师便前往封龙，礼谒古岩就禅师，请求印证。

初礼封龙，灵岩容禅师便把自己的见处向就禅师作了通报。

就禅师听完之后，便道：“更须知有向上关捩子始得。”

灵岩容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佛袖而出。

就禅师知道他已经到达不疑之地，大喜。于是将灵岩容禅师重新召回，给予印可。

417.海舟永慈禅师悟道因缘

金陵东山翼善海舟永慈禅师，杭州东明慧旵禅师之法嗣，俗姓余，四川成都人。生于大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永慈禅师幼时，即有出世志，见到出家人就高兴。一天，永慈禅师偶然听到人们谈起生死之事，恍然梦醒，于是便前往彭县大随山景德寺，投礼住持独照月禅师座下，落发出家，旋即隐居于西山，静修八载。后出山，行脚参方。

永慈禅师最初参礼了太初和尚。太初和尚令他参究“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永慈禅师于是谨遵师教，奋志用功，曾无懈怠。

过了很久，有一天，太初和尚见到永慈禅师，便问：“父母未生前，那个是本来面目？”

永慈禅师当即从东边走到西边，叉手而立。

太初和尚道：“未在，更道！”

永慈禅师便道：“两眼相对，有甚相瞒？”

太初和尚一听，非常满意。

不久，永慈禅师便辞别太初和尚，往参东普无际明悟禅师，惜乎机缘未契。于是，又于宣德二年（1427），前往京师受具足戒，正式得度。旋即又回金陵，于灵谷寺挂搭，应雪峰和尚之邀请，充当首座。后听说东明慧旵禅师正在古道山接众，法席兴盛，于是便前往参礼。

初礼慧旵禅师，永慈禅师便问：“无相福田衣，甚么人得披？”

慧旵禅师没有接话，却从禅床上走下来，打了永慈禅师一掌。

永慈禅师道：“四大本空，五蕴非有，汝作么生掌？”

慧旵禅师又打了他一巴掌。

永慈禅师道：“一掌不作一掌用，速道！”

慧旵禅师再次打了他一巴掌。

永慈禅师挨了三掌之后，神情自若，说道“老和尚名不虚播！”

说完，便大展三拜。

慧旵禅师终于开口道：“我居古道山三十载，今日只见得者（这）僧。”

于是便邀请永慈禅师留住旬日。

一日，慧旵禅师准备将衣法传付给永慈禅师。

永慈禅师却坚决不接受，说道：“某甲不为衣来。”

说完便辞别慧旵禅师下山。

从此以后，永慈禅师声名大振。后出世于翼善寺。

大明正统五年（1440）六月二十八，慧旵禅师嘱咐白庵禅师道：“吾有衣法二物，待十年后，送至金陵东山，海舟和尚受衲。”并说偈云：

“字付慈海舟，访我我无酬。

明年之明日，西风笑点头。”

第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慧旵禅师果然示寂。

慧旵禅师圆寂后，白庵禅师不违其遗旨，十年后，果然请首座和尚法荐禅师，如期持衣前往东山，将它交给永慈禅师。永慈禅师遂祝香而受。

418.东明普慈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东明海舟普慈禅师，杭州东明慧旵禅师之法嗣，俗姓钱，苏州常熟人。其祖上世代以儒为业。普慈禅师少时即投破山出家，后至慧日寺听法师宣讲《楞严经》。当他听至“但有言说，都无实义”这一句经文时，遂慨然叹曰：“今日愈多矣！”

于是，普慈禅师便回到破山，日夜诵经，思维实义，以至形象枯槁，面容憔悴。

一天，有位居士见到他，说道：“师颜色有病。”

普慈禅师道：“佛法不明故尔，非病也。”

那位居士于是建议普慈禅师道：“佛法不明，何不往府中邓尉山，问取万峰蔚和尚去？”

普慈禅师一听，便欣然前往邓尉山，参礼万峰时蔚禅师。

时蔚禅师一见普慈禅师，便问：“沙弥何来？”

普慈禅师礼拜完毕，回答道：“常熟。”

时蔚禅师又问：“到此何为？”

普慈禅师于是再次礼拜，请求时蔚禅师开示佛法实义。

时蔚禅师突然拈起拄杖，照着普慈禅师的脑袋敲了两下，接着又用脚踩踏他的后背，并踢了两脚，说道：“只者（这）是实义。”

普慈禅师终于言下有省。于是从地上站起来，说道：“好只好，大费和尚心力！”

时蔚禅师一听，便微笑许可，并作偈相赠，偈云：

“龟毛付嘱与儿孙，兔角拈来要问津。

一喝耳聋三日去，个中消息许谁亲？”

说完偈，又咐嘱云：“子当匿迹护持，莫轻为人师范。”

普慈禅师未能明白时蔚禅师所咐嘱的话中的意思，自以为已经彻悟，大事了毕，于是在洞庭山坞旧庵而居，时间长达二十九年，其间，更不游方请益。

一日，有一位行脚僧人来至庵中。

普慈禅师问：“上座何处来？”

行脚僧道：“安溪。”

普慈禅师又问：“安溪有人么？”

行脚僧道：“虚白和尚（慧旵禅师）说法不异高峰。”

普慈禅师道：“是谁弟子？”

行脚僧道：“宝藏（苏州宝藏持禅师）。”

普慈禅师道：“有甚言句？”

行脚僧于是举虚白和尚室中勘验学人之法语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三藏不是法，是甚么？下语者皆不契。”

举毕，行脚僧复问普慈禅师：“参宝藏否？”

普慈禅师道：“我与宝藏同参万峰（时蔚禅师）。”

行脚僧于是便问：“当日有何所见，遂隐于此，就不再参人去？”

普慈禅师道：“问但有言说都无实义，峰（万峰禅师）便打我，从此得悟。”

行脚僧道：“请言得之所以。”

普慈禅师道：“但要人知痛痒的是实义，是妙心。言说尽属皮毛。”

行脚僧一听，便笑道：“若据此见解，生死尚未了，何得云悟？未在！未在！不见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耶？”

普慈禅师于是疑情大起，便问：“彼处众中，有真大彻者么？”

行脚僧道：“无。”

经行脚僧的点破，普慈禅师于是弃庵渡湖，前往安溪，参礼东明虚白慧旵禅师。当时正好赶上有人设斋。

普慈慧旵禅师于是走到关前，问慧旵禅师：“今日斋是甚么滋味？”

慧旵禅师道：“到口方知，说即远矣！”

普慈慧旵禅师又问：“如何是到口味？”

慧旵禅师当即便将灯打灭，说道：“识得灯光何处著落，味即到口。”

普慈禅师遂默然无语。

第二天黎明，慧旵禅师派侍者将普慈禅师唤进丈室。

慧旵禅师问普慈禅师：“曾见人否？”

普慈禅师笑道：“见只见一人，说出恐惊人。”

慧旵禅师道：“假使亲见释迦，依然是个俗汉，但说何妨？”

普慈禅师道：“万峰。”

慧旵禅师道：“为叙先后耶，为佛法耶？若叙先后，万峰会下有千人。若论佛法，老阇梨佛法未梦见在。何惊之有？若亲见万峰，万峰即今在甚么处？”

普慈禅师一听，羞得面红耳赤，茫然无对。

慧旵禅师道：“若如此，不曾见万峰。”

普慈禅师于是退回客寮，奋志参究，连续三昼夜，寝食俱忘。

一日，普慈禅师正在座上用功，忽然香灯的绳子断了，掉在地上，砰然有声。普慈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于是他来到关前，向慧旵禅师通报了刚才的证悟。

慧旵禅师道：“老阇梨承嗣万峰去。”

普慈禅师道：“白公（指慧旵禅师）为我打彻，岂得承嗣万峰？”

慧旵禅师一听，便呵呵大笑，于是击鼓集众出关，升座说偈云：

“瞿昙有意向谁传，迦叶无端开笑颜。

到此岂容七佛长，文殊面赤也茫然。

今朝好笑东明事，千古令人费唾涎。

幸得海公忘我我，济宗一派续绵绵。”

说到这里，慧旵禅师便掷下拄杖，又云：“千斛担子方全付，玄要如今拄杖谈。”说完，击拂子三下，下座。

普慈禅师得法后，一日入丈室请益。

慧旵禅师道：“老僧不出月去也。”

果然，到了月底二十七日晚上，慧旵禅师集众辞行，二十九日便圆寂。

当时，普慈禅师不想继任方丈，想回到洞庭山原先隐修的地方，奈何东明寺四众苦苦劝留。不得已，普慈禅师只好继承慧旵禅师的法席。

在一次升座说法的时候，普慈禅师曾特地提到，在他悟道过程中三个主要得力人物，这段开示，对于后代禅人正确抉择，打通向上关捩，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

普慈禅师先举兴化存奖禅师问克宾维那：“你不久为唱导之师。”克宾维那道：“不入者（这）保社。”兴化禅师便问：“会来不入？不会不入？”克宾维那道：“没交涉。”兴化禅师一听，拈拄杖便打，说道：“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克宾维那只好受罚，设堂饭供众。到了供斋的那一天，兴化禅师亲自白椎（平时白椎，由维那执行）云：“克宾维那，法战不胜，不得吃饭。”说完，便将克宾维那赶出寺院。举完此公案，普慈禅师便提唱道：“若为济宗儿孙，必要明他家里事。予昔蒙万峰老人付我偈，便以为得，直至今日始知我错，万峰不错。一遇东明和尚，乃明棒头赏罚，言句亦然。果然悟在己，而法藉师，岂曰一悟即为了当？如以一悟灵通，不求师法，正谓威音已前，无师可也，威音以后，师师相受者，此也。所以克宾识得父师苦心策发，已明向上关捩子，洞达闺阈中事，不在言宣，失钱吃棒，受罚出院，骨碎粉身，也难酬报兴化万一，况打罚出院乎？海长老今日所以不嗣万峰而东明者，亦此也。古谚云：‘养女方知娘受苦，生子乃识父辛勤。’诚哉，是言也。实有个中大事，岂容草草。若与人抽钉拔楔，坐狮子座，为人天师，抉人眼翳，绍佛祖位者，必须一一透过。切莫以悟为是，将宗纲抹杀。置而勿究，何异天魔外道，莽荡招殃悔乎？”

万峰禅师忌日，普慈禅师一边拈香，一边指着万峰禅师的真像，说道“我几淹杀你瓮里，幸是普慈，若是别人，不可救也。□此瓣香，堪酬接引。”然后大喝一声，继续说道：“只笑你护短，没投师，佛法当人情”说完，便展坐具礼拜。接着，普慈禅师又拈香云：“此一瓣香，供养东明长老，一片赤心鞭策，令余洞达宗源。”然后连喝两声，说道：“一言岂尽普慈心，千古儿孙赞报恩。”接着，普慈禅师又拈香云：“此瓣香，供养昔日师僧（指前面那位行脚僧）指南之力，若不蒙师，何有今日？他日到来，拄杖三十吃有分，堪报不报之恩。”然后大喝一声，说道：“受恩深处便为家，有乳方知是阿娘。”普慈禅师礼拜完毕，遂说偈云：

“源头只在喝中存，三要三玄四主宾。

五棒当人言下会，四料还须句里明。

末后真机死活句，个中消息在师承。

碎形粉骨酬师德，将此身心报佛恩。”

说完，普慈禅师便恸哭，归方丈。

普慈禅师临终时，有辞世偈云：

“九十六年于世，七十四载为僧。

中间多少誵讹，一见东明消殒。”

419.珪庵祖玠侍者悟道因缘

珪庵祖玠侍者，投子楚山幻叟绍琦禅师之法嗣。祖玠侍者出家后，一直执侍绍琦禅师左右，殷勤备至。丛林大众皆惮其严厉，而敬其慧识，因而把他比作香林澄远禅师。

一日，祖玠侍者生病。绍琦禅师前往探视。当时心上座（大心真源禅师）亦在场。绍琦禅师看着祖玠侍者，问道：“如何是心？”

祖玠侍者道：“开口不容情。”

绍琦禅师道：“未在。”

祖玠侍者于是回头看了心上座一眼，说道：“何不礼拜和尚？”

心上座便礼拜。

祖玠侍者道：“呈似了也。”

绍琦禅师道：“子既如是，还能觌体颂出乎？”

祖玠侍者遂应声颂道：

“祖师心印若为传，有语分明不在言。

能向机前亲领得，海门撑出钓鱼船。”

绍琦禅师一听，非常高兴，于是是嘱咐道：“珍调四大饶益将来。”

说完便离开。

后来，祖玠侍者的病情加重了，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绍琦禅师又前来探望，并问道：“子平日得力句，到此还用得着么？”

祖玠侍者道：“用得着。”

绍琦禅师道：“既用得着，叫苦作么？”

祖玠侍者道：“痛则叫，痒则笑。”

绍琦禅师道：“叫与笑者复是阿谁？”

祖玠侍者道：“四大无我，叫者亦非真，空寂体中，实无受者。”

绍琦禅师道：“主人公即今在甚么处？”

祖玠侍者道：“秋风不扇，桂蕊飘香。”

绍琦禅师道：“那么则遍界绝遮藏也。”

祖玠侍者道：“有眼觑不见。”

绍琦禅师道：“只如三寸气消时，向甚处安身立命？”

祖玠侍者道：“雨过天晴，青山仍旧。”

绍琦禅师道：“从今别后，再得相见否？”

祖玠侍者道：“旷劫不违，今何有间（分别、离别）？”

绍琦禅师道：“子不病耶？”

祖玠侍者道：“病与不病，总不相干。”

绍琦禅师于是握着祖玠侍者的手，问道：“此是甚么？”

祖玠侍者道：“是祖玠手。”

绍琦禅师道：“祖玠是谁？”

祖玠侍者道：“玠固非我，亦不离我。”

绍琦禅师听了，便赞叹道：“善哉！妙契无生，彻证真常。子虽妙年，死亦何憾！”

祖玠侍者遂合掌礼谢，并说道：“与祖玠趱将龛子来。”

绍琦禅师于是命人将龛子抬到祖玠侍者的床前。

祖玠侍者环顾了一下左右，说道：“吾当行矣！”

说完，便整衣龛坐而化。

420.毒峰本善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天真毒峰本善禅师，金陵大冈月溪澄禅师之法嗣，俗姓吴，祖籍安徽凤阳，其父宦游于广东雷阳，因而生师。本善禅师十七岁出家，初投源明和尚座下参学。

一日，源明和尚为他举赵州无字公案。本善禅师一听，当下便有所领解。于是他便把自己的见处，告诉了源明和尚。

源明和尚听了，非常惊诧，说道：“我二十年看个无字，如蚊子上铁牛。子才学做功夫，便有如许知见！”

接着，源明和尚又告诫本善禅师道：“观子根器，有异于人。切莫途中被人哄去作长老，误汝大事！”

［真是金玉良言！不是明眼人，何能出此警策之语！后代学禅者可不慎乎？］

本善禅师于是谨记源明和尚的教诲，自誓此生以悟为期，发愿要一心一意、老老实实地做功夫。

本善禅师后因仰慕无际明悟禅师的道风，入川参叩。不凑巧的是，无际禅师当时已奉诏进京，离开了四川。不得已，本善禅师只好闭关自修。

本善禅师用功非常精勤，夜不倒单。他的关房中不设卧具，只放一把小凳子。有时昏沉太重，连凳子也被搬走了。他就是用这种苦行的方式，来对治睡眠和昏沉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猛利修行，本善禅师的功夫日渐纯熟。一天，本善禅师正在打坐，忽然听到钟声响起，豁然有省，遂当即作偈云：

“沈沈寂寂绝施为，触著无端吼似雷。

动地一声消息尽，髑髅粉碎梦初回。”

不久，本善禅师又准备前往礼谒无际禅师，请求印证。可是无际禅师刚刚迁化。本善禅师于是改投月溪澄禅师座下。因机语相契，月溪澄禅师遂予印可。后来，月溪澄禅师临终前，又命座下弟子，将法衣拂子交付给本善禅师。本善禅师于是继其法席，住山四十余载。

大明成化初年（1465），本善禅师辞去住持之职，掩关于石屋，后应信众的邀请，又出世住持杭州之天真。

本善禅师机锋峻峭，大有唐人风范，令人不可凑泊。曾有“普说”云：

“宝剑全提日用中，高挥大抹肯从容。

卷兮魂胆迎风丧，舒也髑髅遍地横。

万死万生浑不顾，一枪一骑便收功。

赵州性命分明也，血刃参天不露锋。”

说到这里，本善禅师便用拂子拂一拂，接着又道：

“虚空廓彻无消息，万里无云天汉碧。

拶得须弥入藕丝，弥勒释迦齐叫屈。

倒骑铁马逐西风，惊得泥牛从海出。

诸仁者，若作奇特会，孤（辜）负己灵。不作奇特会，抱脏叫屈。且作么生会？解藏天下于天下，始见林梢挂角羊。”

本善禅师圆寂于大明成化壬寅年（1482）。

421.孤月净澄禅师悟道因缘

五台普济孤月净澄禅师，金陵大冈月溪澄禅师之法嗣，俗姓张，西河人。净澄禅师出生时，恰好有两位僧人行化至其家门口，他的父亲非常高兴，便请两位僧人给小孩起名字。其中一位僧人说道：“此儿非常，应名清正。”

净澄禅师少时父母双亡，生活无依无靠，遂决志出家，于是前往金河寺落发。起初，净澄禅师的授业师令他学习经论，他不感兴趣，于是又令他修习念佛法门，他亦感不甚契合己意。净慈禅师出家不到一年，授业师便迁化。于是，净澄禅师便改投五台善禅师座下。

经过善禅师的不断钳锤和日夜拶逼，一日，净澄禅师忽感疑滞顿消，如释重负。后听说月溪老人在广恩开法接众，净澄禅师于是前往礼谒，请求印证。

初礼广恩，月溪老人便连转数语，令净澄禅师酬对。净澄禅师通身汗下，不能应答。于是月溪老人便令他参究赵州无字公案。参学既久，净澄禅师恍然有所悟入。月溪老人遂予印可，并传给他法衣和拂子。

净澄禅师得法后，即南游行脚。一天，净澄禅师乘船渡黄河，中途船翻，行旅等均落入江中。净澄禅师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才得以活命。这次翻船事件，给净慈禅师的触动很大，他检讨自己所得未彻，脚跟尚不踏实，于是发誓道：“此行若不大悟而还者，有如河（原文如此）！”

从此以后，净澄禅师参究益切。不久他来到四川，隐居于飞雪山，孤身只影，静修者三年。他的禅定工夫非常好。一天做饭的时候，净澄禅师不知不觉进入定境。当他出定，揭开锅盖一看，锅中的米饭已经长满了白毛。他还曾经在定中，听到百里之外的人在说话。

由于净澄禅师长时间坐在地上打坐，双腿受了寒湿，不能站立行走。多亏有人发现，把他背到后山一处干燥的地方。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息，他的脚瘫终于治好了。

一天，净澄禅师在树上打坐，就在他刚进入湛寂状态的时候，忽然听到附近村庄爆竹的声音，终于豁然心空。从此以后，他一切时中洞然明妙。

不久，净澄禅师便前往参礼福云谷禅师，请求印证。

云谷禅师见净澄禅师平日神情孤迥迥的，便问：“你却似个死人，我且问你，大死底人却活时如何？”

净澄禅师道“眉毛眼上横，鼻孔大头垂。”

云谷禅师又问：“如何是无字意？”

净澄禅师道：“风行草偃，水到渠成。”

云谷禅师进一步问：“大地平沉，虚空粉碎，汝向甚么处安身立命？”

净澄禅师道：“云消山岳露，日出海天青。”

云谷禅师确知他已经彻旨，遂予印可。

大明天顺改元（1457），净澄禅师回到山西清凉山，不久道声远播。代藩（据守五台一带的藩王）曾邀请净澄禅师入内掖讲法，感得光明烛照内外。藩王大喜，便命人在华严谷，特地创建寺院，名曰“普济”，请净澄禅师住持，开法接众。一时法席兴盛，衲子云集。

净慈禅师生前有《清凉语录》和《山居诗》行世。

净澄禅师的山居诗写的很有特色，可与石屋清珙禅师相媲美。现录数首如次——

“寰中独许五台高，无位真人伴寂寥。

一任诸方风浩浩，常空两眼视云霄。”

“甘贫林下思悠悠，竹榻高眠石枕头。

格外生涯随分定，都缘胸次略无求。”

“自住丹崖绿水傍，了无荣辱与闲忙。

老僧不会还源旨，一任青山青又黄。”

“深隐岩阿不记年，名缰利锁莫能牵。

七斤衫子重聊补，日炙风吹愈转鲜。”

“飒飒春风和鸟哀，清音直到耳边来。

炉烧柏子端然坐，对月残经又展开。”

净澄禅师后坐化于五台。

422.正法雪光禅师悟道因缘

黔中正法雪光禅师，洁空通禅师之法嗣，俗姓赵。雪光禅师出家后，即游方参学，遍历名山大刹，凡五台、峨眉、普陀诸名胜道场及各祖开山处，无不参访。

有一年，雪光禅师来到灵峰参加夏季安居。

其间，雪光禅师曾闻僧举严阳尊者参赵州之公案，便向寂照禅师请益。

［严阳尊者参赵州之公案的具体内容是这样的：洪州新兴严阳尊者，初参赵州和尚，问道：“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和尚道：“放下著。”严阳尊者道：“既是一物不将来，放下个甚么？”赵州和尚道：“放不下，担取去。”严阳尊者终于言下大悟。］

寂照禅师道：“无功用处，正好用功。莫认些子光影，有误生平。”

雪光禅师一听，恍然有省。

不久，雪光禅师又来到景德寺参加冬季安居。

一天，雪光禅师在定中，忽然听见岩间瀑布飞溅的声音，禅机大发。于是他便默默提举历代祖师悟道之机缘，来自我勘验，发现都能一一透过，无有滞碍。

于是他喜不自胜，便前往参礼洁空通禅师，请求印证。

初礼通禅师，雪光禅师便把自己平生参学所得，向通禅师作了详细汇报。

通禅师道：“不见道，‘莫谓无心云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

说完，通禅师便回寝室去了。

雪光禅师不明其旨，茫然失措，从此以后，疑情大起，昼夜不安。

一日，雪光禅师偶然读诵寒山子的诗——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

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

心中疑滞，当下顿然冰消，不久即得到洁空通禅师的印证。

雪光禅师悟道后，于古山卓庵隐居。

曾示众云：“禅之一字，学者须真参实悟。才知其中平坦捷径，不可泛泛留心，或作或彻，须要死心用功，朝夕向三宝前，发大誓愿，起大精进，将古人留下许多葛藤公案，尽皆丢下，万万不可将平日见闻，增大我慢，障我光明。迟则十年二十年，速则弹指刹那，自然有上透脱处。直得千圣不传之秘，不异系珠衣里，顿护故物，自有一种亲切受用处，即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者是也。”

雪光禅师住持古山期间，慈心接众，殷勤策励学人做真实功夫。学人从其得益者甚众，大家都视师“恩逾慈母”。临终日，雪光禅师有辞世偈云：

“如此而来，如此而去。

欲叩真乘，如此而已。”

423.松庭子严禅师悟道因缘

南阳万安松庭子严禅师，邓州香岩淳拙文才禅师之法嗣，俗姓樊，河南缑氏县人。子严禅师幼时体弱多病，父母怕他夭折，便许愿送他出家。子严禅师九岁时投少林寺霁云禅师座下落发，十八岁受具足戒。子严禅师聪慧好学，通内外典，能诗善文，下笔千言，一挥而就。当地的硕士鸿儒皆乐与交游，无不以法器期之。子严禅师曾经参礼过江月照、息庵让二禅德，皆有省发。后投香岩淳拙文才禅师座下请益。

初礼文才禅师，子严禅师便将自己平生参学所悟，向文才禅师作了详细汇报。

文才禅师道：“子不闻‘蛊毒之家，水莫尝’否？”

［蛊毒，就是被吸血虫污染了的水。禅宗经常用“如入蛊毒之乡，不得湿脚”之类的话，提醒学人，修行必须时刻警醒，不得有半点粘滞，一生执著，即落生死。］

子严禅师道：“也须吞得入、吐得出，始是好肚皮。”

文才禅师道：“苍天！苍天！更添冤苦！”

子严禅师道：“谢和尚印可！”

文才禅师接着又举《参同契》、《宝镜三昧》中的法义，对子严禅师进行反复征辨、逼拶。子严禅师终于疑滞豁尽。

文才禅师于是印可道：“荷担大法，尽在子躬。”

说完，便将衣法传付给子严禅师。

子严禅师最初住持南阳万安寺，洪武二年（1369），移住少林。在住持少林寺期间，子严禅师大力提倡农禅并重，自耕自食，以减轻信众的负担。曾有偈云：

“乱后归来自耨耘，生涯辛苦与谁论。

昼拈块石驱山鸟，夜坐巢庵逐野豚。

肠断秋风频击柝，目窥夜月以销魂。

近来始识农夫苦，一饭仍思施主恩。”

424.宝峰智瑄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东明宝峰智瑄禅师，东明海舟普慈禅师之法嗣，俗姓范，苏州吴江人。智瑄禅师未出家前，是个木匠，应东明海舟普慈禅师之请，帮助建造塔院。

一天，智瑄禅师在干活儿时，不小心，斧头砍伤了自己的脚，痛不可忍，大呼要酒喝，以为这样可以减轻痛苦。

海舟禅师听说了此事，便前往看望他，说道：“适来范作头伤足犹可，假若斫去头，有千石酒与作头吃，作头能吃否？”

智瑄禅师一听，恍然有省，遂求出家。

海舟禅师当即便给他剃了头发，说道：“今日汝头落也。”

智瑄禅师道：“头虽落，好吃酒人头不落也。”

海舟禅师于是令智瑄禅师充当火头（丛林中专门负责烧火做饭的出家人）。

一天，智瑄禅师正在背柴。

海舟禅师见了，便问：“将荆棘作么？”

智瑄禅师道：“是柴。”

海舟禅师一听，便呵呵大笑。

智瑄禅师茫然无措。

海舟禅师道：“是柴将去烧却！”

智瑄禅师于是放下柴，站起身来，问道：“和尚毕竟是甚么道理，故问我，我不能答？”

海舟禅师没有吭声，便走开了。

智瑄禅师于是生起大的疑情，心心念念参究海舟禅师莫名其妙的问话。因为太专注，以至烧火的时候，眉毛被火燎去了一半。智瑄禅师顿时感觉到面部火辣辣的，如刀割一般。于是他找来镜子，就在他一眼窥见镜子中自己面目的时候，终于豁然大悟，当即作偈云：

“负薪和尚唤为棘，火焰烧眉面皮急。

祖师妙旨镜中明，一鉴令人玄要得。”

智瑄禅师事后将偈子呈给海舟禅师看。海舟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智瑄禅师于是夺过拄杖，说道：“者条六尺竿，几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

海舟禅师便大笑。

智瑄禅师当即又呈偈云：

“棒头著处血痕斑，笑里藏刀仔细看。

若非英灵真汉子，死人吃棒舞喃喃。”

海舟禅师一听，遂予印可，说道：“即此偈语，可绍吾宗。果是从缘入者永不退失，从疑得者妙用随机。”说完，便付偈云：

“临济儿孙是狮子，一吼千山百兽死。

今朝汝具爪牙威，也须万壑深山止。”

从此以后，智瑄禅师便声名遐迩，学者云集。其座下得法者有五人，而以天琦本瑞禅师居首位。

智瑄禅师圆寂于大明成化八年（1472）。

425.凝然了改禅师悟道因缘

西京少室凝然了改禅师，南阳松庭子严禅师之法嗣，俗姓任，嵩阳金店人。了改禅师少时即有出世志，一心系念空宗，后从少室训禅师落发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受戒之后，了改禅师开始游方参学。初投香山月印禅师座下，虽用功精勤，几经寒暑，却无所契入。后听说松庭子严禅师住持天庆寺，遂前往参礼。

在松庭子严禅师座下，了改禅师经常拿自己生死大事咨问子严禅师。后来，子严禅师为他举“路逢死蛇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之话头，令他参究。

［“路逢死蛇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这个话头非常有名，历代禅宗大德，象云居契瑰、佛日本空、天童正觉、虎丘绍隆、佛照德光等禅师，都提举过。如虎丘绍隆禅师上堂云：“目前无法，万象森然。意在目前，突出难辨。不是目前法，触处逢渠。非耳目之所到，不离见闻觉知。虽然如是，也须踏著他向上关捩子始得。所以道，罗笼不肯住，呼唤不回头。佛祖不安排，至今无处所。如是则不劳敛念，楼阁门开。寸步不移，百城俱到。”蓦拈拄杖，划一划云：“路逢死蛇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

经过一段时间的参究，了改禅师终于由此悟入曹洞宗旨。

了改禅师于是问子严禅师：“这个莫是背触不得底意么？”

［“背”和“触”，在宗门语录中，经常被用来表示对真俗的执着。如“唤作竹篦即触，不唤作竹篦即背”，唤作竹篦，即落于实有，违背真谛，称之为“触”；不唤作竹篦，即落于空，违背俗谛，称之为“背”。第一义谛离四句绝百非，既不触又不背，非关语言文字，故称之为“背触不得底意”。前面“路逢死蛇莫打杀，无底篮子盛将归”之话头，正要扫荡学人二边之见，连中道亦不立，若真地达于此地，背亦得，触亦得。］

子严禅师道：“笑破山僧口。”

了改禅师事后，茫然无措。

子严禅师便呵斥道：“你在鬼窟里讨甚么碗？”

了改禅师不明其旨，心里更加疑惑不安。

后来有一天，子严禅师上堂说法云：“一言迥脱，独拔当时。”

了改禅师一听，当下释然。当天晚上，他便走进丈室，向子严禅师通报了自己的所悟。子严禅师于是为他印可。

了改禅师悟道后，即辞别松庭子严禅师，前往二祖庵归隐。直到洪武二十三年（1390），才出世住持少林寺。

曾有上堂法语云：“祖师心印，不是有言，不是无言，不是有知，不是无知，岂可向言句下研穷，意识中揣度哉？昔日祖师初来，贩得久远滞货，无人承当，只得九年面壁。后来二祖，却以痴猿捉月，来问安心，这老汉也是怜儿不觉丑，向他道将心来与汝安，二祖便承虚接响，唤作得髓。看来也好与三十棒。何故？才涉唇吻，便隔千山。诸人还会么？山僧今日与么，也好与三十棒！”又云：“莫向言中取则，直须句外明宗。若能如是会，彻古彻今，自由自在，知么？”

了改禅师的这段上堂法语，道出了他当年见道之前的迷惑处和觉悟后的见处。

了改禅师善吟诗，曾有山居诗云：

“嵩山万丈绝跻攀，长夏松风尽日闲。

自笑鼻头双孔大，气通天地有无间。”

另有咏石罗汉诗云：

“岩头一尊石罗汉，藤作髭须向风战。

千年从不化斋粮，身心一如更无换。

趺坐山头数百秋，也无欢乐也无愁。

纵然血浸齐腰雪，羡尔惟将一默酬。”

了改禅师圆寂于永乐庚子年（1420），春秋八十七岁。有辞世偈云：

“寿世八十七，出息复入息。

撒手威音外，绵绵与密密。”

426.无趣如空禅师悟道因缘

无趣如空禅师，野翁晓禅师之法嗣，俗姓施，嘉兴人。自幼出家，一度随法舟济禅师参学数载，后投嘉兴东塔野翁晓禅师座下参学。每次入室请益，只要无趣禅师陈述见解，野翁禅师皆不称可。天长日久，无趣禅师被弄得茫然无措。

一日，野翁禅师告诉无趣禅师道：“我有一言，要与汝说。”

无趣禅师以为他真地有所说法，便洗耳恭听。

可是，野翁禅师却只是笑而不答。

无趣禅师再三恳请，野翁禅师还是笑而不答。

无趣禅师于是始具威仪，作大展礼，长跪哀请。

野翁禅师道：“祖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贵在直下体究。子若果信得及，可放下万缘，参个一归何处。”

无趣禅师于是谨遵师教，从此以后，便死心参究“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个话头。

三年后的某一天，无趣禅师正在用功，忽然听到雄鸡一声长鸣，终于当下有省。

无趣禅师喜不自胜，便直趋丈室，请求野翁禅师印证。野翁禅师听了他的汇报，便举古德悟道公案，反复诘问、勘验，无趣禅师皆能一一透过。野翁禅师于是便将衣法交付给无趣禅师，并示偈云：

“非法非非法，非性非非性。

非心非非心，付汝心法竟。”

427.月泉法聚禅师悟道因缘

湖州（今浙江吴兴）天池月泉玉芝法聚禅师，金陵碧峰天通显禅师之法嗣，俗姓富，嘉禾人。法聚禅师幼时即有向佛之志，迥异常儿，经常席地跏趺而坐，折草念佛。年稍长，聪颖好学，淹通经史。十四岁从海盐资圣寺坚法师落发受业。受具足戒后，法聚禅师栖心宗门，矢志参学，昼夜无怠。后读《坛经》，偶然有所发明。不久即往参吉庵祚、法舟济，多有启发。

后听说王阳明（守仁）在稽山倡导良知之说，遂前往礼谒。一日，在一次集会中，法聚禅师遇见了王阳明居士。王阳明居士从衣袖中拈出钥匙，问法聚禅师：“见么？”

法聚禅师道：“见。”

王阳明居士复将钥匙放入袖中，又问：“见么？”

法聚禅师道：“见。”

王阳明居士道：“未在。”

法聚禅师一听，心下狐疑，茫然不决。

一天，法聚禅师偶然听到一位僧人举大颠和尚的一则接众公案——

有僧问大颠和尚：“如何是见性？”大颠和尚道：“见即是性。”

法聚禅师当下有省，遂灿然一笑，连作二偈云：

“湖光倚杖三千顷，山色开门五六峰。

触目本来成现事，蒲团今不炼顽空。”

“满目风光足起居，有谁平地别亲疏。

纵令达磨传心诀，问着依然不识渠。”

法聚禅师后往漏泽云峰，参加结夏安居。一日，法聚禅师忽然想起雪岩和尚问高峰禅师“正睡着时，无梦无想，无见无闻，主人公在甚处？”恍然有所省悟，但是未能究竟。

法聚禅师后听友人谈起天通显禅师有“碧峰寺里有如来”之接人语句，遂前往金陵碧峰参礼。

初礼显禅师，法聚禅师便问：“碧峰寺里有如来，莫便是和尚否？”

显禅师道：“上座还见么？”

法聚禅师道：“纵见得也是金屑落眼。”

显禅师道：“者（这）汉死去多少时，汝来为他乞命？”

说完便归方丈。

第二天，显禅师上堂说法云：“古德曰：‘打破大唐国，觅个不会佛法底也无。’又曰：‘南方走一转，拄杖头不曾拨著一个会佛法底。’此二语，甚有誵伪，试为酬一语看。”

法聚禅师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说道：“前不构村，后不迭店。”

显禅师道：“未在，更道。”

法聚禅师道：“不遇知音者，徒劳话岁寒。”

显禅师便问：“有甚得力句，试举看。”

法聚禅师于是举前面那两首偈子。

显禅师听了，便道：“未免落入圈□（kui，圈套，纽结）。”

法聚禅师遂问：“如何得不落入圈□？”

显禅师于是打了他一掌，问道：“是落？不落？”

法聚禅师一听，终于豁然大悟，平昔胸中所滞，皆涣然冰消。

法聚禅师悟道后，为报师恩，曾有一段时间留在显禅师身边，殷勤执侍。

一日，法聚禅师陪显禅师前往杭州，游南屏。在宗镜堂，显禅师升座云：“此处正好说法。”

法聚禅师道：“说法已竟。”

显禅师一听，便下座，看着法聚禅师，问道：“何者是我所说底法？”

法聚禅师道：“剑去久矣！”

显禅师微笑着点了点头，遂予印可。

法聚禅师后隐居于天池。因其德望高隆，衲子日臻，一时法席大盛。

曾有示众法语云：“至道无为，非有为无以造其深；绝学无学，非力学地以臻其极。譬犹玉之在璞，珠之在渊，非剖凿探求，终无以获。故雪山苦行六年，少林面壁九载，以至断臂求法，腰石负舂，赵州三十年不杂用心，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孜孜矻矻，废寝忘餐，惟欲究明大事者，皆参禅学道之榜样也。奈兹禅林秋暮，法道荒凉，逐妄随邪，无复自振。惟知粥饭现成，不愧虚消信施，或游心异学，肆志（沉溺于）便聪（世智辩聪），或穿凿机缘，驰求义解，是皆唐丧光阴，徒僧业识。如舍父穷子，飘转无据。可胜叹哉！若是英灵汉，直须于生死岸头，猛著精彩，一念纯真，纤尘不立。如遇怨敌，单刀直入，不顾危亡；如堕深井，念念无他，但求出路。若能具如是深心，管取到家有日在。”

法聚禅师圆寂于嘉庆癸丑年（1553）。

428.古音净琴禅师悟道因缘

建宁（今福建境内）双峰古音净琴禅师，寿堂松禅师之法嗣，俗姓蔡，本郡建阳人。净琴禅师自幼卓荦不羁，厌于俗务，经常感叹道：“世间有求皆苦，不如早觅个出身之处。”净琴禅师二十五岁从东峰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即开始游方参学。初礼大阐禅师，无所省发，后投性空关主座下请益。

一日，净琴禅师偶然遇见性空关主之座下有一尊宿静晃禅师，在阅读古梅语录，其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有僧入丈室外，告诉古梅禅师说：“某有个入处。”古梅禅师一听，便拈拄杖，将他打出丈室。过了一会儿，那僧又走进丈室，古梅禅师又将他打出。

读到这里，静晃禅师笑道：“者僧实有悟处，只是大法未明耳！”

净琴禅师听了静晃禅师的评语，遂起身作礼，请求静晃禅师为他开示入道要门。

静晃禅师道：“佛性虽人人本有，若不以智慧攻化，只名凡夫。今欲成办此事，直须尽扫葛藤枝蔓，只将一句无义味话头，自疑自问，自逼自拶，不肯求人说破，不肯依义穿凿，决要命根顿断，亲证亲悟。如此昼三夜三，迫勒将去，年深月久，忽然心华发明，如云开见日，古人公案，一一洞了，始知无禅可参，无佛可做，头头上了，物物上通，如人到家，不问路也。”

听了静晃禅师的开示，净琴禅师于是奋志用功，死心参究，专看“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后前往滇南，准备参礼寿堂松禅师，途中经过鸡鸣滩的时候，净琴禅师忽然大悟。及见寿堂禅师，遂蒙印可。

净琴禅师得法后，寻归故里，出世于双峰。大明正德壬申（1512），又移住瑞岩。

曾有示众法语云：“学道人当截断诸缘，屏息杂念，单提本参话头。于行住坐卧，苦乐逆顺，一切时中，不得忘失。凡静中所见，善恶境缘，皆由不正思惟，但只瞑目静坐，心不精采（用心散乱，不猛利），意顺境流，半梦半醒，或贪静境，致见种种境界。若是正因衲子做功夫，当睡便睡，一觉便醒，起来抖擞精神，摩沙两眼，咬定牙关，捏紧拳头，专心正念，切切偲偲（si，互相勉励督促），疑来疑去，到水穷山尽时节，忽然疑团迸散，顿见自己一段本地风光，非从外得。到这时节，才名入门得地。更要求明眼宗匠抉择，不可便休。一法不明，直须辩明，一理不通，直须通透。假使悟后不能通达化门，古人谓之坐在百尺竿头，不能至于一切智海。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珍重。”

429.俱空契斌禅师悟道因缘

西京嵩山万寿俱空契斌禅师，少室凝然了改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平阳（今浙江境内）垣曲人。契斌禅师少时从重兴院无相法师落发，久而游方，后投少室凝然了改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契斌禅师入室，请求法要。

了改禅师道“人向达磨未西来时道一句看。”

契斌禅师茫然无对，生大疑情。

回到寮房，契斌禅师便奋志用功，朝夕不怠，自誓今生定要究明此事。

就这样，参学既久，后来有一天，契斌禅师无意间抬头看秦土封上的一棵古槐，终于豁然大悟。

于是，契斌禅师便直趋丈室，准备向了改禅师汇报自己刚才所悟。

了改禅师没等他开口，便抢先说道：“契斌参得禅也！”

契斌禅师于是大喝一声。

了改禅师道：“喝作么？”

契斌禅师道：“和尚何得以赃诬人？”

为了进一步勘验契斌禅师，了改禅师便连举两则公案，诘问他：“赵州堪破婆子，婆子败阙在甚么处？”

［赵州堪婆子公案：有僧游五台，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僧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举似赵州，赵州曰：“待我去勘过。”明日，赵州便去问：“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赵州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赵州归院谓僧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契斌禅师道：“一对无孔铁锤。”

了改禅师道：“赵州意又作么生？”

契斌禅师道：“荆棘林中，重加陷阱。”

了改禅师道：“石头书亦不通，信亦不通，是何意旨？”

［见“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一天，青原禅师命令希迁禅师前往南岳，给怀让和尚送信，并吩咐道：“汝达书了，速回。吾有个斧子，与汝住山。”希迁禅师于是持书来到南岳。希迁禅师礼拜南岳和尚后，并没有把书信上呈给他，却问道：“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南岳和尚道：“子问太高生，何不向下问？”希迁禅师道：“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南岳和尚一听，知道希迁禅师已彻，便不再答话，径直回方丈室去了。于是希迁禅师便返回了青原山。行思和尚问：“子返何速？书信达否？”希迁禅师道：“书亦不通，信亦不达。去日蒙和尚许个斧子，只今便请。”行思和尚坐在禅床上，当即垂下一足来。希迁禅师一见，便叩头礼谢。］

契斌禅师道：“千里同风。”

了改禅师道：“青原垂足又作么生？”

契斌禅师道：“祸事！祸事！”

了改禅师确证契斌禅师已经契悟，非常高兴，遂予印可，并说道：“洞上一宗（指曹洞宗），密在尔躬矣！”

契斌禅师出世后，一度住持过少林祖庭，并最后圆寂于此。

430.绝学正聪禅师悟道因缘

随州龙泉无闻绝学正聪禅师，荆门天琦本瑞禅师之法嗣，俗姓奚，邵武光泽人。正聪禅师幼时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最初学习天台止观和唯识论。

一日，正聪禅师偶然遇见一位禅宗尊宿。交谈之际，那位禅宿诘问正聪禅师：“大通智胜佛，十方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其意云何？”

正聪禅师于是依文解义，作了一通回答。

那位禅宿听了，便呵斥他是知解之徒，佛法未梦见在，说完便拂袖而去。

此事对正聪禅师的触动很大。于是他决心放弃繁琐的义学知解，游方参学，自誓要究明宗门中事。

从此以后，正聪禅师疑情大发，坐卧不安。在这种日渐浓厚的疑情的驱使下，正聪禅师奋志用功，目不交睫，达六年之久。后于行脚途中，忽闻马嘶而大悟。

正聪禅师随即前往荆门，礼谒天琦本瑞禅师，请求印证。

初次见天琦禅师，正聪禅师刚礼拜完毕，天琦禅师一句话也不说，拈起拄杖，劈头就打。

正聪禅师被弄得莫明其妙，还以为自己不够礼貌，便忏悔道：“某甲适来草草，触忤和尚。”

天琦禅师道：“老僧今日被上座勘破。”

正聪禅师道：“和尚是在世忘世，在念忘念。某甲岂能勘破？”

天琦禅师道：“在世忘世时如何？”

正聪禅师道：“了物非物。”

天琦禅师道：“在念忘念时如何？”

正聪禅师道：“于心无心。”

天琦禅师道：“心物俱忘时如何？”

正聪禅师道：“华山高突太行峩。”

天琦禅师一听，便点头称是，遂予印可。

正聪禅师后出世于随州龙泉，座下徒众甚多。

临终前三年的某一天，正聪禅师忽然遁迹，不知去向。徒众都非常着急，四处打听，也没有结果。直到两年后的七月初一，正聪禅师才重新回到龙泉寺。

一日，他召集大众，升座说偈云：

“因心不了又游方，吴越山川路渺茫。

拄杖一条担日月，龙泉寺里话偏长。”

说偈完毕，正聪禅师便扔下拄杖，跏趺而逝。

431.际庵大休实禅师悟道因缘

伏牛际庵大休实禅师，荆门天琦本瑞禅师之法嗣，俗姓李，河南新郑人。大休禅师幼时体弱多病，父母担心他养不大，于是在了几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到宝珠禅师座下落发出家。

大休禅师二十岁时投禅门老宿古心禅师座下参学。古心禅师令他参究“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话头。大休禅师于是谨遵师教，昼夜精勤，后入火场，参加打三（以三天为期之专修），恍然有省，遂作偈云：

“法身本无相，法相本来空。

值得者消息，处处显家风。”

当时，天琦本瑞禅师正在关子岭开法接众，门庭兴盛。大休禅师遂决定前往参礼，请求印证。途中，大休禅师遇天真、月印二位禅客。于是他们三人结伴，一同来到关子岭。

天琦禅师一见他们三人，便问：“你三人一路么？”

大休禅师道：“虽然一路，来处不同。”

天琦禅师道：“如何是你本来面目？”

大休禅师作礼珍重。

天琦禅师道：“未在，更道。”

大休禅师于是大喝一声。

天琦禅师道：“父母未生前，喝个甚么？”

大休禅师遂默然而出。

此后，大休禅师又数度入室，就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向天琦禅师呈其见解，天琦禅师皆不认可。

后来，天琦禅师应邀前往承天寺，大休禅师亦随而执侍。

一日，天琦禅师问大休禅师：“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你作么生会？”

大休禅师道：“当堂不正坐，那赴两头机！”

天琦禅师一听，知道他已经契旨，非常高兴，遂予印可。

432.云谷法会禅师悟道因缘

嘉兴胥山云谷法会禅师，天宁法舟道济禅师之法嗣，俗姓怀，本郡嘉善人。云谷禅师九岁从大云寺出家。修习天台小止观，二十岁受具足戒。后投天宁寺法舟道济禅师座下参学。

道济禅师问云谷禅师，平常如何修习。

云谷禅师道，修习天台小止观。

道济禅师道：“夫学以悟心为主，止观之要不离身心气息，何能脱然？子之所修，流于下乘矣！”

接着，道济禅师便为他开示入道之要。

云谷禅师从此以后，便默然依教用功，昼夜不息。

一日，云谷禅师入室请益。

道济禅师道：“《圆觉经》云：‘四大分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

云谷禅师一听，猛然警省。于是退出丈室，站在巷子里，陷入沉思，一直站到四更天，一动也不动。

道济禅师便唤他进来说话。云谷禅师连下了几个转语，均未能契旨。

一天，云谷禅师随众过堂（用斋），一边用斋，一边还在想着所参的话头。他如此专注，连碗中的饭吃完了也不知道。结斋的时候，他一惊，手中的碗掉在上，摔碎了。他终于恍如梦醒，豁然大悟。

从此以后，云谷禅师韬晦于丛林，干各种各样的苦役活儿，以道自娱。后为陆五台居士所知，应邀住栖霞寺。云谷禅师悲心愿重，以平等心接人，为众所归。士大夫之流多乐与交游。其中，袁了凡居士从他学法，所得受用最大，对当时后世的影响也最为深远广泛。读者可参见《了凡四训》。

云谷禅师圆寂于大明万历乙亥年（1575）。春秋七十五岁。

433.浮峰普恩上座悟道因缘

浮峰普恩上座，湖州天池月泉玉芝法聚禅师之法嗣，俗姓金，山阴人。普恩禅师十岁出家，至十九岁，忽念世事无常，生死事大，于是奋志寻师，决究宗门大事。初至大悲，参礼无际首座。无际首座便为他开示“心生则种种法生”之语。普恩禅师一听，当下有省，遂作偈云：

“返本还源便到家，亦无玄妙可称夸。

湛然一片真如性，迷失皆因一念差。”

不久，普恩禅师便前往天宁，礼谒法舟道济禅师，并向他呈述了自己的见处。道济禅师听了，遂点头称可。

之后，普恩禅师又前往乌石峰，参礼万松休禅师。

万松禅师一见他，便问：“何来？”

普恩禅师道：“天宁。”

万松禅师又问：“有何言句？”

普恩禅师便举自己所作之偈语。

万松禅师连声道：“不是！不是！”

普恩禅师一听，非常纳闷，便道：“天宁道是，和尚如何道不是？”

万松禅师道：“天宁则是，我则不是。”

普恩禅师更加迷惑，不能抉择。于是又前往湖州天池，礼谒月泉玉芝法聚禅师。

初礼法聚禅师，普恩禅师便把此前参天宁和万松之经过，向法聚禅师作了详细的陈述。

法聚禅师道：“是与不是，未出常情，二俱吃棒有分。”

普恩禅师道：“如何是出常情句？”

法聚禅师忽然打了普恩禅师一掌。

普恩禅师当下豁然，平昔碍膺，一时融释。

法聚禅师于是咐嘱道：“汝既如是，当善护持。”并以偈相赠，云：

“莫学支流辨浊清，是非尽处出常情。

铁鞭南碎珊瑚月，会看东山水上行。”

434.笑岩德宝禅师悟道因缘

北京柳巷月心笑岩德宝禅师，随州龙泉无闻绝学正聪禅师之法嗣，俗姓吴，大明武帝正德七年（1512），出生于金台锦衣望族。但是，德宝禅师早年不幸，父母双亡。

成人后，一天，德宝禅师偶游讲肆，正好赶上一位法师在宣讲《华严经大疏》。当他听至《十地品》——“世尊因中，曾作金转轮王。时有乞者，来化国城妻子，头目手足，内外布施。王作念言：“我今若不施与，向后百年，一旦空废，全无少益，反招悭吝过失，不若施与，空我所有，益我功德’”——这一段时，恍然如大梦初醒，慨然叹曰：“千古犹今，同一幻梦。富贵功名，纵得奚益？”

于是，德宝禅师便决志离俗，投广慧院大寂能禅师座下落发。当时，德宝禅师刚好二十二岁。第二年，德宝禅师受了具足戒。从此以后，他开始游方参学，自誓今生必定要究明宗门中事。他先后礼谒过大川、月舟、古春、古拙等宗门老宿，多蒙启发。后投关子岭无闻绝学正聪禅师座下请益。正聪禅师是天琦本瑞禅师之法嗣。

初礼正聪禅师，德宝禅师便问：“十圣三贤，已全圣智，如何道不明斯旨？”

正聪禅师一听，便厉声道：“十圣三贤汝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速道！”

德宝禅师于是连下数十转语，皆不契旨。

德宝禅师深感伎俩已尽，心路俱绝，然而又不甘心就此失败，于是奋志用功，以至寝食俱忘。

一日，德宝禅师提着菜篮子，在溪涧边洗菜。忽然有一根菜掉进水中，随着水流打转。德宝禅师捉了几次，未能抓住。就在这个时候，他豁然大悟。

于是他欢喜踊跃，提着篮子，跑回寺院。

正聪禅师站在檐下，看到他喜不自胜的样子，便问：“是甚么？”

德宝禅师道：“一篮菜。”

正聪禅师道：“何不别道一句？”

德宝禅师道：“请和尚别道来！”

正聪禅师便转身回丈室去了。

到了晚上，德宝禅师来到丈室请益。

为了勘验他，正聪禅师便举灵云睹桃花而悟道、赵州庭前柏树子等公案，诘问德宝禅师。德宝禅师皆一一应答无滞。

接着，正聪禅师又举玄沙师备禅师“敢保老兄未彻”之公案，诘问德宝禅师。

［玄沙师备禅师“敢保老史未彻”之公案：福州灵云志勤禅师，初在沩山灵祐禅师座下，因见桃华而悟道，遂作偈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禅师览偈后，遂勘验他，志勤禅师所答皆一一符契宗旨。沩山禅师于是给予印可，并嘱咐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后有一位僧人将此事告诉了玄沙师备禅师，玄沙禅师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众人皆疑此语。因为沩山禅师是一代宗师，他是不随便印可人的。他既印可志勤禅师，志勤禅师必定是开悟无疑。但是玄沙师备禅师却不肯。从此以后，玄沙禅师的这句话，便成为宗门大德用来勘验学人的一个重要话头。］

德宝禅师道：“贼入空室。”

正聪禅师道：“者（这）则人案不草草。”

德宝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拂袖而出。

第二天早晨，德宝禅师又入室问讯，然后侍立一旁。

正聪禅师旁顾侍僧，故意道：“汝等欲解作活计，这上座便是活样子也。”

德宝禅师于是又震威一喝，拂袖而出。

后来，德宝禅师又前往襄阳，参礼大觉圆禅师。大觉圆禅师门庭高峻，不轻易接受人挂单。在自办粥饭的前提下，德宝禅师终于得到许可，留在座下请益。

一日，德宝禅师入室参礼。

大觉禅师先举数则公案诘问德宝禅师，德宝禅师皆能应对无滞。

大觉禅师于是说道：“若以今时诸方，子当绝类，为不可测人。今则不然，老僧将以一则烂熟底因缘问你——昔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良久。外道大悟。——既不涉有无，良久亦是闲名，正恁么时，外道悟个甚么？”

德宝禅师正要开口答话，大觉禅师急忙用手悟住他的嘴，说道：“止！止！犹更挂唇齿在！”

德宝禅师终于言下释然，说道：“可谓东土衲僧，不及西天外道。”遂作偈曰：

“自笑当年画模则，几番红了几番黑。

如今谢主老还乡，那管平生得未得。”

大觉禅师一听，便赞叹道：“奇哉，斯人！是从上果地中语也！”

大觉禅师圆寂后，德宝禅师又重新回到关子岭，参礼正聪禅师。

一日，天气寒冷。正聪禅师令德宝禅师生炉子。

其间，正聪禅师趁机便问：“人人有个本来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处？”

德宝禅师道：“一火焚之。”

正聪禅师道：“恁么则子无父母耶？”

德宝禅师道：“有则有，只是佛觑不见。”

正聪禅师道：“子还见么？”

德宝禅师道：“某亦不见。”

正聪禅师道：“子何不见？”

德宝禅师道：“若见，则非真父母。”

正聪禅师一听，大喜。

德宝禅师于是又呈偈曰：

“本来真父母，历劫不曾离。

起坐承他力，寒温亦共和。

相逢不相见，相见不相识。

为问今何在，分明呈似师。”

正聪禅师阅偈后，遂印可道：“如是如是！只此一偈，堪绍吾宗。”说完，便作偈相赠云：

“汝心即我心，我心本无心。

无心同佛心，佛心同我心。”

“佛如转轮王，佛法如王命。

佛子竖法幢，能令邪作正。”

说完偈子，正聪禅师又咐嘱道：“汝谛受持，遇缘熟者，智愚皆度。续佛慧命，须待其人。”

德宝禅师得法受记后，继续留在正聪禅师座下，执侍有年。后辞师出世接众，先后住持过圆通、南寺、鹿苑、慈光、善果等道场。

德宝禅师接众期间，曾有人入室请益《金刚经》中“为人所轻贱”之语——

“复次，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随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德宝禅师于是问那僧：“汝有疑否？”

那僧回答道：“有疑。”

德宝禅师道：“有疑则为人轻贱，无疑则应随恶道。”

那僧一听，便沉吟，茫然不知所以。

德宝禅师又问：“会么？”

那僧道：“不会。”

德宝禅师道：“把出你不会底来看。”

那僧道：“不会，教某甲把出个什么？”

德宝禅师道：“汝之罪业划然消矣！”

那僧于是欢喜礼谢而去。

又有一僧入室参请，问德宝禅师：“承闻诸佛出世，为一大事因缘，请问和尚，如何是大事因缘？”

德宝禅师道：“著衣吃饭，屙屎放尿。”

那僧对德宝禅师的回答非常不满意，连礼都没有行，就径直走了。

德宝禅师于是将那僧唤回，作偈示之，云：

“诸佛出于世，唯为大因缘。

屙屎并放尿，饥餐困打眠。

目前紧急事，人只欲上天。

谈玄共说妙，遭罪又输钱。”

那僧一听，便惭愧作礼而去。

德宝禅师晚年退居北京柳巷，后圆寂于万历辛巳年（1581），春秋七十岁。生前有语录《笑岩集》行世。

435.幻有正传禅师悟道因缘

宜兴龙池幻有正传禅师，月心笑岩德宝禅师之法嗣，俗姓李，溧（li）阳人。正传禅师少时身体肥硕，喜欢捕鱼网雀，无所不为。八岁时入乡校读书，十二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肌消骨立，寻即辍学在家。其间，正传禅师偶尔为母亲读诵《香山宝卷》偈语，始知世间尚有发愿、持斋等修行之事。

十六岁时，正传禅师在父母的强迫之下，结婚了，后因为婚姻不和谐，遂生出家之想。两年后，正传禅师身患重病，苦恼不堪。这使他出家的意愿更为坚决。一天黎明，正传禅师早早起床，在观音菩萨像前，焚香发誓云：“某若再近女身，此生当若何若何！”当天晚上，正传禅师便偷偷地离家出走。不久，正传禅师的妻子将要生产，他的父亲于是派人四处寻找他，可是没有结果。后来有一天，正传禅师偶然在途中遇到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强迫他回家，他坚决不答应。不得已，他的父亲便以母亲病重、急需侍候为由，将正传禅师劝回家中。这样，正传禅师便回到家中侍候了母亲一年。

母亲去世后，正传禅师便辞别父亲，投荆溪显亲寺落发，礼乐庵禅师为师。乐庵禅师令他参究“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正传禅师于是谨遵师教，精进用功。他暗自发誓道：“若不见性明心，决不将身倒睡！”经过一段时间的勤苦修学，一天晚上，正传禅师忽然听见佛前供桌上的玻璃灯灯花爆裂有声，当下豁然有省。第二天，正传禅师便将自己所悟向乐庵禅师作了汇报，乐庵禅师遂点头印可。

乐庵禅师迁化后，正传禅师便前往京师，礼谒观音庵笑岩德宝禅师。

初到观音庵，德宝禅师便问：“上座何来？”

正传禅师道：“南方。”

德宝禅师又问：“来此拟需何事？”

正传禅师道：“但乞和尚印证心地功夫。”

德宝禅师道：“若果识得心地，那更有功夫印证耶？”

正传禅师道：“虽然，不得不举似过。”

德宝禅师道：“参堂去。”

正传禅师于是向德宝禅师道声珍重，退出丈室。

当天晚上，正传禅师又入室请益。

正传禅师话刚说完，德宝禅师忽然将一只鞋子踢出，说道：“向者（这）里道一句看！”

德宝禅师这出其不意的一问，犹如快刀一般，将正传禅师平昔所参之话头，一时斩断。

正传禅师茫然无对，于是恍恍惚惚地走出丈室，站在廊檐下，一动也不动。他心里一直在想着老和尚踢鞋子之事，以至通宵不寐。

第二天早晨，德宝禅师走出丈室，发现正传禅师仍然站在那儿，便突然唤道：“上座！”

就在正传禅师回顾之际，德宝禅师便翘起一脚，作阿修罗障日月之姿势。

正传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不久，正传禅师便向德宝禅师辞行。德宝禅师于是书曹溪正脉源流图，交付给正传禅师，并赠给他一顶笠子，咐嘱道：“覆之，毋露圭角”。

正传禅师于是秉受师嘱，前往五台山秘魔岩寺，隐修十三年之久。后出世于京师普照寺，不久又移住龙池。

曾有禅客问正传禅师：“毕竟何以为道也？”

正传禅师道：“道无方所，无有形名，指点伊不得，取舍伊不得，是非伊不得，向背伊不得，有无伊不得，增减伊不得，拣择伊不得，动静伊不得，好恶伊不得，逆顺伊不得，可否伊不得，进退伊不得，语默伊不得，思议伊不得，垢净伊不得，依倚伊不得，营为伊不得，对待伊不得，偏党伊不得，闲忙伊不得，前后伊不得，难易伊不得，始终伊不得，人我伊不得，亲疏伊不得，损益伊不得，寝寐伊不得，异同伊不得，男女伊不得，老人伊不得，得失伊不得，新故伊不得，迷悟伊不得，固必伊不得，高低伊不得，贵贱伊不得。如果是信得会得，则无往而非道也。”

禅客又问：“然则某意念不动时，还是道否？”

正传禅师突然将手插进腰间，摸得一只虱子，扔在地上，说道：“阿哑阿哑，跌杀我耶，跌杀我耶！”

又有禅客问：“某等修行，当何用功？”

正传禅师反问道：“汝拟修行图个什么？”

禅客道：“冀（希望）会道耳。”

正传禅师道：“果欲会道，直须放下只要会道底念头，便是真用功处。若此用功，自当会道。”

禅客道：“奈要会道这一念放不下何？”

正传禅师道：“去！汝正闹在。”

上述两段接众法语，参禅学道者不可不细细揣摩。

正传禅师圆寂于万历甲寅年（1614）。

436.无尽祖灯禅师悟道因缘

天台无尽祖灯禅师，日溪泳禅师之法嗣，俗姓王，四明人。祖灯禅师的父亲虔诚向佛，曾书写《华严经》感得笔端有五色舍利。祖灯禅师当时年幼，看到这种瑞相，惊叹道：“般若之验，一至于斯耶！”遂请求出家，父母便从其所愿。祖灯禅师于是投天宁东白明禅师落发，后又从开元奎律师受具足戒。

祖灯禅师受戒不久，适逢日溪泳禅师应邀来天宁，代东白明禅师说法。日溪禅师一见祖灯禅师，知是法器，遂令他掌管藏经楼。

一天，日溪禅师升堂说法。

祖灯禅师从大众中走出，问道：“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乞赐指示。”

日溪禅师道：“十二时中，密密参究，忽然触着，却来再问。”

祖灯禅师不甘心，又重复高声说道：“无常迅速，生死事大……”

话还未说完，日溪禅师突然大喝一声。

祖灯禅师于是便急忙礼拜。

日溪禅师问：“见何道理，便尔作礼？”

祖灯禅师道：“开口即错。”

日溪禅师遂点头称可。

祖灯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日溪禅师身边，服勤数载，朝夕请益。之后，便出游参方，遍礼名宿，以验其所证。当时中峰本禅师住天目，方山瑶禅师住净慈，无见睹禅师住华顶，斗岩芳禅师住景星，祖灯禅师皆一一礼谒，并与他们诘辩，发现他们所见与日溪禅师无异。

从此以后，祖灯禅师便韬光养晦，来到天台云峰，结草为庵，宴坐其间，做悟后绵密的保任功夫。其地人迹罕至，虎狼蛇豕，交错纵横。祖灯禅师心无畏惧，皆以慈心摄之。在隐居期间，祖灯禅师与其弟子，自耕自食，冬一裘，夏一葛，朝夕饭一盂，修种种苦行，影不出山者五十余年。

后来附近居民渐渐发现祖灯禅师道行高峻，于是纷纷前来供养。当时，有人要布施给他田地。祖灯禅师辞谢道：“先佛以乞食为事，吾焉用此为？”

祖灯禅师天性仁孝。其母年事已高，无人照顾，祖灯禅师于是将她接到庵中供养，一直到母亲九十四岁而终。后有人因此而责备他，说他违背了沙门行，祖灯禅师道：“世尊尚升忉利天，为母说经，我何人，斯敢忘所自哉！”

大明洪武己酉年（1369）春，祖灯禅师临终示微疾。二月初八日夜将半，祖灯禅师忽问左右云：“天向明乎？”

侍者道：“未也。”

这时，有一僧人问祖灯禅师：“和尚正当此际何如？”

祖灯禅师一听，便破颜微笑道：“昔古德坐疾，有问者云：‘还有不病者乎？’古德云：‘有。’又问云：‘何物是不病者？’古德云：‘阿爷！阿爷！’”

举完此公案，祖灯禅师默然良久，问道：“如此唤做病，得否？”

众人皆无语。

祖灯禅师道：“色身无常，早求证悟。时于，吾将去矣！”

这时，有一位侍者，拿着纸笔，走到跟前，请求祖灯禅师留下辞世偈。

祖灯禅师道：“无偈便不可死耶？”

说完，便书偈云：

“生灭与去来，本是如来藏。

拶倒五须弥，廓然无背向。”

写完，便掷笔端坐而逝。春秋七十八岁。

437.仙林雪庭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仙林雪庭禅师，仙林休休禅师之法嗣，俗姓桂，杭州仁和人，生于大明景泰丙子年（1456）。雪庭禅师于兄弟三人中年龄最小，自幼丧父，后患痘风，双眼近视，畏光畏风，长时间不得痊愈。后因念佛，梦中感得神人劝他出家。开始，他的母亲和兄长不同意。他只好在家中自修自学，因无明师指点，不得正眼。

成化癸巳年（1473），雪庭禅师年满十八，听说休休禅师从四川来杭州仙林寺（亦作仙灵寺）传法接众，于是前往礼谒。二人相见，言谈甚契。雪庭禅师于是从休休禅师落发受戒，并谨遵其教，日夜提撕赵州和尚无字公案。参究既久，雪庭禅师未有所得，却滞于空寂之中，不能透脱。当时，休休禅师座下，有位首座和尚，看出了雪庭禅师的苦恼，便勉励他看一段时间的经教。

一天，雪庭禅师阅读《楞严经》，至“于一毛端上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一句时，忽然生起大的疑情。在这种疑情的推动下，雪庭禅师于是念念不间断地参究这句话，以期契入其旨。成化乙巳年（1485），雪庭禅师偶然行脚来到江阴乾明寺。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万佛阁，金碧峥嵘，晃耀于眉宇之间，当下便会得“于一毛端现宝王刹”之旨，从此始信幻、寄两间（其义详后），如梦如旅。

第二年，雪庭禅师因作诗咏黄鹂鸟，有人评点道：“此句未得意在言外之趣。”雪庭禅师一听，茅塞顿开，当即便脱口吟咏道：

“多情自信惜春光，飞入园林锦绣乡。

记得小窗惊我梦，满庭红杏带斜阳。”

雪庭禅师后于除夕之夜，闻钟声而大悟，并作偈云：

“圆响心非闻，大千同一照。

抹过上头关，更不存玄妙”。

弘治乙卯年（1495），休休禅师应信众邀请，前往湖南，住持净慈寺。雪庭禅师亦随往执侍，朝夕请益，尽得其旨，后蒙印可。

雪庭禅师生前著有《请益警进》、《拈古颂古》、《和永明诗偈》等，共二十卷。

雪庭禅师自号梅雪隐人，又名幻寄。关于“幻寄”二字，雪庭禅师曾自释云：“夫幻即寄之踪，寄乃幻之迹。幻起寄亡，全寄是幻。幻逐寄生，全幻是奇。翳目生华，山河大地。华翳不生，空真实际。幻之寄之，诚哉儿戏！”

［此处的“寄”，指万法之体，即自性，“幻”，指诸法之相，即相性之妙用。］

438.莲池祩宏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云棲祩宏禅师，字佛慧，号莲池，俗姓沈，杭州仁和人。祩宏禅师十七补诸生（明清经省各级考试录取入府州县之学者），以学识德行而名重一方。其邻居有一位老婆婆，每日坚持念佛号数千声，常年不怠。祩宏禅师问其故，老婆婆回答道：“先夫持佛名，临终无病，与人一拱而别，故知念佛功德不可思议。”祩宏禅师深受启发，从此便栖心净土。为了警策自己精进用功，祩宏禅师特于案头上书“生死事大”四字。一日，祩宏禅师阅读《慧灯录》，失手打破茶杯，若有所省。

从二十七岁至三十一岁，祩宏禅师连遭丧父、失儿、亡妻、丧母之打击，深感人命无常，生死事大，遂决意出家。大明世宗嘉靖四十五年（1566），祩宏禅师三十二岁，投西山无门性天禅师落发，并于昭庆无尘玉禅师座下受具足戒。不久，祩宏禅师便孤锡游方，曾北游五台，感得文殊菩萨放光，后入京师，参礼真圆遍融禅师及笑岩德宝禅师。

初礼德宝禅师于柳巷，祩宏禅师便请求开示修行法要。

德宝禅师道：“阿你三千里外求开示我，我有甚么开示你？”

祩宏禅师一听，恍然有省，于是辞归。

一日，祩宏禅师途经山东东昌府的时候，听到谯楼鼓声响起，忽觉身心脱落，豁然大悟，遂作偈曰：

“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可奇。

焚香掷戟浑闲事，魔佛空争是与非。”

明穆宗隆庆五年（1571），祩宏禅师沿途乞化，回到浙江，于古云棲寺旧址，结茅默坐，悬铛煮糜。在这期间，祩宏禅师曾绝粮七日，终日惟倚壁危坐，胸前挂一块铁牌，上书云：“铁若开花，方与人说。”

后来，随着前来归附的衲子日渐增多，云棲寺很快修复一新，成为一个十方丛林。

祩宏禅师一生弘化，主张禅净双修，以净为主。他认为禅与净、禅与教都是一体不二的，殊途同归。

关于禅与净，祩宏禅师道：“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晓得此意，禅宗净土，殊途同归。”

关于禅与教，祩宏禅师道：“参禅者，借口教外别传，不知离教而参，是邪因也，离教而悟是邪解也。”“学佛者必以三藏十二部为模楷。”

除此之外，祩宏禅师对戒律也非常重视。他认为读经、参禅、持戒，都与念佛是一体不二的：“若人持律，律是佛制，正好念佛；若人看经，经是佛说，正好念佛；若人参禅，禅是佛心，正好念佛。”

由于祩宏禅师本身是从禅入净的，又主张禅净不二、以净为归，所以他的开示，在朝野中影响很大。一时士庶都争相前来礼敬问法。

侍郎王公宗沫曾告诉祩宏禅师：“夜来老鼠唧唧，说尽一部《华严经》。”

祩宏禅师道：“猫儿突出时如何？”

王公被问得哑口无言。

祩宏禅师自代云：“走却法师，留下讲案。”并作偈云：

“老鼠唧唧，华严历历。

奇哉王侍郎，却被畜生惑。

猫儿突出画堂前，床头说法无消息。

无消息，大方广佛华严经，世主妙严品第一。”

另有侍御左宗郢问：“念佛得悟否？”

祩宏禅师道：“返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又何疑返念念自性耶？”

明神宗万历四十三年（1615）七月的一天晚上，祩宏禅师上堂辞众云：“我言众不听，我如风中烛，灯尽油干矣。”

第二天，他便示疾，瞑目无语。众弟子围绕着他，心怀悲泣。

祩宏禅师忽然张开眼睛劝告大众云：“大众老实念佛，毋捏怪，毋坏我规矩。”

当时有一僧人问：“谁可主丛林？”

祩宏禅师道：“解行双全者。”

说完便高声念佛而逝。春秋八十一岁。

祩宏禅师生前著作很多，著名者当推《阿弥陀经疏钞》、《沙弥律仪要略》、《禅关策进》、《缁门崇行录》、《往生集》、《竹窗随笔》等。

439.紫柏真可禅师悟道因缘

径山紫柏达观真可禅师，俗姓沈，江苏吴江滩缺人。真可禅师少时性格雄猛，卓尔不群，坐若熊蹲，行如象步。十七岁时，欲立功名，辞亲仗剑远游。一日，行至苏州阊门，忽遇大雨，不能前进。当时，虎丘僧明觉禅师在苏州办事，偶然见到他，壮其伟岸，知是法器，遂以伞蔽之，并邀请真可禅师同归虎丘云岩寺，共进晚餐。那天晚上，真可禅师听见寺僧唱诵八十八佛名，心大开悦，即将腰间所缠十余金，赠给明觉禅师，并请求出家。明觉禅师遂予落发。

受具足戒后，真可禅师曾在嘉兴东塔寺，碰到一位僧人在抄写《华严经》，心生恭敬，便跪在一旁观看，叹道：“吾辈能此，足矣！”于是，他便来到武塘景德寺，掩关三年。出关后，真可禅师便回到吴门，辞别明觉禅师，决志策杖游方。

一日，真可禅师无意间听到一位僧人唱诵张拙秀才的悟道偈，至“断除妄想徒增病，趋向真如即是邪”这两句时，忽然生起大的疑情。从此以后，真可禅师每至一处，都要把这两句话写在墙上，时时提撕，以至废寝忘食，头面俱肿。后来，终于有一天用斋的时候，真可禅师豁然大悟。他感慨道：“使我在临济德山座下，一掌便醒，安用如何若何！”

真可禅师悟道后，即遍历禅席，居无定所。他曾经到过庐山，一度深究法相精义，后又朝五台山，不久又游京师，参礼燕京大千佛寺真圆遍融禅师。遍融禅师是一代华严宗匠。

初到大千佛寺，遍融禅师便问：“从何来？”

真可禅师道：“江南来。”

遍融禅师又问：“来此作么？”

真可禅师道：“习讲。”

遍融禅师道：“习讲作么？”

真可禅师道：“贯通经旨，代佛扬化。”

遍融禅师道：“你须清净说法。”

真可禅师道：“只今不染一尘。”

遍融禅师便令真可禅师脱掉外衣，施给旁僧。

真可禅师遂依旨奉行。

遍融禅师于是回头看着真可禅师，说道：“脱了一层还一层。”

真可禅师一听，便微笑点头，于是决定留在遍融禅师座下学习经教。

此外，真可禅师还参礼过禅门大德笑岩、暹理等禅师。九年后，真可禅师又重新回到虎丘，并于松江闭关百日。

明神宗万历三年（1575），真可禅师前往嵩山少林寺，参礼大千常润禅师，请求印可。刚到少林寺，正赶上常润禅师上常说法，为大众讲解禅宗公案。真可禅师以为常润禅师以口耳为心印，以帕子为真传，遂感叹道：“西来意固如是耶？”于是决定不入参请，旋即回到南方。

在嘉兴，真可禅师看到古楞严寺久已荒废，被当地的大户人家占用，变为园亭，心生感慨，曾作诗咏道：“明月一轮帘外冷，夜深曾照坐禅人”。于是他四处活动，发心修复。在五台居士的护持下，古楞严寺很快修复一新。真可禅师后应五台居士之弟云台居士的邀请，撰联云：“若不究心，坐禅徒增业苦；如能护念，骂佛犹益真修。”

真可禅师曾经感叹法道陵迟，纲宗堕地，自誓要以荷担大法为己任。他认为，以往所刻大藏经，卷帙浩大，不便于普及，于是四处奔走央告，寡资招贤，雕刻方册大藏经，以便流通。真可禅师在世时，此藏尚未完成。后人秉其遗愿，继续雕刻，至清初才完成，是为《径山藏》。

真可禅师与憨清禅师交往甚为密切。二人曾商定共修明代《传灯录》。后因憨山大师被告以私建寺院之罪，被捕入狱，此事终成泡影。万历二十八年（1600），南京太守吴宝秀因拒绝执行朝廷征收矿务税的命令，被弹劾逮捕，其夫人哀愤自缢而死。这两件事对真可禅师的刺激甚大。他曾经感慨道：“憨山不归，则我出世一大负；矿务不止，则我救世一大负；《传灯》未续，则我慧命一大负。若释此三负，当不复走王舍城矣。”

此语后被传到宦官的耳朵里，他们欲置真可禅师于死地。万历三十一年，真可禅师因“妖书”事件，遭诬陷被捕入狱，几经拷问，始终不屈。后来虽查无实据，但是执政者仍不放过他，将他定为死罪。真可禅师听说过，遂说偈云：

“一笑由来别有因，那知大块不容尘。

从兹收拾娘生足，铁橛花开不待春。”

又云：“世法若此，久住何为！”

于是，真可禅师便索汤沐浴，嘱咐侍者性田道：“吾去矣，幸谢江南诸护法！”

性田侍者闻言，痛哭不已。真可禅师呵斥道：“尔侍余二十年，仍作此去就耶？！”

当时，有位姓吴的读书人亦在场。吴生向真可禅师请问大法。真可禅师遂作偈云：

“事来方见英雄骨，达老吴生岂夙缘。

我自西归君自北，多生晤语更冷然。”

说完，便端坐而化。

御史曹学程听说真可禅师已坐化，急忙前来探视。他抚摸着真可禅师的手说：“师去得好。”

真可禅师又张开眼睛，向曹御史一笑而别。一时狱中香气不绝，六天之后，真可禅师颜色如生。春秋六十一岁。

440.憨山德清禅师悟道因缘

憨山德清禅师，字澄印，俗姓蔡，安徽全椒人。德清禅师幼时即怀出尘之志。七岁时，叔父病丧，停尸于床。德清禅师放学回来，他的母亲骗他说：“汝叔睡，可呼起。”德清禅师便连呼数声，也不见叔叔答应。他的婶母听了，倍感伤痛，哭道：“天耶！那里去也？”母亲回答道：“汝叔死矣！”德清禅师很迷惑，便道：“死向什么处去？”母亲不能回答。不久，另一位婶母生了一子，德清禅师随母亲前往探望。见初生婴儿如此模样，德清禅师便问母亲：“此儿从何处得入婶母腹中耶？”母亲拍了他一掌，说道：“痴子，你从何入你娘腹中耶？”从此以后，生死去来之疑问，便常常萦绕于德清禅师之心中。

德清禅师十二岁时，从南京报恩寺西林永宁禅师出家。当时，无极明信禅师正在报恩寺三藏殿讲经。永宁禅师于是携德清禅师前往礼谒。赵吉贞（大洲）居士当时亦在座下听经，一见憨山禅师，便抚而问之曰：“汝爱做官？要做佛？”德清禅师道：“要作佛。”赵吉贞居士赞叹道：“此儿不可轻视，当善教之。”从此以后，西林禅师便请人教德清禅师学习《法华经》和《四书》等内外典籍，以及为诗作文之法。

十九岁时，德清禅师前往栖霞山，参礼云谷法会禅师。云谷禅师令他阅读《传灯录》和《高僧传》。当他读至《中峰广录》这一部分时，德清禅师忽然心生欢喜，决志参禅。于是他便请求永宁禅师为他剃度，并焚弃俗书，专究生死大事。德清禅师虽用功精勤，惜乎未得其要，终无所入。于是他便改持阿弥陀佛圣号，昼夜不断。一天晚上，德清禅师梦见阿弥陀佛现于空中，醒后心大欢喜，自信此生修行必可成办。不久，德清禅师又从无极明信禅师听习《华严玄谈》，得悟法界圆融之旨，因自号澄印，以示对清凉澄观大师的仰慕。

嘉靖四十五年（1566），德清禅师二十一岁。报恩寺忽遭雷火，归于瓦砾。德清禅师遂发舍命修行之志，以便日后复兴祖庭。于是他随同妙峰禅师结伴远游。中途，妙峰禅师俗独自隐修，不辞而别。德清禅师只好独自至五台，见北台憨山，奇秀可爱，遂默取为号，“憨山大师”因此而得名。北台其地苦寒，不可留居，不久，德清禅师遂乞食东游。

一日，德清禅师登上盘山顶，在一处岩穴，偶然碰到一位隐修者，灰头土面，气度不凡，于是上前作礼。隐者就象没有看到他一样，毫无反应。德清禅师想跟他搭话，隐者也不吭声。德清禅师推想这位隐者必非常人，于是决意留下，跟着隐者一起默然禅坐。过了一会儿，隐者起身烧茶，惟取一杯自饮。德清禅师亦取一杯自饮。茶毕，隐者将茶具放回原处，端坐如故。德清禅师亦复如是。又过了一会儿，隐者起身做饭，饭熟，将锅放在坐前，惟取一碗一筷自食。德清禅师亦取一碗一筷同食。饭毕，隐者又端坐如故。德清禅师亦复如是。夜间，隐者走出岩洞外经行，德清禅师亦起身跟着经行，各于东西，自走一边，互不干扰。

第二天，德清禅师便主动茶时煮茶，饭时煮饭，隐者亦自前来同饮食，夜间经行，亦复如是。就这样，二人默默地共同生活了七天。到了第八天，隐者才问德清禅师：“仁者何来？”

德清禅师道：“南方来。”

隐者又问：“来此何为？”

德清禅师道：“特访隐者。”

隐者道：“隐者面目如此，别无奇特。”

德清禅师道：“进门早已看破了也。”

隐者笑道：“我住此岩三十余年，今日始遇一个同风。”

说完，便挽留德清禅师住下，与他共住隐修。德清禅师亦留连忘返，欣然同意了。

一天晚上，德清禅师正在经行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轰的一声巨响，犹如雷炸，山河大地，身心世界，一时豁然顿空。住在如是空定境界中，大约过了五寸香长的时间，德清禅师才逐渐感觉到有身心，感觉到脚下踏实，山河大地，一切境相，恢复如故。此时唯觉身心轻快无比，受用胜妙，无可言喻。

德清禅师于是举足如轻风，重新回到岩中静坐。

隐者问道：“今夜经行，何其久耶？”

德清禅师便把自己刚才经行时所得到的境界，向隐者作了汇报。

隐者提醒道：“此色阴境耳！非是本有。我住此岩三十余载，除阴雨风雪，夜夜经行此境。但不著，则不被它昧却本有。”

德清禅师听了隐者的话，深以为然，遂作礼致谢。

在盘山岩穴，与隐者共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德清禅师遂应妙峰之约，前往京师。临别之时，隐者送德清禅师至半山腰，依依不舍，泪如喷珠。

德清禅师三十岁时，与妙峰禅师同游五台，在塔院寺方丈大方禅师的安排下，卜居北台之龙门。其地幽深险峻，人迹罕至。居于此，时见万山冰雪，净如琉璃，身心洒然，如入极乐国土。妙峰禅师一度离开龙门，往游夜台，德清禅师遂独居于此。在此期间，德清禅师奋志用功，单提一念，人来不语。久之，妄念不生，视人如杌，竟至一字不识之地。

初住山时，德清禅师感到周围自然界的声音太喧嚣，无法摄心入定。山中大风时作，万窍怒号。冰雪消融之后，涧水冲激，吼如雷奔。心稍一静，便感到风声水声，尽来耳畔，如万马奔腾，常常弄得他心神不宁，无处逃避。

德清禅师很苦恼，便向妙峰禅师请教。妙峰禅师道：“境自心生，非从外来。闻古人云，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当证观音圆通。”德清禅师听了，便不再逃避周围喧闹的风声和水声。

庵前的溪涧上有一座独木桥。德清禅师每天盘坐其上，有意训练自己的无分别心。刚开始的时候，水声入耳历然，到了后来，动念则闻水声，不动念则不闻水声。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忽然有一天，德清禅师感到身心顿忘，音声俱寂。从此以后，众声响再也不能扰乱其心了。

在修耳根圆通期间，德清禅师每天惟以麦麸和野菜，伴以米汤充饥。初入山时，曾有人送给他大米三斗，半年后，居然还有剩余。

一天粥罢，德清禅师又象往常一样经行。不一会儿，他便进入定境，立定不动，身心俱忘，眼前唯一大光明藏，圆满湛寂，如大圆镜，山河大地，影现其中。出定之后，重觅身心，了不可得。于是作偈云：

“瞥然一念狂心歇，内外根尘俱洞彻。

翻身触破太虚空，万象森罗从起灭。”

从此以后，德清禅师自觉内外湛然，音声色相无复为碍，从前疑滞，当下顿消。

回到庵中，德清禅师揭开锅盖一看，内面已经长满了白毛。因为他独居无侣，所以他也不知道他在定境中究竟站了多长时间。

德清禅师悟道后，因无人印证，所以只好展读《楞严经》以求自肯。此前，德清禅师并没有听人讲过《楞严经》，于其经义，全然不解。今以所证现量智慧读之，不由思维分别，经八个月的读诵，全经大旨，即了然于胸，更无疑滞。

万历四年（1576）冬天，塔院寺方丈大方禅师遭诬陷。为营救大方禅师和保护塔院寺，德清禅师冒着风雪，前往雁平，拜访平阳太守胡公。胡公对德清禅师仰慕已久，故特留他在署中过冬，并朝夕请益。当时开府高公听说德清禅师在胡公署中，特请胡公转请德清禅师为其家中园亭题诗。德清禅师道：“我胸中无一字，安能为诗乎？于是再三推辞。高公再三坚请，胡公亦无可奈何，只好替他苦苦哀请德清禅师，并找来不少古今诗集，置于案头，以便激发德清禅师的诗思。德清禅师不得已，只好取出其中一本，稍一翻阅，忽然诗思泉涌，词句迅速，不可遏制。胡公刚出门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德清禅师已下笔成诗三十余首。

此时，德清禅师一念回光返照，警觉道：“此文字习气魔也！”于是便当下止笔，只取出其中一首交给胡公，其余的诗则密藏不发。可是，尽管如此，德清禅师仍然觉得诗潮澎湃，从前所习诗书辞赋，凡曾过目者，一时现前，逼塞虚空，此时，即便通身是口，亦不能吐其万一，更不知身心为何物。德清禅师于是奋脊端坐，默然返照，自觉身心欲飞。

为了对治这一魔境，德清禅师便强迫自己闭门倒睡。童子敲门，无人应答，于是又椎门，亦无人应答。大家都非常着急，以为出事了。胡公回来后，于是命人翻窗入室，将门打开。大家进去一看，只见德清端坐如木杌，呼之不应，撼之不动。胡公于是敲击引磬十数声，德清禅师才渐渐从定中苏醒过来。胡公告诉德清禅师道：“我行，师即闭门坐、今五日矣！”

德清禅师出定之后，回忆起昔时山中修行及各地行脚之事，恍然如在梦中。前此，铺天盖地而来的种种诗辞歌赋，亦如雨散云收，长空若洗，湛然寂然，了无踪迹。从此以后，心空境寂，其法乐无以为喻。德清禅师曾慨然叹道：“静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佛语真不吾欺也！”

为报父母罔极之恩，德清禅师三十二岁时，从雁门回到五台山，发心刺血书写《华严经》。从第二年春天开始，德清禅师终日焚香书经，一笔一声佛号，昼夜不倦。有人来访，德清禅师一边应答，一边书写不止，居然无一错字。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万历二十三年（1595），德清禅师被诬以私建寺院之罪，被捕入狱，遣戍于广东雷州。后奉命住曹溪。天启三年（1623）圆寂。春秋七十八岁。

德清禅师生前著述甚多，最著名的有《观楞伽经记》、《华严纲要》、《楞严通义》、《法华通义》、《梦游集》等。

德清禅师平生大唱禅净双修、参“念佛的是谁”，认为这是末世众生修行最为稳捷的一种方法——

“古人说参禅提话头，都是不得已。公案虽多，唯独念佛审实的话头，尘劳中极易得力。”

“只把脊梁竖起，不可东想西想，直于妄念起处觑定，放下又放下。缓缓又提起一声佛，定观这一声佛毕竟从何处起，至五七声则妄想不起。又下疑情，审这念佛的毕竟是谁？”

“参禅看话头一路，最为明心切要。但近世下手者稀：一以根钝，又无古人死心；一以无真善真识抉择，多落邪见。是故念佛参禅兼修之行，极为稳当法门。”

“正当念佛观时，要将身心内外，一齐放下，丝毫不存，心地如空，不见一法，即是空观。即于此空心中，提一声佛，随举念处，即观佛像，如现目前，历历分明不昧，即是假观。然于正观念时，返照能观能念心体，空空寂寂；当空寂中，又观念不忘，如此不忘不著，一心灵然，即中道观。然此三观，不用安排，但只举念，则三观一心，一念具足。”

441.闻谷广印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真寂闻谷广印禅师，云棲祩宏禅师之法嗣，俗姓周，嘉善人。其母生他时，曾梦见玄武神手执宝剑，率众甲士守护其门，师遂落地。广印禅师七岁时，常常瞑目端坐，沉默寡言。父母知道他是修道之器，便送他前往杭州开元寺出家。落发后，广印禅师曾抽空跑回家，看望父母。母亲担心这样会影响他的道心，便勉励他说：“三朝新妇，一世禅和。子其勉之！”广印禅师成道后，每次跟人谈起此事，总是说道，母亲所说的这两句话，令他“终身受用不尽。”

一天，广印禅师看见墙壁上挂着法界图，便问他的剃度师：“十界从心生，心从何处生？”

剃度师不能回答，于是便劝他游方参学。

当时，恰好仪峰和尚正在清平结庵隐修。广印禅师于是前往参叩。

仪峰和尚道：“汝要会，须妙悟始得。”

广印禅师道：“如何得悟去？”

仪峰禅师于是便教他看云门文偃禅师的“露”字话头——

有僧问云门祖师：“杀父杀母，向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甚么处忏悔？”云门祖师道：“露。”

广印禅师听了仪峰禅师的教导，当下信心十足，于是奋志用功，昼夜提撕，以至于废寝忘食。参究既久，终于有所悟入。

广印禅师不久来到双径，于白云峰下结庵隐修，专门参究亮座主参马祖之公案——

西山亮座主，擅长讲解经论，颇为自负。一日参马祖。马祖问：“见说座主大讲得经论，是否？”亮座主道：“不敢！”马祖问：“将甚么讲？”亮座主道：“将心讲。”马祖道：“心如工伎儿，意如和伎者，争解讲得！”“亮座主大声反问道：“心既讲不得，虚空莫讲得么？”马祖道：“却是虚空讲得。”亮座主认为马祖的讲法不正确，于是便起身告辞。正准备下台阶，马祖突然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座主！”亮座主刚一回头，马祖问：“是甚么？”亮座主豁然大悟，连忙向马祖礼拜致谢。马祖道：“这钝根阿师，礼拜作么？”亮座主道：“某甲所讲经论，将谓无人及得，今日被大师一问，平生功业，一时冰释。”说完，再一次礼谒而退。

广印禅师虽然用功精勤，参学了一段时间，但是苦于无法契入，心中的疑滞一直不能打破。

一日，广印禅师在山间经行，偶然抬头看见黄色的菊花开得正浓，飘着阵阵清香，当即便豁然大悟，脱口说偈道：

“却是虚空讲得经，碌砖瓦砾正堪听。

向来扭捏娘生鼻，错认葫芦作净瓶。”

于是，广印禅师便前往云棲，礼谒莲池大师，请求印证，并尽得其旨。

不久，广印禅师又前往龙池，参礼正传禅师。

初到龙池，适逢正传禅师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广印禅师上前问道：“和尚在那（哪）里？”

正传禅师道：“恰好不在。”

广印禅师一听，便展礼问讯。

正传禅师于是将自己就德山托钵之公案所写的偈颂，出示给广印禅师，并且说道：“汝别颂看。”

［德山托钵之公案的具体内容是：全奯禅师在德山座下的时候，雪峰义存禅师亦在德山座下当饭头。有一天，饭迟了，德山禅师便擎着钵，走出法堂。当时雪峰禅师正在晒饭巾，看见德山禅师来了，便问道：“钟未鸣，鼓未响，托钵向甚么处去？”德山禅师一听，便回方丈去了。雪峰禅师后来把此事告诉了全奯禅师。全奯禅师说道：“大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德山禅师听说了此事，便令侍者把全奯禅师叫到跟前，问道：“汝不肯老僧那？”全奯禅师于是上前，附在德山禅师的耳边，密启其意。德山禅师听了，方肯罢休。第二天升堂的时候，德山禅师的表现果然与寻常不一样。于是，全奯禅师走到僧堂前，拊掌大笑道：“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他后天下人不奈伊何！虽然，也只得三年活。”三年后，德山禅师果然入灭。］

广印禅师便当即脱口作偈颂云：

“末后之句有也无，德山父子太誵论。

同条生不同条死，活得三年恨转多。”

正传禅师闻其颂，大喜，说道：“何不承当此事，共相唱和？”

广印禅师却表示，他心里还不能自肯。

正传禅师道：“更欲如何？”

广印禅师道：“视圆悟、大慧，为多愧耳！”

［跟圆悟克勤、大慧宗杲相比，我很惭愧。］

正传禅师一听，便怅然说道：“当今学者，未会先会，那能得不肯自如子者乎？老僧当避一头地矣！”

［当今学道之人，未悟言悟，未证言证，哪能象你这样已经开悟了却还说不自肯呢？我当避开，让你高出一头了！“避一头地”，典出欧阳修《与梅圣俞书》，云：“读轼（苏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为了进一步钳锤广印禅师，临走时，正传禅师亲自将广印禅师送至三门外，并抚摸着他的后背，说道：“老祬，我还疑你在。”

广印禅师便问：“甚处疑某甲？”

正传禅师道：“如何是密启其意？”

广印禅师道：“今日不打宜兴转。”

［正传禅师住宜兴龙池传法，故云。］

正传禅师一听，便哈哈大笑。

广印禅师于是戴上笠子，前往五台山朝礼。

不久，广印禅师又重新回到杭州真寂。当地僧俗二众都恳请他留下，开堂说法，广印禅师却坚决不肯。后南游，隐居于福建建州的一处废寺里。

晚年，广印禅师又重新回到杭州。司理黄伯居士曾经请求他重新出世，住持道场，广印禅师却回答道：“某孀居久矣，岂更适人（嫁人）耶？”

广印禅师平生用功极为精严阵严细密，所谓“滴水滴冻，不肯一念外驰”，“虽洞透祖关，而挽回流俗，终不以悟自居”。

广印禅师圆寂于崇祯丙子年（1636）腊月。

442.鹅湖养庵广心禅师悟道因缘

广信鹅湖养庵广心禅师，投子绍奇之五世法孙，云棲祩宏禅师之神足，俗姓朱，本郡上饶人。养庵禅师少时偶然到亲戚家作客，碰到一位修道人在席间谈论四生之义。养庵禅师一听，当即洞明物我平等之大意。不久，养庵禅师便北上洛阳太平落发出家，旋即南归焦山受具足戒。此后，养庵禅师便一心专注于宗门大事，用功勤苦。

参学既久，一日夜间，养庵禅师偶于江边行走，忽然听见江上梢公推船发出用力的声音，终于豁然有省，遂当即作偈云：

“夜静江空阔，推船□□声。

不知何所住，担心半边轻。”

不久，养庵禅师便前往礼谒华山和尚，请求印证。

一日，华山和尚举“一段生涯六不收”之话头，诘问养庵禅师。

［“六不收”公案，见云门语录。意谓清净法身，无形无相，为万物之本，非六根六尘六大之所能收摄。此话头既出，宗门中多有人提唱。如，圆悟克勤禅师曾上堂举——有僧问云门祖师：“如何是清净法身？”云门祖师道：“六不收”。圆悟禅师举完后，但提倡道：“只道得一半。若问道林，只对他道，一不立。”并作颂云：

“一不立，六不收，突然那更有踪由。

无限青山留不住，落华流水太悠悠。”］

养庵禅师一听，疑情大起，于是奋志参究，猛提七昼夜，终于身心脱落。

养庵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回故里。出世后，初住灵山，后移住鹅湖。

为接引学人，养庵禅师曾经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大圆相，在旁边题字云：“内写莫教涂黑，外写勿使伤白。有人向圈里圈外下得注脚者，许汝学道无疑。不然，总是懡欏（羞惭）。”

此外，养庵禅师还于方丈室的门口挂了一个“无门锁”，以勘验诸方学者，旁边有偈云：

“上古留传锁，凭君智钥开。

若无开锁法，相见不须来。”

住持鹅湖期间，养庵禅师十多年不设首座一职。许多人都不理解。后博山元来禅师来参，机语相契，养庵禅师遂请他居首座之职，并以偈相赠云：

“鹅湖十载虚元位，一旦缘何立少年。

两道眉毛八个繓（zuo，结），须知佛祖不容前。”

养庵禅师圆寂于万历丁卯年（疑有误）二月。临终有辞世偈云：

“八十余年幻梦中，铁牛耕破太虚空。

临行一句相分付，半夜金乌带日红。”

443.密云圆悟禅师悟道因缘

宁波天童密云圆悟禅师,龙池幻有正传禅师之法嗣，字觉初，俗姓蒋，宜兴（今江苏境内）人，大明世宗嘉靖四十五年（1566）出生。圆悟禅师幼时喜好跏趺坐，俨然若有所思。八岁时，不由师教，即能念佛。从十五岁开始，以耕、樵为生。二十六岁时，圆悟禅师偶然拾得一本《六祖坛经》，释锄读之，始知有宗门向上之事，遂决志参究。从此以后，圆悟禅师白天耕种采薪，晚上编织草鞋，闲暇则取《坛经》，玩昧不已。一日，圆悟禅师担柴到集市上叫卖，忽然看见一个柴垛，高高地突露在眼前，当下恍然有省。

二十九岁那一年，圆悟禅师出家之志已决，安置好妻孥之后，遂前往荆溪显亲寺，投幻有正传禅师座下出家。正传禅师见圆悟禅师学道勇锐，希望他能够尽快彻悟，便给他起名“圆悟”。圆悟禅师三十岁时，正传禅师由显亲移住龙池，圆悟禅师亦随而前往，第二年终于得以落发。在正传禅师座下，圆悟禅师任劳任怨，勤服大众，经常于百里之外，为寺院背粮。在干各种各样杂活苦役的同时，圆悟禅师一有空儿就入室请益。

正传禅师对圆悟禅师要求极严，经常施以恶毒钳锤。每有所问，圆悟禅师若不能相契，正传禅师便厉声诟骂，丝毫不留情面。天长日久，圆悟禅师渐渐地郁闷成病，曾卧床二十多天。圆悟禅师在正传禅师座下服勤四载之后，也就是在他三十三岁的时候，才获许受戒。第二年，圆悟禅师开始闭千日关，发誓克期取证。其间，圆悟禅师虽有所省发，正传禅师却终不肯予以印可。

三十八岁那一年，圆悟禅师偶然登上铜棺山顶，见树木葱茏，境界开阔，忽悟情与无情焕然等现，觅纤毫过患了不可得。当时正传禅师移住京师普照寺。圆悟禅师遂前往省觐，请求印证。

正传禅师一见圆悟禅师，便问：“老僧离汝三载，还有新会处么？”

圆悟禅师道：“一人有庆，万民乐业。”

正传禅师又问：“汝又作么生？”

圆悟禅师道：“特来省觐和尚。”

正传禅师道：“念子远来，放汝三十棒。”

圆悟禅师于是留在普照寺，执侍正传禅师，两年后，便辞师游方。圆悟禅师先后到过金山、双径、天台等地，并拜访过道学家周海门居士。

万历三十八年（1610），正传禅师从燕京重新回到龙池。圆悟禅师复前往探望。

正传禅师问道：“汝到诸方，曾见甚么人？”

圆悟禅师一听，便以脚打他，以手拍膝。

正传禅师道：“许汝多时，一些气息也无。”

圆悟禅师道：“和尚疑则别参。”

一日，正传禅师上常说法，举拂子问大众：“诸方还有这个么？”

圆悟禅师从大众中走出，震威一喝。

正传禅师道：“好一喝。”

圆悟禅师于是又连喝两声，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正传禅师便转过身，看着圆悟禅师，说道：“更喝一喝看。”

圆悟禅师一听，便走出法堂。

正传禅师于是下座，归丈室。

圆悟禅师遂跟在后面，来到丈室，向正传禅师作礼道：“适来某甲触忤和尚。”

不久，正传禅师便命圆悟禅师住西堂寮。按丛林规矩，只有退居或客居的住持和尚和有资格住进西堂寮。从这里可以看出，正传禅师对圆悟禅师的器重。

正传禅师临终前，曾将法衣和拂子交付给圆悟禅师，并嘱累他好好扶持佛法。圆悟禅师再三推辞，不得已而受之，并画圆相五位，呈正传禅师，说道：“若据某甲扶佛法，任他五位圆相，都来（统统，全都）总与三十棒，莫道分明为赏罚。”

正传禅师一听，便点头微笑。

正传禅师圆寂后，圆悟禅师一度于龙池继其法席。后迁浙江嘉兴金粟山广慧寺、福建黄檗山万福寺、明州育王广利寺、天童景德寺等道场。一时宗风浩荡，道声日隆，僧俗问法者昼不断。其座下徒众有三千余人，为一方宗主者十二余人。

圆悟禅师圆寂于崇祯十五年（1642），春秋七十七岁。

圆悟禅师曾有诗偈云：

“野衲横身四海中，端然迥出须弥峰。

举头天外豁惺眼，俯视十方世界风。”

“万聚丛中我独尊，独尊那怕聚纷纭。

头头色色非他物，大地乾坤一口吞。”

“十方世界恣横眠，那管东西南北天。

唯我独尊全体现，人来问着只粗拳。”

444.天隐圆修禅师悟道因缘

常州磬山天隐圆修禅师，龙池幻有正传禅师之法嗣，俗姓闵，荆溪人。圆修禅师幼丧父，日以卖菜为生，奉养老母，闲时恒持观世音菩萨名号。成人后，圆修禅师曾经到附近一所寺院，听一位法师讲《楞严经》。经中讲，“一切众生皆由不识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回。”圆修禅师听了，惕然有省，始知有生死大事，于是前往龙池幻有正传禅师座下出家，二十四岁得度。受戒后，圆修禅师谨遵正传禅师之教悔，精勤参究“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不久，即有所入。

一日普请（全寺大众一起参加劳动），圆修禅师陪侍正传禅师出窑搬砖。

闲话之间，同修们纷纷谈及四大名山菩萨出现神通广大之事。

正传禅师说道：“者（这）里也不少。”

圆修禅师很惊诧，便进一步问：“如何是者（这）里神通？”

正传禅师道：“快度砖来！”

圆修禅师一听，豁然有省。

后来有一天，圆修禅师独处寮房中，读诵《楞严经》。

当他读到“佛咄阿难，此非汝心”这一处时，蓦然打失本参话头，得明心性。

正传禅师北上京师住普照寺期间，圆修禅师继续留在龙池，闭关阅读古人公案。

一天，圆修禅师读到“云门扇子”之公案，忽然性起大的疑情，百思不得其解。

［该公案的具体内容是：有僧问越州乾峰和尚：“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门。未审路头在甚么处？”乾峰和尚以拄杖画云：“在这里。”其僧后来前往云门，请益文偃禅师。文偃禅师拈起扇子，说道：“扇子跳上三十三天，筑著帝释鼻孔，东海鲤打一棒，雨似盆倾。会么？”］

于是，圆修禅师便奋志参究。两年后的某一天，圆修禅师正在座上用功，忽然听见窗外一声驴鸣，终于豁然大悟，遂当即作偈云：

“忽闻驴子叫，惊起当人笑。

万别与千差，非声非色闹。”

于是，圆修禅师便出关，与同参密云圆悟禅师，前往京师普照寺，省觐正传禅师。

正传禅师道：“别来三载，各呈似看。”

圆修禅师道：“人说北地寒，我说南方暖。寒暖不知人，穷人知寒暖。”

正传禅师一听，遂点头称可。

第二天，圆修禅师又入室参礼正传禅师。

圆修禅师问：“历历孤明时如何？”

正传禅师道：“待汝到这田地，与你道。”

圆修禅师便大喝一声。

正传禅师道：“汝还起缘心么？”

圆修禅师一听，拂袖便出。

一日，正传禅师因有事穿褊衣，举起椅子作女人拜，然后告诉圆修禅师道：“汝上座，待我拜汝为师。”

圆修禅师一见，便哈哈大笑，遂呈偈云：

“木人提唱笑呵呵，更著衣衫谁识他。

昨日瑊（jian，窥视）来是男子，今朝还作老婆婆。”

正传禅师览偈已，笑道：“此偈甚惬老僧意。”

于是令圆修禅师留在座下，充当书记，负责寺院文案。不久，又给予他印可。

圆修禅师出世后，初住磬山，次迁法济，后住报恩。曾上堂云：“禅非解会，道绝功勋。妙体湛然，真机独露。不可以心思，不可以意想。不可以言宣，不可以默照。不可以色见，不可以声求。一念回光，便同本有。恁么则释迦老子睹明星时，见个甚么来？者（这）里透得，顿越三祇，坐断报化佛头，随时著衣吃饭，还有向上一路在。”说到这里，圆修禅师蓦地竖起拄杖云：“释迦老子，在诸人眼睫毛上，放光动地，只是不得动着，动着则三十拄杖。何故？不见道，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

又有示众法语云：“今时禅门大变，总是个弄虚头汉，教坏人家男女，不肯指点人做实地功夫，刚刚学些魔嘴说话，不顾本分中黑漆漆地。老僧这里不比诸方容人打口令，谓之参禅。若要在此住，须将从前学来的，尽情吐却，净净地本分参究一回，讨个分晓始得。若不如斯，唐丧光阴，有何利益？”

圆修禅师风仪磊落，赋性恬退，亲炙龙池正传禅师十八载，尽得其旨。住持磬谷期间，曾大雪五十余日，炊烟几绝。圆修禅师处于饥饿兽之中，安之晏如。独念法门衰晚，师道陵夷，乃力恢临济宗旨，大阐别传旨趣，痛呵穿凿，严辩正邪。四方向道之士，承风踵接，竞喧宇内。

后圆寂于崇祯乙亥年（1635）。

445.雪峤圆信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径山语风雪峤圆信禅师，龙池幻有正传禅师之法嗣，俗姓朱，宁波人。圆信禅师九岁时听人诵《阿弥陀经》——经中讲，极乐国土，水鸟树林，皆悉念佛念法念僧，演唱五根五力八正道等妙法——遂生出世之心，后于二十九岁出家。出家后，圆信禅师曾得过一场热病，濒于死亡，因梦中得护法之指点，饮冷水而愈。病愈之后，圆信禅师真切地体验到生死事大，可是苦于修行不知入处，于是开始行脚访师。

圆信禅师曾经一度因为不知如何用功，非常苦闷，终日百无聊赖，如痴如呆，以至自我虐待，衣食多废。有一阵隆冬，圆信禅师上身赤露，只穿一条裤子，后遇见一位穷苦无裤者，圆信禅师便将自己的破裤子脱给了人家，这样自己赤身裸体，在寒风中待了七天七夜。后因寒气攻腹，圆信禅师痛不可忍。这种苦行生活，持续了两年。

后来，圆信禅师来到秦望山，投妙祯山主座下参学。

一日，妙祯山主为大众举了这样一则公案——

昔有他心通僧住山。一日，他预知有一少林僧前来勘验他，于是便提前来到溪边等候。不久少林僧果然来了。他心通僧便问：“何来？”少林僧道：“天竺。”他心通僧于是背着少林僧过溪涧。至溪涧中间，他心通僧忽然问：“我闻有三天竺，汝那（哪）一竺来？速道！速道！”少林僧默然无语。他心通僧于是又重新将少林僧背回原岸，扔在溪边，说道：“饶汝家里死。”其后，少林僧果如其言，死在家里。

举完此公案，妙祯山主便令座中徒众，各下一转语，为少林僧出气。

大众各下转语完毕，妙祯山主突然看着圆信禅师，呵斥道：“宗门中语，何得乱话！”

圆信禅师一听，深感惶惑，并惭愧不已，自誓要究明此公案。

当天晚上，圆信禅师便奋志用功，目不交睫。至五更的时候，寺院里的报更钟声响起，圆信禅师捏着拄杖，跃上寺前一块大石头上，高声提唱道：“那（哪）一竺来？”

就这样，通过不断地提举“那（哪）一竺来”这一话头，圆信禅师心中的疑情越来越浓厚，以至通身成了一个大疑团。

天亮了，圆信禅师指着太阳，自誓道：“午时决要明白！”

为了提起猛利之正念，圆信禅师时而跃上石头，时而跳下石头。借助话头，圆信禅师将从前所有妄想一扫而空，唯有所参话头绵密不断。

就在圆信禅师再次猛地跃上石头之际，奇迹发生了：他忽然感觉到前后际断，如空中迸出日光，又若山崩海裂，内中所有之物，一一洞见，无身相可得。

圆信禅师高兴得大声喝道：“张三杀人，李四偿命！”

第二天，圆信禅师便回到天台山，请人印证。当他抬头看见“古云门”三字匾额时，终于豁然大悟。他当即发愿要弘扬云门宗，后于途中说偈云：

“一上天台云更深，脚跟踏断草鞋绳。

比丘五百无踪影，见得他时打断筋”

不久，圆信禅师又前往西天目礼佛。后听说莲池祩宏禅师于云捿接众，乃私自念言：“莲池宏大师，决为我印证！”于是便径直前往云捿，参礼祩宏禅师。

到达云捿的时候，天色已晚。第二天早晨，寺院里发生了一件事情——法堂上的香炉莫明其妙地爆碎了。大众都喧嚷不已。堂头和尚（方丈）责令打破香炉的僧人主动出来忏悔，并下令封锅，不许煮粥饭，以示警策。

圆信禅师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西天目，就香炉峰题过一首诗偈，其中有“香炉一个折只脚”之句，当下便猜想到，这是堂头和尚在勘验、印证他。

于是，圆信禅师便走进禅堂，跪拜礼忏，说道：“香炉是某甲打碎，特为忏悔。”

大众于是将此事报告方丈祩宏禅师。

祩宏禅师道：“不是他。你去说与他，他是客，不是你打碎。”

大众便回禅堂，将祩宏禅师的话转告了圆信禅师。

圆信禅师道：“打碎香炉，不分宾主。”

祩宏禅师得知圆信禅师的应答，便派侍者前来问道：“打得几块生？”

圆信禅师道：“赃物现在。”

当时，旁边有一僧人，告诉圆信禅师道：“何不去方丈前礼拜，求许开锅？”

圆信禅师于是前往丈室，跪拜叩首数百，然后退出。

这时，侍者传承方丈话语云：“去开锅也。”

过了一会儿，又有僧人回来告诉圆信禅师道：“尚未开，汝再往礼拜。”

圆信禅师于是又前往丈室，跪叩数百，头破血流。

这时，侍者传语道：“开也。”

圆信禅师遂礼谢而出。

祩宏禅师于是吩咐维那师道：“新到是菩萨行人，好生留住。”

可是，早斋完毕，圆信禅师来到堂中，向大众大展九拜，说道：“某甲不学好，累及大众。”

说完，便冒雨离开了云捿。

后来，圆信禅师又重上云捿，再次参礼祩宏禅师。

圆信禅师问：“如何得成佛作祖去？”

祩宏禅师道：“问道于盲。”

圆信禅师道：“道岂盲耶？”

祩宏禅师道：“我盲。”

圆信禅师于是打一圆相，说道：“总在这里。”

祩宏禅师便指着圆相道：“盲。”

圆信禅师道：“见妇不须重下泪，还他原是个中人。”

祩宏禅师道：“不是个中人。”

圆信禅师道：“却好。”

祩宏禅师道：“好！好！”

圆信禅师于是礼拜而出。

第二天，圆信禅师便呈偈，祩宏禅师览偈后，遂逐句为之著语，偈云：

“不解西方不学禅［祩宏著云低声低声］，

偶来尘世只随缘［宏著云解也学也］。

三间茅屋傍溪住［宏著云溪深路滑］，

两扇竹窗关月眠［宏著云春色满园关不住］。

醉尽衲衣那有结［宏著云怎拟寸丝不挂］，

养长须发欲成颠［宏著云成颠亦不恶］。

自从会得吾师意［宏著语云胡饼里讨汁］，

白雪飘飘六月天［宏著云夏行冬令有寒暑不正］。”

祩宏禅师于是嘱咐圆信禅师行头陀行，住双髻山，续佛慧命。

圆信禅师后来又前往龙池，参礼正传禅师，机语相契，获得心印，并于径山开法接众。

圆信禅师为人“率真不羁，诋呵诸方，无当意者，寡耦少徒，一筇孤往”。清顺治丁亥年（1647）示寂。临终前，圆信禅师呼茶饮毕，悠然地唱着自作小曲：

“小儿曹，生死路上好逍遥。皎月清霜晓，一杯茶，坐脱去了。”

446.抱朴大莲禅师悟道因缘

湖州净名抱朴大莲禅师，龙池正传禅师之法嗣，俗姓骆，杭州临安人。大莲禅师十五岁投妙严寺落发，二十二岁前往云捿受具足戒，后一度游历讲肆，栖心于义学经教。一日，大莲禅师自我反省道，出家数年以来，于教相理趣，虽有所理会，但是于生死岸头，这些全都用不上。于是更衣，前往径山，参加结夏坐禅。

在结夏期间，大莲禅师用功非常精勤，目不交睫。刚坐满三个禅七，有一天，大莲禅师忽然觉得身心内外，廓然洞彻，遂作偈云：

“自幼失亲娘，遍觅于他乡。

蓦然一相见，更不再思量。”

解夏之后，大莲禅师便立即前往荆溪，参礼龙池正传禅师，请求印证。

初礼龙池，正传禅师便问：“汝是何方人？”

大莲禅师道：“古杭云捿弟子。”

正传禅师又问：“云捿说何法？”

大莲禅师道：“云捿不说法。”

正传禅师道：“老僧这里也不说法。”

大莲禅师道：“某甲自远瞻风而来，云何不说法？”

正传禅师道：“老僧牙齿疏缺。”

大莲禅师道：“道不在牙齿上。”

正传禅师道：“不是这个时节了。”

大莲禅师道：“道无古今。”

正传禅师道：“上座明白了。”

大莲禅师道：“不知还许明白否？”

正传禅师道：“已道过了。”

到了晚上，大莲禅师又入室请益。

礼拜完毕，大莲禅师道：“亲切处更乞一言。”

正传禅师没有答话，据座而坐。

大莲禅师于是唤侍者：“点茶来！”

正传禅师道：“上座不妨灵利！”

大莲禅师道：“某甲耳聋。”

正传禅师一听，便休去。

过了几天，大莲禅师前往丈室，向正传禅师礼拜辞行。

正传禅师道：“老僧犹有语言未尽在。”

大莲禅师道：“和尚言虽未尽，其意某甲已知。”

正传禅师道：“且道老僧意作么生？”

大莲禅师便大喝一声。

正传禅师道：“再喝一喝看。”

大莲禅师遂转身走出丈室。

正传禅师于是将衣法和拂子交付给大莲禅师。

大莲禅师后出世于湖洲净名寺。曾有示众法语云：“冷地里闻人说著修行二字，不觉失笑。何以故？心本无念，将个什么来修？亦复无形，又修个什么？且本是绝待，才涉修行，便成两橛。若有个灵利汉，一识破便放下，何等妥贴，何等自在。虽然，也须透过一番始得。不是说了便休。珍重！”

大莲禅师圆寂于崇祯二年（1629）八月。

447.幻休常润禅师悟道因缘

西京万寿幻休常润禅师，北京宗镜小山宗书禅师之法嗣，俗姓黄（亦作王），别字大千，南昌进贤人。常

润禅师幼时父母双亡，随叔父出游，后入伏牛山，礼坦然平禅师落发，并在其座下修学了三年。在用功过程中，常润禅师深知，用压制念头的方法来摄心，犹如水上按葫芦，随按随起，起灭相乘，无有了期。关于如何正确用功，他心中犹疑未决，感到很茫然。于是他辞别坦然平禅师，前往径山，参礼万松林禅师。

初礼径山，常润禅师首先便向万松林禅师通报了自己的疑处。万松林禅师反问道：“疑是何人？措者何物？”常润禅师不明其旨，只好退出，又前往九华。

一天晚上，常润禅师坐禅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同虚空。因不明其理，心中更加疑惑。

后入都，听松、秀二法师讲《楞严经》，至“圆明了知，不因心念”这一句时，忽然有省，顿觉眼前境象，廓然如镜中象，不落空有。常润禅师由是领悟到，前境虚空，只尘劳一息耳。

于是，常润禅师便离开九华，往参大方莲禅师。

常润禅师问：“现镜中像时如何？”

莲禅师道：“直须打破。”

常润禅师又问：“打破后如何？”

莲禅师道：“亦未离心镜。”

常润禅师虽经莲禅师开示，然而心中疑团犹在。不得已，他只好又前往少林，礼谒宗镜小山宗书禅师。

刚到小山，常润禅师便把自己参礼大方莲禅师的经过告诉了宗书禅师，并向宗书禅师提出相同的问题：“现镜中像时如何？”

宗书禅师回答道：“何必打破！”

常润禅师道：“其奈镜像何！”

宗书禅师道：“镜像安在？”

常润禅师一听，恍然有省。

过了几天，宗书禅师问常润禅师：“畴昔之疑决否？”

常润禅师便举起手掌。

宗书禅师道：“将毋以罔象问景耶？”

常润禅师道：“此外更无何有。”

［“罔象问景”，出自《庄子》一书。］

宗书禅师道：“试披衣捡之。”

于是，常润禅师便谨遵师教，奋志参究了两年。

一日，宗书禅师举洞山禅师悟道偈中的“我今不是渠”一语，诘问常润禅师：“既不是渠，毕竟是何人？”

［“洞山悟道偈”见本书“洞山良价禅师悟道因缘”章。］

常润禅师闻言，当下豁然有省，遂作偈答曰：

“若要识此人，有个真消息。

无相满虚空，有形没踪迹。

曾为佛祖师，尝作乾坤则。

龟毛拂子清风生，兔角杖头明月出。”

宗书禅师闻偈，便道：“子无（不要）勦（chao）说（抄袭别人的言论），更须自入悟门。”

常润禅师道：“尚不借缘，从何门入？”

宗书禅师道：“既不借缘，何为至此？”

常润禅师道：“因不借缘，所以至此。”

宗书禅师道：“就不借缘一语，于意云何？”

常润禅师道：“彩凤翻飞身自在，铁牛奔吼意常闲。”

宗书禅师一听，便大加赞赏：“善哉！”

常润禅师得到印可后第二天，便前往丈室，向宗书禅师辞行。

宗书禅师以偈咐嘱云：“定作人天主，当思少室秋。”

常润禅师道：“常润是甚么人，安敢当此！”

宗书禅师道：“吾道不振久矣，岂宜袖手耶？”

常润禅师于是连连称是。

宗书禅师圆寂后，大众商议请常润禅师继其法席。常润禅师先是执意谦让，一再推辞。大众不得已，便拿出宗书禅师生前所写付法偈示之。常润禅师一见，潸然泪下，便不再推辞，住持少室，殚精竭力，重振宗风。其座下入室弟子有二百七十人。

常润禅师圆寂于大明万历乙酉年（1585）。

448.蕴空常忠禅师悟道因缘

建昌（今江西永修）廪山蕴空常忠禅师，北京宗镜小山宗书禅师之法嗣。常忠禅师出家前，曾一度专讲姚江王阳明致良知之学。一日，常忠禅师客游镇江鹤林，偶然遇见一位中州僧人，号曰古溪，相谈甚欢，遂从之出家。后奉师命，游方参学，遍历禅席。嘉庆四十三年（1564），常忠禅师前往中州少室山，礼谒宗书禅师。

初至少室，宗书禅师便问：“来为何事？”

常忠禅师道：“为生死求出离法。”

宗书禅师道：“生死在何处，要你出离？”

常忠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宗书禅师道：“且去，务下著。”

于是，常忠禅师便留在宗书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常忠禅师问宗书禅师：“如何得见性成佛？”

宗书禅师道：“你吃饭也未？”

常忠禅师道：“已吃了。”

宗书禅师道：“舌在你口里，还见么？”

常忠禅师仍然不能自肯，又问：“毕竟如何得成佛？”

宗书禅师道：“佛是干屎橛，汝咬得破么？”

常忠禅师不明其旨，准备进一步拟问。

宗书禅师连忙摇手说道：“不是！不是！”

常忠禅师心里非常迷惑，不得已，只好辞别宗书禅师，遍访诸方名宿。

参学既久，一日，常忠禅师对宗书禅师的开示，恍然有省。于是他又重新返回少室山。

刚进山门，恰逢宗书禅师向外走，准备前往地方。常忠禅师连忙迎上前，问道：“达摩面壁在甚么处？”

宗书禅师指着前方，说道：“阿那青黯黯处。”

常忠禅师道：“东指西话作么？”

宗书禅师道：“南方杜撰禅和，如麻似粟。”

常忠禅师道：“切忌魔魅人家男女。”

宗书禅师一听，拈起拄杖便打。

常忠禅师便礼拜。

宗书禅师于是偕同常忠禅师重新返回寺院。

宗书禅师晚年辞去少林寺住持之职，移住北京宗镜。常忠禅师亦随而前往，服勤三载，深得宗门玄旨。

宗书禅师每次勘验他，常忠禅师皆临机不让，应对无滞。后来，常忠禅师辞归建昌，隐于从姑山。临行前，宗书禅师以偈相赠云：

“宗镜门下万株松，长年占断白云封。

人间未许闲相识，一枝迸出笑春风。”

在从姑山，常忠禅师终日危坐，寡言少语。偶或有人前来问法，常忠禅师便摇手，说道：“汝不会去。”或有人请益道：“师且为我说看。”常忠禅师便道：“这岂不是不会？”人们不明其旨，都嘲笑他。

常忠禅师曾经来到覆船山，瞻礼绍隆禅师的故居，于箫曲峰静室的墙壁上，题诗云：

“覆却船兮赚雪峰，渠无生死太空空。

玉箫声断千山冷，谁听猿啼夜月中。”

常忠禅师晚年结茅于旴江城附近的廪山，不与人来往，进间长达二十余年。附近的士绅故人，每次前往探望，常忠禅师唯黑然静坐而已。

常忠禅师生平言行缜密，如美玉在璞，非有真为法人，拒而不见。每次听见有人谈论“某于何处有所省悟，何处有证入”，常忠禅师便勃然大怒，呵斥道：“汝何所见，敢以此证据人耶？打破大明国，寻不出几个人能真参实究在。你敢作大妄语，以未悟谓悟，未证谓证耶？”其耿介若此。

常忠禅师座下弟子最著名者当推无明慧经。

449.无明慧经禅师悟道因缘

建昌（治所在今江西南城县）黄龙寿昌无明慧经禅师，建昌廪山蕴空常忠禅师之法嗣，俗姓裴，抚州人。慧经禅师出生时难产，他的祖父为之诵《金刚经》，遂得分娩，因而起名“经”。慧经禅师生得形仪苍古，天性淡然，无有所好。九岁入乡校，读孔孟章句。一日，慧经禅师问乡校老师“浩然正气是个甚么？”乡校老师感到非常诧异。慧经禅师从十七岁开始弃学，对世间功名之事，了无意趣，向道之心却日渐浓厚。二十一岁那一年，慧经禅师偶然来到一居士家，见案头上有一本《金刚经》，遂展卷阅读，忻然如获旧物。从此以后，他开始断荤腥，决志出家。父母不能夺其志，遂从其愿。

当时，蕴空常忠禅师正在本邑廪山开法接众。慧经禅师于是投其座下，请求剃度。常忠禅师一见他，便道：“着急作么？待汝瞥地（指开悟见性），我为汝师。”于是慧经禅师便留在常忠禅师身边，服勤三载。

在常忠禅师座下参学过程中，慧经禅师对《金刚经》中的四句谒，常存疑问。一日，慧经禅师偶然见到傅大士的一首偈颂，中有“若论四句偈，应当不离身”二句，当下不觉释然。当时慧经禅师才二十四岁。

后来，慧经禅师又读《大藏一览》，至《宗眼品》，始信有教外别传之旨，但是他对禅宗五家之差别颇多疑惑。他一度独自参究，迷闷了八个月，终于有所悟入。于是他急切地想游方参学。

不久，慧经禅师便辞别廪山常忠禅师，来到峨嵋山，卓庵隐居。他自誓道：“不发明大事，决不下山。”在峨嵋山，慧经禅师勤苦参学了三年，人们竟不知道他的踪迹。他曾经登上峨嵋山的绝顶，顾盼足下峰峦如聚，遂作偈云：

“踏上云头第一峰，眼中广博小虚空。

当时欲见无由面，今日相逢处处同。”

在住山期间，慧经禅师一日阅读《传灯录》，看到下面这样一则公案——

僧问兴善：“如何是道？”善曰：“大好山。”

慧经禅师不明其意，疑情顿发，于是日夜提撕，以至于废寝忘食。一天，慧经禅师在庵前搬一块石头，那石头的一端埋在土里，坚不可移。慧经禅师使尽平生力气来推它。就在这个时候，他豁然大悟，遂作偈云：

“欲参无上菩提道，急急疏通大好山。

知道始知山不好，翻身跳出祖师关。”

慧经禅师于是径直回到廪山，将自己所写的悟道偈，呈给常忠禅师。常忠禅师览其偈，遂给予印可，并为他落发授戒。当时，慧经禅师二十七岁。

从此以后，慧经禅师便执侍于常忠禅师身边，朝夕温研，殷勤请益，躬耕劳作，凿石开田，不惮劳苦，影不出山者二十四年。

慧经禅师五十一岁才开始出世接众，初住宝方，后一度游方，又复归宝方。一时门庭兴盛。座下弟子最著名者当推无异元来。

慧经禅师气柔而志刚，心和行峻，不修边幅而容仪端肃，严霜煦日，不怒而威，接人单提宗门向上之事，远近参请如银山铁壁，未尝轻易印可一人，以真参实究为要。年逾七十，犹混迹劳侣，耕凿不息。其平生佛事，不离钁头边，故人称“寿昌古佛”。

当时益王仰慕慧经禅师之名，欲前来斋香修敬。慧经禅师漠然不答。知事僧担心这样怠慢益王，会牵连丛林安全，于是请求慧经禅师顺乎时宜。慧经禅师呵斥道：“吾佛制，不臣天子，不友诸候。为佛儿孙，而违佛制，是叛佛也。吾岂作叛佛之人哉！”益王听说之后，对慧经禅师益发恭敬，感叹道：“去圣时遥，幸遗此老！”

曾有檀信出钱，请求寺院僧众为他个人做佛事。慧经禅师知道后，呵斥那位居士道：“汝邀一时之刹，开晚近流弊之端（指出家人赶经忏获得钱财），使禅坊流为应院，岂非巨罪之魁也！”慧经禅师严守丛林古制如此。

大明神宗万历四十五年（1617）腊月初七，慧经禅师从田间干活回来，告诉大众云：“老僧自此不复作矣。”大众听了都非常惊愕。除夕之夜，慧经禅师上堂，嘱咐大众云：“今年只有兹时在，试问诸人知也无？那事未曾亲磕着，切须痛下死功夫。”第二年正月十三，慧经禅师示微疾圆寂。春秋七十一岁。临终时，有辞众偈及举火偈。

辞众偈云：

“人生有受非偿，莫为老病死慌。

可笑无生法忍，将何业识消亡。

一时云净常光发，佛祖聊安此道场。”

举火偈云：

“无始劫来只这个，今日依然又这个。

复将这个了那个，这个那个同安乐。”

慧经禅师曾有念佛法要，把禅净二法结合在一起，讲得非常到位。现录之如次：

“念佛人，要心净，净心念佛净心听。心即佛兮佛即心，成佛无非心净定。

念佛人，要殷勤，净念相继佛先成。佛身充满于法界，一念无差最上乘。

心念佛，绝狐疑，狐疑净尽即菩提。念念不生无系累，十方三界普光辉。

念即佛，佛即念，万法归一生灵焰。灵焰光中发异苗，自然不落诸方便。

念佛心，即净土，净念诸佛依中住。念佛心胜万缘空，空心早上无生路。

念佛人，要心正，正心一似玻璃镜。十方明净物难逃，万象森罗心地印。

念佛人，要真切，切心念佛狂心歇。歇却狂心佛现前，光辉一似澄潭月。波澜浩荡不相干，凡圣示现离生灭。

念佛心，听时节，时节到时心自悦。似遭网，打破大散关，如失珠，抒教黄河竭。见有是利不思议，非为饶舌为君说。

念佛心，须猛究，直下念中追本有。非因念佛得成佛，佛性自然常不朽。剔起眉毛须自看，瞥然亲见忘前咎。

念佛人，有因由，信心不与法为俦。参禅讲解全不顾，直下心明始便休。露地牛耕翻大地，漫天网收摄貔貅。生擒活捉威天下，越祖超宗异路头。普劝念佛参禅者，莫把家亲当怨仇。”

450.五峰如学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沩山五峰如学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任，关中临潼人。如学禅师出家后，一度游方参学，后投密云圆悟禅师座下请益。

一天晚上，茶饮次，圆悟禅师蓦地伸出脚，问如学禅师：“你作么生？”

如学禅师便伸出自己的脚，踢了一下圆悟禅师的脚。

圆悟禅师笑道：“未在！未在！”

如学禅师道：“和尚道看。”

圆悟禅师便顺势倒卧在床座上。

如学禅师道：“也只是困。”

圆悟禅师道：“你又与么去也！”

如学禅师于是便起身礼拜。

一日，如学禅师入室，向圆悟禅师辞行。

圆悟禅师握着拂子，说道：“唤作拂子则触，不唤作拂子则背。不得拈起，不得放下，不得下语，不得无语，不得错举。若不错举，则分付汝。”

如学禅师一听，便连跳两下，说道：“不要！不要！”

圆悟禅师道：“犹是乱叫乱跳，更试举看。”

如学禅师于是转身，说道：“某甲去也。”

圆悟禅师一听，便大笑，知道他脚跟已稳，不受人瞒，遂付以衣法和拂子。

崇祯庚午年（1630），圆悟禅师移住黄檗，如学禅师应邀住西堂寮。

一日，有僧元琦来参。元琦禅师向如学禅师竖起拳头，说道：“识得这个，天下太平；识得这个，天下争竞。如何决断？”

如学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元琦禅师便大喝一声。

如学禅师又打。

元琦禅师于是又连喝两声。

如学禅师又连打两下。

元琦禅师终于有省，遂呈所悟。

如学禅师道：“此子彻也。”

于是邀元琦禅师入西堂寮交谈。

如学禅师道：“汝有悟处，试道看。”

元琦禅师道：“道即不难，只恐惊群动众。”

如学禅师道：“但说何妨。”

元琦禅师于是打一个筋斗而出。

如学禅师赞叹道：“真狮子儿，善能哮吼！”

崇祯癸酉年（1633)年，如学禅师离开沩山，移住金陵祇陀林，不久便圆寂。生前著有《五宗派叙》。

451.汉月法藏禅师悟道因缘

苏州三峰汉月法藏禅师，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苏，号于密，江苏无锡人。法藏禅师七岁时就乡校读书，一天，湖水暴涨，家人到处找他，不见踪影，以为他被洪水冲走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却乘着一只大龟，冲浪而来。乡里人都非常惊诧，以为此子必为神器。法藏禅师十五岁出家，十九岁受具足戒，一度究心教典，精析儒术。他曾经告诉人说：“十河九洛，象教总持，须从无文字处求之。”于是著《四书五经参同》。

一日，法藏禅师阅读古代尊宿之语录，怃然叹曰：“宗乘中事，自问理会也理会得，说也说得，只是一事未在，敌他生死不得。”于是便在祖师像前烧香燃臂，自誓道：“倘得彻悟，愿不惜身命，力弘祖道。”从此以后，法藏禅师开始行脚参方，遍扣名宿，时间长达八年之久。法藏禅师曾经参究过“万法归一，一归何处”之公案，可是未能彻旨。后来，他便隐居于虞山之三峰，“虚檐罅壁，草屋萝墙，床下水流，庭前草没，麦麸豆滓，掬水补衣。”在隐居期间，法藏禅师奋志用功，夜不倒单，历尽了千辛万苦。

后来有一天，法藏禅师在庵中打坐，窗外有两位僧人正在编夹篱笆，将一棵大竹子折断，声若迅雷。法藏禅师一听，当即豁然大悟。

为了做好保任的功夫，法藏禅师开始闭关。在闭关期间，一日，法藏禅师推开窗子，恰好看见一只黄梅从树上掉落到地上。他终于彻证了宗门妙旨。

从此以后，法藏禅师便在三峰开法接众，昼夜持着一个竹篦子，启发学人。一时名重丛林，人称“三峰罅鞴”。

法藏禅师悟道后，并没有经过明眼大德的印证。在接众期间，他也感觉到这样不太正规。于是，他在天启甲子年（1624）秋天，前往金粟，礼谒密云圆悟禅师。

法藏禅师刚到金粟，正好赶上圆悟禅师上堂说法。

圆悟禅师举黄檗参百丈之因缘——

一日，百丈禅师升座，为大众举自己昔日参马祖之因缘，当时黄檗亦在场。该因缘是这样的：有一天，百丈禅师入室参马祖，侍立在马祖身边。马祖拿起绳床边的拂子，高高擎起。百丈禅师问：“即此用，离此用？”马祖将拂子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马祖道：“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你今后开口说法，将如何教人）？”百丈禅师于是也擎起绳床边的拂子。马祖道：“即此用，离此用？”百丈禅师听了，也将拂子放回原地。这时，马祖忽然振威一喝。举完这则公案，百丈禅师告诉徒众道：“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檗禅师一听，不觉吐舌。百丈禅师看见他这种表现，便问道：“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黄檗禅师道：“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百丈禅师赞叹道：“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黄檗禅师于是便礼拜。

举完这则因缘，圆悟禅师继续说道“故临济三度问佛法大意，三度被打。济后出世，惟以棒喝接人。不得如何若何（意思是说，不得用言语文字作种种解说），只贵单刀直入。”

刚说到这里，法藏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大喝一声。

圆悟禅师道：“好喝。”

法藏禅师于是又大喝一声。

圆悟禅师便道：“汝试喝一喝看。”

法藏禅师一听，便礼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圆悟禅师接着又举赵州和尚的一则接众公案——

有僧问赵州：“朗月当空时如何？”赵州和尚道：“犹是阶下汉。”那僧便道：“请师接上阶。”赵州和尚道：“月落后相见。”

举完这则公案，圆悟禅师便问：“且道月落后，又如何相见？”

法藏禅师一听，便径直走出法堂。

圆悟禅师当即便请他留在席下，充当首座和尚。

第二天，圆悟禅师又上堂说法。

法藏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问道：“海众云从，慈霖普霪，现跃飞腾即不问，如何是驱雷掣电底句？”

圆悟禅师大喝一声。

法藏禅师道：“恁么则金粟花开，宝林果熟去也。”

圆悟禅师又大喝一声。

法藏禅师于是便礼拜归位。

不久，圆悟禅师便将衣法和拂子传付给法藏禅师。

法藏禅师得法后，即归三峰，此后住持过净慈、北禅、龙山、锦树、真如、圣寿等道场，并复兴了邓尉圣恩祖庭。

法藏禅师圆寂于崇祯乙亥年（1635），生前著有《五宗原》一书，曾在丛林中引起过极大的争论。临终前，法藏禅师上堂辞众云：

“心休不说法，骨瘦上堂艰。

分明都说尽，湖水洗山巅。”

452.破山海明禅师悟道因缘

四川夔州破山海明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蹇，四川渝州（今重庆）人，生于大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海明禅师天资过人，十三岁纳室某氏，人情世略不经心。十四岁父母双亡，淡然世务。十九岁投姜家庵落发。

一日，海明禅师听慧然法师讲《楞严经》，至“一切众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回”这一段时，心生迷闷，于是找来《楞严经》，反复熟读，至“七处征心，八还辨见”，恍然有所悟入。于是他便入室，向慧然法师请益。慧然法师不能为他决疑。不得已，海明禅师便孤杖出蜀，遍参诸方，先后礼谒过憨山清、博山来、云门澄等诸老，但是未能契旨，疑滞犹在。

不久，海明禅师便来到黄梅破头山，见泉石幽深，遂结茅而居，自誓云：“若不明此事，终不出此山。”于是，海明禅师便过起草衣木食的隐居生活。隐居期间，海明禅师曾依《高峰录》，以七日为限，意欲克期取证。一日，海明禅师登上万丈悬崖顶端，自誓云：“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于是便站在悬崖边上，猛力参究，从辰时站到未时，忽然，海明禅师只觉人境浑然两忘，唯见一平世界，更无坑坎，遂举足径行，不觉堕入崖下，摔伤了一只脚。到了晚上，海明禅师翻身负痛，悄然有省。第二天早晨，海明禅师高声叫道：“屈！屈！”这时，有一居士走近前，问道：“足痛么？”海明禅师劈面便掌，说道：“非公境界！”

海明禅师后听说密云圆悟禅师在金粟接众，于是前往参礼，请求印证。

海明禅师刚到金粟的那天，适逢雷霆大作，大雨倾盆。圆悟禅师上堂，告诉大众云：“假饶雷来打我，汝等如何支遣？”

海明禅师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回答道：“用遣作么？”说完便呈偈云：

“□地雷声意自悠，内人欢喜几人愁。

吾师纵有分身法，血溅黄沙倒逆流。”

于是圆悟禅师便令海明禅师留在座下，主维那、西堂之事。

一日，海明禅师入室请益。

圆悟禅师端坐默然。

海明禅师问道：“正恁么时如何？”

圆悟禅师反问道：“你可到恁么地否？”

海明禅师于是震威一喝。

圆悟禅师拈拄杖便打。

海明禅师于是又连喝两声。

圆悟禅师道：“再喝两喝看！”

海明禅师便掀翻禅床，拂袖而出。

圆悟禅师追上来，举起拈杖，劈头就打。

海明禅师道：“恁么为人，瞎却天下人眼在。”

过了几天，海明禅师又随众入室参礼。

圆悟禅师道：“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么时，以何为界？”

海明禅师道：“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圆悟禅师一听，遂点头称可。

第二天，海明禅师便呈偈云：

“太平之世，野老风淳。

内不放出兮，乐国乐民。

外不放入兮，足食足兵。

虽然正化无私通，只恐关头暗渡津。”

崇祯元年（1628），海明禅师欲辞别圆悟禅师回四川。圆悟禅师于是书“曹溪正脉来源”一纸，交付给海明禅师。后来又遣使者给海明禅师送来法衣。

海明禅师出世后，最初住禾州之东塔。后又应邀住持过岊（jie）岳、大峨、万峰、中庆、凤山、棲灵、祥符、无际、佛恩、双桂等道场，一时宗风遐播。

明朝末年，李自成起义，遍地干戈，生灵涂炭。海明禅师曾有诗感叹云：

“十戈队里几经秋，恐我师徒难聚头。

今日相逢舒一气，两城烟水自悠悠。”

为拯救生灵，减少无辜杀戮，海明禅师悲心化导，以自己的德望，不辞腥秽群魔，多方周旋，救免杀戮者，数以万计。

海明禅师住山期间，曾有朱婆子来参。

朱婆子问：“一切时参究念佛底是谁？”

海明禅师道：“你这一问从甚处来？”

朱婆子道：“朝夕不离。”

海明禅师追问道：“不离个甚么？”

朱婆子于是转身绕师一匝，云：“不离者（这）个。”

海明禅师道：“也是赤土涂牛奶。”

朱婆子问：“弟子现是女身，父母未生前，还是男是女？”

海明禅师卓拄杖道：“还识者个么？”

朱婆子道：“无去无来。”

海明禅师道：“是甚么所在，说来说去？”

朱婆子道：“即今如何抵敌？”

海明禅师道：“好与三十棒。”

这段机语对辩，颇有意味，学禅者可细细体会。

海明禅师圆寂于清康熙丙午年（1666）三月，春秋七十岁。临终的那天晚上，夔州太守梦见海明禅师交给他一把扇子，上有诗偈云：

“屣声滑滑响苍苔，老去寻山一块哉！

回首五云堪一笑，澹然潇洒出尘埃。”

太守醒后，立即遣人问候，而海明禅师已经迁化了。太守非常惊异，于是将其诗偈及法语刊布于世。

关于如何做功夫，海明禅师曾有一段极精彩的示众法语，云：

“初做功夫，于行住坐卧四威仪内，遇境生疑、逢缘理会处，稍知分晓，则不必疑，此是先德入门最要紧处。若久做功夫者，似是而非，终是恍惚，唯理障难除，当机有依倚，事觉沾滞，总未大彻大悟之过也。然彻悟处，非在方册子上印证过来，诸方知识口角头许可去就。所谓‘把手牵人行不得，为人自肯乃方亲’。学道如登万仞山，且万仞山犹有形段可立，犹有程限必期可到。然此道无形段，非期月程限而可必者。故古圣云：‘佛道长远，久受勤苦，乃可得成。’须立远大之志，将我日用寻常，穿衣吃饭，迎宾待客，屙屎放尿，看是阿谁主张，贴体理会去。老僧前所谓遇境生疑、逢缘理会者是也。古有十八高贤，内有一弃妻出家，夜梦与妻不净行，忽醒来梦遗，致疑谓：‘彼又不曾来，我亦不曾去’，不待天明，豁然大悟。灵云看桃花，香严击竹，而非人不见闻，因何不悟？此今人古人非根器别，在人功夫切不切耳！……若不切，纵经尘劫，犹未梦着在。前辈者流，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赵州答云：‘我在青州做领布衫，重七斤。’众兄弟，看他问处答处，是何道理？此是漫天要价，不妨就地还钱。须是当家种（zhong）草（犹言佛种，能够延续佛法慧命之大根器者），始解翻腾者矣。若是裁长补短，较重论轻，虽是新奇，亦成滞货。老僧如是告极，未审人还委悉么？莫教错过眼前事，无限春光不再来。”

453.费隐通容禅师悟道因缘

宁波天童费隐通容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何，福建福清人。通容禅师十四岁投三宝殿出家，受具足戒后，即游方参学。后投寿昌慧经禅师座下请益，慧经禅师令参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

参学既久，一日，慧经禅师上堂，正与一位僧人往来酬答，通容禅师当时侍立在旁，不觉身世俱空，话头脱落，于是告诉慧经禅师道：“今日看破和尚家风也。”慧经禅师问道：“汝有甚么见处？”通容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慧经禅师知道他已有所悟入，便不再理会。

明熹宗天启二年（1622），通容禅师听说密云圆悟禅师暂居于吼山，于是便冒雨前往礼谒。

初见圆悟禅师，通容禅师便问：“觌面相呈事如何？”

圆悟禅师没有答话，却提起菩提大数珠，照着通容禅师的脑袋就打。

通容禅师道：“错。”

圆悟禅师又打。

通容禅师于是大喝一声，圆悟禅师接着又打。

通容禅师再喝，圆悟禅师再打。

这样，通容禅师只管喝，圆悟禅师只管打。至第七打，通容禅师的所有伎俩和知见，终于顿然冰消瓦解。

后来，通容禅师又入室参礼圆悟禅师。

圆悟禅师问：“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汝作么生会？”

通容禅师道：“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

圆悟禅师又问：“离了此又作么生？”

通容禅师道：“放和尚三十棒。”

圆悟禅师继续追问道：“除却棒又作么生？”

通容禅师于是大喝一声。

圆悟禅师仍不放过，问道：“喝后聻（ni，呢）？”

通容禅师道：“更要重说偈言。”

圆悟禅师知道他脚跟已稳，便休去。

后圆悟禅师移住黄檗，通容禅师亦随师前往。

一日，圆悟禅师上堂云：“还有冲浪金鳞么？出众相见！”

通容禅师一听，便将座具顶在头上，从大众中走出，说道：“和尚还会么？”

圆悟禅师拈拄杖便打，说道：“一钓便上。”

通容禅师于是大喝一声，便回到大众当中。

圆悟禅师遂点头称可。

圆悟禅师移住金粟后，通容禅师奉命前往住西堂寮。第二年，圆悟禅师便将法源衣拂传给了他。

通容禅师出世后，于崇祯六年（1633），初住黄檗山，九年（1636）迁住建宁府建安莲峰院，十一年（1638）又移住金粟。清顺治三年（1646），迁天童，七年（1650），住福岩寺，同年又迁杭州径山兴圣万寿寺。后于顺治十七年（1660）圆寂，春秋六十九岁。生前著有《五灯严统》。

454.石车通乘禅师悟道因缘

嘉兴金粟石车通乘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朱，浙江金华人。通乘禅师少时即栖心祖道，有出世志。曾经偶然阅读庞居士问石头希迁禅师“不与万法为侣”之公案，顿生疑情。于是自己在家里打七，奋志参究此公案。至第四天半夜时分，因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恍然有所悟入。

通乘禅师二十六岁弃家落发，受具足戒后，即游方参学。一日，闻一僧举六祖“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之公案，忽然有省，遂作偈云：

“正与恁么时，面目未尝迷。

善恶都不到，独露两茎眉。”

后听说密云圆悟禅师在金粟接众，通乘禅师遂前往礼谒。

初至金粟，圆悟禅师便问：“那（哪）里来？”

通乘禅师道：“云门。”

圆悟禅师又问：“几时起身？”

通乘禅师便打一圆相。

圆悟禅师道：“莫乱统（胡说、胡来、乱来）！”

通乘禅师道：“千里同风，今日特来亲领痛棒！”

圆悟禅师道：“既是千里同风，又来作么？”

通乘禅师于是翘起左脚。

圆悟禅师道：“者（这）还不是。”

通乘禅师于是又翘起右脚。

圆悟禅师又道：“错也。”

通乘禅师道：“又被风吹别调中。”

圆悟禅师一听，便休去。

通乘禅师于是留在圆悟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通乘禅师入室参礼圆悟禅师。

圆悟禅师问：“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意作么生？”

通乘禅师道：“白日穿针。”

圆悟禅师一听，便拈起拄杖，将通乘禅师连棒打出。

通乘禅师终于豁然大悟。于是便怀香入室礼谢。

为了勘验通乘禅师，圆悟禅师遂举手问道：“我手何似佛手？”

通乘禅师一听，便拂袖而出，后呈偈云：

“我手何似佛手，赤脚蓬头便走。

直得透上玄关，管取合着狗口。”

圆悟禅师览偈后，便问：“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么时，以何为界？”

通乘禅师道：“家贫未是贫，路贫愁杀人。”

圆悟禅师于是拈起拄杖道：“早个是出是入。”

通乘禅师一听，便打了圆悟禅师一掌。圆悟禅师亦举拄杖就打。

过了几天，圆悟禅师见了通乘禅师，便举“薰风自南来”之话头，问道：“你意作么生？”

通乘禅师道：“白云弥宇宙，薰风自南来。”并呈偈云：

“拂袖薰风宇宙清，园林殿角解翻身。

相逢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圆悟禅师闻偈，便问：“那几分怎么不说？”

通乘禅师道：“留与和尚。”

圆通禅师道：“不疑言句，是为大病。”

通乘禅师于是走近前，说道：“天晴日头出，有眼瞒不得。”

圆悟禅师道：“红炉煅过始得。”

通乘禅师留在圆悟禅师身边，不惮劳苦，殷勤执侍了七载。后圆悟禅师移住黄檗，通乘禅师秉承师命，亦随往领众。

一日，通乘禅师问圆悟禅师：“没有人问和尚如何是禅，如何对他？”

圆悟禅师拈杖打云：“一棒打透髑髅穿。”

通乘禅师又道：“更有问，又如何？”

圆悟禅师又打道：“足方头顶圆。”

通乘禅师又道：“更有问，又如何？”

圆悟禅师又打云：“口里舌头尖。”

通乘禅师又道：“更有问，又如何？”

圆悟禅师又打云：“若唤作禅，入地狱如箭射！”

不久，圆悟禅师便将衣法和拂子传给了通乘禅师。

通乘禅师后出世于金粟，圆寂于崇祯十一年（1638）。

临终前，有僧问通乘禅师：“此后向甚么处与和尚相见？”

通乘禅师道：“遍界不曾藏。”

那僧闻言，遂作礼道：“恁么则向者（这）里与和尚相见去也。”

通乘禅师道：“且莫错认。”说完，便泊然而逝。

455.朝宗通忍禅师悟道因缘

赣州宝华朝宗通忍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常州人。通忍禅师少时即出家，后逢异人授以仙术，二十二岁时，偶然听人谈起“无生”之说，于是便前往金粟，参礼天童密云圆悟禅师。

初到金粟，圆悟禅师便问：“那里人？”

［禅门中，禅师们在接引信众时，经常问及学人乡里之事。看似平常之问，实际上却是直探学人之心性，或者说本来面目。］

通忍禅师道：“常州。”

圆悟禅师道：“是我乡里也，曾带乡里物事来么？”

［此处的“乡里物事”，是就本分、自性而言。］

通忍禅师被问的茫然无对。

圆悟禅师于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通忍禅师来到丈室，向圆悟礼拜请益。

通忍禅师道：“弟子要了生死，特来请问。不但无处下口，且无处着想。”

圆悟禅师道：“无处著想便是好消息。”

［这一句真是道尽了用功的妙处。惜乎大多人不肯在此处回头转脑，犹自向外或文字知见中，寻找依靠，结果当面错过。］

通忍禅师道：“莫便是么？”

［通忍禅师见圆悟禅师道“无处著想便是好消息”，便生执着，以为这个便究竟。］

圆悟禅师于是拈起拄杖，照着通忍禅师，连打数下，说道：“未是在！”

通忍禅师便起身礼拜，退出丈室，心中迷闷不已。

从此以后，他经常入室参礼圆悟禅师，每天不下四五次。

每次普茶的时候，通忍禅师总是很活跃，不断地提问题，又不断地发表意见，乱问乱说，经常弄得大众哄堂大笑，而他自己却毫无惭色。

圆悟禅师见他这个样子，便笑道：“你却有得说，说得好道理！只如大慧杲，参诸佛出身处话，后闻‘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方得瞥地（指见性）。你作么生会？”

［此公案见“大慧宗杲禅师悟道因缘”章：一日，克勤禅师升堂，举云门文偃禅师东山水上行公案——有僧问云门禅师：“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禅师道：“东山水上行。”——克勤禅师举完此公案，便令宗杲禅师下一转语。宗杲禅师苦苦参究了一年的时间，一共下了四十九个转语，均不契旨。后来有一天，克勤禅师应邀赴一达官之府宅，升座说法，宗杲禅师亦随同前往。克勤禅师又举东山水上行之公案：“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云门云：‘东山水上行。”若是天宁（克勤禅师自指）即不然。若有人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只向道：‘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宗杲禅师一听，忽然前后际断，虽然动相不生，却坐在净裸裸处。宗杲禅师于是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了克勤禅师。克勤禅师道：“未也，子虽有得矣，而大法未明。”一日，宗杲禅师又入室请益。克勤禅师告诉他说：“也不易，你得到这田地（指“前后际断，虽然动相不生，却坐在净裸裸处”这一空境），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为大病。不见道，悬崖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苏，欺君不得。须信有这个道理。”］

通忍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先前所得的种种口舌、知见和虚头伎俩，到这里一点也用不得。于是他便奋志参究，朝夕不怠，自誓定要究明此事。

经过一个多月的苦修，终于有一天，通忍禅师恍然有所领悟，遂作偈云：

“二十余年染世尘，于今家业一朝倾。

双拳握著无他物，两眼睁开没半人。

言路穷时无可说，义途绝处句难成。

从此十年埋影后，如云如雨遍乾坤。”

圆悟禅师览其偈，便当众称赏。

通忍禅师后入禅堂，参加打七。在打七期间，通忍禅师用功猛利，有所省发，遂作偈，入室呈师，偈云：

“翰林学士浑身湿，兵部尚书彻骨寒。

晤对不须频叫屈，一人有庆万民安。”

为了勘验通忍禅师，一日，圆悟禅师问道：“山中猛虎，以肉为命，何故不食其子？”

通忍禅师被这个问题逼拶得通身冒汗，心中遂生起大的疑情来。

经过两天两夜的苦苦参究，第三天，通忍禅师偶然从外寮进来，刚一推门，门吱的一声，通忍禅师一听，心中的疑滞顿然消失。

于是他身心踊跃，来到方丈室，向圆悟禅师通报了自己刚才所悟。

圆悟禅师于是又举“山中猛虎，以肉为命，何故不食其子”之问来勘验他。

通忍禅师道：“惟人自肯乃方亲。”

圆悟禅师道：“与么下语，亦未在。”

通忍禅师笑道：“和尚只做得大千儿孙。”说完，便走出丈室。

三天后，通忍禅师听见圆悟禅师就“山中猛虎，以肉为命，何故不食其子”之问，自答云“自食肉不尽”，才猛然省悟到前天圆悟禅师说自己“与么下语，亦未在”之旨。

第二天，圆悟禅师上堂。通忍禅师便从大众中走出，问道：“直下知归即不问，如何是大用现前一句？”

圆悟禅师一听，正要拈拄杖，通忍禅师用手指着他，说道：“者（这）老汉伎俩不忘，一钓便上。”说完，便拂袖而出。

于是，圆悟禅师遂予印可。

通忍禅师得法后，最初住于灵祐，后屡迁名刹，崇祯辛巳年（1641），又住持曹溪。清顺治戊子年（1648）春，通忍禅师应信众之邀请，又移住宝华。同年十月便圆寂。

临终前，通忍禅师上堂，举了下面这样两则公案——

云岩禅师临终前，洞山禅师问云岩禅师：“百年后，忽有人问，还貌（描画）得先师真（像）否，如何祇对（应答）？”云岩禅师默然良久，云：“只这是。”

云岩禅师圆寂后，洞山禅师供着云岩禅师的画像。有僧问洞山禅师：“先师道‘只这是’，莫便是否？”洞山禅师道：“是。”那僧又问：“意旨如何？”洞山禅师道：“当年几错会先师意。”那僧又问：“未审先师还知有也无？”洞山禅师道：“若不知有，争解恁么道？若知有，争肯恁么道？”

［“知有”一词，在语录中经常用到，意指开悟见性，得契真如实相。所以开悟的人又称“知有的人”。］

举完这两则公案，通忍禅师便告诉大众道：“汝等诸人，若透得者（这）两则话，即无关不透矣。”

于是众人皆下转语，没有一人能契其旨。

最后，通忍禅师便急忙索水，沐浴更衣，端坐而逝。生前有语录三十卷行世。

456.万如通微禅师悟道因缘

宜兴龙池万如通微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张，嘉兴秀水人。通微禅师十九岁于兴善寺出家，受具足戒后，即投闻谷禅师座下参学。闻谷禅师令他参究赵州无字公案。参学既久，无有契入，于是便辞师游方，遍参名宿。

一日，通微禅师偶然翻阅《楞严经》，至“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这一段时，恍然若有所得。后听说圆悟禅师在金粟接众，于是便前往礼谒。

初见圆悟禅师，在酬答的过程中，通微禅师因溺于知见，逞口舌之快，遭到圆悟禅师一顿棒打，直得遍体流汗，从前所学得的种种虚头不实的伎俩，都被一并打失了。

后来有一天，通微禅师入城办事，忽然听见路旁的一户人家在殴打叱骂小厮：“看你藏在那里去？”不觉豁然大悟，当即便口占一偈云：

“没处藏，没处藏，全身独露在街坊。

堪笑华亭摆渡汉，葛藤打得太郎当。”

圆悟禅师七十岁寿辰那天，通微禅师怀香入室，准备礼拜祝寿。

刚一进门，通微禅师便大喝一声。

圆悟禅师道：“胡喝乱喝。”

通微禅师又大喝一声。

圆悟禅师又道：“胡喝乱喝。”

通微禅师于是便礼拜。

圆悟禅师拈起拄杖就打，说道：“你再喝喝看。”

通微禅师道：“苍天！苍天！”

说完，转身便走。

这时，圆悟禅师在背后呼唤道：“万如（通微禅师之字），我直下疑你者（这）两喝，试道看。”

通微禅师道：“歇歇，与和尚道。”

说完便走出丈室。

一天，圆悟禅师在方丈寮里经行。通微禅师看见有一位僧人前来向圆悟禅师请问“佛法的的大意”。

圆悟禅师道：“近前来。”

那僧便走近前。

圆悟禅师忽然拈起拄杖就打。

那僧便道：“上根大器，直下承当。中下人来如何？”

圆悟禅师道：“老僧从来不曾眼花。”

那僧一听，茫然失措。

站在一旁的通微禅师却豁然大悟，并当即得到了圆悟禅师的印可。

通微禅师得法后，初住曹山，后住龙池。曾有上堂法语云：“有一人在孤峰顶上，目视云汉，把三世诸佛一口吞尽，不见有众生可度。好与三十拄杖。何故？事上不足。有一人在十字街头，三头六臂，合水和泥，随机接引，亦好与三十拄杖。何故？理上不足。有一人不离高峰顶上，目视云汉，尝在十字街头，和泥合水；有一人不离十字街头，和泥合水，尝在孤峰顶上，目视云汉。二人到龙池门下，正未有话语分在。且道龙池为人在甚么处？还委悉（明白）么？时携楖栗当门据，狮象狐狼一并敲。”

学道贵事理无碍，事事无碍。理事二边不除，终不是究竟。须到十字街头即是孤峰顶上、孤峰顶上即是十字街头，直至无十字街头亦无孤峰顶可得，始有相应之分。

通微禅师圆寂于清顺治丁酉年（1657）十月。春秋六十三岁。

457.木陈道忞禅师悟道因缘

宁波天童山翁木陈道忞（min）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林，广东潮州荼阳人。道忞禅师幼时即显宿慧，一日，读大慧宗杲语录，忽然回忆起前生云水参方之经过，历历如亲眼所见，于是便前往匡庐开先寺，投智明法师座下落发出家。智明法师知道道忞禅师志在禅宗，遂为他举赵州和尚勘台山婆子之公案，道忞禅师一听，言下便悟得赵州意旨。

后因父母执意要他还俗，不得已，道忞禅师便回家完婚，不久生一子。二十七岁时，道忞禅师又重新弃俗出家，从憨山德清禅师受具足戒。道忞禅师深知自己生死关头未破，脚跟不稳，于是便辞师行脚参方。他虽然先后参礼过憨山清、黄檗有等禅门尊宿，但是，心中疑滞犹在，终不敢自肯。后听说圆悟禅师在金粟接众，道忞禅师遂前往参礼。后因为机缘不契，一无所得，于是又改投双径语风信禅师座下。

刚到双径，信禅师便问：“曾到金粟否？”

道忞禅师道：“曾到。”

信禅师又问：“曾问话否？”

道忞禅师道：“不曾。”

信禅师道：“你怕打那？”

道忞禅师道：“某甲一向不曾置得问头。请师处转借问头。”

信禅师于是为他开示法要。

道忞禅师听了，却并不认可。

于是他又重新回到金粟，礼谒圆悟禅师，并把自己参语风信禅师、向语风信禅师转借问头的经过告诉了圆悟禅师。

圆悟禅师道：“你吃饭还问人借口么？”

道忞禅师一听，正要开口拟议，圆悟禅师拈起拄杖便打。

道忞禅师终于棒下有省。后因参究“殃崛产难”之公案，一下子打破了疑团，明得了古人用功的关键，并得到圆悟禅师的印可。

［“殃崛产难”之公案，见《五灯会元》卷一：一日，殃崛摩罗尊者持钵至一长者门，其家妇人正值产难，子母未分。长者曰：“瞿昙弟子，汝为至圣，当有何法能免难？”殃崛摩罗尊者语长者曰：“我乍入道，未知此法。待我回问世尊，却来相报。”及返，具事白佛。佛告殃崛摩罗尊者：“汝速去报，言我自贤圣法来，未曾杀生。”殃崛摩罗尊者遂奉佛语，疾往告之。其妇得闻，当时分娩。］

道忞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圆悟禅师的身边，充当侍者和书记，朝夕请益，达十四载之久，尽得其旨。后继承天童法席，开法化众。

清顺治已亥（1659），道忞禅师奉诏前往京师，住持万善、愍忠、广济等三处道场，并得赐“弘觉禅师”之号。后圆寂于康熙甲寅的年（1674）六月，春秋七十九岁。生前著有《百城北游录》、《布水台集》、《敦本避邪论》、《禅灯世谱》等书。

458.石奇通云禅师悟道因缘

宁波雪窦石奇通云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徐，字石奇，江苏人。通云禅师幼时家境贫寒，体弱多病，父母担心他不能长大成人，遂令他投南广寺出家。通云禅师勤奋好学，出家不久，即学贯内外。一日，偶游江苏嘉定护国寺，看到墙壁上中峰明本禅师所书之偈，“蹭蹬不随愚伴侣，蹉跎又恐落风尘”，遂发心前往虞山隐修，刺血写经。

后听说密云圆悟禅师在金粟开法接众，通云禅师遂前往参礼。在圆悟禅师座下，通云禅师每次入室呈述自己的见地，都遭到圆悟禅师的棒喝。从此以后，通云禅师便放弃从文字经教中寻活路的做法，奋志用功，死心参究。

一天晚上，通云禅师在黑地里行走，因为用心太专注，恰好与另外一位僧人劈面相撞。顿时，他的鼻子被碰破了，血流不止。通云禅师恍然有省，遂作偈呈圆悟禅师，偈云：

“某甲今年三十二，向来鬼窟作活计。

忽然撞被鼻头时，但见鲜血流满地。”

圆悟禅师览其偈后，知道他脚跟尚未稳健，心中尚有疑滞，犹欠锻炼，因此没有给予印可，而是令他继续用功参究。

一日，通云禅师入室请益，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话，圆悟禅师一拄杖早已打下来。在这出其不意的棒击之下，通云禅师终于言思路绝，疑滞顿脱，豁然大悟。

通云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圆悟禅师身边，朝夕请益十四载，后蒙付法，于崇祯十四年（1641），出住浙江灵鹫禅寺，大弘法化。后屡住名刹，先后住持过天台景星岩净居禅寺、浙江雪窦山资圣寺、普润禅院、香山禅寺、永嘉头陀山密印禅寺等道场。清顺治十七年（1660），通云禅师又重新回到南广寺，后于康熙二年（1663）圆寂，春秋七十岁。有《雪窦石奇禅师语录》十五卷行世。

459.牧云通门禅师悟道因缘

嘉兴古南牧云通门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张，苏州常熟人。通门禅师二十岁投破山洞闻和尚出家，原名契门，受具足戒后，即游方参学。初礼无异元来禅师，勤苦参究，若有所入。扣投金粟天童密云圆悟禅师座下请益。

一日，通门禅师入室，以偈呈圆悟禅师。

圆悟禅师瞟了一眼开头的两句，便问：“即今事作么生？”

通门禅师正要开口应答，圆悟禅师举起菩提数珠，劈头就打。

通门禅师于是便起身礼拜。

圆悟禅师接着又朝他的背上筑了一拳，说道：“你若作打会，入地狱如箭射。”

通门禅师一听，似有所省。

过了几天，圆悟禅师上堂，举“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之话头，勘验大众。

［“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之话头，参见“大慧宗杲禅师悟道因缘”章及“朝宗通忍禅师悟道因缘”章之夹注。］

通门禅师当即向圆悟禅师呈上三首偈颂，圆悟禅师看至最后一首，说道：“不亲切。”

通门禅师便道：“前二首聻（呢）？”

圆悟禅师道：“此不亲切，和前都不亲切。”

通门禅师便问：“如何是亲切处？”

圆悟禅师于是打了他一掌。

通门禅师当即竖起一指，说道“某甲也。”

圆悟禅师道：“你未知落处在。”

通门禅师一听，遂隐隐生疑。

一日，通门禅师随圆悟禅师上天童。

通门禅师奉命于万松关前题偈云：“古路松阴廿里长，过时谁觉骨清凉。”

圆悟禅师看了，便道：“何不道‘过时谁不骨清凉’？”

通门禅师言下有省。

接下来，通门禅师又奉命就活眼泉作偈。

通门禅师回到寮中，百般思索，偶然停笔之间，不经意用右手触摸了一下左臂，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禅机顿发，当下便契悟了先前圆悟禅师打了他一掌、说他“未知落处”之妙旨。

于是，通门禅师欢喜踊跃，来到丈室，向圆悟禅师如实通报了自己之所悟。

圆悟禅师为了勘验通门禅师是否真正自肯，便道：“者（这）些都不是实消息。你再供通实消息看。”

通门禅师遂走近圆悟禅师，展开两手。

圆悟禅师道：“不是！不是！”

通门禅师道：“和尚如今瞒某甲不得。”

圆悟禅师道：“瞒即瞒不得，且惑乱你一下。”

不久，圆悟禅师便将衣法和拂子交付给通门禅师。

通门禅师初住古南，后住天童，末后退居鹤林。

通门禅师曾应信众哀请，升座说偈云：

“山僧一向说禅，而今口似木橛。

为问以何因缘，年往精神销歇。

齿落发白血枯，岂可不知时节。

因而谢事天童，来到鹤林守拙。

日用无别修行，一句阿弥陀佛。

上堂说法领众，让与诸方贤哲。

宗门日见滔滔，变态不堪言说。

若是真正高流，目击自当改辙。

先佛河沙法门，进修无甚优劣。

庐山莲社清风，缁素不妨同结。

今日檀护临筵，大家饱餐禅悦。

若论大事因缘，不怕瓮中走鳖。

夜来纳被蒙头，一任梅梢挂月。”

通门禅师圆寂于康熙辛亥年（1671）十一月，春秋七十三岁。通门禅师博通外学，能诗文，善绘画，有《牧云和尚语录》行世。

460.浮石通贤禅师悟道因缘

苏州遯（dun）村报恩浮石通贤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赵，嘉光平湖人。通贤禅师十九岁时，父母强迫他结婚。迎亲的那一天，他偷偷地跑到普陀山，礼绍宗禅师落发出家，不久又从云棲宏禅师受戒，并遵师教，看“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

此后，通贤禅师开始游方，初往东塔，礼谒云门澄禅师，后又上鹰窠顶，结庵隐修，专门参究“七女游尸陀林”之公案——

世尊因七贤女游尸陀林，一女指尸曰：“尸在这里，人向甚处去？”一女曰：“作么？作么？”诸姊谛观，各各契悟，感谛释散花曰：“惟愿圣姊有何所需，我当终身供给。”女曰：“我家四事七珍，悉皆具足，唯要三般物：一要无根树子一株，二要无阴阳地一片，三要叫不响山谷一所。”帝释曰：“一切所需，我悉有之。若三般物，我实无得。”女曰：“汝若无此，争解济人？”帝释罔措，遂同往白佛。佛言：“憍尸迦，我诸弟子大阿罗汉不解此义，唯有诸大菩萨乃解此义。”

一天晚上，通贤禅师正在座上用功。忽然，窗外池塘中，蛙声齐鸣，通贤禅师当即有所省人，遂作偈云：

“一池蛙鼓夜喧喧，历历明明到口边。

通报五湖林下客，从今不必更加参。”

通贤禅师后听说圆悟禅师在金粟接众，遂前往参礼，以求印证。

初礼圆悟禅师，通贤禅师便问：“如何是即此用？”

［禅林中经常用“即此用离此用”或“离此用即此用”，来表示体用不二的关系。自性是体，其它是用，二者犹如水之与波，离水无波，离波无水，波水不一不异。］

圆悟禅师当即打了他一拂子。

通贤禅师又问：“如何是离此用？”

圆悟禅师又打了他一拂子。

通贤禅师道：“恁么则儱侗不少。”

圆悟禅师道：“难道有两个？”

通贤禅师一听，言下有省，遂礼拜而出。

为了进一步锤炼通贤禅师，一日，圆悟禅师问：“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汝么生作？”

［“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这一话头，参见“大慧宗杲禅师悟道因缘”章和“朝宗通忍禅师悟道因缘”章夹注。］

通贤禅师一时无言以对。

后连呈数偈给圆悟禅师，圆悟禅师俱言：“未在！”

不得已，通贤禅师只好退出，奋志参究，以致废寝忘食。后来有一天，终于豁然大悟。

通贤禅师喜不自胜，直趋丈室，大声告诉圆悟禅师道：“某甲会也！”

圆悟禅师便问道：“如何是你会处？”

通贤禅师道：“鹞子过新罗。”

［“鹞子过新罗”这一用语，在禅林语录公案中经常出现，意指自性随缘照用，不落诸相，无迹可寻。类似的用语，还有“剑去久矣”、“雁过长空”、“水上踢球”等。］

圆悟禅师道：“未在！”

通贤禅师于是呈偈云：

“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

我今看破处，也只是寻常。”

圆悟禅师道：“不是！不是！”

通贤禅师道：“和尚自不是！”

说完，便礼拜而出。

圆悟禅师知道通贤禅师脚跟已稳，不受人瞒，遂予印可。

通贤禅师得法后，最初出住苏州遯村报恩，后又移住天童。

曾有僧问通贤禅师：“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通贤禅师道：“犹为贪饵客，未是绝求人。”那僧便问：“如何是绝求人？”通贤禅师道：“衲被蒙头睡正浓，此时山僧多不会。”

［心有所求，即落入有为，仍脱不了二边。唯有无求，方能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通贤禅师住持天童期间，曾上堂云：“本是没量人，一切难描摹，从出母胎来，将错而认错。”说到这里，通贤禅师向大众合掌云：“大众会么？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

［此处的“没量人”，表明自性无形无相，不可称量。］

通贤禅师圆寂于康熙丁未年（1667 )七月。春秋六十七岁。有《浮石禅师语录》十卷行世。

461.林野通奇禅师悟道因缘

台州通玄林野通奇禅师，天童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蔡，四川合州人。通奇禅师生而澄净，不喜肉食，少时投金钟寺，从其叔父道然禅师出家，十七岁落发受戒。通奇禅师性乐禅寂，厌于读诵，十九岁即离四川，游方参学，遍历讲肆。

通奇禅师后于当湖闭关，研读经教。因为患痢疾，濒于死亡，始知经论之学，非究竟法，不能抵挡生死。于是便放弃经教的学习，栖心宗门。一天，通玄禅师偶然阅读天童圆悟禅师的参禅偈，其中有一句，“一念未生前，试看底模样”，当下便疑情顿起。在疑情的推动之下，通玄禅师遂奋志参究，朝夕不怠。一日，通玄禅师于楼上行走，不小心一失足掉了下来。他当即豁然有省，遂口占一偈云：

“一念未生前，六户绝消息。

瞥尔扬双眉，大似眼无力。”

于是，通奇禅师便出关，前往苏州清凉，礼谒天童圆悟禅师，请求印证。

初礼圆悟禅师，通奇禅师便问：“学人绝迹而来（偷偷地从关中出来，他人不知道），特为亲近和尚。”

圆悟禅师道：“莫妄想。”

［佛法当自证自悟，不从人得。］

通奇禅师道：“未审还有堂头也无？”

［丛林中，方丈和尚也称堂头和尚。］

圆悟禅师道：“看脚下。”

［通奇禅师的问意是要亲近圆悟禅师，请求指点。而圆悟禅师的答意则是要通奇禅师照顾当下，从自性而而求。］

通奇禅师道：“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

圆悟禅师道：“莫错会好。”

通奇禅师于是留在圆悟禅师座下，朝夕请益。

一天，寺院里举行普茶。茶话间，圆悟禅师举洞山与泰首座吃果子之公案，令大众下转语。

［洞山与泰首座吃果子之公案的具体内容是：一天，洞山良价禅师与泰首座吃果子次，洞山禅师问泰首座：“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动用中，动用中收不得，且道过在甚么处？”泰首座道：“过在动用中。”洞山禅师一听，便果桌撤走。］

这时，通奇禅师从大众中走出，回答道：“食到口边，被伊夺却。”

圆悟禅师一听，便点头称是。

后圆悟禅师移住育王，通奇禅师亦随往执侍。

佛诞日，圆悟禅师上堂云：“世尊才出母胎，便指天指地，汝等人，犹向山僧拟讨甚么碗？”说完便拽拄杖下座，一时将大众打散。

通奇禅师从此便全身脱落。

开始结夏安居的那一天，通奇禅师从大众走出，问圆悟禅师：“今日四海衲僧云集，各各壁立千仞，还许他诸人悟么？”

圆悟禅师道：“你还梦见么？”

通奇禅师道：“悟尚不悟，梦个甚么？”

圆悟禅师拈起拄杖便打，说道：“你即今是迷是悟？”

通奇禅师道：“学人不在迷悟里。”

圆悟禅师进一步追问道：“且道打你在甚么处？”

通奇禅师一听，便礼拜。

圆悟禅师于是当众为通奇禅师印可。

通奇禅师得法后，初于台州通玄开法接众。后历迁嘉禾、东塔、天童等名刹。

通奇禅师曾有上堂法语云：“第一义谛，迥绝安排。才拟分疏，便成窒碍。所以道，心若不异，万法一如。眼若不寐，诸寐自除。若是英灵汉，闻山僧恁么道，向文彩未彰以前，直截担荷，却较些子。苟若涉于尘思，未免困于途辙。只如不历程一句，作么生道？一气不言含万象，万灵何处谢无私。”

又云：“欲识生前面目，切莫前思后算。但能息虑忘缘，触目头头露现。自他不隔一毫，始终不离当念。大众，切莫含元殿里更觅长安，慈氏宫望生内院。”

通奇禅师圆寂于清顺治九年（1652），春秋五十八岁。

462.芦渡大威权禅师悟道因缘

江南兴化芦渡大威权禅师，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俗姓程，本郡人。大威禅师少时投五台山秘魔岩，从遍融老和尚落发，受具足戒后不久即行脚参方，先后礼谒过憨山德清、紫柏真可、笑岩德宝等禅门大德，最后投龙池正传禅师座下参学。适逢密云圆悟禅师继正传禅师之法席，大威禅师即执侍圆悟禅师左右。

大威禅师修行非常精进，昼夜端坐，目不交睫，如一座泰山相似。他曾发愿言：“如今生不明此大事因缘，誓不倒单（睡觉）！”

圆悟禅师见大威禅师如此行履，想勘验一下他的功夫到底如何。

一天，圆悟禅师问大威禅师：“汝在此多少时？”

大威禅师道：“三年。”

圆悟禅师又问：“三年前在甚么处？”

［圆悟禅师此问，看似平常，却不好回答。若答以俗谛，即违它真谛，若答以真谛，即违它俗谛。直是真俗俱不犯方可。］

大威禅师一听，便打了圆悟禅师一掌，说道：“在这里。”

圆悟禅师道：“这是三年后的事，如何是三年前的事？”

大威禅师于是又打了圆悟禅师一掌。

圆悟禅师仍不放过，继续追问道：“一掌不作一掌用时如何？”

大威禅师道：“今日被和尚一问，只得嘴挂壁上。”

圆悟禅师道：“如何是日用中事？”

大威禅师道：“饥则吃饭，寒则添衣。”说完，便呈偈云：

“一拶通身冷汗流，全然放下任悠悠。

西来祖意何须问，魔佛从来一笔钩。”

圆悟禅师览其偈，遂点头称可。

后来又有一天，大威禅师准备好了水，请圆悟禅师沐浴。

大威禅师问道：“清净法身，作么生浴？”

圆悟禅师一听，擎拳便打。

大威禅师道：“本来无一物，又打个甚么？”

圆悟禅师接连又痛打几拳，说道：“这汉若不打，三十年后骂老僧去在！”

大威禅师得法后，出世于兴化。

临终前，大威禅师曾吩咐徒众告诉檀信们说：“老僧某日去矣！”

侍者听了，便问大威禅师：“和尚往甚么处去？”

大威禅师抬手指着西方，怡然而逝。世寿九十九岁。

463.林皋本豫禅师悟道因缘

京口夹山林皋本豫禅师（又名通豫），磬山天隐圆修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号晦夫，崐山人。本豫禅师十九岁投姑苏尧峰，从湛川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一日诵《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恍然有省。从此以后，他开始行脚游方，初礼博山来禅师，次参密云圆悟禅师。

初至金粟，天色已晚。本豫禅师问圆悟禅师：“夜宿投人时如何？”

圆悟禅师道：“者（这）里歇不得。”

本豫禅师道：“岂无方便？”

圆悟禅师拈拄杖要打。

本豫禅师接过拄杖，往回一送，说道：“看破也。”

说完，便退出。

后听说天隐圆修禅师在磬山开法接众，本豫禅师遂前往礼谒。

圆修禅师一见本豫禅师，便问：“那（哪）里来？”

本豫禅师道：“武林。”

圆修禅师又问：“怎知我者（这）里？”

本豫禅师道：“臭名难瞒。”

圆修禅师道：“汙汝耳。”

本豫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圆修禅师道：“喝后如何？”

本豫禅师道：“犹是不知。”

圆修禅师道：“老僧不知，你知个甚么？”

本豫禅师准备打圆修禅师一拳，圆修禅师道：“犹弄虚在。”

本豫禅师于是便起身礼拜，并留在圆修禅师座下参学。

一日，圆修禅师告诉本豫禅师道：“今时学人，不肯著实用心，所以法门寥落。”

本豫禅师道：“虽然如是，大约过在知识。如黄龙南公，不得慈明和尚痛斥，云何得知道出常情？”

圆修禅师道：“岂口传耳授之所得耶？”

本豫禅师一听，不觉吐舌。

后来有一天，本豫禅师入室参礼圆修禅师。

圆修禅师道：“我疑你不会廓侍者与华严相会因缘。”

［该因缘是这样的：守廓侍者行脚到襄州华严和尚会下。一日，华严和尚上堂云：“大众，今日若是临济、德山、高亭、大愚、鸟窠、船子儿孙，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华严与汝证据。”守廓侍者于是从大众中走出，礼拜而起，然后大喝一声，华严和尚亦喝。守廓侍者又喝，华严和尚亦喝。守廓侍者于是礼拜而起，说道：“大众，看这老汉一场败缺。”说完，便喝一喝，拍手归众。华严和尚于是下座归方丈。当时风穴禅师在华严和尚座下当维那，上前问讯。华严和尚道：“维那，汝来也，叵耐（可恶）守廓适来把老僧扭掜一上，待集众打一顿趁出。”

风穴禅师道：“趁他迟了也。自是和尚言过，他是临济下儿孙，本分恁么。”华严和尚方息怒。风穴禅师退出后，将此事告诉了守廓侍者。守廓侍者道：“你著甚来由劝这汉，我未问前，早要棒吃。得我话行，如今不打，搭却我这话也。”风穴禅师道：“虽然如是，已遍天下也。”］

本豫禅师道：“不但和尚疑某甲，尽大地人疑某甲。”

圆修禅师道：“尽大地人疑你则可，莫使老僧疑你。”

本豫禅师道：“恁么则某甲罪过。”

圆悟禅师道：“只如兴化与旻德宾主四喝，化曰：‘适才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饶不得。何故？为他会一喝不作一喝用’。那里是他会一喝不作一喝用处？”

［兴化与旻德宾主四喝之因缘的具体内容是：庐州澄心院旻德禅师，在兴化禅师座下参学。一日，遇兴化禅师示众云：“若是作家战将，便请单刀直入，更莫如何若何。”旻德禅师一听，便从大众中走出，礼拜而起，然后大喝一声，兴化禅师亦喝。旻德禅师又喝，兴化禅师亦喝。旻德禅师于是礼拜归众。兴化禅师道：“适来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该吃三十棒，一棒也不能少）。何故？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

本豫旻德禅师道：“放某甲，别通个消息。”

圆修禅师道：“不要下语。”

本豫禅师遂作颂云：

“宾主相逢纵夺家，唱下从云见活蛇。

棒头突出通无犯，岂作亲承解撒沙。”

圆修禅师闻其颂，遂点头称可。

本豫禅师得法后，最初开法于金陵钟山石湫。后历迁武林宝岩、姑苏尧峰、京口竹林等道场。

曾有上堂法语云：“若论此事，心不可求，智不可学，捏断百匝千重，于中下机，一时飏却，突出孤危，方教峻峭。都卢（全部、都、统统）收拾起来，非心非色，非如非异，要用即用，要舍即舍，要行即行，要藏即藏，拟思一毫地，便落生死关头，到者（这）里作么生相救得？”接着便作偈云：

“五蕴山头自在身，了然物物应天真。

顿教直下无思议，玄要全分见本人。”

说完，本豫禅师便卓拄杖，大喝一声，下座。

本豫禅师后圆寂于顺治丙戌年（1646），春秋五十九岁。有《宗门诚范》及语录行世。

464.箬庵通问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南涧理安箬庵通问禅师，磬山天隐圆修禅师之法嗣，俗姓俞，吴江人。通问禅师自幼失怙，体弱多病，却经常纵酒自娱。至十六岁，始自警醒云：“奈何使身心无措足之地哉！”于是发奋读书，博通内外。

一日，通问禅师游山寺，偶然翻阅《楞严经》，上面讲：“此身及心，外洎虚空，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当即心生疑惑。于是便特地前往磬山，向圆修禅师请教。圆修禅师便教他看“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

一天，圆修禅师陪一位客人站立在涧边，提举《金刚经》。当时，通问禅师多嘴，说了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圆修禅师突然转身，向他逼拶道：“如何是其心？”通问禅师被这一问，顿时茫然自失。

通问禅师二十四岁时，为婚事所逼。迎亲之夜，他偷偷地逃至武林，投南涧理安寺，从法雨石佛禅师落发。受具足戒后，通问禅师一度奋志用功，以求克期取证。夜间，他曾跪在佛灯下，单提“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猛力参究，却无所得。

后听说金粟圆悟禅师在北禅（禅院）接众，通问师遂前往参礼。虽蒙圆悟禅师痛棒垂示，通问禅师却仍然未能契旨。于是他重新回到磬山，继续参学。

一天晚上五更的时候，通问禅师正在用功，忽然一阵大风吹来，山岩间发出凄厉的回声。通问禅师当即疑情顿释，目前净裸裸地了无一法可得，身心庆快无比。于是作偈云：

“千玄万妙隔重重，个里无私总不容。

一种没弦琴上曲，寒岩吹落五更风。”

第二天，通问禅师便将此偈呈给圆修禅师。

圆修禅师一见，便问：“玄妙即不问，如何是隔底句？”

通问禅师正要开口拟对，圆悟禅师拈拄杖便打。

通问禅师从此疑情顿起，如石头堵在胸中，郁郁不安。

圆修禅师见通问禅师疑滞未消，便作颂开示道：

“千波万浪隔重重，识得源源处处通。

根境脱然全体用，拈来物物始从容。”

通问禅师看了圆修禅师所写的颂，心中也明白它的意思，只是临机不得活脱自由。

后来有一天，通问禅师看“百丈并却咽喉唇吻”之公案，恍然有省，遂作偈云：

“并却咽喉唇吻，在人口阔一尺。

夜半露柱相逢，横吹无孔铁笛。”

［百丈并却咽喉唇吻之公案的具本内容是：一日，沩山、五峰、云岩侍立次，百丈禅师问沩山禅师：“并却咽喉唇吻，作么生道？”沩山禅师道：“却请和尚道。”百丈禅师道：“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丧我儿孙。”又问五峰禅师。五峰禅师道：“和尚也须并却。”百丈禅师道：“无人处斫额望汝。”又问云岩禅师。云岩禅师道：“和尚有也未？”百丈禅师道：“丧我儿孙。”］

第二天，通问禅师便将此偈呈给圆修禅师。

圆修禅师道：“露柱还有口么？”

通问禅师道：“炽然说。”

圆修禅师道：“道得一半。”

通问禅师反问道：“和尚又如何？”

圆修禅师道：“此问复何来？”

通问禅师被这一点拨，心中恰如一团热铁火相似，所有疑滞，涣然冰消瓦解。

第二天，通问禅师将此感受告诉了圆修禅师。圆修禅师道：“不得烧却眉毛。”

通问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

圆修禅师道：“烧却了也。”

通问禅师于是转身准备退出，说道：“看这老汉一场败阙！”

从此以后，通问禅师脚跟稳健，不再受人瞒。后蒙圆修禅师付以衣法和拂子，开法于南涧理安寺，后移住夹山。一生往来于江东各地，以修复废寺、安辑道侣为要务。

通问禅师道眼明白，说法干净利索，决不拖泥带水，不愧一代高僧。曾上堂云：“我者里禅，无你诸人歇足处，无你诸人依傍处，无你诸人计较抟量处，直下团热铁火焰相似。你才拟歇足，烧起脚跟了也。才似依傍，燎却眉毛了也。才拟计较抟量，自己早打失眼睛鼻孔了也。你若一总不恁么，又有什么气息？凑泊也凑泊他不得，躲避也躲避他不得。除是你猛烈提取始得，这个猛烈提取已是蹉过多时也。到这里你诸人作么生？”说到这里，通问禅师环顾左右云：“石火莫及，电光罔通。”说完便掷拄杖归方丈。

通问禅师圆寂于顺治乙未年（1655）九月。春秋五十二岁。有《五会语录》、《磬室后录》等著作行世。

465.玉林通琇禅师悟道因缘

湖州报恩玉林通琇禅师，磬山天隐圆修禅师之法嗣，俗姓杨，常州江阴人。通琇禅师十九岁投磬山天隐圆修禅师出家，并受具足戒，后奉命充当侍者，随堂坐香。

一天晚上坐香，还未开静（坐香完毕，击板为号），通琇禅师便走出禅堂，来到丈室。

圆修禅师见了，便问：“今日香完何早？”

通琇禅师道：“自是我不去坐也。”

圆修禅师道：“见甚道理不去坐？”

通琇禅师道：“即今亦无不坐。”

圆修禅师闻言，蓦地从案头上拈起《石屋录》，问通琇禅师：“者（这）个是甚么？”

通琇禅师道：“却请和尚道。”

圆修禅师道：“你不道，教老僧道。”

通琇禅师道：“情知和尚不敢道。”

圆修禅师道：“《石屋录》。我为甚不敢道？”

通琇禅师道：“随他去也。”

圆修禅师道：“赃诬老僧！”

通琇禅师一时无言以对，透过不得，不觉泪如雨下。

那天晚上，通琇禅师从丈室退出之后，站在圆修禅师的单寮附近，一夜未曾合眼，心里一直想着圆修禅师

前面所说的话。

到五更的时候，圆修禅师将他唤进寮房中，安慰道：“不用急，我为你举则古话。当初有个庞居士，初见人时，也似你一般，孤孤迥迥，开口便问人‘不与万法为侣者是谁’。马祖当时为甚踏向前一步，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与汝道’？”

通琇禅师道：“某有一颂。”

圆修禅师道：“汝颂云何？”

通琇禅师遂呈颂云：

“不侣万法的为谁，谁亦不立始亲渠。

有意驰求转睽隔，无心识得不相违。”

圆修禅师道：“不问你不侣万法，要你会一口吸尽西江水。”

通琇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遂拂袖而出。

从此以后，通琇禅师机辩大发，凡有诘问，皆当机不让，应对无滞。

通琇禅师悟道后，一度于蓉城江干闭关隐修。适逢圆修禅师移住武康报恩寺接众。圆修禅师多次飞书敦促通琇禅师云：“老僧在报恩，精神日不如前，当知我必不久人世。得书即来，有最要语分付。”

通琇禅师收到圆修禅师的书信之后，即出关前往报恩，觐省圆修禅师。

刚到报恩，见了圆修禅师，通琇禅师先不作礼，却直接走近前，叉手而立，说道：“狂儿国土，父不容过（这个是狂儿的国土，即便是父亲，亦不许经过）。者（这）个峰头，还是老汉住处么？”

圆修禅师道：“你且站下脚，与你道。”

通琇禅师一听，蓦地掀翻香案，拂袖而出。

圆修禅师于是高声道：“将拄杖来！”

通琇禅师远远地应声道：“剑去久矣！”

第二天，圆修禅师上堂说法。维那师准备白椎（击椎白众），通琇禅师喝住道：“待我问了话白椎。”

说完，通琇禅师便问圆修禅师：“昔日大唐国里无禅师，而今国里还有么？”

圆修禅师拈起拄杖，作棒打的样子，说道：“看棒！”

通琇禅师于是大喝一声，圆修禅师亦喝。

通琇禅师接着又大虽一声，转身说道：“不是狂儿多意气，只因曾透上头关。”

说完，便退出。

圆修禅师于是大喝一声，通琇禅师亦喝。

这时，维那师开始白椎。通琇禅师遂高声说道：“叹死气！”

通琇禅师得法后，初住湖州报恩。后奉清世祖（顺治皇帝）之召入京，于万寿殿大弘祖道。曾作《客问》一册，深得清世祖之嘉许。清世祖特封赐他“大觉普济能仁国师”之号。通琇禅师晚年回到浙江，于西天目山，创建禅源寺。后于康熙乙卯年（1675）七月，圆寂于江苏淮安之慈云庵。享年六十二岁。有《玉林通琇国师语录》十二卷行世。

466.山茨通际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绿萝山茨通际禅师，磬山天隐圆修禅师之法嗣，俗姓李，通州人。通际禅师幼时，他的父亲曾经碰见一位看相的先生告诉他说：“尔子骨格太清，年未必永（寿庚必不长）。”因此，通际禅师年稍长，他的父亲便令他出家。

通际禅师初侍东隐若昧法师，从其学习经教有年。后听经有省，遂辞师游方参学。一日，通际禅师听说圆悟禅师住金粟接众，法席兴盛，遂前往参礼。

初见圆悟禅师，通际禅师便问：“客散堂空时如何？”

［“客散堂空”比喻妄想已尽，一念不生。］

圆悟禅师道：“是甚么时节？”

［这一问让人防不胜防。既是客散堂空，该如何应对？］

通际禅师一听，便大喝一声。圆悟禅师拈拄杖便打。

通际禅师于是又大喝一声。圆悟禅师又打。

通际禅师遂起身礼拜，说道：“今日起动和尚”。

不久，通际禅师又来到磬山，投天隐圆修禅师座下请益。

通际禅师道：“昔日闻风，今朝觌面。觌面一句，请师分付。”

［自性无形无相，虽觌面相逢，要且难睹，非言语之所能诠。又如何能以语言分付？这一问可谓绵中藏针。］

圆修禅师道：“你试道看。”

通际禅师便礼拜。

圆修禅师道：“也当不得。”

通际禅师一听，便转身退出。

过了几天，圆修禅师见到通际禅师，便问：“只如百丈于马祖喝下，得个甚么？”

［该公案的具体内容，参见“百丈怀海禅师悟道因缘”章］

通际禅师道：“若有所得，即钝置马祖也（显得马祖不灵利不聪明）。”

圆修禅师又问：“他道三日耳聋聻（呢）？”

通际禅师道：“某不可更作野狐精见解。”

圆修禅师一听，便休去。

为了进一步勘验通际禅师，一日，圆修禅师问道：“古人道，有句无句，子如何会？”

［“有句无句，如藤倚树”之公案，参见“疏山匡仁禅师悟道因缘”章。］

通际禅师道：“石长无根草，山藏不动云。”

圆修禅师又问：“如藤倚树聻（呢）？”

通际禅师道：“吾常于此切。”

圆修禅师进一步追问：“树倒藤枯，又作么生？”

通际禅师一听，便低头走出丈室。

过了几天，圆修禅师又举“四藏锋句”诘问通际禅师。

圆修禅师问：“如何是就理藏锋？”

通际禅师道：“梁皇殿上道不知。”

圆修禅师道：“如何是就事藏锋句？”

通际禅师道：“今朝雨露阶前湿。”

圆修禅师道：“如何是理事俱藏句？”

通际禅师道：“行不出户，坐不当堂。”

圆修禅师道：“如何是俱不涉理事藏锋？”

通际禅师道：“八角磨盘空里走。”

圆修禅师知道通际禅师已彻，便印可道：“此四转语，可绍先觉。虽然，也是搕七搭八。”

通际禅师得法后，初住南岳绿萝，后移住南源。

住持绿萝期间，通际禅师曾上堂云：“山僧这里，也不论玄，也不论妙，也不论禅，也不论道，只要你们生死心破。生死心若不破，便是阎王老面前吃铁棒的公招（公验、证据）。所以云，‘参须实参，悟须实悟。’阎罗大王不怕多语。不劳久立，珍重！”

住持南源期间，通际禅师亦有上堂法语云：“诸方有玄妙禅，有性理禅，有细腻禅，有逐日常进禅，有休去歇去禅，有大法小法禅，与人理会，与人咬嚼。山僧此间，且无如许多禅，只有远祖百丈大智禅师，留得一把钝铁锄头，逐日要诸人使用。使用得纯熟，若到力忘于己，手忘于心，目前不见有可开之田，脚下不见有可立之地，猛然锄转山河大地，百杂碎，露出当人双眼睛。大众，即今把柄在阿谁手里？”说到这里，通际禅师蓦地掷拄杖云：“当阳拈出大家看。”

崇祯戊寅年（1638），通际禅师登南岳，见祝融这个地方风景秀丽，遂于掷钵峰下结庵而居。此地乃虎穴，多有猛兽出没。通际禅师了不为意。后来桂林王听说此事，心生敬意，欲亲至问道，遂遣内臣请师入宫。通际禅师坚决推辞不得，只好遁走。桂林王不悦，便令手下人放火将通际禅师隐居之庵烧掉了。桂林王烧庵的时候，在庵前的一棵石榴树前祷告云：“南来僧果有道耶？树即冬实。”桂林王祷告完不久，树即开花结实。桂林王由此对通际禅师更加敬信，于是派人找到通际禅师的隐居处，亲自折节步行三百里，前往礼谒通际禅师，并为他重新建庵供养。

通际禅师圆寂于宗祯甲申年（1644）。

467.印中通授禅师悟道因缘

阳山松际印中通授禅师，磬山天隐圆修禅师之法嗣，俗姓严，乌程人。通授禅师十七岁投道场山落发。后投天隐圆修禅师座下参学。圆修禅师令他看赵州狗子无佛性之话头。通授遂谨遵师教，猛力参究，朝夕不怠。用功既久，一天早晨，通授禅师正在用功，忽然听到窗外画眉鸟在啼叫，当即便豁然大悟。

通授禅师得法后不久，即继承磬山之法席。上堂之日，通授禅师道：

“门对千峰碧，溪沿一迳幽。

更求玄妙旨，拨火见浮沤。”

通授禅师因参赵州狗子无佛性之公案而开悟，后来他曾就此公案，提唱云：“赵州这个无字，十人五双疑著。可怜自家性命且无知，犹向狗边讨是非。”

通授禅师性情恬淡，厌于应对。在磬山住持不久，即辞去法席，隐居于苏州阳山。因为他所隐居之处，幽远深僻，人迹罕至，故前来问道者希。曾有《三玄三要颂》传世。

468.慈舟方念禅师悟道因缘

北京大觉慈舟方念禅师，西京万寿幻休常润禅师之法嗣，俗姓杨，别号清凉，唐县人。方念禅师十岁出家，投金台广德大慈禅师座下落发。自念生死事大，受具足戒后，方念禅师即辞师参方，游历讲肆，博通性相二宗宗旨，后于暹、礼二法师座下，为唱导师。

一日，方念禅师偶然听古道法师讲《楞严经》，至“七处征心”处，当即便顿悟了缘生不实之法义。方念禅师深感法海深远，若非真修实证，无由穷究，于是决定暂时中止对经教的研习，前往少林立雪亭，参礼幻休常润禅师。

初至少林，方念禅师礼拜毕，常润禅师便问：“甚处来？”

方念禅师道：“北方来。”

常润禅师又问：“北方道法，与此方如何？”

方念禅师道：“水分千派，流出一源。”

常润禅师反问道：“恁么则何用到此？”

方念禅师道：“流出一源，水分千派。”

常润禅师一听，遂点头称可，并令他留在座下，充当维那。

一日，方念禅师来到五乳峰前，瞻仰初祖达磨大师九年面壁处，忽然契悟宗门妙旨。方念禅师喜不自胜，身心踊跃，径直来到丈室，向常润禅师呈偈云：

“五乳峰前，好个消息。

大小石头，块块著地。”

常润禅师闻其偈，知道他已经彻悟，遂予印可，并咐嘱道：“从上佛祖，以自己的所证，递相承袭，欲令一切众生知有此事。余得之小山先师（指北京宗镜小山宗书禅师）十余年矣。今将从上佛祖心印源流，付嘱于汝，汝当上体佛祖之心，以续慧命，灯灯相继，毋令丧失。然虽如是，尚宜晦迹林泉，乘时而出。”

方念禅师遂礼拜受法。

常润禅师接着又以偈相赠云：

“无上涅槃心，佛祖相传付。

吾今授受时，云净风头露。”

方念禅师得法后，遂谨遵师嘱，潜往五台掩关静修，日则一食，夜则孤坐。后自念言：“差别智不可不明。”于是出关参方。在行脚期间，方念禅师历尽种种苦行。后至石城，因精进过度，双目失明。

方念禅师道：“幻身非有，病从何来？”

于是将身心一时放下，静坐七天七夜，终于双目复见光明。

方念禅师出世后，初住于止风塗，后屡迁禾之东塔、豫之云居、匡庐等道场，末后又住越之宝林，最后圆寂于彼。其得法弟子最著者为湛然圆澄禅师。

469.无疑真信禅师悟道因缘

象城净业无疑真信禅师，西京万寿幻休常润禅师之法嗣，俗姓刘，蓬山人。真信禅师少时从城中阳现禅师出家受戒，日以书写《华严经》为业。

一天晚上，真信禅师书写《华严经》，至“入法界品”，半夜时分，油枯灯灭，但见金光满室。真信禅师恍然不觉，仍在书写。一时缁素无不惊诧。

第二天，阳现禅师召真信禅师入室，告诫他说：“若作圣解，即受群邪。”并鼓励他前往西京，参礼大千常润禅师。大千常润禅师遂令他参究“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之话头。

从此以后，真信禅师谨遵师教，万缘放下，昼夜精进，力参数载，后来有一天，终于豁然有省。于是他径直来到丈室，向常润禅师通报了自己的证悟。

常润禅师听了，便急令真信禅师就自己的所悟，快快道取一句。

真信禅师道：“貍奴今日翻觔斗，报道娘生鼻孔真。”

常润禅师一听，大悦，遂予以印可

470．于钟英居士悟道因缘

南宫令于钟英居士，西京万寿幻休常润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字见明，河南邺下人。钟英居士生而胎素，性情柔慈，长大后被举为孝廉。因屡试不第，遂生入佛逃禅师之志。他曾经告诉自己的同学说：“人生各有夙怀，愿随所慕。今既不能遂志龙门，想选佛场中，心空及第，亦不可独让庞公。”

从此，钟英居士开始游方参学，曾入都门礼谒智空禅师，相谈甚契。后听说大千常润禅师奉命入都，驻锡大悲禅寺，钟英居士遂前往投其门下咨决，凡三载。

一日，钟英居士入室请益，问道：“如何是自己清净法身？”

常润禅师道：“四肢百骸，九窍六脏，备赅而存焉，又不许向这里会取。限三日，道得契即为授记。”

钟英居士遂礼拜而退。

回到寮房，钟英居士即摒息诸缘，猛力参究，目不交睫。

一天晚上，钟英居士禅坐至五更时分，忽然听到禅堂开静的钟声响起，当下便豁然省悟。

于是他欢天喜地，直趋丈室，告诉常润禅师道：“我会也！”

常润禅师一把揪住他说道：“速道！速道！”

钟英居士便呈偈云：

“逃禅来扣少林风，末后钟鸣一窍通。

我做维那师便问，几椎打破太虚空。”

常润禅师闻偈，遂点头称可，并咐嘱道：

“竿头进步，现宰官身。

修菩萨行，无不可者。”

于钟英居士后来中进士，知于南宫。不久便弃官回到故乡，在邺郡创建了广济、宝莲二禅院，开堂说法。

曾有上堂偈云：

“金榜惭将名姓传，滥竽三县小烹鲜。

而今抛向云霄外，莲社虎溪度岁年。”

又云：

“久历丛林每自怜，为调心性不知年。

寂光法尔周沙界，廓落无依笑普贤。”

471．湛然圆澄禅师悟道因缘

圆澄禅师，号湛然，别号散木，大觉方念禅师之法嗣，俗姓夏，会稽人，生于大明世宗嘉靖四十年（1561）。圆澄禅师天资颖悟，善于言辩，大目昂鼻，哆唇露齿，颇有异相。圆澄禅师少时从玉峰禅师出家，开始读书识字。

一日，圆澄禅师来到丈室，请求玉峰禅师传授他经典。

玉峰禅师喝斥道：“丁字不识，不作苦行，求甚么经？”

圆澄禅师道：“尚求参悟大事，何事区区文字？！”

玉峰禅师一听，非常诧异，于是送给他一本《法华经》，嘱咐道：“此诸佛骨髓。珍重熟读，自有得。”

圆澄禅师后辞玉峰禅师，投隐峰禅师座下参学。

隐峰禅师见圆澄禅师应对机敏，便道：“是儿似可参禅。”

得到隐峰禅师的鼓励，圆澄禅师身心踊跃，喜不自胜。但是，他每次见到隐峰禅师，虽欲有所问，却苦于无处下口。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七天，后来，终于得以入室向隐峰禅师请益。隐峰禅师遂教他参“念佛的是谁？”

圆澄禅师于是回到寮房，苦心参究，目不交睫，经三日三夜，终于有省。

第二天，圆澄禅师便把自己所悟之事告诉了隐峰禅师。

隐峰禅师听了，便道：“似则似，是则未是。”

圆澄禅师一听，只好惭愧而退。

神宗万历十年（1582），圆澄禅师前往天荒山，礼谒妙峰禅师。妙峰禅师于是为他落发，并劝他一心念佛。

圆澄禅师二十五岁那年，有一天在叶家山采茶，无意间听到有人唱诵傅大士的《法身偈》——“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物主，不逐四时凋”——当即豁然有省，从此慧解大开，一切义理，无不通达。

不久，圆澄禅师便往云棲寺，从祩宏禅师受具足戒。之后，他又前往礼谒南宗和尚。

初礼南宗和尚，圆澄禅师便问：“海底泥牛衔月走，是甚么意？”

南宗和尚大喝一声。

圆澄禅师茫然莫测其旨。于便前往天妃宫闭关，自誓要克期取证。

在闭关期间，圆澄禅师终日危坐，一语不发。

一日，圆澄禅师偶然翻阅语录，读至雪窦禅师与僧论柏树子之公案时所作《行者颂》——“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参见“雪窦重显禅师悟道因缘”章）——从此，便死中得活，能够转机著语。

后来有一天晚上，圆澄禅师独坐室中用功。忽然灯灭，圆澄禅师便隔着窗户向他人取火，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有所省悟。

事后，他就此事作了一偈颂，让人呈给南宗和尚。南宗和尚看了，说道：“我道他是个人，犹作如是去就耶？”

圆澄禅师听了南宗和尚的评语，心中迷闷不已。于是用功更加精勤。

万历十六年（1568）的某一天，圆澄禅师忽然回忆起乾峰禅师“举一不得举二”之话头，终于豁然大悟。从此以后，一切公案无不了然，出语尽脱窠臼，不存规则。

［乾峰禅师“举一不得举二”之话头的具体内容是：越州乾峰和尚上堂：“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著，落在第二。”时云门禅师从大众中走出，说道：“昨日有人从天台来，却往径山去。”乾峰和尚道：“典座来日不得普请。”说完，便下座。］

圆澄禅师于是出关，参礼锦堂禅师，请求印证。

锦堂禅师一见他，便大加赞赏，说道：“宗门寥落极矣，再振之者非子而谁？！”

万历十八年（1568），有一天晚上，圆澄禅师正在静坐，处于凝寂之中，忽然虚空一声霹雳，声大如地震。须臾之间，他从定中惊醒，遍体汗流，顿觉如脱重负。

当时，圆澄禅师正好三十岁。

不久，圆澄禅师又重上云棲，参礼祩宏禅师。

祩宏禅师便举“海底泥牛衔月走”之话头，勘验圆澄禅师。

圆澄禅师于是将身边的一位僧人推出，说道：“大众证明。”

祩宏禅师一听，便点头称可。

圆澄禅师彻悟后不久，即回到吴越一带，白天以乞食为生，晚上则宿于塔山金刚神像的脚下。

一天，大学士朱金庭、太史陶石篑、太学张濬元等人，同游应天塔下的宝林寺。他们一行来到天王殿前，忽然听到圆澄禅师的鼾齁之声。于是上前将他弄醒，问道：“何人？”

圆澄禅师道：“无事僧也。”

接着，他们又与圆澄禅师酬问数语，大为惊诧，相顾说道：“语淡而味永，高人也。”

于是，他们便问：“依止何所？”

圆澄禅师道：“饥则化食，倦则此地打眠耳。”

从此以后，圆澄禅师声名大震，士大夫之流都争相归敬。

万历十九年（1569），大觉方念禅师朝拜普陀山回来，至绍兴时，暂居于大善寺，后应信众邀请，于止风涂说法。圆澄禅师听说后，即投其座下，请求印证。

方念禅师问：“‘止风涂向青山近，越王城畔沧海遥’时如何？”

圆澄禅师道：“月穿潭底破，波斯不转眉。”

方念禅师于是又问他洞上宗旨如何。

圆澄禅师于是呈偈云：

“五位君臣切要知，个中何必待思维。

石女惯弄无针线，木偶能提化外机。

井底红尘腾霭霭，山头白浪滚飞飞。

诞生本是无功用，不觉天然得帝基。”

方念禅师一听，遂赞叹道：“语句绵密，不落终始，真当家种草也。”

［种草，犹言佛种，意谓佛性之于人，犹如草木之含种芽，人人本具，故名。后专指能够延续佛法慧命之大根器者。］

于是便将衣法交付给圆澄禅师，并作偈云：

“曹溪一滴水，佛祖相分付。

吾今授受时，大地为甘露。

咄！五乳峰前无镞箭，射得南方半个儿。”

圆澄禅师后出世于会稽云门传忠广孝寺，此后屡迁名刹，先后住持过径山万寿禅寺、嘉兴东塔寺、绍兴云门显圣寺以及天华寺，前后传法二十余年。一时法席大振，学众辐凑。后于天启六年（1626），圆寂于显圣寺，世寿六十六岁。生前著有《楞严臆说》、《法华意语》、《金刚三昧经注》、《涅槃会疏》、《慨古录》、《宗门或问》等著作行世。

472.无异元来禅师悟道因缘

无异元来禅师，无明慧经禅师之法嗣，俗姓沙，庐州（今安徽境内）舒城人，生于大明神宗万历三年（1575）。元来禅师十六岁游金陵，一日于瓦棺寺听讲《法华经》，遂生出世之志，于是前往五台山，投静庵通禅师座下出家。静庵通禅师传授给他天台三观之旨，并嘱咐他好好修习。元来禅师于是谨遵师教，精勤修习止观法门，达五年之久。后前往超华山，从极庵洪禅师比丘戒。

当时，无明慧经禅师正在峨嵋山，大唱曹洞法门，学者奔凑。元来禅师听说之后，遂前往礼谒。刚到峨嵋，适逢慧经禅师正要下地劳作，荷锄戴笠，状如农夫，元来禅师对他的修为颇为怀疑，当即便离开了峨嵋山，来到福建光泽县的白云峰，卓庵隐修三年。在这期间，元来禅师写成《心经指南》，让人捎给慧经禅师。慧经禅师阅后，写信告诉他说，所著“非其第一义”。元来禅师羞愧万分，于是将其手稿付之一炬，然后向慧经禅师所在的方向，焚香遥拜，决心从此以后放弃文字知解，潜心宗门。于是他又独自继续呆在庵中，参究了半年，无有省发。

一日，元来禅师偶然翻阅《传灯录》。当他读到“赵州嘱僧曰：‘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这段文字时，恍然有省。于是元来禅师便重新前往峨嵋，参礼慧经禅师。当时慧经禅师已经移住宝方。

于是，元来禅师又赶到宝方。在宝方，元来禅师住了两个月。为了克期取证，元来禅师用功非常勤苦，虽面目黧黑，憔悴骨立，却仍然不肯歇息。

一日，慧经禅师应玉山庵之邀请，前往说法，元来禅师奉命同行。一路上，元来禅师谈及君臣五位之旨，慧经禅师听了，不时地称可。可是快要达到玉山庵的时候，慧经禅师忽然问元来禅师：“佛印大师云：‘蚁子解寻腥处走，青蝇偏向臭边飞’，是君位事，臣位事？”

元来禅师道：“臣位事。”

慧经禅师一听，便呵斥道：“大有人笑汝在！”

元来禅师茫然莫测其旨，心中迷闷不已。

到达玉山庵之后，元来禅师终日独坐于一小楼中，朝夕提撕，目不交睫。这样过了一年多。

一日，元来禅师上厕所，准备方便，碰巧看见有一个人正蹲在木板上。他当即豁然大悟，身心踊跃，喜不自胜，如千斤重担突然落地。

于是，他一路奔跑，往见慧经禅师。慧经禅师的居处，离宝方寺虽有五十里之遥，可是元来禅师却感觉到须臾即至。

刚进丈室，元来禅师便展礼大拜。

慧经禅师问道：“子近日如何？”

元来禅师道：“有个活路不许人知。”

慧经禅师道：“因甚不许人知？”

元来禅师道：“不知！不知！”

慧经禅师一听，非常高兴。于是令他充当首座和尚，并赠以付法偈。

当时，元来禅师才二十七岁。

元来禅师得法后不久，便前往鹅湖，从养庵广心禅师受菩萨戒律，后出世于博山能仁寺，大弘禅化，望风归学者数以千计。

元来禅师圆寂于崇祯三年（1630），春秋五十六岁。生前著有《宗教通说》、《参禅警语》等行世。

元来禅师的《参禅警语》，言简意赅，言无虚发，对如何参禅、做功夫，作了简明而中肯的开示，堪称学道者“参禅指南”。现摘其大要如次，供读者参考——

Ｏ学者先发破生死之心，要观破世界身心，皆为假缘无实。Ｏ要疑生从何来，死向何去。Ｏ死之一字贴在额上，如一身全死去。Ｏ不得耽著静境。Ｏ不得循人情。Ｏ全身一个疑团，不见天，不见地，不见山，不见水，一切可亡。Ｏ工夫不怕不得活，怕不得死，要疑情成一团而大死着。Ｏ举起话头时，如猫之捕鼠，无一毫别念。Ｏ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释。Ｏ自心是佛名正信，心外取法名邪信，究明自心，亲履实践，至不疑之地。Ｏ若真话头现前时，履冰不寒，蹈火不热，不为境转，打成一片也。Ｏ寻文逐句，记言记语，害工夫，工夫要心行处绝。Ｏ工夫怕比量，将心凑泊，与道相远。Ｏ工夫在切之一字。Ｏ用心真切，则不思善，不思恶，无昏沈，不掉举。Ｏ思维莫作诗偈文赋，与参禅相迷。Ｏ工夫忌落空。Ｏ勿将心待语，时节因缘必大悟。Ｏ无可用心处，到万仞悬崖之处，有转身之分。Ｏ工夫不得有伶俐心，如盲如聋，如撞着银山铁壁。Ｏ工夫要知非，知非是出死之要路。Ｏ工夫虽得轻安，或有省发，不可以为悟。Ｏ不可作道理之会，不可作无事之会，不可作击石火闪电光之会。Ｏ遏捺妄心不起，莫守澄湛之地。Ｏ莫以观一切法空为禅。Ｏ莫认无形无相之一物。Ｏ莫认自己一灵之真性为眼见耳闻。Ｏ莫以苦行为解脱。Ｏ莫以烧身燃臂礼佛求忏为功课。Ｏ莫散淡去、活泼去，逢人则歌舞欢乐，吟咏笑谈，或横行街市，以为了事。Ｏ见与法身之理相应，见尽大地光皎皎地，不可坐住著。Ｏ与法身之理相应，莫休歇去、沉寂去。Ｏ与法身之理相应，莫认眼前隐隐有一物。Ｏ与法身之理相应，见光，见华，见种种异相，莫作圣解。Ｏ与法身之理相应，四大轻安，正偏道交，莫以作究竟。

473.鼓山元贤禅师悟道因缘

鼓山元贤禅师，无明慧经禅师之法嗣，俗姓蔡，字永觉，福建建阳人，大明神宗万历六年（1578）出生。元贤禅师为诸生时，嗜好周程张朱之学。二十五岁时，曾读书于山寺。一日，偶然听见有人读诵《法华经》之偈语：“我尔时为现清净光明身”，忽然觉得周孔之外，当别有妙道，于是便前往礼谒本邑学人赵豫斋居士，并从他学习《楞严》、《法华》、《圆觉》三年。

万历三十一年（1603），无明慧经禅师开法于董岩，门庭兴盛。元贤禅师于是以居士的身份前往参学。

初见慧经禅师，慧经禅师便对元贤禅师反复诘问，元贤禅师大呈口舌之能。

慧经禅师道：“此事不可以意解，须力参乃契。”

于是令他看干屎橛之话头。

“干屎橛”之话头在临济、德山、云门等大德的语录中曾多次出现过。如，有僧问云门文偃禅师：“如何何是佛？”文偃禅师道：“乾屎橛。”

元贤禅师虽奋力参研此公案，可是久无所入。

后来有一天晚上静坐的时候，元贤禅师无意中听见有一位僧人举南泉斩猫之公案（参见“赵州从谂禅师悟道因缘”章，终于恍然有所省悟。

万历四十五年（1617），元贤禅师已经四十岁，深感人世无常，生死事大，于是抛妻别子，投无明慧经禅师落发。

在慧经禅师座下，元贤禅师虽然勤奋好学，经常入室请益，可是每次凡有所咨问，慧经禅师一概不作正面应答，只是一句“我不如你”，便将他打发掉。对此，元贤禅师茫然莫测其旨。

一日，慧经禅师耕田归来。元贤禅师迎上前，问道：“如何是清净光明身？”

慧经禅师于是挺身而立。

元贤禅师继续问道：“只此，更别有？”

慧经禅师一听，便走。

元贤禅师终于如释重负，豁然大悟。

于是，他跟在慧经禅师的身后，来到丈室，向慧经禅师通报了自己的证悟所得。

慧经禅师听了元贤禅师的汇报，便用锄头柄痛击了他三下，说道“向后不得草草。”并示偈云：

“一回透入一回深，佛祖从来不许人。

直饶跨上金毛背，也教棒下自翻身。”

元贤禅师激动得示及吐一辞，便退出丈室。

第二年万历四十六年（1618），慧经禅师圆寂，元贤禅师前往博山受了具足戒，并在其师兄无异元来禅师座下相依了三年。

熹宗天启二年（1622），元贤禅师回到福建，住持沙县双髻峰。第二年，为安葬父母亲，元贤禅师准备回建阳。一日，乘舟过剑津的时候，元贤禅师无意间听到同行僧人大声唱经云——

“一时謦欬，俱共弹指，是二音声，遍至十方诸佛世界。”

元贤禅师终于廓然大彻。至此，他才契悟到无明慧经禅师平生之用处。那一年，元贤禅师四十六岁。

此后，元贤禅师曾一度挂锡于瓯宁金仙庵，阅藏三年。天启七年（1626），元贤禅师复移住建安之荷山，末后又驻锡于福州鼓山涌泉寺。

元贤禅师曾为座下弟子指出学道三要，三要是“第一要信得及，第二要放得下，第三要守得住”。信得及者，信我自己本来是佛。放得下者，放下许多虚名浮利，恩爱业缘，种种牵缠。守得坚者，坚守信心不失，坚守放得下，不担取，不执着。

对于入元以后宗门中盛行闭关之事，元贤禅师颇不以为然。他说：“余闻古之学道者，博参远访，陆沉（隐居、埋没）贱役，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百苦无不备尝，并未有晏坐一室，闭关守寂，以为学道者也。自入元始有闭关之说。然高峰闭死关于天目，乃是枕子落地后，非大事未明而画地以自限者也。入明乃有闭关学道之事。夫闭关道，其最初一念，乃是厌动趋寂者也。只此一念，便为入道之障。况关中既不受知识钳锤，又无师友策励，痴痴守著一句话头，如抱枯桩相似，日久月深，志渐靡，力渐疲，话头无味，疑情不起，忽然转生第二念了也。甚至身坐一室，百念纷飞者有之。又何贵于关哉？”

闭关之事，虽然未必尽如元贤禅师所说，但是，初学道者，未明心地之前，确当慎而用之，不可落入死灰。

元贤禅师圆寂于南明桂王永历十一年（1657）秋。平生撰有《法化私记》、《楞严翼解》、《楞严略疏》、《续灯录》等著作二十余种、共八十余卷行世。

474.无念深有禅师悟道因缘

瑞州黄檗无念深有禅师，俗姓熊，黄州麻城人。无念禅师十六岁时，曾患痘风，生命垂危。他的叔叔和兄长商议道，让他出家或许能保住一条性命。果然，他的病不久就好了。无念禅师于是前往荡山落发。

一日，有一位老僧告诫无念禅师道：“十方一粒米，重如须弥山。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无念禅师听了，悚然惊醒，于是决志参访，自誓今生定要究明生死大事。

在行脚途中，无念禅师曾经听到有一位僧人举这样一则公案——

有僧问大休禅师：“如何是西来意？”大休禅师道：“黄瓜茄子。”

无念禅师不明其旨，遂生大疑惑。于是遍参江浙名宿，却一无所得。

后听说大安禅师在庐山接众，无念禅师遂前往参礼。

大安禅师一见无念禅师，便问：“汝号甚么？”

无念禅师道：“无念。”

大安禅师又问：“那个是无念？”

无念禅师茫然无对。于是便留在大安禅师座下请益。

一天晚上，无念禅师正在坐上用功参话头，忽然听到外面哭笑二声相触，猛然惊悟。后来有一天，他在厨房里，偶然看见一盆面放在地上，行走不便，于是将面盆掇起来，放入柜中。柜子旁边正好有一只果笼子，无念禅师准备顺手将它推到一边，不觉失手，触动了柜盖，柜盖正好打在他的头上，这意外的一击，将他心中的疑滞，一下打掉了。无念禅师当即豁然大悟，通身汗流，大笑道：“遍大地是个无念，何疑之有？”

万历辛巳年（1581），无念禅师前往龙湖，与李卓吾居士同至驷马山。当时有一讲经师也来到那里。

李卓吾居士问讲经师：“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讲经师于是依文解义，说了一通。

李卓吾居士未置可否，回头看了无念禅师一眼，问道：“无念，你说看。”

无念禅师正要开口拟对，李卓吾居士忽然推了一下无念禅师怕膝盖，说道：“这个聻（呢）？”

无念禅师当即猛然省悟。原来，“十地菩萨，梦见众生身堕大河，欲救度故，起勇猛心，发大精进，人法两空，始得入门，全无交涉”。于是作偈云：

“四十余年不住功，穷来穷去转无踪。

而今穷到无依倚，始悔从前错用功。”

无念禅师后出世于瑞州黄檗。

下面请看他的三则接人因缘——

1.有僧问无念禅师：“道果有耶？果无耶？”

无念禅师道：“说有说无，二俱成谤。”

那僧便问：“如何即得？”

无念禅师道：“无念即得。”

那僧又问：“如何是道之体？”

无念禅师道：“满口道不着。”

那僧又问：“四大离散时如何？”

无念禅师竖立拳头，说道：“者（这）个不属四大。”

［这里的“者个”指代自性。禅宗语录中，这种用法很普遍。］

2.有僧问：“见性成佛是否？”

无念禅师道：“是。”

那僧又问：“性能是无形底，如何得见？”

无念禅师道：“性是有形底，只是你不见。”

那僧道：“请和尚指出我看。”

［凡夫闻说性是无形的，便执着于无形，殊不知有形的万物当体即性。可是若说性是有形的，凡夫又必定执着于某个特定的有形。所以，宗门大德接人，往往有无俱遣，不立一法，不废一法。从这僧的问话来看，正是犯了这两种执著。］

无念禅师道：“我说你不见。”

3.有僧问：“如何出离生死？”

无念禅师唤那僧。那僧应诺。

无念禅师道：“从者（这）里出。”

那僧道：“和尚说底，某甲不晓得。”

［凡夫执著心强，闻说“这个”，便以为真有个“这个”可得，却不知从当下一诺一应中去体取。那僧正是患了这个毛病，结果当面错过。］

无念禅师道：“等你晓得，堪作甚么？”

这三则公案，虽然浅白，却不失宗门直接之风格。读者可细心体会其中的意旨。

475.白马方彖禅师悟道因缘

夔州白马仪峰方彖禅师，俗姓罗，达州人，法系不详。出家后，一心参究“如何是鬼神觑不破之机”，三年后，恍然有省。于是出川游方，遍历诸禅德。后结茅于双溪隐修。

一天中午，方彖禅师正在庵中用瓦罐做饭。无意间，方彖禅师听到瓦罐中开锅后发出咕噜咕噜声，豁然大悟。原来佛法如此平常！

方彖禅师欢喜踊跃，遂作偈云：

“三玄三要没来由，用尽机思无处求。

窗前移步灶门下，白云青峰齐点头。

齐点头，南岳天台共一筹。”

又云：

“二八女子嫁新郎，绩麻捻线一如常。

称家丰俭随时过，懒插堂前者炷香。”

方彖禅师的这两首悟道偈后在丛林中被人传颂着，无幻禅师听说后，遂赞叹道：“此人曾作细密工夫来。”

万历壬辰年秋，方彖禅师回到四川达州，中兴白马寺，并在此开法接众。方彖禅师平昔接众很奇特，经常手中拿着一面鼓，鼓上一面写着“矗”字，一面写着“犇”字，凡有人前来请益，方彖禅师皆摇鼓示之。

476.为霖道霈禅师悟道因缘

道霈禅师，鼓山元贤禅师之法嗣，字为霖，号旅泊，亦称非家叟，俗姓丁，福建建安人，生于大明神宗万历四十三年（1615）。道霈禅师十四岁投本郡白云寺为沙弥，第二年便落发，学习经教。

道霈禅师十八岁时，听说闻谷广印禅师居宝善寺，遂前往礼谒，请问出生死之要。广印禅师于是为他开示了念佛成佛之道理。道霈禅师一听，即谛信不疑。广印禅师知道霈禅师是个不可多得的法器，遂令他参礼永觉元贤禅师。

道霈禅师于是投元贤禅师座下，充当侍者，服勤左右，并依元贤禅师之教，专看赵州和尚“庭前柏树子”之公案。崇祯七年（1634），元贤禅师应邀移居鼓山，道霈禅师亦随而前往。在那里，道霈禅师精勤参修了四年，可是仍然一无所得。不得已，道霈禅师便辞别元贤禅师，离开福建，前往杭州，游历讲肆，学习经教，达五年之久。

后来，闻谷禅师圆寂，元贤道霈禅师特来真寂（禅院）凭吊。道霈禅师听说后，遂前往拜礼元贤禅师。

道霈禅师施礼毕，便向元贤禅师详细地汇报了自己五年来学习经教所得。

元贤禅师听了，突然问道：“柏树子话作么生？”

道霈禅师无言以对。

元贤禅师遂呵斥道：“入海算沙，有甚么限（有什么了期）？”

道霈禅师一听，惭愧不已，遂顶礼而退。

从此以后，道霈禅师终日惶愧不堪，寝食难安，心中如压着一块大石头相似。

一日，道霈禅师阅读《正法眼藏》，至“无位真人”这一段落的时候，恍然有所省悟，只是仍然不知其落处。

后听说密云圆悟禅师正在天童大开法化，道霈禅师遂前往参礼。

初礼圆悟禅师，道霈禅师便问：“山河大地与学人自己是同是别？”

圆悟禅师一听，拈柱杖便打。

道霈禅师茫然不知所措。退出之后，心中迷闷不已。

经过六个月的猛力参究，一天晚上，道霈禅师经行至三更，回到寮中，欲解衣就寝。就在他思想放松的这一刻，道霈禅师终于豁然大悟。

第二天早晨，道霈禅师便径直入丈室，向圆悟禅师呈偈云：

“一水一山何处得，一言一默总由伊。

全是全非难背触，冷暖从来只自知。”

圆悟禅师览其偈，知道霈禅师虽有所悟，但还没有完全达到不疑之地，因此没有给他印可。

于是道霈禅师便辞别圆悟禅师，前往真寂，参礼元贤禅师，并向元贤禅师通报了自己的所证所悟。

元贤禅师听了，便道：“子已入门，但未升堂入室耳。”

道霈禅师于是又辞别元贤禅师，前往天目山，朝礼高峰祖师的“死关”，并在那里呆了一年。后回大百丈山，结庵而居，与其母共修净业，五易春秋。

清世祖顺治七年（1650），道霈禅师重上鼓山，奉元贤禅师之命，充当维那。从此，道霈禅师用功更加精勤，朝夕不怠。

一天晚上，道霈禅师从禅堂中走出，欲上厕所，头脑闷糊糊的，不小心撞在石头门柱上，终于豁然开解。

第二天早晨，道霈禅师来到丈室，告诉元贤禅师道：“某甲今日有个十成语，举似和尚。”

元贤禅师道：“汝试道看。”

道霈禅师便双手叉在背后，说道：“请和尚鉴。”

元贤禅师道：“好与七藤条。”

为了进一步勘验道霈禅师，过了几天，元贤禅师拿出洞上宗旨，给道霈禅师看，并令他作偈颂。道霈禅师所作偈颂，一一皆契合其旨。元贤禅师于是给予他印可。

道霈禅师得法后不久，即离鼓山，前往建宁广福庵，闭关隐修，三年后，又重新返回鼓山。顺治十四年（1657），元贤禅师将衣法和拂子传给道霈禅师，并令他秉拂说法接众。第二年，元贤禅师圆寂，道霈禅师于是继其法席，一住就是十四年。

道霈禅师生前著作很多，有《秉拂录》、《鼓山录》、《旅泊庵稿》、《禅海十珍》、《净土旨决》等。

477.天慧实彻禅师悟道因缘

天慧实彻禅师，天隐圆修下灵鹫诚禅师之法嗣，俗姓唐，浙江兴化人。天慧禅师头上曾经长满瘌痢，十九岁出家，投本邑报恩庵贯之和尚落发，受具足戒后，即游方参学，遍历禅席，达三十年之久，后于灵鹫诚禅师座下，悟明心性，居高旻寺领众。

雍正皇帝在位的时候，对玉林通琇禅师非常敬重，曾试图亲自为通琇禅师选择合适的嗣法弟子。经考察，诸山大德都一致认为天慧禅师可堪接法。

雍正皇帝于是召见天慧禅师。

雍正皇帝问：“你是国师嫡嗣，还识国师宗旨否？”

天慧禅师道：“我有瘌痢头在。”

雍正皇帝于是手执宝剑，追问道：“割却你瘌痢头又如何？”

天慧禅师一听，惊恐万分，无言以对。

雍正皇帝道：“君无戏言。宫中有禅堂，限你七天，发答不出此语，必割却瘌痢头。”

天慧禅师于是住进禅堂。雍正皇帝派人在禅堂外守候，并每天报时——今日已到第几天。

开始，天慧禅师还能勉强静心打坐，可是过了几天，却仍然了无消息。这一下，他越发着急了，神经绷得紧紧的。不得已，他只好在禅堂里跑圈子。到了第七天，天慧禅师因为跑得太急，不小心一下子撞在柱子上，终于豁然大悟。

于是，天慧禅师走出禅堂，求见雍正皇帝。

雍正皇帝一见他，便道：“且喜你已识得国师宗旨。”

天慧禅师后呈颂三章，其一云：

“拳头不唤作拳头，换却时人眼里眸。

一切圣贤如电拂，大千世界海中沤。”

雍正皇帝览其颂，大悦，遂赐紫衣，并令他住持磬山（圣月寺）、高旻、资福，崇福四寺。其法席曾盛极一时，座下弟子较为著名的有了凡际圣、霈霖际源等。

天慧禅师圆寂于乾隆十年（1745）。有《天慧彻禅师语录》二卷行世。

据说，高旻寺的跑香制度跟天慧禅师的开悟因缘直接的关系。

478.雍正皇帝悟道因缘

清世宗爱新觉罗胤祯，清圣祖康熙帝之第四子，是清朝的一位非常有作为的皇帝，1723至1735年在位，年号为雍正，人称雍正皇帝。雍正自幼博览群书，尤好内典，对于有为佛事非常重视，曾有“十年兴国，十年兴教”之愿。但是他开始的时候，多从知解的角度来解读禅宗公案，因此对禅宗颇为轻视，认为“如来正教不应如是”。后因得到章嘉呼土克图喇嘛的指点，才重视禅宗，并奋力参究，得透三关，终于契入宗门妙旨。

关于雍正皇帝的悟道因缘，《御选语录》卷十七有明确的记载——

康熙五十一年壬辰（1712）正月，雍正邀请禅僧入宫参加禅七。在第三个禅七的最后两天，雍正前来随喜，同坐两日。坐到第五支香的时，雍正忽然洞达本来，始信天地间惟此一真实之理。当时迦陵性音禅师亦在场，听了雍正的汇报，踊跃赞叹，当即便印可雍正已彻元微。然而，雍正自知尚未达于究竟，于是叩问章嘉喇嘛。章嘉喇嘛开示道：“若王所见，如针破纸窗，从隙观天，虽云见天，然天体广大，针隙中之见，可谓遍见乎？佛法无边，当勉进步。”

同年二月，雍正复召禅僧于集云堂举办禅七。禅七期间，雍正猛力参究，曾无懈怠。至十四日晚间行香的时候，雍正忽觉桶底脱落，通身汗流，此时方信有重关之理。雍正于是又向章嘉喇嘛请教。喇嘛回答道：“王今见处，唯进一步，譬犹出在庭院中观天矣。然天体无尽，究未悉见，法体无量，当更加勇猛精进。事后雍正把章嘉喇嘛的话转述给性音禅师。性音禅师茫然不解其意，支吾道：“此不过喇嘛教回途功夫之论，更有何事？”然而，雍正却更加相信章嘉喇嘛的开示，而对性音禅师的妄加印可颇不以为然。因此，他仍然继续精勤参究，念念提撕。

至康熙五十二年癸巳（1713）正月二十一日，雍正复于集云堂中静坐，无意中踏破末后一关，终于通达“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一时身心庆快无比。于是他欢喜踊跃，前往章嘉喇嘛的住所，展礼致谢。

章嘉喇嘛望见雍正，远远地便贺喜道：“王得大自在矣！”

雍正进一步问：“更有事也无？”

章嘉喇嘛微笑着，伸出双手，反问道：“更有何事耶？”然后又挥手云：“不过尚有恁么之理，然易事耳。”

雍正悟道之后，结合自己的修证体会，以禅宗三关之理，提出了自己的解释。其说虽然未必为宗门的旨，但是可作为一家之言——

初关：“夫学人初登解脱之门，乍释业系之苦，觉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并皆消殒，不为从上古锥舌头之所瞒，识得现在七尺之躯，不过地水火风，自然彻底清净，不挂一丝，是则名为初步破参、前后际断者。”

重关：“破本参后，乃知山者山，河者河，大地者大地，十方虚空者十方虚空，地水火风者地水火风，乃至无明者无明，烦恼者烦恼，色香味触法者色味触法，尽是本分，皆是菩提，无一物非我身，无一物是我己，境智融通，色空无碍，获大自在，常住不动，是则名为破重关，名为大死大活者。”

末后关：“透重关后，家舍即在途中，途中不离家舍，明头也合，暗头也合，寂即是照，照即是寂，行斯住斯，体斯用斯，空斯有斯，古斯今斯，无生故长生，无灭故不灭。如斯惺惺行履，无明执着，自然消落，方能踏末后一关。”

雍正生前力唱三教同原之说，著有《御选语录》、《拣魔辨异录》等著作行世。

479.虚云老和尚悟道因缘

虚云老和尚，字古岩，又名演彻、性彻，法号德清，俗姓萧，湖南湘乡人。其父玉堂，为泉州府幕僚。道光二十年（1840年），虚老出生于泉州府舍，自幼丧母，由庶母王氏抚养。虚老天生厌荤腥，性情恬淡。少时曾随父送祖母、生母灵柩，回湘乡安葬，请僧人至家作佛事，虚老得见三宝法物，心生欢喜。后随叔父到南岳进香，遍游诸刹，遂生出家之愿。其父担心他出家，遂令他与田、谭二女结婚。结婚之日，虚老遭父禁锢，虽与二女同居而身心无染。咸丰八年（1858），虚老出家之志已决，作《皮袋歌》一章，留别田、谭二女，逃至福州鼓山涌泉寺，礼常开老和尚落发，第二年又依鼓山妙莲和尚受具足戒。

为防止被家人追找，虚老一度隐居于山后之岩洞中，礼万佛忏。三年后，方出洞回涌泉寺任职，为众作务，默默担承种种苦事。不久，其父病故，其庶母王氏领着田、谭二女，亦出家为尼。为众作务期满，虚老旋奉师命，外出游方参学，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虚老曾从普陀山出发，一步一拜，朝礼五台，感文殊菩萨化现。后又只身入藏地，远至缅甸、印度、锡兰等国。其间所经历的种种艰难险阻和苦行，惊天地，泣鬼神，为千载之下所仅见，实难以备述。读者可参阅《虚云和尚年谱》。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1895），虚老五十六岁。那一年，扬州高旻寺准备连续打十二个禅七。虚老应众人之推举，前往高旻打七。下山至大通荻港后，虚老沿江而行，忽遇江水暴涨，无法行走。虚老准备乘船渡江，因身无分文，船夫竟鼓棹而去。不得已，虚老只好继续勉强沿江而行。后失足落水，随江流浮沉了一昼夜。漂至采石矶附近，幸亏被渔民救起，抬到附近的宝积寺。醒来之后，虚老口、鼻、大小便诸孔，皆流血不止。静养了几天之后，因怕错过禅七，虚老又强打精神，径赴高旻寺。

在高旻寺，虚老丝毫不提自己落水和患病之事。后来，知事僧遂令他代任禅堂职事，虚老因为体力不支，没有答应。高旻寺一向以家风严峻著称，凡请职事拒不就者，被视为慢众。虚老因此挨了一顿香板。挨打之后，虚老病情益加严重，血流不止，小便滴精。但是他却默然顺受，一点都不辩解。在禅堂里，虚老以死相抵，坚持坐香，昼夜精勤，澄清一念，以至不知身是何物。经过二十多天的猛利用功，他的病突然全愈了。

后来采石矶宝积寺的住持德岸禅师送衣物来高旻寺供众，看到虚老容光焕发，大为惊诧和欣慰，于是将他落水之事告诉了高旻寺的大众。大众一听，无不钦叹。从此以后，禅堂里便不再安排他轮值做事。虚老因此得便一心修行，很快工夫大进，万念顿息，昼夜如一，身心庆快，行动如飞。

一天晚上放晚香的时候，虚老忽然睁眼一看，只见眼前光明一片，如同白昼，内外洞澈。隔墙还看见香灯师在小解，又看见西单师在厕所里大便。再向远处看，江中行船、两岸树木，种种形色，无不一一了见。第二天，虚老向香灯师及西单师问及此事，果然如此。不过，虚老并不以此为意，只当是寻常境界而已。

到了腊月第八个禅七的第三个晚上，第六枝香开静的时候，护七法师例行给每位坐禅的法师上开水。当护七法师给虚老上开水的时候，不小心，开水溅在虚老的手上，茶杯随即掉在地上，摔碎了。就在这个时候，虚老顿断疑根，庆快平生，如梦初醒。自念出家漂泊数十年，此次若不堕水大病，得遇善知识教化，几乎错过一生，哪有今日悟道之事！于是作偈云：

“杯子扑落地，响声明历历。

虚空粉碎也，狂心当下息。”

又有偈云：

“烫著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语难开。

春到花香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

虚老悟道之后，数十年如一日，仍然恒守戒律，精进不懈。在弘法接众的同时，还殚精竭力，先后修复了云南鸡足山祝圣寺、昆明云棲寺、福建鼓山涌泉寺、广东韶关南华寺、乳源云门大觉禅寺等道场。解放后，虚老不顾年迈，又率众修复了江西云居山真如寺。后于一九五九年农历九月十三日圆寂于此，春秋一百二十岁。

480.来果禅师悟道因缘

来果禅师，法名妙树，号净如，俗姓刘，湖北黄冈人。来果禅师幼时即不食荤腥，不好他乐，惟喜欢捏泥土为佛像，供于田岸土洞之中，日间前往礼拜数次。来果禅师的记忆力极好，其父教他读四书五经，不到一年，即能倒背如流。来果禅师七岁时，曾偶然听见邻僧读诵《心经》，至“无智亦无得”一句时，豁然有省，遂萌出家之念，并坚持早晚念诵《心经》各七遍，习以为常。

来果禅师十二岁时曾试图前往汉阳归元寺出家，后被堂兄拖回家中。其父担心他再次出家，于是令他跪在桌前，旁边放着一根木棍，强迫他吃肉，说道：“吃则罢休，不吃三棍打死除害！”来果禅师道：“请父打死，誓不吃荤！”他的父母见他修道之心已决，从此以后便不再阻止他吃素。同年，来果禅师以居士的身分归依了大智和尚。大智和尚先令他念佛，至睡着做梦时仍不忘佛号，然后再教他参念佛的是谁。

来果禅师孝心极重。十八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曾身患重病，医药无效。来果禅师遂效古人割股疗亲之法，虔诚拜禀诸佛，割肝救父，竟然不曾流一滴血。父亲病好后，便强迫他结婚。不得已，只好与女同房，而各自念佛，身心无染。

光绪三十一年（1905），来果禅师前往普陀山进香，途中遇到五位苦行僧，心生敬意，遂私自落发出家，行头陀行，曾十三天未进饮食。后历尽艰辛，赴宝华山受戒，因不懂寺院规矩，饱受寺僧百般羞辱和折磨。不得已，他便离开宝华山，沿途行乞，多日未食，与野狗同卧，备尝人间冷暖之苦，以至心灰意冷，欲投江自尽，后被弥陀寺僧所救。

不久，来果禅师来到金山受戒。因不懂寺院规矩，经常挨打，曾经有一天挨香板竟多达四百余次。尽管如此，来果禅师参“念佛的是谁”这一话头一刻也不曾间断过。后发心，乞食游方，或行或止，或山边，或江畔，心心念念都在提撕，话头不断。在游方的过程中，来果禅师用功极为精勤。“每日太阳将出，先举念佛是谁起身，手拗蒲团，举功夫上肩。至晚太晚将落，即放蒲团为止。或止在桥边路边，屋边沟边，山边水边，坟边粪边，概我止处，但先提功夫，后放蒲团。若一次空放者，即提起，重举功夫再放。日为常课。誓不挂单，不赶斋，不歇店，不化缘，不倒单，不问路，不洗澡，不存一切，如愿而行，未稍违犯。”

经过长时间的漂泊，光绪三十三年春天（1907），来果禅师回到故乡，化导其父亲及众亲眷完毕，立即前往金山，住禅堂专修。来果禅师自誓“以悟为期，不悟不出禅堂”，终日惟单提一句“念佛的是谁”，不打妄想，不说话，不左顾右盼。一次，有人问来果禅师：“大殿供的，甚么佛像？”来果禅师居然不能回答，对方进一步追问：“可有胡子么？”来果禅师亦不能回答。可见他从未抬头向上看过。另一次斋堂用斋，来果禅师用功正得力，行堂的法师走到跟前盛饭，来果禅师竟忘了举碗，后被僧值打了一巴掌，碗筷子掉在地上，菜汤沾满了衣袍。

光绪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六日晚，第六支香将毕，来果禅师听到开静的木鱼声响起，终于豁然大悟，犹如千斤重担，蓦地放下，身心顿时庆快无比，悲欣交集，大哭不止。第二天，来果禅师来到班首法师的跟前，请求开示。班首法师道：“汝是悟了语句。”说完便诘问道：“念佛是谁？”来果禅师应对如流。班首法师接着又问“生从何来，死向何处”等等问题，来果禅师皆随问随答，了无滞碍。过了几天，班首法师临堂时，遂当众赞叹来果禅师。

为了勘验来果禅师，一日，慈本老人拿着毛巾，一边作洗脸的姿势，一边问来果禅师：“是甚么？”来果禅师道：“多了一条毛巾，请将毛巾放下。”慈本老人一听，便默然而退。从此以后，来果禅师用功更加精勤、细密和肯切，决不敢轻易自许。

来果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前往高旻寺，任班首之职，后潜至终南山湘子洞隐修。民国四年（1915），来果应高旻寺月祖老和尚之邀请，回到高旻寺，并接任原方丈明轩禅师之法席。月祖老和尚临终时，曾握着来果禅师之手，要他发愿毕生为高旻尽职。从此以后，来果禅师矢志恢复高旻寺旧制，历尽了艰辛。

1953年，来果禅师圆寂于上海，春秋七十三岁。生前著有《自行录》、《语录》、《开示录》等行世。在恢复禅宗丛林制度等方面，来果禅师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制作信息

　　书籍：480位禅宗大德悟道因缘
　　编者：明尧　明洁
　　制作：小蜜蜂的佛学小筑
　　制作日期：2013-11-25

　　说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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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　向

　　（一）、愿同文殊普贤大士

　　文殊师利勇猛智，普贤慧行亦复然，
　　我今回向诸善根，随彼一切常修学。

　　（二）、愿生西方极乐世界

　　三世诸佛所称叹，如是最胜诸大愿，
　　我今回向诸善根，为得普贤殊胜行。
　　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
　　面见彼佛阿弥陀，即得往生安乐刹。
　　我既往生彼国已，现前成就此大愿，
　　一切圆满尽无余，利乐一切众生界。
　　彼佛众会咸清净，我时于胜莲华生，
　　亲睹如来无量光，现前授我菩提记。
　　蒙彼如来授记已，化身无数百俱胝，
　　智力广大遍十方，普利一切众生界。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
　　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